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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十二

卷十一 浙中王门学案一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159–171 段

卷十一 浙中王门学案一

前言

  姚江之教,自近而远,其最初学者,不过郡邑之士耳。龙场而后,四方弟子始益进焉。郡邑之以学鸣者,亦仅仅绪山、龙溪,此外则椎轮积水耳。然一时之盛,吾越尚讲诵、习礼乐,絃歌之音不绝,其儒者不能一二数。若山阴范瓘,字廷润,号栗斋,初师王司舆、许半圭,其后卒业於阳明。博考群经,恍然有悟,以为“孔、孟的传,惟周、程得之、朱、陆而下,皆弗及也”。家贫不以关怀,曰:“天下有至宝,得而玩之,可以忘贫。”作古诗二十章,历叙道统及太极之说,其奥义未易测也。余姚管州,字子行,号石屏。官兵部司务。每当入直,讽咏抑扬,司马怪之。边警至,司马章皇,石屏曰:“古人度德量力,公自料才力有限,何不引退以空贤路。”司马谩为好语谢之。以京察归大洲,有宿四祖山诗:“四子堂堂特地来”,谓蔡白石、沈古林、龙溪、石屏也。范引年号半野,讲学於青田,从游者颇众。夏淳字惟初,号复吾,以乡举卒官。思明府同知魏庄渠,主天根天机之说,复吾曰:“指其静为天根,动为天机,则可;若以静养天根,动察天机,是歧。动静而二之,非所以语性也。”柴凤字后愚,主教天真书院,衢、严之士多从之。孙应奎字文卿,号蒙泉,历官右副都御史,以《传习录》为规范,董天真之役。闻人铨字邦正,号北江,与绪山定《文录》,刻之行世。即以寒宗而论,黄骥字德良,尤西川纪其言阳明事。黄文焕号吴南,开州学正,阳明使其子受业。有《东阁私抄》记其所闻。黄嘉爱字懋仁,号鹤溪,正德戊辰进士,官至钦州守。黄元釜号丁山,黄夔字子韶,号后川,皆笃实光明,墨守师说。以此推之,当时好修一世湮没者,可胜道哉!

郎中徐横山先生爱

  徐爱字曰仁,号横山,余姚之马堰人。正德三年进士。出知祁州,陞南京兵部员外郎,转南京工部郎中。十一年归而省亲,明年五月十七日卒,年三十一。绪山《传》云:“兵部”及“告病归”,皆非。

  先生为海日公之婿,於阳明,内兄弟也。阳明出狱而归,先生即北面称弟子,及门莫有先之者。邓元锡《皇明书》云:“自龙场归受学。”非。其后与阳明同官南中,朝夕不离。学者在疑信之间,先生为之骑邮以通彼我,於是门人益亲。”阳明曰:“曰仁,吾之颜渊也。”先生尝游衡山,梦老僧抚其背而叹曰:“子与颜子同德,亦与颜子同寿。”觉而异之。阳明在赣州闻讣,哭之恸。先生虽死,阳明每在讲席,未尝不念之。酬答之顷,机缘未契,则曰:“是意也,吾尝与曰仁言之,年来未易及也。”一日讲毕,环柱而走,叹曰:“安得起曰仁於泉下,而闻斯言乎!”乃率诸弟子之其墓所,酹酒而告之。先生始闻阳明之教,与先儒相出入,骇愕不定,无入头处。闻之既熟,反身实践,始信为孔门嫡传,舍是皆旁蹊小径,断港绝河矣。

  阳明自龙场以后,其教再变。南中之时,大率以收敛为主,发散是不得已,故以默坐澄心为学的。江右以后,则专提“致良知”三字。先生记《传习》,初卷皆是南中所闻,其於“致良知”之说,固未之知也。然《录》中有云:“知是心之本体,心自然为知。见父自然知孝,见兄自然知弟,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。此便是良知。使此心之良知充塞流行,便是致其知。”则三字之提,不始於江右明矣。但江右以后,以此为宗旨耳。是故阳明之学,先生为得其真。聂双江云:“今之为良知之学者,於《传习录》前编所记真切处,具略之。乃驾空立笼罩语,似切近而实渺茫,终日逐外而自以为得手也。”盖未尝不太息於先生云。

文集

  吾师之教,谓人之心有体有用,犹之水木有根源有枝叶流派,学则如培浚溉疏,故木水在培溉其根,浚疏其源,根盛源深,则枝流自然茂且长。故学莫要於收放心,涵养省察克治是也,即培浚其根源也。读书玩理皆所以溉疏之也。故心德者,人之根源也,而不可少缓

译卷十一 浙中王门学案一

前言

姚江的学说,由近及远,其最初的学者,不过是郡县一级的士人罢了。龙场悟道之后,四方的弟子才开始更多地加入。在郡县中因学问而闻名的,也只有绪山、龙溪二人,其余不过是些粗浅的开端罢了。然而当时的盛况,我们越地尚且讲究诵读、习练礼乐,弦歌之声不绝于耳,其中的儒者多得无法一一数清。像山阴的范瓘,字廷润,号栗斋,起初师从王司舆、许半圭,后来最终在阳明门下完成学业。他广泛考证群经,恍然有所领悟,认为“孔孟的道统,只有周敦颐、程颢程颐得以继承,朱熹、陆九渊以下,都赶不上”。他家中贫困却不放在心上,说:“天下有至宝,得到并玩味它,就可以忘记贫穷。”他作古诗二十章,逐一叙述道统及太极的学说,其中的奥妙意义不容易测度。余姚的管州,字子行,号石屏,担任兵部司务。每当入宫值班时,他吟咏抑扬,司马对此感到奇怪。边疆警报传来,司马惊慌失措,石屏说:“古人衡量德行与能力,您自己料想才力有限,何不引退以空出贤路。”司马随便用好话推辞了他。因京察考核归隐大洲,有宿四祖山的诗说:“四子堂堂特地来”,指的是蔡白石、沈古林、龙溪、石屏四人。范引年号半野,在青田讲学,跟随求学的很多人。夏淳字惟初,号复吾,通过乡试举人身份最终任职。思明府同知魏庄渠,主张天根天机的学说,复吾说:“指出静是天根,动是天机,是可以的;如果以静来涵养天根,以动来察验天机,这是将动静割裂为二,不是谈论本性的正确方式。”柴凤字后愚,主持天真书院的教学,衢州、严州的士人多跟从他。孙应奎字文卿,号蒙泉,历任右副都御史,以《传习录》作为规范,督理天真书院的事务。闻人铨字邦正,号北江,协助绪山编定《文录》,刻印流传于世。仅以寒宗这一支派来说,黄骥字德良,尤西川记载了他关于阳明的事。黄文焕号吴南,任开州学正,阳明让他的儿子拜他为师。有《东阁私抄》记录他所听到的言论。黄嘉爱字懋仁,号鹤溪,是正德戊辰年的进士,官至钦州知州。黄元釜号丁山,黄夔字子虞,号后川,都笃实光明,墨守师说。由此推想,当时喜好修身却一生被埋没的人,难道能说得完吗!

郎中徐横山先生爱

徐爱字曰仁,号横山,是余姚马堰人。正德三年考中进士。出任祁州知州,升任南京兵部员外郎,转任南京工部郎中。正德十一年回家探亲,第二年五月十七日去世,享年三十一岁。绪山《传》中说“兵部”以及“告病归”,都不对。

先生是海日公的女婿,与阳明是内兄弟。阳明出狱归来,先生立即北面称弟子,入门弟子中没有比他更早的。邓元锡《皇明书》说:“自龙场归来后受学。”这是不对的。后来他与阳明同在南方做官,朝夕不离。学者们在疑惑与相信之间徘徊,先生充当使者沟通彼此,于是门人更加亲近。阳明说:“曰仁,是我的颜回啊。”先生曾经游览衡山,梦见老僧抚摸他的背叹息说:“你的品德与颜回相同,寿命也与颜回相同。”醒来后对此感到诧异。阳明在赣州听到死讯,痛哭失声。先生虽然死了,阳明每次在讲席上,没有不怀念他的。在酬答交流时,机缘不契合,就说:“这个意思,我曾与曰仁谈论过,近年来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了。”一天讲学完毕,他绕着柱子跑,叹息说:“怎么能从九泉之下起用曰仁,来听听这些话呢!”于是率领众弟子到他的墓前,洒酒祭奠并告知他。先生刚开始听闻阳明的教导,与先儒的说法相互出入,惊骇不定,找不到入门的地方。听得熟悉后,反身实践,才开始相信这是孔门的嫡传,舍弃这个都是旁门小径,断港绝河了。

阳明自从龙场以后,他的教导再次变化。在南方时,大体以收敛为主,发散是不得已,所以以默坐澄心为学问。江右以后,则专门提倡“致良知”三个字。先生记录《传习录》,初卷都是南方所听到的,对于“致良知”的说法,本来并不知道。然而《录》中有说:“知是心的本体,心自然能知。见到父亲自然知道孝顺,见到兄长自然知道友爱,见到小孩掉进井里自然知道恻隐。这就是良知。使这颗心的良知充满流行,就是致知。”那么这三个字的提倡,显然不是从江右开始的。只是江右以后,以此为宗旨罢了。因此阳明的学问,先生得到了真谛。聂双江说:“现在研究良知学问的人,对于《传习录》前编所记载真切的地方,都忽略了。反而凭空设立笼统的话语,看似切近而实际渺茫,整天追逐外在而自以为得手。”大概没有不为此对先生叹息的。

