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 江右王门学案五
自以为得。五十罢官,屏绝外务,反躬密体,如是三年,有见於空寂之体。又十年,渐悟生生真机,无有停息,不从念虑起灭。学从收敛而入,方能入微,故以透性为宗,研几为要。阳明没后,致良知一语,学者不深究其旨,多以情识承当,见诸行事,殊不得力。双江念菴举未发以究其弊,中流一壶,王学赖以不坠,然终不免头上安头。先生谓:“知者,先天之发窍也。谓之发窍,则已属后天矣。虽属后天,而形气不足以干之。故知之一字,内不倚於空寂,外不堕於形气,此孔门之所谓中也。”言良知者未有如此谛当。先生尝究心禅学,故於弥近理而乱真之处,剖判得出。夏朴斋问:“无善无恶心之体,於义云何?”先生曰:“是也。”曰:“与性善之旨同乎?”曰:“无善乃至善,亦无弗同也。”朴斋不以为然,先生亦不然朴哉。后先生看《大乘止观》,谓“性空如镜,妍来妍见,媸来媸见”,因省曰:“然则性亦空寂,随物善恶乎?此说大害道。乃知孟子性善之说,终是稳当。向使性中本无仁义,则恻隐、羞恶从何处出来?吾人应事处人,如此则安,不如此则不安,此非善而何?由此推之,不但无善无恶之说,即所谓‘性中只有箇善而已,何尝有仁义来’。此说亦不稳。”又言:“佛家欲直悟未有天地之先,言语道断,心行处灭,此正邪说淫辞。彼盖不知盈宇宙间一气也,即使天地混沌,人物销尽,只一空虚,亦属气耳。此至真之气,本无终始,不可以先后天言,故曰‘一阴一阳之谓道’。若谓‘别有先天在形气之外’,不知此理安顿何处?盖佛氏以气为幻,不得不以理为妄,世儒分理气为二,而求理於气之先,遂堕佛氏障中。”非先生岂能辨其毫釐耶?高忠宪曰:“塘南之学,八十年磨勘至此。”可为洞彻心境者矣。
译自以为有所得。五十岁辞官,隔绝外界事务,返求自身,深切体察,像这样过了三年,对空寂的本体有所领悟。又过了十年,逐渐悟到生生不息的真实机理,没有停息,不随念头的生灭而起灭。学问从收敛入手,才能进入精微的境地,所以以透彻本性为宗旨,以探究几微为关键。阳明先生去世后,“致良知”这一句话,学者不深入探究其宗旨,大多用情感识见去承担,体现在行动上,特别不得力。双江、念庵提出“未发”来探究其中的弊端,如同中流砥柱,王学依靠它而没有衰败,但最终不免有头上安头的毛病。先生说:“知,是先天本体的发窍。称为发窍,就已经属于后天了。虽然属于后天,但形体和气不足以干扰它。所以‘知’这一个字,对内不偏执于空寂,对外不沉溺于形体和气,这就是孔子门徒所说的‘中’。”谈论良知的人,没有比这更确切恰当的。先生曾经深入研究禅学,所以在那些极其接近道理却扰乱真知的地方,能够剖析判断清楚。夏朴斋问:“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,在义理上怎么说?”先生说:“是这样。”夏朴斋问:“这与性善的宗旨相同吗?”先生说:“无善就是至善,也没有不相同的。”夏朴斋不以为然,先生也不认为夏朴斋是对的。后来先生看《大乘止观》,其中说“本性空寂如同镜子,美的事物来了就显现美,丑的事物来了就显现丑”,于是反省说:“那么本性也是空寂的,随着事物的善恶而变化吗?这种说法大大有害于大道。这才知道孟子性善的说法,终究是稳妥可靠的。假如本性中本来没有仁义,那么恻隐之心、羞恶之心是从哪里出来的呢?我们应对事物、对待他人,这样才安心,不这样就不安心,这不是善又是什么?由此推论,不仅无善无恶的说法不对,即使是所谓‘本性中只有善而已,哪里曾有仁义产生’的说法,也不稳妥。”又说:“佛家想要直接悟入天地未形成之前的境界,言语的道路断绝,心行的处所消灭,这正是邪说淫辞。他们大概不知道充满宇宙间的一气,即使天地混沌,人物消尽,只是一片空虚,也属于气。这至真之气,本来没有终始,不能用先后天来说,所以说‘一阴一阳叫做道’。如果说‘另有先天在形体和气之外’,不知道这个理安放在哪里?大概佛家认为气是虚幻的,不得不认为理是虚妄的,世俗儒者把理和气分为两样,而在气之前寻求理,于是落入佛家的障蔽之中。”不是先生,谁能辨析这毫厘之间的差别呢?高忠宪说:“塘南的学问,经过八十年的磨砺勘验才达到这个境界。”可以说是透彻心境的人了。
论学书
所谓“去念守心”,念不可去,心不可守。真念本无念也,何去之有?真心本无相也,何守之有?惟寂而常照,即是本体,即是功夫,原无许多歧路费讲说也。(《答王永卿》)
知者先天之发窍也,谓之发窍,则已属后天矣。虽属后天,而形气不足以干之。故知之一字,内不倚於空寂,外不堕於形气,此孔门之所谓中也。末世学者,往往以堕於形气之灵识为知,此圣学之所以晦也。(《答朱易菴》)
静中欲根起灭不断者,是志之不立也。凡人志有所专,则杂念自息。如人好声色者,当其艳冶夺心之时,岂复有他念乎?如人畏死亡者,当其刀锯逼体之时,岂复有他念乎?