文集

我老师的教导,说人的心有体有用,就像水木有根源有枝叶流派,学习就像培土灌溉疏通,所以木水在培溉其根,疏通其源,根盛源深,那么枝叶自然茂盛且长。所以学习没有比收放心更重要的了,涵养省察克治就是如此,也就是培浚其根源。读书玩味道理都是为了灌溉疏通它。所以心德是人的根源,不可稍微迟缓。

;文章名业者,人之枝叶也,而非所汲汲。学者先须辨此,即是辨义理之分。既能知所决择,则在立志坚定以趋之而已。(《答邵思抑》)

译文章和名声事业,是人的枝叶,而不是应当急切追求的东西。求学的人首先必须辨别这一点,这就是辨别义理的区别。既然能够知道如何抉择,那么在确立志向坚定地去追求它罢了。

学者大患在於好名,今之称好名者,类举富贵夸耀以为言,抑末矣。凡其意有为而为,虽其迹在孝弟忠信礼义,犹其好名也,犹其私也。古之学者,其立心之始,即务去此,而以全吾性命之理为心。当其无事,以勿忘勿助而养吾公平正大大之体,勿先事落此蹊径,故谓之存养;及其感应而察识其有无,故谓之省察;察知其有此而务决去之,勿苦其难,故谓之克治;专事乎此,而不以怠心间之,故谓之不息;去之尽而纯,故谓之天德;推之纯而达,故谓之王道。(《送甘钦采》)

  夫人之所以不宜於物者,私害之也。是故吾之私得以加诸彼,则忮心生焉。忮心,好胜之类也,凡天下计较、忌妒、骄淫、狠傲、攘夺、暴乱之恶皆从之矣。吾之私得以藉诸彼,则求心生焉。求心,好屈之类也,凡天下阿比、谄佞、柔懦、燕溺、污辱、咒诅之恶皆从之矣。二私交於中,则我所以为感应之地者,非公平正大之体矣。以此之机而应物之感,其有能宜乎否也?(《宜斋序》)

  古人谓:“未知学,须求有个用力处,既用力,须求有个得力处。”今以康斋之勇,殷勤辛苦不替七十年,然未见其大成,则疑其於得力处有未至。白沙之风,使人有“吾与点也”之意,然末流涉旷达,则疑其於用力处有缺。夫有体斯有用,有终必有始,将以康斋之践履为体为始耶?将以白沙之造诣为用为终耶?是体用终始歧为二也。世固有谓某有体无用、有用无体者,仆窃不然。必求二公之所以蔽者而会归之,此正关要所系,必透此,方有下手处也。(《答王承吉》)

  岩形方,外高几百丈,内石骨空虚,圆洞彻天地,端若立甑。二洞门,自东门入,初见西露微光,若观月自朏生。行渐入,至渐入,光渐长,至门内限,光半当上弦。循至正中,光乃圆,月在望。西出门,光微以隐,若月自望至晦。岩以月名本此。濂溪自幼日游其间,因悟太极之理。(《月岩记》)

  予始学於先生,惟循迹而行。久而大疑且骇,然不敢遽非,必反而思之。思之稍通,复验之身心,既乃怳若有见,已而大悟,不知手之舞、足之蹈曰:“此道体也,此心也,此学也。人性本善也,而邪恶者客感也,感之在於一念,去之在於一念,无难事,无多术。”且自恃禀性柔,未能为大恶,则以为如是可以终身矣,而坦坦然、而荡荡然乐也。孰知久则私与忧复作也!通世之痼疾有二,文字也,功名也。予始以为姑毋攻焉,不以累於心可矣,绝之无之,不已甚乎?孰知二者之贼,素夺其宫,姑之云者,是假之也。是故必绝之无之,而后可以进於道,否则终不免於虚见且自诬也。(《赠薛尚谦》)

督学蔡我斋先生宗兖 御史朱白浦先生节

  正德丁卯,徐横山、蔡我斋、朱白浦三先生举於乡,别文成而北。文成言:“徐曰仁之温恭,蔡希渊之深潜,朱守中之明敏,皆予所不逮。”盖三先生皆以丁卯来学,文成之弟子未之或先者也。癸酉,三先生从文成游四明山,我斋自永乐寺返,白浦自妲溪返,横山则同入雪窦,春风沂水之乐,真一时之盛事也。横山为弟子之首,遂以两先生次之。

  蔡宗兖字希渊,号我斋,山阴之白洋人。乡书十年而取进士,留为庶吉士,不可,以教授奉母。孤介不为当道所喜,辄弃去。文成以为“归计良是,而伤於急迫。再过二三月,托病行,则形迹泯然。独为君子,而人为小人,亦非仁人忠恕之心也。”已教授莆田,复不为当道所喜。文成戒之曰:“区区往谪龙场,横逆之加日至,迄今思之,正动心忍性砥砺切磋之地,其时乃止搪塞排遣,竟成空过,惜也。希渊省克精切,其肯遂自以为忠乎?”移教南康,入为太学助教、南考功,陞四川督学佥事。林见素谓:“先生中有余养,祇见外者之轻,故能壁立千仞。”

  朱节字守中,号白浦,亦白洋人。举进士,官御史,以天下为己任。文成谓之曰:“德业外无事功,不由天德而求骋事功,则希高务外,非业也。”巡按山

译求学的人最大的弊病在于喜好虚名。如今人们所说的喜好虚名,大抵是列举富贵来夸耀炫耀,这不过是末节罢了。大凡心意有所作为而去做,即使其表现符合孝悌、忠信、礼义,依然是喜好虚名,依然是私心。古代求学的人,在确立心志之初,就致力于去除这种私心,而以保全我性命之理作为心志。当没有事情时,用不忘记也不强求的方法来涵养我公平正大之本体,不事先落入这种途径,所以称之为存养;等到有所感应时,观察识别其中的有无,所以称之为省察;察觉到有私心而务必坚决去除它,不觉得困难,所以称之为克治;专门致力于此,不用懈怠之心掺杂其中,所以称之为不息;去除私心达到纯净,所以称之为天德;推广这种纯净而通达,所以称之为王道。

人之所以不能适宜地对待外物,是因为私心妨害了。因此,我的私心加诸于对方,就会产生忌恨之心。忌恨之心,是好胜之类,天下所有的计较、忌妒、骄纵淫乱、狠毒傲慢、抢夺、暴乱等恶行都由此产生。我的私心借用于对方,就会产生求取之心。求取之心,是好屈服之类,天下所有的阿谀结党、谄媚奸佞、柔弱懦弱、沉溺享乐、污辱、咒诅等恶行都由此产生。两种私心在心中交织,那么我作为感应外物的地方,就不是公平正大的本体了。凭借这种机制来应对外物的感应,难道还能适宜吗?

古人说:“还没懂得学问,必须寻求一个用力的地方;已经用力了,必须寻求一个得力的地方。”现在凭借康斋的勇毅,殷勤辛苦不中断七十年,然而没有看到他的巨大成就,就怀疑他在得力的地方有所未到。白沙的风范,使人有“吾与点也”的意趣,然而末流涉及旷达,就怀疑他在用力的地方有所欠缺。有本体就有作用,有终结必有开始,是将康斋的践履作为本体和开始呢?还是将白沙的造诣作为作用和终结呢?这是将体用、终始分成了两样。世上确实有说某人只有本体没有作用、只有作用没有本体的,我私下认为不对。一定要探求两位先生之所以被遮蔽的原因而会通归结它,这正是关键所在,必须透彻这一点,才有下手的地方。

岩石形状方正,外面高几百丈,里面石骨空虚,圆形洞穴贯通天地,端正得像立着的蒸笼。有两个洞口,从东门进入,起初看见西边露出微光,如同观看月亮从初生时那样。行走渐渐深入,光渐渐变长,到达门内的界限,光一半相当于上弦月。沿着走到正中,光才圆满,如同月亮在望日。从西门出去,光微弱而隐没,如同月亮从望日到晦日。岩石以月命名本来就是这样。濂溪自幼日在这里游历,因此领悟了太极的道理。

我起初向先生学习,只是循着踪迹而行。时间久了,大大疑惑且惊骇,然而不敢立即非议,必定反过来思考。思考稍微通达,又验证于身心,于是恍然好像有所见,不久大大领悟,不知道手在舞动、脚在跳跃,说:“这就是道的本体,这就是心,这就是学问。人性本来善良,而邪恶是外来的感应,感应在于一念,去除也在于一念,没有难事,没有多术。”而且自恃禀性柔和,不能做大恶,就认为这样就可以终生了,于是坦然、荡荡然快乐。谁知道时间久了私心和忧虑又产生!通世的痼疾有两个,文字和功名。我起初认为暂且不攻击它们,不使它们累及于心就可以了,断绝它们使它们没有,不是太过分了吗?谁知道这两者的贼害,早就夺取了它们的宫室,暂且的说法,是假借它们。因此必须断绝它们使它们没有,然后可以进于道,否则终究不免于虚见且自我欺骗。

督学蔡我斋先生宗兖 御史朱白浦先生节

正德丁卯年,徐横山、蔡我斋、朱白浦三位先生在乡试中举,告别文成向北去。文成说:“徐曰仁的温良恭敬,蔡希渊的深沉潜藏,朱守中的明察敏锐,都是我赶不上的。”大概三位先生都在丁卯年来求学,是文成的弟子中没有比他们更早的了。癸酉年,三位先生跟随文成游历四明山,我斋从永乐寺返回,白浦从妲溪返回,横山则一同进入雪窦,春风沂水的快乐,真是一时的盛事。横山是弟子的首领,于是将两位先生列在他之后。

蔡宗兖字希渊,号我斋,是山阴白洋人。乡试中了十年才考取进士,留任庶吉士,不肯,以教授的身份奉养母亲。孤高耿介不被当权者喜欢,就弃官离去。文成认为“归隐的计划很好,但伤害于急迫。再过两三个月,托病离去,那么形迹就泯灭了。独自做君子,而别人做小人,也不是仁人忠恕的心。”后来在莆田做教授,又不被当权者喜欢。文成告诫他说:“我当初被贬谪到龙场,横逆之事每天到来,到现在回想起来,正是动心忍性砥砺切磋的地方,那时只是搪塞排遣,竟然空过了,可惜啊。希渊反省克制精切,难道肯就这样自以为忠吗?”调任南康教授,入京任太学助教、南考功,升任四川督学佥事。林见素说:“先生心中有余养,只看见外面的人轻浮,所以能壁立千仞。”

朱节字守中,号白浦,也是白洋人。考取进士,官至御史,以天下为己任。文成对他说:“德业之外没有事功,不通过天德而追求事功,就是希高务外,不是真正的事业。”巡按山

东,流贼之乱,勤事而卒,赠光禄少卿。先生尝言:“平生於‘爱众、亲仁’二语得力,然亲仁必从爱众得来。”

译向东,因流贼作乱,为勤王之事而殉职,追赠光禄少卿。先生曾说:“我平生从‘爱众、亲仁’这两句话中获益良多,然而亲近仁德之人,必定是从关爱众人中得来的。”

员外钱绪山先生德洪

  钱德洪字洪甫,号绪山,浙之余姚人。王文成平濠归越,先王与同邑范引年、管州、郑寅、柴凤、徐珊、吴仁数十人会於中天阁,同禀学焉。明年,举於乡。时四方之士来学於越者甚众,先生与龙溪疏通其大旨,而后卒业於文成,一时称为教授师。嘉靖五年举於南宫,不廷试而归。文成征思、田,先生与龙溪居守越中书院。七年,奔文成之丧,至於贵溪,问丧服,邵竹峰曰:“昔者孔子殁,子贡若丧父而无服,礼也。”先生曰:“吾夫子殁於道路,无主丧者,弟子不可以无服。然某也有父母在,麻衣布絰,弗敢有加焉。”筑室於场,以终心制。十一年,始赴廷试,出为苏学教授。丁内艰。服阕,补国子监丞,寻陞形部主事,稍迁员外郎,署陕西司事。上夜游西山,召武定侯郭勋不至,给事中高时劾之,下勋锦衣狱,转送刑部。勋骄恣不法,举朝恨之,皆欲坐以不轨。先生据法以违敕十罪论死,再不上报。举朝以上之不报,因按轻也,劾先生不明律法。上以先生为故人,故不报,遂因劾下先生於狱。盖上之宠勋未衰,特因事稍折之,与廷臣之意故相左也。先生身婴三木,与侍御杨斛山、都督赵白楼讲易不辍。勋死,始得出狱。九庙成,诏复冠带。穆宗朝,进阶朝列大夫,致仕。万历初,复进阶一级。在野三十年,无日不讲学。江、浙、宣、歙、楚、广名区奥地,皆有讲舍。先生与龙溪迭捧珠盘。年七十,作《颐闲疏》告四方,始不出游。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卒,年七十九。

  阳明“致良知”之学,发於晚年。其初以静坐澄心训学者,学者多有喜静恶动之弊,知本流行,故提掇未免过重。然曰:“良知是未发之中”,又曰“慎独即是致良知”,则亦未尝不以收敛为主也。故乡东廓之戒惧,罗念菴之主静,此真阳明之的传也。先生与龙溪亲炙阳明最久,习闻其过重之言。龙溪谓:“寂者心之本体,寂以照为用,守其空知而遗照,是乖其用也。”先生谓:“未发竟从何处觅?离已发而求未发,必不可得。”是两先生之“良知”,俱以见在知觉而言,於圣贤凝聚处,尽与扫除,在师门之旨,不能无毫釐之差。龙溪从见在悟其变动不居之体,先生只於事物上实心磨炼,故先生之彻悟不如龙溪,龙溪之修持不如先生。乃龙溪竟入於禅,而先生不失儒者之矩矱,何也?龙溪悬崖撒手,非师门宗旨所可系缚,先生则把缆放船,虽无大得亦无大失耳。念菴曰:“绪山之学数变,其始也,有见於为善去恶者,以知为致良知也。已而曰:‘良知者,无善无恶者也,吾安得执以为有而为之而又去之?’已又曰:‘吾恶夫言之者之淆也,无善无恶者见也,非良知也。吾惟即吾所知以为善者而行之,以为恶者而去之,此吾可能为者也。其不出於此者,非吾所得为也。’又曰:‘向吾之言犹二也,非一也。夫子尝有言矣,曰至善者心之本体,动而后有不善也。吾不能必其无不善,吾无动焉而已。彼所谓意者动也,非是之谓动也;吾所谓动,动於动焉者也。吾惟无动,则在吾者常一矣。’”按先生之无动,即慈湖之不起意也。不起意非未发乎?然则谓“离已发而求未发,必不可得”者,非先生之末后语矣。

会语

  天地间只此灵窍,在造化统体而言,谓之鬼神;在人身而言,谓之良知。惟是灵窍至微不可见,至着不可掩,使此心精凝纯固,常如对越神明之时,则真机活泼,上下昭格,何可掩得?若一念厌斁,则怳惚散漫矣。

  戒惧即是良知,觉得多此戒惧,只是工夫生;久则本体工夫自能相忘,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,亦只一熟耳。

  思虑是人心生机,无一息可停。但此心主宰常定,思虑所发,自有条理。造化只是主宰常定,故四时,日月往来,自不纷乱。

  充塞天地间只有此知。天只此知之虚明,地只此知之凝聚,鬼神只此知之妙用,四时日月只此知之流行,人与万物只此知之合散,而人只此知之精粹也。此知运行万古有定体,故

译员外钱绪山先生德洪

钱德洪,字洪甫,号绪山,浙江余姚人。王阳明平定濠州叛乱后返回越地,先王(指王阳明)与同乡范引年、管州、郑寅、柴凤、吴仁等数十人在中天阁聚会,一同向他求学。第二年,钱德洪在乡试中中举。当时从各地来越地求学的人很多,钱德洪与龙溪(王畿)阐发疏通王阳明的主要学说宗旨,然后才在王阳明门下完成学业,当时人们称他为教授师。嘉靖五年,他在会试中中举,但没有参加殿试就回家了。王阳明征讨思州、田州叛乱,钱德洪与龙溪留守在越地的书院。嘉靖七年,钱德洪为王阳明奔丧,到达贵溪时,询问丧服制度,邵竹峰说:“从前孔子去世,子贡像丧父一样哀痛却没有穿丧服,这是符合礼制的。”钱德洪说:“我的老师死在路上,没有主持丧事的人,弟子不可以不穿丧服。但是我有父母在世,穿麻衣、系布带,不敢再加重丧礼了。”他在灵堂旁筑室居住,以完成心中的哀悼之礼。嘉靖十一年,他才去赴殿试,出任苏州府学的教授。遭遇母亲去世,守丧。守丧期满,补任国子监丞,不久升任刑部主事,稍后迁任员外郎,代理陕西司事务。皇帝夜间游西山,召见武定侯郭勋,郭勋没有到,给事中高时弹劾他,将郭勋下锦衣卫狱,转送刑部。郭勋骄横恣肆、不守法度,满朝大臣都憎恨他,都想以谋反罪治他的罪。钱德洪依据法律,以违背圣旨十条罪状判处郭勋死刑,但皇帝两次都没有批复。满朝大臣认为皇帝不批复,是因为按轻罪处理,于是弹劾钱德洪不明律法。皇帝因为钱德洪是老朋友,所以不批复,于是借弹劾之事将钱德洪下狱。原来皇帝对郭勋的宠爱尚未减退,只是借此事稍微压制他,这与朝廷大臣的意思本来就不一致。钱德洪身戴枷锁镣铐,与御史杨斛山、都督赵白楼谈论《易经》不停止。郭勋死后,钱德洪才得以出狱。九庙建成,下诏恢复他的官职和冠带。穆宗朝,晋升为朝列大夫,退休。万历初年,又晋升一级。在野三十年,没有一天不讲授学问。江、浙、宣、歙、楚、广大名区深地,都有讲学的场所。钱德洪与龙溪轮流主持讲席。七十岁时,作《颐闲疏》告知四方,才开始不再出游。万历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去世,享年七十九岁。