学无分於动静者也。特以初学之士,纷扰日久,本心真机,尽汩没蒙蔽於尘埃中,是以先觉立教,欲人於初下手时,暂省外事,稍息尘缘,於静坐中默识自心真面目,久之邪障彻而灵光露,静固如是,动亦如是。到此时,终日应事接物,周旋於人情事变中而不舍,与静坐一体无二,此定静之所以先於能虑也。岂谓终身灭伦绝物,块然枯坐,待守顽空冷静,以为究竟哉!(《答周守甫》)
吾辈学不加进,正为不识真宰,是以虽曰为学,然未免依傍道理,只在世俗眼目上做得箇无大破绽之人而止耳。(《答邹颍泉》)
所举佛家以默照为非,而谓“广额屠儿,立地成佛”等语,此皆近世交朋,自不肯痛下苦功,真修实证,乞人残羹剩汁以自活者也。彼禅家语,盖亦有为而发。彼见有等专内趋寂,死其心而不知活者,不得已发此言以救弊耳。今以纷纷扰扰嗜欲之心,全不用功,却不许其静坐,即欲以现在嗜欲之心立地成佛,且称尘劳为如来种以文饰之,此等毒药,陷人於死。
学无多说,若真有志者,但自觉此中劳攘,不得不静坐以体察之,便须静坐;或自觉人伦事物上欠实修,不得不於动中着力,便须事上练习,此处原无定方。(《答贺弘任》)
所云“居敬穷理”,二者不可废一,要之“居敬”二字尽之矣。自其居敬之精明了悟处而言,即谓之“穷理”,非有二事也。纵使考索古今,讨论经史,亦是居敬中之一条件耳,敬无所不该,敬外更无余事也。认得居敬穷理,只是一件,则功夫更无歇手。若认作二事,便有换手,便有断续,非致一之道也。
此心湛然至虚,廓然无物,是心之本体,原如是也。常能如是,即谓之敬。阳明所谓“合得本体是,功夫也。”若以心起敬,则心是一物,敬又是一物,反似於心体上添此一项赘疣,是有所恐惧,而不得其正,非敬也。(以上《答郭以济》)
弟昔年自探本穷源起手,诚不无执恋枯寂。然执之之极,真机自生,所谓“与万物同体”者,亦自盎然出之,有不容已者。非学有转换,殆如腊画阳回,不自知其然而然也。兄之学本从“与物同体”入手,此中最宜精研,若未能入微,则亦不无儱侗漫过,随情流转之病。(《与萧兑嵎》)
所谕“欲根盘结,理原于性,是有根者也”,欲生于染,是无根者也。惟理有根,故虽戕贼之久,而竟不可泯,惟欲无根,故虽习染之深,而竟不能灭性也。使欲果有根,则是欲亦原于天性,人力岂能克去之哉!
吾辈无一刻无习气,但以觉性为主,时时照察之,则习气之面目亦无一刻不自见得。既能时时刻刻见得习气,则必不为习气所夺。盖凡可睹闻者皆习气也,情欲意见又习气之粗者也。
学贵能疑,但点点滴滴只在心体上用力,则其疑亦只在一处疑。一处疑者,疑之极,必自豁然矣。若只泛然测度道理,则其疑未免离根。离根之疑,愈疑而愈增多歧之惑矣。
舍发而别求未发,恐无是理。既曰戒慎,曰恐懼,非发而何?但今人将发字看得粗了,故以澄然无念时为未发,不知澄然无念正是发也。
未发之中固是性,然天下无性外之物,则视听言动、百行万事皆性矣,皆中矣。若谓中只是性,性无过不及,则此性反为枯寂之物,
译论学书
所谓“去除杂念、守护本心”,杂念不可去除,本心不可守护。真正的念头本来就没有念头,有什么可去除的呢?真正的心本来就没有形相,有什么可守护的呢?只有寂静而又恒常观照,这就是本体,也就是功夫,原本没有那么多歧途和费解的言论。(《答王永卿》)
知是先天之气的发动显现,称之为发动显现,就已经属于后天了。虽然属于后天,但形体和气不足以干扰它。所以“知”这个字,对内不偏执于空寂,对外不沉溺于形体和气,这就是孔子门下所说的“中”。末世的学者,往往把沉溺于形体和气中的灵识当作知,这就是圣学之所以晦暗不明的原因。(《答朱易菴》)
在静定中欲望的根源起灭不断,这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。凡是人的志向有所专一,杂念自然就会平息。比如喜好声色的人,当那些艳丽的事物夺人心魄的时候,难道还会有其他念头吗?比如畏惧死亡的人,当刀锯逼近身体的时候,难道还会有其他念头吗?