王阳明“致良知”的学说,发端于晚年。起初他用静坐澄心来教导学者,学者多有喜好静坐、厌恶行动的弊端,知道根本在于良知的流行,所以提点未免过重。然而他说:“良知是未发之中”,又说“慎独就是致良知”,那么他也没有不以收敛为主。所以故乡东廓的戒惧,罗念庵的主静,这才是王阳明真正的传承。钱德洪与龙溪亲自受教于王阳明的时间最长,习惯听到他过重的言论。龙溪说:“寂是心的本体,寂以照为用,守着空的知觉而遗弃照用,是违背其用。”钱德洪说:“未发究竟从哪里寻找?离开已发而求未发,必然不可得。”这两位先生的“良知”,都以现成的知觉而言,对于圣贤凝聚之处,全都扫除,在师门的宗旨上,不能没有毫厘之差。龙溪从现成处悟到变动不居的本体,钱德洪只在事物上实心磨炼,所以钱德洪的彻悟不如龙溪,龙溪的修持不如钱德洪。然而龙溪最终落入禅宗,而钱德洪不失儒者的规范,为什么呢?龙溪悬崖撒手,不是师门宗旨所能束缚的,钱德洪则把缆放船,虽然没有大得也没有大失罢了。罗念庵说:“绪山的学问多次变化,起初,他看到为善去恶,认为知就是致良知。后来他说:‘良知是无善无恶的,我怎么能执着于有善而为之,又去恶呢?’后来又他说:‘我厌恶那些言论的混淆,无善无恶是见解,不是良知。我只把我所知道的善去实行,把恶去去除,这是我所能做的。不出于此的,不是我所能做的。’又说:‘从前我的话还是二的,不是一的。夫子曾经说过,至善是心的本体,动之后才有不善。我不能保证无不善,我只是不动罢了。他们所说的意是动,不是这个动;我所说的动,是动于动之中。我只不动,那么在我心中的就常常是一了。’”考察钱德洪的不动,就是杨慈湖的不起意。不起意难道不是未发吗?那么说“离开已发而求未发,必然不可得”的,就不是钱德洪最后的言论了。

会语

天地间只有这个灵窍,在造化整体而言,叫做鬼神;在人身而言,叫做良知。只是这个灵窍极其细微不可见,极其显著不可掩盖,使这颗心精纯凝定,常像面对神明之时,那么真机活泼,上下昭示感通,怎么掩盖得了?如果一念厌弃,那么恍惚散漫了。

戒惧就是良知,觉得多了戒惧,只是工夫生疏;久了那么本体工夫自然能相忘,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,也只是熟练罢了。

思虑是人心的生机,没有一息可以停止。只要这颗心的主宰常定,思虑所发出的,自然有条理。造化只是主宰常定,所以四时、日月往来,自然不纷乱。

充塞天地间只有这个知。天只是这个知的虚明,地只是这个知的凝聚,鬼神只是这个知的妙用,四时日月只是这个知的流行,人与万物只是这个知的合散,而人只是这个知的精粹。这个知运行万古有定体,所以

曰太极。原无声臭可即,故曰无极。太极之运无迹,而阴阳之行有渐,故自一生二,生四,生八,以至庶物露生,极其万而无穷焉。是顺其往而数之,故曰数往者顺。自万物推本太极,以至於无极,逆其所从来而知之,故曰知来者逆。是故《易》逆数也,盖示人以无声无臭之源也。

译称为太极。原本没有声音气味可以接近,所以称为无极。太极的运行没有踪迹,而阴阳的运行有渐进的过程,所以从一生二,生四,生八,以至于万物显露产生,穷尽它们的万千变化而无穷无尽。这是顺着它去的方向而推演它,所以称为“推演过去是顺行”。从万物推究本源到太极,以至于无极,逆着它来源的方向而知晓它,所以称为“预知未来是逆行”。因此《易经》是逆着推演的,大概是向人显示无声无味的本源。

告子言性无善不善,与孟子言性善,亦不甚远。告子只先见定一个性体,原来不动,有动处只在物感上,彼长我长,彼白我白,随手应去,不失其宜便了,於吾性体,澹然无所关涉。自谓既不失内,又不失外,已是圣门全体之学。殊不知先着性体之见,将心与言气分作三路,遂成内外二截,微显两用,而於一切感应俱入无情,非徒无益,反凿其原矣。孟子工夫,不论心之动不动,念念精义,使动必以义,无歉於心,自然俯仰无亏,充塞无间,是之谓浩然之气。告子见性在内,一切无动於外,取效若速,是以见为主,终非不动之根。孟子集义之久,而后行无不得,取效若迟,乃直从原不动处用功,不求不动,而自无不动矣。

  此心从无始中来,原是止的,虽千思百虑,只是天机自然,万感万应,原来本体常寂。只为吾人自有知识,便功利嗜好,技能闻见,一切意必固我,自作知见,自作憧扰,失却至善本体,始不得止。须将此等习心一切放下,始信得本来自性原是如此。

  圣人於纷纭交错之中,而指其不动之真体,良知是也。是知也,虽万感纷纭而是非不昧,虽众欲交错而清明在躬,至变而无方,至神而无迹者,良知之体也。太虚之中,无物不有,而无一物之住,其有住则即为太虚之碍矣。人心感应,无时不有,而无一时之住,其有住则即为太虚之障矣。故忿懥、好乐、恐惧、忧患一着於有心,即不得其正矣。故正心之功不在他求,只在诚意之中,体当本体明彻,止於至善而已矣。

  除却好恶,更有甚心体?除却元亨利贞,更於何处觅太极?平旦之气,好恶与人相近,此便是良心未泯。然其端甚微,故谓之几希。今人认平旦之气,只认虚明光景,所以无用功处。认得时,种种皆实际矣。

  春夏秋冬,在天道者无一刻停,喜怒哀乐,在人心者亦无一时息。千感万应,莫知端倪,此体寂然,未尝染着於物,虽曰发而实无所发也。所以既谓之中,又谓之和,实非有两截事。致中和工夫,全在慎独,所谓隐微显见,已是指出中和本体,故慎独即是致中和。

  只求不拂良知,於人情自然通得。若只求不拂人情,便是徇人忘己。

  问:“感人不动如何、”曰:“才说感人便不是了,圣贤只是正己而物自正。譬如太阳无蔽,容光自能照物,非是屑屑寻物来照。”

  问:“戒惧之功,不能无有事无事之分!”曰:“知得良知是一个头脑,虽在千百人中,工夫只在一念微处;虽独居冥坐,工夫亦只在一念微处。”

  真性流形,莫非自然,稍一起意,即如太虚中忽作云翳。此不起意之教,不为不尽,但质美者习累未深,一与指示,全体廓然;习累既深之人,不指诚意实功,而一切禁其起意,是又使人以意见承也。久假不归,即认意见作本体,欲根窃发,复以意见盖之,终日兀兀守此虚见,而於人情物理常若有二,将流行活泼之真机,反养成一种不伶不俐之心也。慈湖欲人领悟太速,遂将洗心、正心、惩忿、窒欲等语、俱谓非圣人之言,是特以宗庙百官为到家之人指说,而不知在道之人尚涉程途也。

  去恶必穷其根,为善不居其有,格物之则也,然非究极本体,止於至善之学也。善恶之机,纵其生灭相寻於无穷,是藏其根而恶其萌蘖之生,浊其源而辨其末流之清也;是以知善、知恶为知之极,而不知良知之体本无善恶也;有为、有去之为功,而不知究极本体,施功於无为,乃真功也。正念无念,正念之念,本体常寂,才涉私邪,憧憧纷扰矣。

  问:“胸中扰扰,必猛加澄定,方得渐清。”曰:“此是见上转,有事时,此知着在事上,事过,此知又着在虚上,动静二见,不得成片。若透得此心彻底无欲,虽终日应酬百务,本体上如何加得一毫?事了即休,一过无迹,本体上又何减得一毫?

  问:“致知存乎心悟?”曰:“灵通妙觉,不离於人伦事物之中,在人实体而得之耳,是之谓心悟。世之学者,谓斯道神奇祕密

译告子说人性没有善与不善,这与孟子说人性本善,其实相差不远。告子只是预先确立了一个性体的观念,认为它原本是不动的,所有的动处都只在于外物的感应上,对方长我也长,对方白我也白,随手应对外物,不失其恰当即可,这与我的性体,淡然毫无关联。他自认为这样既不失内在,也不失外在,已经是圣学的全体了。却不知道他先执着于性体的见解,将心与气分为三路,于是造成了内外两截,微妙与显明两用,而在一切感应上都变得无情,这不仅没有益处,反而破坏了本源。孟子的功夫,不论心是动还是不动,念念都在精研义理,使行动必定符合义,内心没有愧疚,自然俯仰无愧,充满天地之间没有间隙,这就叫做浩然之气。告子认为性在内,一切都不受外物影响,见效似乎很快,因此以见解为主,终究不是不动的根本。孟子积累义理很久,然后行动没有不成功的,见效似乎较慢,却是直接从原本不动的地方用功,不追求不动,自然就没有不动的了。

这颗心从无始以来,原本是静止的,虽然千思百虑,只是天机自然,万般感应,原本本体常常寂静。只因为我们有知识,便有了功利嗜好、技能见闻,一切意必固我,自作知见,自相惊扰,失去了至善的本体,才开始不能静止。必须将这些习气之心全部放下,才能相信本来自性原本就是这样。

圣人在纷纭交错之中,指出那不动的真实本体,这就是良知。这个良知,虽然万般感应纷纭,但是非并不昏暗;虽然众欲交错,但清明在身;变化极大而没有定法,神妙极大而没有痕迹,这是良知的本体。太虚之中,没有事物不存在,却没有一物停留,如果有停留,那就成为太虚的障碍了。人心的感应,无时不在,却没有一时停留,如果有停留,那就成为太虚的障蔽了。所以愤怒、喜好、恐惧、忧患一旦执着于有心,就不得其正了。所以正心的功夫不在别处寻求,只在诚意之中,体认本体明彻,止于至善罢了。

除了好恶,还有什么心体?除了元亨利贞,还到哪里去寻觅太极?平旦之气,好恶与人相近,这就是良心未泯。然而它的端倪很细微,所以称为几希。今人认识平旦之气,只认识虚明光景,所以没有用功的地方。如果真正认识了,种种都是实际的了。

春夏秋冬,在天道中没有一刻停止;喜怒哀乐,在人心中也无一时停息。千般感应万般回应,不知端倪,这个本体寂静,未曾沾染外物,虽然说是发动,其实并没有发动。所以既称之为中,又称之为和,实际上并不是两截事。致中和的功夫,全在慎独,所谓隐微显见,已经指出了中和本体,所以慎独就是致中和。

只求不违背良知,对于人情自然能通达。如果只求不违背人情,就是顺从他人而忘记自己。

问:“感应外物而内心不动,是怎样的?”回答说:“才说感应外物,就不是了,圣贤只是端正自己而外物自然端正。譬如太阳没有遮蔽,光芒自然能照物,并不是琐碎地寻找物体来照。”

问:“戒惧的功夫,不能没有有事无事的区别!”回答说:“知道良知是一个头脑,虽然在千百人中,功夫只在一念细微之处;虽然独自静坐,功夫也只在一念细微之处。”

真性流露形体,无非是自然,稍微一起意念,就像太虚中忽然生出云翳。这不起意念的教导,不能说没有道理,但资质美好的人习气积累不深,一经指示,全体豁然开朗;习气积累深厚的人,不指出诚意的实际功夫,而一切禁止其起意念,这又是让人以意见承接。长久借假不归,就把意见当作本体,欲望根源暗中发作,又用意见掩盖它,整天兀兀守着这个虚见,而对于人情物理常常觉得有两样,将流行活泼的真机,反而养成一种不灵不俐的心。慈湖想要人领悟得太快,于是将洗心、正心、惩忿、窒欲这些话,都说是非圣人之言,这是特别为到家之人指说,而不知道在道上的人尚且涉入路途。

去恶必须穷究其根源,为善不居有其功,这是格物的准则,然而这不是究极本体、止于至善的学问。善恶的机微,任其生灭相寻于无穷,这是藏其根源而厌恶其萌芽的生长,浊其源头而辨别其末流的清澈;所以以知善、知恶为知的极致,而不知道良知的本体本来没有善恶;以有为、有去为功夫,而不知道究极本体,施功于无为,才是真功夫。正念无念,正念之念,本体常常寂静,才涉及私邪,就惊扰纷乱了。

问:“胸中扰扰,必须猛烈加以澄定,才能渐渐清净。”回答说:“这是在见解上转动,有事时,这个知执着在事上,事过,这个知又执着在虚上,动静两种见解,不能成片。如果透得过此心彻底无欲,虽然终日应酬百务,本体上如何能加上一毫?事了即休,一过无迹,本体上又何必减上一毫?”

问:“致知在于心悟吗?”回答说:“灵通妙觉,不离于人伦事物之中,在人实体而得之,这就叫做心悟。世上的学者,说此道神奇秘密

,藏机隐窍,使人渺茫怳惚,无入头处,固非真性之悟。若一闻良知,遂影响承受,不思极深研几,以究透真体,是又得为心悟乎?”

译隐藏玄机、遮蔽关键,让人迷茫恍惚,找不到入门的途径,这固然不是对真性的领悟。如果一听到“良知”的说法,就随声附和、浅尝辄止,不深入思考、精细探究,以彻底弄清真正的本体,这又能算是心悟吗?

良知不假於见闻,故致知之功从不睹不闻而入。但才说不睹不闻,即着不睹不闻之见矣。今只念念在良知上精察,使是是非非无容毫发欺蔽。

  致知之功,在究透全体,不专在一念一事之间。但除却一念一事,又更无全体可透耳。

  良知广大高明,原无妄念可去,才有妄念可去,已自失却广大高明之体矣。今只提醒本体,群妄自消。

  先师在越,甘泉官留都,移书辨正良知天理同异。先师不答,曰:“此须合并数月,无意中因事指发,必有沛然融释处耳。若恃笔札,徒起争端。”先师起征思、田,殁於南安,终不得对语以究大同之旨,此亦千古遗恨也。

  予於戊申年冬,乞先君墓铭,往见公於增城。公曰:“良知不由学虑而能,天然自有之知也。今游先生之门者,皆曰良知无事学虑,任其意智而为之。其知已入不良,莫之觉矣,犹可谓之良知乎、所谓致知者,推极本然之知,功至密也。今游先生门者,乃云只依良知,无非至道,而致之之功,全不言及。至有纵情恣肆,尚自信为良知者。立教本旨,果如是乎?”予起而谢曰:“公之教是也。”公请予言,予曰:“公勿助勿忘忘之训,可谓苦心。”曰:“云何苦心?”曰:“道体自然,无容强索,今欲矜持操执以必得,则本体之上无容有加,加此一念,病於助矣。然欲全体放下,若见自然,久之则又疑於忘焉。今之工夫,既不助又不忘,常见此体参前倚衡,活泼呈露。此正天然自得之机也。盖欲揭此体以示人,诚难着辞,故曰苦心。”公乃矍然顾予曰:“吾子相别十年,犹如常聚一堂”。予又曰:“昔先师别公诗有“无欲见真体,忘助皆非功”之句,当时疑之,助可言功,忘亦可言功乎?及求见此体不得,注目所视,倾耳所听,心心相持,不胜束缚。或时少舒,反觉视明听聪,中无罣碍,乃疑忘可以得道。及久之,散漫无归,渐沦於不知矣。是助固非功,忘亦非功也。始知只一无欲真体,乃见鸢飞鱼跃,与必有事焉,同活泼泼地,非真无欲,何以臻此?”公慨然谓诸友曰:“我辈朋友,谁肯究心及此。”蒋道林示《时习讲义》。公曰:“后世学问,不在性情上求,终身劳苦,不知所学何事。比如作一诗,只见性情不见诗,是为好诗;作一文字,只见性情不见文字,是为好文字。若不是性情上学,疲神瘁思,终身无得,安得悦乐,又安得无愠?”

  人只有一道心,天命流行,不动纤毫声臭,是之谓微。才动声臭,便杂以人矣。然其中有多少不安处,故曰危。人要为恶,只可言自欺,良知本来无恶。

  学者工夫,不得伶俐直截,只为一虞字作祟耳。良知是非从违何尝不明,但不能一时决断,如自虞度曰:“此或无害於理否?或可苟同於俗否?或可欺人於不知否?或可因循一时以图迁改否?”只此一虞,便是致吝之端。

  昔者吾师之立教也,揭诚意为《大学》之要,指致知格物为诚意之功,门弟子闻言之下,皆得入门用力之地。用功勤者,究极此知之体,使天则流行,纤翳无作,千感万应,而真体常寂。此诚意之极也。故诚意之功,自初学用之即得入手,自圣人用之精诣无尽。吾师既殁,吾党病学者善恶之机生灭不已,乃於本体提揭过重,闻者遂谓“诚意不足以尽道,必先有悟而意自不生,格物非所以言功,必先归寂而物自化。”遂相与虚忆以求悟,而不切乎民彝物则之常;执体以求寂,而无有乎圆神活泼之机。希高凌节,影响谬戾,而吾师平易切实之旨,壅而弗宣。师云:“诚意之极,止至善而已矣。”是止至善也者,未尝离诚意而得也。言止则不必言寂,而寂在其中;言至善则不必言悟,而悟在其中,然皆必本於诚意焉。何也?盖心无体,心之上不可以言功也。应感起物而好恶形焉,於是乎有精察克治之功。诚意之功极,则体自寂而应自顺,初学以至成德,彻始彻终无二功也。是故不事诚意而求寂与悟,是不入门而思见宗庙百官也;知寂与悟而不示人以诚意之