学习不分动静。只是因为初学的人,纷扰的日子久了,本心的真机,完全被尘埃淹没蒙蔽,所以先觉者建立教法,让人在刚开始下手时,暂时省去外事,稍微平息尘世的牵累,在静坐中默默体认自己本心的真面目,久而久之,邪障彻底清除,灵光显露,静的时候固然如此,动的时候也是如此。到了这个时候,整天应酬事务、接触事物,周旋于人情的变化之中而不舍弃,与静坐一体没有两样,这就是定静之所以先于能够思虑的原因。难道是说终身灭绝伦理、断绝事物,像块石头一样枯坐,等待守着顽空冷静,作为最终的归宿吗!(《答周守甫》)
我们这些人学问没有进步,正是因为没有认识真正的主宰,所以虽然说是做学问,却难免依附于道理,只是在世俗的眼目下做一个没有大破绽的人罢了。(《答邹颍泉》)
所列举的佛家认为默照不对,而说“广额屠儿,立地成佛”等话,这些都是近世的朋友,自己不肯痛下苦功,真正修行实证,乞讨别人的残羹剩汁来养活自己罢了。那些禅家的话,大概也是有针对性的。他们看到有的人专门向内趋向寂静,使心死掉而不知道活,不得已说这些话来补救弊端。现在用纷纷扰扰、充满嗜欲的心,完全不用功,却不允许静坐,就想用现在的嗜欲之心立地成佛,并且称尘世的劳苦为如来的种子来文饰它,这种毒药,会把人陷入死地。
学习没有多说的,如果有真正志向的人,只要自觉心中劳碌纷扰,不得不静坐来体察它,就必须静坐;或者自觉在人伦事物上欠缺实际修养,不得不在动中着力,就必须从事物上练习,这里原本没有固定的方法。(《答贺弘任》)
所说的“居敬穷理”,这两者不可废弃一个,总之“居敬”两个字就概括了。从居敬的精明了悟处来说,就称之为“穷理”,并不是两件事。即使考证搜求古今,讨论经史,也是居敬中的一项内容罢了,敬无所不包,敬之外更没有别的事了。认识到居敬穷理只是一件事,那么功夫就没有停手的时候。如果认为是两件事,就会有换手的时候,就会有断续,就不是致一之道了。
这颗心清澈明亮极其虚空,广阔空荡没有东西,这是心的本体,原本就是这样的。常常能这样,就称之为敬。阳明所说的“符合本体,就是功夫。”如果用心产生敬,那么心是一个东西,敬又是一个东西,反而像是在心体上增添了一个赘疣,这是有所恐惧,而不能得其正,不是敬。(以上《答郭以济》)
我早年从探求根本、穷尽源头入手,确实不免执着留恋枯寂。然而执着到了极点,真机自然产生,所谓“与万物同体”的境界,也自然盎然流出,有不能停止的。不是学问有转换,大概就像腊月的图画阳气回复,不知不觉地自然而然。兄长的学问本来从“与物同体”入手,这里最应该精研,如果不能深入细微,那么也不免有笼统马虎、随情流转的毛病。(《与萧兑嵎》)
所说的“欲望的根源盘根错节,理源于性,是有根的”,欲望生于沾染,是无根的。只有理有根,所以即使戕害很久,终究不能泯灭,只有欲望无根,所以即使习染很深,终究不能灭性。如果欲望真的有根,那么欲望也源于天性,人力怎么能克制去除它呢!