译良知不依赖于见闻,所以致知的功夫从不睹不闻处入手。但才说不睹不闻,就执着于不睹不闻的见解了。现在只在良知上念念精察,使是非判断不容丝毫欺蔽。

致知的功夫,在于透彻全体,不专在一念一事之间。但除去一念一事,又更没有全体可以透彻了。

良知广大高明,原本没有妄念可去,才有妄念可去,就已经失却了广大高明的本体了。现在只提醒本体,群妄自然消解。

先师在越地时,甘泉在留都做官,写信辨析良知与天理的异同。先师不回答,说:“这需要合并数月,无意中因事指点启发,必有沛然融释之处。如果依靠书信,徒然引起争端。”先师起兵征讨思、田,去世于南安,最终没能当面交谈以探究大同的宗旨,这也是千古的遗恨啊。

我在戊申年冬天,请求先父的墓铭,前往增城拜见甘泉公。公说:“良知不是通过学习思虑而能获得的,是天然自有之知。现在游历先生门下的人,都说良知不需要学习思虑,任凭意智去做。他们的知已经陷入不良,自己却不觉察,还能称之为良知吗?所谓致知,是推极本然之知,功夫极其精密。现在游历先生门下的人,却说只依从良知,无非是至道,而致知的功夫,全不提及。甚至有纵情恣肆,还自认为是良知的人。立教的根本宗旨,果真如此吗?”我起身谢罪说:“您的教诲是对的。”公让我说话,我说:“您‘勿助勿忘’的训诫,可谓苦心。”公说:“为什么说苦心?”我说:“道体自然,不容强求,现在想要矜持操持以必得,那么本体之上不容添加,添加这一念,就病在‘助’了。然而想要全体放下,若见自然,久了又疑于‘忘’了。现在的功夫,既不助又不忘,常见此体参前倚后,活泼呈露。这正是天然自得的契机。大概想要揭示此体以示人,确实难以措辞,所以说苦心。”公于是惊讶地看着我说:“你与我分别十年,还像常聚一堂一样。”我又说:“从前先师与您分别时的诗有‘无欲见真体,忘助皆非功’的句子,当时我疑惑,助可以说功,忘也可以说功吗?等到寻求见此体不得,注目所视,倾耳所听,心与心相持,不胜束缚。有时稍微舒展,反而觉得视明听聪,心中无挂碍,于是怀疑忘可以得道。等到久了,散漫无归,渐渐沦于不知了。所以助固然不是功,忘也不是功。才知道只有一无欲的真体,才见鸢飞鱼跃,与‘必有事焉’一样活泼泼地,若非真无欲,怎能达到此境?”公感慨地对众友说:“我们朋友中,谁肯用心探究到此。”蒋道林出示《时习讲义》。公说:“后世的学问,不在性情上求,终身劳苦,不知道所学的是什么。比如作一首诗,只见性情不见诗,才是好诗;作一篇文章,只见性情不见文字,才是好文章。如果不是在性情上学,疲神瘁思,终身无所得,怎能悦乐,又怎能不愠怒?”

人只有一道心,天命流行,不动丝毫声臭,这就叫微。才动声臭,便夹杂人了。然而其中有多少不安之处,所以说危。人要做恶,只可以说是自欺,良知本来无恶。

学者的功夫,不能伶俐直截,只因为一个“虞”字作祟罢了。良知的是非从违何尝不明,但不能一时决断,比如自我揣度说:“这或许无害于理吧?或许可以苟同于俗吧?或许可以欺人于不知吧?或许可以因循一时以图迁改吧?”只这一虞,便是导致吝惜的开端。

从前我的老师立教,揭示诚意为《大学》的要旨,指出致知格物为诚意的功夫,门弟子听到这话,都得到了入门用力的地方。用功勤的人,究极此知的本体,使天则流行,纤翳不作,千感万应,而真体常寂。这是诚意的极致。所以诚意的功夫,从初学用之即得入手,从圣人用之精诣无尽。老师去世后,我们同党担心学者善恶之机生灭不已,于是对本体提揭过重,听到的人就说“诚意不足以尽道,必须先有悟而意自不生,格物不是用来言功的,必须先归寂而物自化。”于是互相虚忆以求悟,而不切合民彝物则的常道;执体以求寂,而没有圆神活泼的契机。希高凌节,影响谬戾,而我老师平易切实的宗旨,被壅塞而不宣。老师说:“诚意的极致,止于至善而已。”这止于至善,未曾离开诚意而得。说止则不必说寂,而寂在其中;说至善则不必说悟,而悟在其中,然而都必须本于诚意。为什么呢?因为心无体,心之上不可以言功。应感起物而好恶形成,于是有精察克治的功夫。诚意的功夫极,则体自寂而应自顺,从初学到成德,彻始彻终无二功。所以不从事诚意而求寂与悟,是不入门而想见宗庙百官;知道寂与悟而不示人以诚意之

功,是欲人见宗庙百官而闭之门也,皆非融释於道者也。

译所谓功业,就是想要让人看见宗庙和百官却把门关上,这些都不是在大道中融会贯通的。

至纯而无杂者,性之本体也。兢兢恐恐有事勿忘者,复性之功也。有事勿忘而不见真体之活泼焉,强制之劳也;怳见本体而不加有事之功焉,虚狂之见也。故有事非功也,性之不容自已也;活泼非见也,性之不加一物也。

  心之本体,纯粹无杂,至善也。良知者,至善之着察也。良知即至善也。心无体以知为体,无知即无心也。知无体以感应之是非为体,无是非即无知也。意也者,以言乎其感应也;物也者,以言乎其感应之事也,而知则主宰乎事物是非之则也。意有动静,此知之体不因意之动静有明暗也;物有去来,此知之体不因物之去来为有无也。性体流行,自然无息,通昼夜之道而知也。心之神明,本无方体,欲放则放,欲止则止。放可能也,止亦可能也,然皆非本体之自然也。何也?意见使之也。君子之学,必事於无欲,无欲则不必言止而心不动。

  毋求诸已放之心,求诸心之未放焉尔已。夫心之体,性也,性不可离,又恶得而放也?放之云者,驰於物焉已尔。

论学书

  良知天理原非三义,以心之灵虚昭察而言谓之知,以心之文理条析而言谓之理。灵虚昭察,无事学虑,自然而然,故谓之良;文理条析,无事学虑,自然而然,故谓之天然。曰灵虚昭察,则所谓昭察者即文理条析之谓也。灵虚昭察之中,而条理不着,固非所以为良知;而灵虚昭察之中,复求所谓条理,则亦非所谓天理矣。今日良知,不用天理,则知为空知,是疑以虚无空寂视良知,而又似以袭取外索为天理矣,恐非两家立言之旨也。(《上甘泉》)

  久菴谓吾党於学,未免落空。初若未以为然,细自磨勘,始知自惧。日来论本体处,说得十分清脱,及徵之行事,疏略处甚多。此便是学问落空处。譬之草木,生意在中,发在枝榦上,自是可见。(《复王龙溪》)

  人生与世情相感,如鱼游於水,随处逼塞,更无空隙处。波荡亦从自心起,此心无所牵累,虽日与人情事变相接,真如自在,顺应无滞,更无波荡可动。所谓动亦定,静亦定也。若此心不免留恋物情,虽日坐虚斋,不露风线,而百念自来熬煎,无容逃避。今之学者,才遇事来,便若揽扰,便思静处,及到静处,胸中搅扰犹昔。此正不思动与不动,只在自心,不在事上拣择。致知格物工夫,只须於事上识取,本心乃见。心事非二,内外两忘,非离却事物又有学问可言也。(《答傅少岩》)

  吾心本与民物同体,此是位育之根,除却应酬更无本体,失却本体便非应酬。苟於应酬之中,随事随地不失此体,眼前大地何处非黄金。若厌却应酬,心必欲去觅山中,养成一个枯寂,恐以黄金反混作顽铁矣。(《复龙溪》)

  龙溪之见,伶俐直截,泥工夫於生灭者,闻其言自当省发。但渠於见上觉有着处,开口论说,千转百折不出己意,便觉於人言尚有漏落耳。执事之着,多在过思,过思、则想像亦足以蔽道。(《与季彭山》)

  亲蹈生死真境,身世尽空,独留一念荧魂。耿耿中夜,豁然若省,乃知上天为我设此法象,示我以本来真性,不容丝发挂带。平时一种姑容因循之念,常自以为不足害道,由今观之,一尘可以矇目,一指可以障天,诚可惧也。噫!古人处动,忍而获增益,吾不知增益者何物,减削则已尽矣。(《狱中寄龙溪》)