我们这些人没有一刻没有习气,但以觉性为主,时时照察它,那么习气的面目也没有一刻不自己显现。既然能时时刻刻看见习气,就一定不会被习气所夺。大概凡是可见可闻的都是习气,情欲意见又是习气中粗浅的部分。
学习贵在能怀疑,但只要点点滴滴只在心体上用力,那么他的怀疑也只在一处怀疑。在一处怀疑的,怀疑到了极点,必然自然豁然开朗。如果只是泛泛地推测道理,那么他的怀疑未免脱离根本。脱离根本的怀疑,越怀疑越多出歧路的困惑。
舍弃已发的状态而另外寻求未发的状态,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。既然说戒慎,说恐惧,不是已发又是什么?只是现在的人把“发”字看得太粗了,所以把澄然无念的时候当作未发,不知道澄然无念正是已发。
未发之中的中固然就是性,然而天下没有性之外的东西,那么视听言动、百行万事都是性了,都是中了。如果说中只是性,性没有过和不及,那么这性反而成了枯寂的东西,
澄然无念,是谓一念。非无念也,乃念之至隐至微者也。此正所谓生生之真几,所谓动之微、几之先见者也。此几更无一息之停,正所谓发也。若至于念头断续,转换不一,则又是发之标末矣。譬之澄潭之水也,非不流也,乃流之至平至细者也;若至于急滩迅波,则又是流之奔放者矣。然则所谓未发者安在?此尤难言矣。澄潭之水固发也,山下源泉亦发也,水之性乃未发也。离水而求水性曰支,即水以为性曰混,以水与性为二物曰歧,惟时时冥念,研精入微,固道之所存也。
一阴一阳,自其著者而言之,则寂感理欲,皆是也;自其微者而言之,则一息之呼吸、一念之起伏,以至于浮尘野马之眇忽,皆是也。岂截然为奇为偶,真若两物之相为对待者哉!识得此理,则知一阴一阳,即所谓其为物不贰也。舍阴阳之外,而世之欲超阴阳、离奇偶以求性者,其舛误可知矣。(以上《答钱启新》)
事之体强名曰心,心之用强名曰事,其实只是一件,无内外彼此之分也。故未有有心而无事者,未有有事而无心者,故曰「必有事焉」,又曰「万物皆备于我」,故充塞宇宙皆心也,皆事也、物也。吾心之大,包罗天地,贯彻古今,故但言尽心,则天地万物皆举之矣。学者误认区区之心,渺焉在胸膈之内,而纷纷之事,杂焉在形骸之外,故逐外专内,两不相入,终不足以入道矣。(《答郭墨池》)
生几者,天地万物之所从出,不属有无,不分体用。此几以前,更无未发,此几以后,更无已发。若谓生几以前,更有无生之本体,便落二见。阳明曰:「大学之要,诚意而已矣。」格物致知者,诚意之功也。知者意之体,非意之外有知也;物者意之用,非意之外有物也。但举意之一字,则寂感体用悉具矣。意非念虑起灭之谓也,是生几之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也。独即意之入微,非有二也。意本生生,惟造化之机不克则不能生,故学贵从收敛入,收敛即为慎独,此凝道之枢要也。孟子言「不学不虑」,乃指孩提爱敬而言。今人以孩提爱敬便属后天,而扩充四端皆为下乘,只欲人直悟未有天地之先,言语道断,心行处灭,乃为不学不虑之体,此正邪说淫辞。彼盖不知盈宇宙间一气也,即使天地混沌,人物消尽,只一空虚,亦属气耳。此至真之气,本无终始,不可以先后天言,故曰「一阴一阳之谓道」。若谓别有先天在形气之外,不知此理安顿何处?通乎此,则知洒扫应对,便是形而上者。
宇宙万古不息,只此生生之理,无体用可分,无声臭可即,亦非可以强探力索而得之。故后学往往到此无可捉摸处,便谓此理只是空寂,原无生几,而以念头动转为生机,甘落第二义,遂使体用为二,空有顿分,本末不贯,而孔门求仁真脉,遂不明于天下矣。(以上《与贺汝定》)
来谕:“识得生几自然,火然泉达,安用人为?”但鄙意真识生几者,则必兢兢业业,所谓不足不敢不勉,有余不敢尽,方为实学。今人亦有自谓能识生几者,往往玩弄光景以为了悟,则涉于无忌惮矣。(《答王梦峰》)
禅家之学,与孔门正脉绝不相侔。今人谓孔、释之见性本同,但其作用始异,非也。心迹犹形影,影分曲直,则形之欹正可知。孔门真见,盈天地间只一生生之理,是之谓性,学者默识而敬存之,则亲亲仁民爱物,自不容已。何也?此性原是生生,由本之末,万古生生,孰能遏之?故明物察伦,非强为也,以尽性也。释氏以空寂为性,以生生为幻妄,则自其萌芽处便已斩断,安得不弃君亲、离事物哉?故释氏之异于孔子,正以其原初见性,便入偏枯,惟其本原处所见毫厘有差,是以至于作用大相背驰,遂成千里之谬也。