  夫镜,物也,故斑垢驳杂得积於上,而可以先加磨去之功。吾心良知,虚灵也,虚灵非物也,非物则班垢驳杂停於吾心何所?而磨之之功又於何所乎?今所指吾心之班垢驳杂,非以气拘物蔽而言乎?既曰气拘,曰物蔽,则吾心之班垢驳杂,由人情事物之感而后有也。既由人情事物之感而后有,而今之致知也,则将於未涉人情事物之感之前,而先加致之之功,则夫所谓致之之功者,又将何所施耶?(《答聂双江》)

  人之心体一也,指名曰善可也,曰至善无恶亦可也,曰无善无恶亦可也。曰善、曰至善,人皆信而无疑矣,又为无善无恶之说者,何也

译达到纯粹而没有杂质的境界,是性的本体。战战兢兢、小心翼翼,在事上保持不忘,是恢复本性的功夫。在事上保持不忘,却看不到真体的活泼生机,这是强制的劳苦;恍惚间见到本体,却不加在事上用功的功夫,这是虚妄狂放的见解。所以在事上用心并非功夫,而是本性不容自己停止;活泼并非见解,而是本性不加任何外物。

心的本体,纯粹无杂,是至善。良知,是至善的显发与觉察。良知就是至善。心没有形体,以知为形体,没有知就没有心。知没有形体,以感应中的是非为形体,没有是非就没有知。意,是说它的感应;物,是说它感应中的事,而知则主宰着事物是非的准则。意有动有静,这知的本体不因为意的动静而有明暗变化;物有去有来,这知的本体不因为物的去来而有有无变化。性体流行,自然不停息,贯通昼夜之道而有所知。心的神明,本来没有固定的方所和形体,想放纵就放纵,想停止就停止。放纵是可能的,停止也是可能的,但都不是本体的自然状态。为什么呢?是意见驱使它这样。君子的学问,一定要致力于无欲,无欲就不必说停止而心自然不动。

不要去寻找那已经放失的心,只要去寻求那尚未放失的心罢了。心的本体是性,性不可分离,又怎么能放失呢?所谓放失,不过是心驰骋于外物罢了。

论学书

良知、天理原本不是三个不同的意义,从心灵虚明、昭明觉察的角度来说叫做知,从心的文理条理清晰的角度来说叫做理。灵虚明察,不需要学习和思虑,自然而然,所以叫做良;文理条理清晰,不需要学习和思虑,自然而然,所以叫做天然。说灵虚明察,那么所说的昭明觉察就是指文理条理清晰。在灵虚明察之中,如果条理不显著,固然不能称为良知;而在灵虚明察之中,又另外寻求所谓的条理,那也不是所谓的天理了。现在说良知,不用天理,那么知就成了空洞的知,这是怀疑以虚无空寂看待良知,而又似乎把袭取外索当作天理了,恐怕不符合两家的立论宗旨。(《上甘泉》)

久庵说我们这一党人在学问上,未免落空。起初好像不以为然,仔细自我检验,才知道自己害怕。近来谈论本体的地方,说得十分清脱,但验证到行事上,疏略的地方很多。这就是学问落空的地方。比如草木,生机在内部,发显在枝干上,自然是可见的。(《复王龙溪》)

人生与世情相互感应,就像鱼游在水中,随处逼塞,更没有空隙的地方。波浪荡漾也从自心中起,此心无所牵累,虽然每天与人情事变相接触,真如自在,顺应无滞,更没有波浪荡漾可动。这就是所谓的动也定,静也定。如果此心不免留恋物情,虽然每天坐在空斋里,不露风声,但百念自来煎熬,无处逃避。现在的学者,才遇到事情来,便觉得烦扰,便想找个安静的地方,等到到了安静的地方,胸中搅扰还是像以前一样。这正是没有思考动与不动,只在自心,不在事情上拣择。致知格物的功夫,只需要在事情上识取,本心才显现。心事不是两回事,内外两忘,不是离开事物又有学问可说的。(《答傅少岩》)

我的心本来与民物同体,这是位育的根源,除了应酬更没有本体,失却本体便不是应酬。如果在应酬之中,随事随地不失此体,眼前大地哪里不是黄金。如果厌恶应酬,心一定要去山中寻觅,养成一个枯寂,恐怕把黄金反而混作顽铁了。(《复龙溪》)

龙溪的见解,伶俐直截,那些执着于生灭功夫的人,听到他的话自然应当省悟奋发。但他对于见解上觉得有执着的地方,开口论说,千转百折不出自己的意思,便觉得对于别人的言论还有遗漏。执事的执着,多在过思,过思,那么想像也足以遮蔽大道。(《与季彭山》)

亲身经历生死真境,身世尽空,只留下一念荧荧之魂。耿耿中夜,豁然若省,才知道上天为我设此法象,示我以本来真性,不允许丝毫挂带。平时一种姑容因循的念头,常自以为不足以害道,由今观之,一尘可以蒙目,一指可以障天,确实可怕。唉!古人处于动中,忍耐而获得增益,我不知道增益的是什么,减削则已经尽了。(《狱中寄龙溪》)

镜子,是物,所以斑垢驳杂可以积在上面,而可以先加磨去的功夫。我的心良知,是虚灵的,虚灵不是物,不是物那么斑垢驳杂停在我的心上在哪里?而磨去的功夫又在哪里呢?现在所指我的心的斑垢驳杂,不是以气拘物蔽来说的吗?既然说气拘,说物蔽,那么我的心的斑垢驳杂,是由人情事物的感应而后有的。既然由人情事物的感应而后有,而现在的致知,那么将在未涉人情事物的感应之前,而先加致知的功夫,那么所谓致知的功夫,又将施加在哪里呢?(《答聂双江》)

人的心体是一个,指名说善可以,说至善无恶也可以,说无善无恶也可以。说善、说至善,人们都相信而没有疑问了,又说无善无恶的话,为什么呢

?至善之体,恶固非其所有,善亦不得而有也。至善之体,虚灵也,犹目之明、耳之聪也。虚灵之体不可先有乎善,犹明之不可先有乎色,聪之不可先有乎声也。目无一色,故能尽万物之色;耳无一声,故能尽万物之声;心无一善;故能尽天下万事之善。今之论至善者,乃索之於事事物物之中,先求其所谓定理者,以为应事宰物之则,是虚灵之内先有乎善也。虚灵之内先有乎善,是耳未听而先有乎声,目未视而先有乎色也。塞其聪明之用,而窒其虚灵之体,非至善之谓矣。今人乍见孺子入井,皆有怵惕恻隐之心。怵惕恻隐是谓善矣,然未见孺子之前,皆加讲求之功,预有此善以为之则耶?抑虚灵触发其机,自不容已耶?赤子将入井,自圣人与涂人并而视之,其所谓怵惕恻隐者,圣人不能加而涂人未尝减也。但涂人拟议於乍见之后,已洊入於内交要誉之私矣。然则涂人之学圣人也,果忧怵惕恻隐之不足耶?抑去其蔽,以还乍见之初心也。虚灵之蔽,不但邪思恶念,虽至美之念,先横於中,积而不化,已落将迎意必之私,而非时止、时行之用矣。故先师曰“无善无恶者心之体”,是对后世格物穷理之学,先有乎善者立言也。因时设法,不得已之辞焉耳。(《复杨斛山》)

译至善的本体,恶固然不是它所有的,善也不能说为它所拥有。至善的本体,是虚灵的,就像眼睛的明亮、耳朵的聪敏一样。虚灵的本体不能预先存有善,就像明亮不能预先存有颜色,聪敏不能预先存有声音一样。眼睛没有固定的颜色,所以能穷尽万物的颜色;耳朵没有固定的声音,所以能穷尽万物的声音;心没有固定的善,所以能穷尽天下万事的善。现在谈论至善的人,却在事事物物中寻求,预先探求所谓的定理,把它作为应对事物、主宰万物的准则,这是在虚灵之内预先存有善了。虚灵之内预先存有善,就像耳朵没听却先有声音,眼睛没看却先有颜色一样。堵塞了聪明妙用的功能,窒塞了虚灵的本体,这就不叫至善了。现在的人乍见小孩掉进井里,都有惊惧怜悯的心。惊惧怜悯可以说是善了,然而在没见到小孩之前,都加以讲求的功夫,预先存有这种善作为准则呢?还是虚灵触发其机括,自然不容停止呢?小孩将要掉进井里,无论是圣人和路人一起看,那所谓的惊惧怜悯,圣人不能增加,路人也没有减少。只是路人在乍见之后进行揣度议论,已经陷入内交要誉的私欲中了。那么路人的学习圣人,是担心惊惧怜悯的不足呢?还是去掉遮蔽,以恢复乍见的初心呢?虚灵的遮蔽,不但有邪思恶念,即使至美的念头,预先横亘在心中,积累而不化解,已经落入将迎意必的私欲,而不是时止、时行的妙用了。所以先师说“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”,是针对后世格物穷理的学问,预先存有善的人而发议论的。因时设法,是不得已的说法罢了。

龙溪学日平实,每於毁誉纷冗中,益见奋惕。弟向与意见不同,虽承先师遗命,相取为益,终与入处异路,未见能浑接一体。归来屡经多故,不肖始能纯信本心,龙溪亦於事上肯自磨涤,自此正相当。能不出露头面,以道自任,而毁誉之言,亦从此入。旧习未化,时出时入,容或有之,然其大头放倒如群情所疑,非真信此心,千古不二,其谁与辨之。(《与张浮峰》)