此心之生理,本无声臭而非枯槁,实为天地万物所从出之原,所谓性也。生理之呈露,脉脉不息,亦本无声臭,所谓意也。凡有声臭可睹闻,皆形气也。形气云者,非血肉粗质之谓,凡一切光景闪烁、变换不常、滞碍不化者,皆可睹
译澄澈空明、没有杂念,这就叫做“一念”。这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念头,而是念头达到了极其隐微、极其细微的境界。这正是所谓生生不息的真实契机,也就是所谓“动之微”、“几之先见”的地方。这种契机没有一刻停歇,这正是所谓的“发”。如果到了念头断断续续、转换不一的地步,那就是“发”的枝节末梢了。这就好比清澈深潭中的水,并不是不流动,而是流动得极其平缓、极其细微;如果到了急滩上的汹涌波涛,那就是水流奔放的样子了。那么,所谓的“未发”究竟在哪里呢?这尤其难以言说。深潭中的水固然属于“发”,山下的源泉也属于“发”,水的本性才是“未发”。离开水去寻求水性叫做支离,把水直接等同于水性叫做混淆,把水与水性看作两样东西叫做歧异,只有时时冥思苦想,钻研精微深入细微之处,才是道所存留的地方。
一阴一阳,从显著的一面来说,寂然不动与感应而动、天理与人欲,都是如此;从细微的一面来说,一呼一吸的气息、一念的起伏,以至于浮尘野马那样渺茫恍惚的现象,也都是如此。难道截然分为奇数和偶数,真像两样东西相互对立吗!认识到这个道理,就知道一阴一阳,就是所谓“其为物不贰”。舍弃阴阳之外,世上那些想要超越阴阳、脱离奇偶来探求本性的人,他们的错误就可以知道了。(以上出自《答钱启新》)
事物的本体勉强称之为心,心的作用勉强称之为事,其实只是一件东西,没有内外彼此的分别。所以,没有有心而无事的情况,也没有有事而无心的情况,所以说“必有事焉”,又说“万物皆备于我”,所以充塞宇宙的既是心,也是事、也是物。我们的心广大无边,包罗天地,贯通古今,所以只要说尽心,那么天地万物就都包含在内了。学者错误地认为区区之心,渺小地存在于胸膈之内,而纷繁的事务,杂乱地存在于形体之外,所以追逐外物或专守内心,两者不能相入,终究不足以进入道的境界。(出自《答郭郭墨池》)
生几,是天地万物所从出的根源,不属于有或无,不分本体与作用。在这生几之前,更没有“未发”,在这生几之后,更没有“已发”。如果说在生几之前,还有不生不灭的本体,那就落入了二元对立的见解。王阳明说:“《大学》的要旨,不过是诚意罢了。”格物致知,是诚意的功夫。知是意的本体,并不是在意之外还有知;物是意的作用,并不是在意之外还有物。只要提起“意”这个字,那么寂感、体用就都具备其中了。意不是指念虑的生起与消灭,而是生几发动但尚未成形,处于有与无之间。独就是意进入细微之处,并不是有两个东西。意本来就是生生不息的,只有造化的机枢不能克制就不能生发,所以学习贵在从收敛入手,收敛就是慎独,这是凝聚道的关键。孟子说“不学不虑”,是指孩童喜爱父母、尊敬兄长而言。现在的人认为孩童的爱敬属于后天,而扩充四端都是下乘,只想让人直接领悟天地未形成之前,言语道断、心行处灭的境界,才是不学不虑的本体,这正好是邪说淫辞。他们大概不知道充满宇宙间的只是一气,即使天地混沌,人物消尽,只是一片空虚,也属于气。这至真之气,本来没有终始,不可以用先后天来言说,所以说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。如果说另有先天在形气之外,不知道这个理安顿在何处?通晓了这个道理,就知道洒扫应对,就是形而上者。
宇宙万古不息,只有这生生不息的道理,没有本体与作用可以区分,没有声音气味可以接近,也不是可以强行探求、用力索取得到的。所以后学者往往到了无法捉摸的地方,就说这道理只是空寂,本来没有生几,而以念头的动转作为生机,甘愿落入第二义,于是使本体与作用分为两截,空与有截然分开,本与末不能贯通,而孔门求仁的真正脉络,就在天下不明了。(以上出自《与贺汝定》)
来信说:“认识了生几的自然,如火燃烧、泉水涌达,哪里还需要人为?”但我的意思是,真正认识生几的人,必定兢兢业业,所谓不足不敢不勉励,有余不敢用尽,这才是实学。现在的人也有自认为能认识生几的,往往玩弄光景以为悟道,那就涉及肆无忌惮了。(出自《答王梦峰》)
禅家的学问,与孔门的正脉绝不相同。现在的人说孔子与释迦牟尼见性本来相同,只是作用开始不同,这是不对的。心迹如同形影,影子分出曲直,那么形体的歪正就可以知道了。孔门的真见,充满天地间只有一生生不息的道理,这就叫做性,学者默默认识并恭敬地存养它,那么亲近亲人、仁爱百姓、爱护万物,自然不能停止。为什么呢?这性本来就是生生不息,由本到末,万古生生,谁能遏制它?所以明察事物、体察伦理,不是勉强为之,而是为了尽性。佛教以空寂为性,以生生为虚幻妄念,那么从萌芽处就已经斩断,怎么能不弃绝君亲、远离事物呢?所以佛教不同于孔子,正因为它在最初见性时,就陷入了偏枯,正因为本源处所见毫厘有差,所以在作用上大大背离,最终造成千里的谬误。
这颗心的生理,本来没有声音气味而不是枯槁,实在是天地万物所从出的本源,这就叫做性。生理的呈现,脉脉不息,也本来没有声音气味,这就叫做意。凡是有声音气味可以看见听见的,都是形气。形气所说的,不是血肉粗质,凡是一切光景闪烁、变换不常、滞碍不化的,都可以看见
闻,即形气也。形气无时无之,不可著,亦不可厌也。不著不厌,亦无能不著不厌之体,若外不著不厌,而内更有能不著不厌之体,则此体亦属声臭,亦为形气矣。于此有契,则终日无分动静,皆真性用事,不随境转,而习气自销,亦不见有真性之可执,不言收敛,自得其本然之真收敛矣。(以上《寄汝定》)
译所谓“闻”,就是形与气。形与气无时不在,既不可执着,也不可厌恶。不执着、不厌恶,也并非有一个能保持不执着、不厌恶的本体;如果外在表现出不执着、不厌恶,而内在另有一个能保持不执着、不厌恶的本体,那么这个本体也属于声音气味,也属于形与气了。对此有所契合,那么无论动静,终日都是真性在起作用,不随外境转变,习气自然消解,也不见有真性可以执着,不必说收敛,自然得到本然的真收敛了。
善由性生,恶自外染,程子所谓「善固性,恶亦不可不谓之性」者,犹言清固水,浊亦不可不谓之水耳。然水之本性岂有浊乎?其流之浊,乃染于外物耳。(《答郭墨池》)
夫本心常生者也,自其生生而言,即谓之事,故心无一刻不生,即无一刻无事。事即本心,故视听言动、子臣弟友、辞受取予,皆心也。洒扫应对,便是形而上者。学者终日乾乾,只是默识此心之生理而已。时时默识,内不落空,外不逐物,一了百了,无有零碎本领之分也。(《答周时卿》)
心之官则思,中常惺惺,即思也,思即穷理之谓也。此思乃极深研几之思,是谓近思,是谓不出位,非驰神外索之思。(《答曾肖伯》)
此理至大而至约,惟「虚而生」三字尽之。其虚也,包六合以无外,而无虚之相也;其生也,彻万古以不息,而无生之迹。只此谓之本心,时时刻刻还他本来,即谓之学。
太虚之中,万古一息,绵绵不绝,原无应感与不应感之分。识得此理,虽瞑目独坐,亦应感也。时时应感,即时时是动也,常动即常静也。一切有相,即是无相,山河大地,草木丛林,皆无相也。真性本无杳冥,时时呈露,即有相也。相与无相,了不可得,言思路绝,强名之曰本心。(以上《与欧克敬》)
有谓静中不可著操字,则孔子所谓「操则存」者,果妄语乎?彼盖不知,操者,非以此操彼之谓也,此心兢兢业业,即是心之本体,即是操也。惟操即是本体,纯一不杂即是静也,非以荡然无所用心为静也。何思何虑,言思虑一出于正,所谓「心之官则思」,「思睿而作圣」,非妄想杂念之思虑也,岂可以不操冒认为何思何虑乎。(《答曾得卿》)
白手起家,勿在他人脚跟下凑泊。(《答郭以济》)
性之一字,本不容言,无可致力。知觉意念,总是性之呈露,皆命也。性者,先天之理,知属发窍,是先天之子,后天之母也。此知在体用之间,若知前求体则著空,知后求用则逐物,知前更无未发,知后更无已发,合下一齐俱了,更无二功,故曰独。独者无对也,无对则一,故曰不贰。意者知之默运,非与之对立而为二也,是故性不假修,只可云悟。命则性之呈露,不无习气隐伏其中。此则有可修矣,修命者尽性之功。(《答萧勿庵》)
性命虽云不二,而亦不容混称,盖自其真常不变之理而言曰性,自其默运不息之机而言曰命,一而二,二而一者也。中庸「天命之谓性」,正恐人于命外求性,则离体用而二之,故特发此一言。若执此语,遂谓性命果无分辨,则言性便剩一命字,言命便剩一性字,而「尽性至命」等语皆赘矣。故曰性命虽不二,而亦不容混称也。尽性者,完我本来真常不变之体。至命者,极我纯一不息之用。而造化在我,神变无方,此神圣之极致也。(《答邹子尹》)