  格物之学,实良知见在工夫,先儒所谓过去未来徒放心耳。见在工夫,时行时止,时默时语,念念精明,毫釐不放,此即行着习察、实地格物之功也。於此体当切实,着衣吃饭,即是尽心至命之功。(《与陈两湖》)

  先师曰:“无善无恶心之体。”双江即谓“良知本无善恶,未发寂然之体也。养此,则物自格矣。今随其感物之际,而后加格物之功,是迷其体以索用,浊其源以澄流,工夫已落第二义。”论则善矣,殊不知未发寂然之体,未尝离家国天下之感,而别有一物在其中也。即家国天下之感之中,而未发寂然者在焉耳。此格物为致知之实功,通寂感体用而无间,尽性之学也。(《复周罗山》)

  “人有未发之中,而后有发而中节之和。”此先师之言,为註《中庸》者说也。註《中庸》者,谓“未发之中,人皆有之,至发时而后有不中节“。曰:“此未知未发之中也。未发之中,譬若镜体之明,岂有镜体既明而又有照物不当者乎?”此言未为不确,然实未尝使学者先求未发之中而养之也。未发之中,竟从何处觅耶?离已发而求未发必不可得,久之则养成一种枯寂之病,认虚景为实得,拟知见为性真,诚可慨也。故学者初入手时,良知不能无间,善恶念头杂发难制,或防之於未发之前,或制之於临发之际,或悔改於既发之后,皆实功也。由是而入微,虽圣人之知几,亦只此工夫耳。(《复何吉阳》)

  觉即是善,不觉即是利。鸡鸣而醒,目即见物,耳即听物,心思即思物,无人不然。但主宰不精,怳惚因应,若有若无,故遇触即动,物过即留,虽已觉醒,犹为梦昼。见性之人,真机明察,一醒即觉,少过不及,觉早反亟。明透之人,无醒无觉,天则自着,故耳目聪明,心思睿智,於遇无触,於物无滞。善利之辨,此为未知学者分辨界头,良知既得,又何拟议於意像之间乎?(《与宁国诸友》)

  古人以无欲言微。道心者,无欲之心也。研几之功,只一无欲而真体自着,更不於念上作有无之见也。

  凡为愚夫愚妇立法者,皆圣人之言也。为圣人说道,妙发性真者,非圣人之言也。

  师在越时,同门有用功恳切,而泥於旧见,郁而不化。师时出一险语以激之,如“投水石於烈焰之中,一时解化,纤滓不留,此亦千古之大快也”。听者於此等处,多好传诵,而不究其发言之端。故圣人立教,只指揭学问大端,使人自证自悟,不欲以峻言隐韵立偏胜之剂,以快一时听闻,防其后之足以杀人也。(以上俱《答念菴》)

卷十二 浙中王门学案二

郎中王龙溪先生畿

  王畿字汝中,别号龙溪,浙之山阴人。弱冠举於乡,嘉靖癸未下第,归而受业於文成。丙戌试期,遂不欲往。文成曰:“吾非以一第为子荣也,顾吾之学,疑信者半,子之京师,可以发明耳。”先生乃行,中是年会试。时当国者不说学,先生谓钱绪山曰:“此岂吾与子仕之时也?”皆不廷试而归。文成门人益进,不能徧授,多使之见先生与绪山。先生和易宛转,门人日亲。文成征思、田,先生送至严滩而别。明年,文成卒於南安。先生方赴廷试,闻之,奔丧至广信,斩衰以毕葬事,而后心丧。壬辰,始廷对。授南京职方主事,寻以病归。起原官,稍迁至武选郎中。时相夏贵溪恶之。三殿灾,吏科都给事中戚贤上疏,言先生学有渊源,可备顾问。贵溪草制:“伪学小人,党同妄荐。”谪贤外任。先生因再疏乞休而归。踰年,当考察,南考功薛方山与先生学术不同,欲借先生以正学术,遂

译龙溪的学问日常平实,每当毁誉纷杂冗乱时,反而更能看见他奋起警惕。我过去与他意见不同,虽然承蒙先师遗命,互相取长补短,终究与他的处世路径不同,未能浑然一体。归来后屡次经历变故,我才开始纯粹信奉本心,龙溪也在事上肯于自我磨砺洗涤,从此我们正好相当。若能不显露头面,以道自任,那么毁誉之言,也就从此进入(内心)。旧习未化,时出时入,或许会有,然而其大体放倒如众人所怀疑的那样,若非真正信奉此心千古不二,又有谁能辨明呢?

格物的学问,实在是良知现成的工夫,先儒所说的过去未来都是徒然放失本心罢了。现成的工夫,时而行动时而停止,时而沉默时而言语,念念精明,毫厘不放,这就是践行、习察、实地格物的工夫。在此切实体当,穿衣吃饭,就是尽心至命的工夫。

先师说:“无善无恶心之体。”双江便说:“良知本来没有善恶,是未发寂然的本体。涵养这个本体,那么事物自然就能格正了。如今等到感应事物的时候,才加上格物的工夫,这是迷失本体去寻求作用,浑浊源头去澄清水流,工夫已经落入第二义了。”议论虽然好,却不知未发寂然的本体,未曾离开家国天下的感应,而另外有一个东西在其中。就在家国天下的感应之中,未发寂然的本体就在其中罢了。这格物是致知的实功,贯通寂感体用而没有间隔,是尽性的学问。

“人有未发之中,而后有发而中节之和”,这是先师的话,是为注解《中庸》的人说的。注解《中庸》的人说:“未发之中,人人都有,等到发作时才有不中节的情况。”先师说:“这是不知道未发之中啊。未发之中,譬如镜体的明亮,哪有镜体既明亮却又照物不当的呢?”这话不算不准确,然而实际上并没有让学者先去寻求未发之中而涵养它。未发之中,究竟从哪里寻找呢?离开已发去寻求未发必定不可得,久了就会养成一种枯寂的毛病,把虚景当作实得,把知见当作性真,实在令人感慨。所以学者初入手时,良知不能没有间断,善恶念头杂发难以控制,或者在未发之前防范,或者在临发之际制约,或者在既发之后悔改,都是实功。由此进入精微,即使是圣人的知几,也不过是这种工夫罢了。

觉即是善,不觉即是利。鸡鸣醒来,眼睛就看见事物,耳朵就听见事物,心思就思考事物,没有人不是这样。只是主宰不精,恍惚应对,若有若无,所以遇到触动就心动,事物过去就留存,虽然已经觉醒,还如同白天的梦。见性的人,真机明察,一醒就觉,少有过度或不及,觉早反而急切。明透的人,无醒无觉,天理自然显现,所以耳目聪明,心思睿智,遇到事物没有触动,对事物没有滞碍。善利的辨别,这是为未知学者分辨界限,良知既然得到,又何必在意象之间拟议呢?

古人用无欲来说明微。道心,就是无欲的心。研几的工夫,只在于无欲而真体自然显现,不再在念头上作有无的见解。

凡是为愚夫愚妇立法的,都是圣人的话。为圣人说道,妙发性真的,不是圣人的话。

老师在越地时,同门中有用功恳切,却拘泥于旧见,郁结而不能化解的。老师当时说出一句险语来激励他们,如“把水石投入烈焰之中,一时化解,纤尘不留,这也是千古的大快事”。听者在这些地方,大多喜欢传诵,而不探究他说话的缘由。所以圣人立教,只指出学问的大端,使人自证自悟,不想用峻烈隐晦的话树立偏胜的药剂,来取悦一时的听闻,防止其后足以害人的情况。

卷十二 浙中王门学案二

郎中王龙溪先生畿

王畿字汝中,别号龙溪,浙江山阴人。二十岁乡试中举,嘉靖癸未年科举落第,归来后拜文成先生为师。丙戌年考试期限到了,便不想前往。文成先生说:“我不是为了一个进士功名让你荣耀,而是我的学问,怀疑和相信各占一半,你到京城去,可以阐发明白。”先生于是前往,考中这年的会试。当时当权者不喜欢讲学,先生对钱绪山说:“这哪里是我们做官的时候呢?”都不参加殿试而回来。文成的门人日益增多,不能普遍传授,大多让他们去见先生和绪山。先生温和平易婉转,门人日益亲近。文成征讨思、田,先生送到严滩才分别。第二年,文成在南安去世。先生正赴京参加殿试,听到消息,奔丧到广信,斩衰服丧以完成葬事,然后心丧。壬辰年,才参加殿试。授南京职方主事,不久因病辞官回家。起用原官,稍加升迁至武选郎中。当时宰相夏贵溪厌恶他。三殿火灾,吏科都给事中戚贤上疏,说先生学问有渊源,可以备顾问。夏贵溪起草诏书说:“伪学小人,结党妄荐。”贬戚贤外任。先生因此再次上疏乞休而回家。过了一年,正值考察,南考功薛方山与先生学术不同,想借先生来端正学术,于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