知生知死者,非谓硬作主张,固守灵识,以俟去路不迷之谓也。盖直透真性,本非生死,乃为真解脱耳。(《答王养卿》)
时习者,时时知至善为本而止之,约情以复性云耳。大学止至善,即中庸慎独之功,无二事也。舍此更有何学。(《答王敬所》)
学不知止,则意必不能诚。何谓知止?盖意心身家国天下总为一物也,而有本末焉。何谓本?意之所从出者是也,意之所从出者性也,是至善也。知止于至善之性,则意心身家国天下一以贯之矣,是谓物格而后知至。何谓格?格者,通彻之谓也。
朱子格物之说,本于程子。程子以穷至物理为格物。性即理也,性无内外,理无内外,即我之知识念虑,与天地日月山河草木鸟兽,皆物也,皆理也。天下无性外之物,无理外之物,故穷此理至于物,物皆一理之贯彻,则充塞宇宙,绵亘古今,总之一理而已矣。此之谓穷理尽性之学,与阳明致良知之旨,又何异乎!盖自此理之昭明而言,谓之良知,良知非情识之谓,即程门所谓理也、性也。良知通彻于天地万物,不可以内外言也。通乎此,则
译善由本性产生,恶从外物沾染,程子所说的“善固然出于本性,恶也不可不说出于本性”,就像说清固然是水,浊也不可说不属于水一样。然而水的本性难道有浊吗?水流变浊,乃是受到外物的沾染罢了。(《答郭墨池》)
本心是生生不息的,从它生生不息的角度来说,就叫做事,所以心没有一刻不生,也就没有一刻无事。事就是本心,所以视听言动、作为子女臣子弟弟朋友的伦理、辞让接受取舍,都是心的体现。洒扫应对,就是形而上的道理。学者终日勤勉不懈,只是默默体认此心的生生之理罢了。时时默默体认,内心不落于空无,外在不追逐物欲,一切就都了结了,没有零碎本领的区别。(《答周时卿》)
心的功能在于思考,心中常常清醒警觉,就是思考,思考就是穷究事理的意思。这种思考是极深研几的思考,叫做近思,叫做不出位,不是精神驰骋向外探求的思考。(《答曾肖伯》)
这个理极大而又极简约,只有“虚而生”三个字概括尽了。它的虚,包容六合而没有外在,却没有虚的形相;它的生,贯通万古而不停息,却没有生的痕迹。只这叫做本心,时时刻刻回归它的本来面目,就叫做学。
太虚之中,万古如一息,绵绵不绝,原本没有应感与不应感的分别。识得这个理,即使闭目独坐,也是应感。时时应感,就是时时是动,常动就是常静。一切有相,就是无相,山河大地,草木丛林,都是无相。真性本来没有幽暗不明,时时显露,就是有相。相与无相,完全不可得,言语思虑断绝,勉强命名为本心。(以上《与欧克敬》)
有人说静中不可以用“操”字,那么孔子所说的“操则存”,难道是妄语吗?他们大概不知道,操,不是用这个去操持那个的意思,此心兢兢业业,就是心的本体,就是操。因为操即是本体,纯一不杂就是静,不是以荡然无所用心为静。何思何虑,是说思虑一出于正,所谓“心的功能在于思考”,“思考睿哲而成为圣人”,不是妄想杂念的思虑,怎么可以不操持而冒认为何思何虑呢。(《答曾得卿》)
白手起家,不要在他人脚跟下凑合依附。(《答郭以济》)
“性”这个字,本来不容言说,无可致力。知觉意念,总是性的显露,都是命。性是先天之理,知属于发窍,是先天的儿子,后天的母亲。这个知在体用之间,如果在知之前求体就著空,在知之后求用就逐物,知之前更没有未发,知之后更没有已发,合下一齐都了结了,更没有两种功夫,所以叫做独。独是没有对立的意思,没有对立就是一,所以叫做不贰。意是知的默默运化,不是与知对立而为二,所以性不假修持,只可以说悟。命则是性的显露,不无习气隐伏其中。这就可以修持了,修命是尽性的功夫。(《答萧勿庵》)
性命虽然说不二,但也不容混称,大概从真常不变的理来说叫做性,从默默运化不息的机来说叫做命,一而二,二而一。《中庸》说“天命之谓性”,正是担心人在命外求性,就离体用而为二,所以特别发出这一句话。如果执着这句话,就认为性命果然没有分辨,那么说性就剩一个命字,说命就剩一个性字,而“尽性至命”等话都多余了。所以说性命虽然不二,但也不容混称。尽性,是完善我本来真常不变的体。至命,是极尽我纯一不息的用。而造化在我,神变无方,这是神圣的极致。(《答邹子尹》)
知道生知道死的,不是说硬作主张,固守灵识,以等待去路不迷的意思。而是直透真性,本来没有生死,才是真解脱。(《答王养卿》)
时习,是时时知道至善为本而止于至善,约束情欲以回复本性罢了。《大学》止于至善,就是《中庸》慎独的功夫,没有两件事。舍此更有何学。(《答王敬所》》)
学不知道止,那么意就不能诚。什么叫知止?大概意心身家国天下总是一物,而有本末。什么叫本?意所从出的是本,意所从出的是性,是至善。知道止于至善之性,那么意心身家国天下一以贯之了,这就叫做物格而后知至。什么叫格?格,是通彻的意思。
朱子格物的学说,本于程子。程子以穷至物理为格。性就是理,性无内外,理无内外,就是我之知识念虑,与天地日月山河草木鸟兽,都是物,都是理。天下没有性外之物,没有理外之物,所以穷此理至于物,物都是一理的贯彻,那么充塞宇宙,绵亘古今,总是一理罢了。这叫做穷理尽性的学问,与阳明致良知的宗旨,又有什么不同呢!大概从此理之昭明来说,叫做良知,良知不是情识的意思,就是程门所说的理、性。良知通彻于天地万物,不可以内外来说。通乎此,那么
朱子之格物非逐外,而阳明致良知非专内,明矣。但朱子之说,欲人究彻弥宇宙、亘古今之一理,在初学遽难下手,教以姑从读书而入,即事察理,以渐而融会之。后学不悟,遂不免寻枝摘叶、零碎支离,则是徒逐物而不达理,其失程朱之本旨远矣。阳明以学为求诸心而救正之,大有功于后学,而后学复以心为在内,物为在外,且谓理只在心不在物,殊不知心无内外,物无内外,徒执内而遗外,又失阳明之本旨也。
译朱熹的格物并非向外追逐,而王阳明的致良知并非专守内心,这是显而易见的。然而朱熹的学说,希望人们探究透彻充塞宇宙、贯穿古今的那个天理,对于初学者来说立刻难以着手,所以教导他们暂且从读书入手,在具体事物中体察天理,逐渐融会贯通。后来的学者没有领悟,于是难免寻枝摘叶、零碎支离,这便只是徒然追逐外物而不能通达天理,背离程朱的本旨太远了。王阳明以学问为向内心探求并加以匡正,对后来的学者大有功劳,但后来的学者又认为心在内部,物在外部,并且说天理只存在于心中而不存在于外物中,却不知道心没有内外之分,物也没有内外之分,只是固执于内心而遗落了外部,又背离了王阳明的本旨。
意不可以动静言也,动静者念也,非意也。意者,生生之密机,有性则常生而为意,有意则渐著而为念,未有性而不意者,性而不意,则为顽空;亦未有意而不念者,意而不念,则为滞机。(以上《答杨晋山》)
虞廷曰中,孔门曰独,舂陵曰几,程门主一,白沙端倪,会稽良知,总无二理。虽立言似别,皆直指本心真面目,不沈空,不滞有,此是千古正学。(《寄钱启新》)
易曰「乾知大始」,此知即天之明命,是谓性体,非以此知彼之谓也。易曰「坤作成物」,此作即明命之流行,是谓性之用,非造作强为之谓也。故知者体,行者用,善学者常完此大始之知,即所谓明得尽便与天地同体。故即知便是行,即体便是用,是之谓知行一、体用一也。
夫以此知彼,揣摩测度,则谓之空知。若乾知大始之知,即是本性,即是实事,不可以空知言也。以此想彼,如射覆然,则谓之悬想。若默而识之,即是自性自识,觌体无二,不可以悬想言也。(《答龚修默》)
静中涵养,勿思前虑后,但澄然若忘,常如游于洪蒙未判之初。此乐当自得之,则真机跃如,其进自不能已矣。(《答刘心蘧》)
性本不二,探奇逐物,总属二见。若未免见有妙性超于物外,犹为法尘影事。学者果能透到水穷山尽,最上之上更无去处,然后有信。当下小心翼翼,动不逾矩,便为究竟耳。(《寄刘公霁》)
释氏所以与吾儒异者,以其最初志愿在于出世,即与吾儒之志在明明德于天下者分涂辙矣。故悟性之说似同,而最初向往之志愿实异;最初之志愿既异,则悟处因之不同,悟处不同,则用自别。(《答唐凝庵》)
圣学失传,自紫阳以后,为学者往往守定一个天理在方寸之间,以为功夫,于圣门无声无臭之旨不相契。故阳明特揭无善无恶,正恐落一善字,便觉涉于形象;提出心体,令人知本心善,亦著不得也。第宗其说者,致有流弊,不若无声无臭字义直截稳当。(《答吴安》)
本性真觉,原无灵明一点之相。此性遍满十方,贯彻古今,盖觉本无觉。孔子之无知,文王之不识不知,乃真知也。若有一点灵明不化,即是识神,放下识神,则浑然先天境界,非思议所及也。(《答邹子予》)
文者,礼之散殊,如视听言动、子臣弟友,一切应酬皆是也。以其散殊,故曰博。礼者,文之根底,如孔子言「所以行之者一」是也。以其至一,故曰约。学者时时修实行,谓之博文;事事协天则,谓之约礼。即事是礼而非滞迹,即礼是事而非落空,此博约合一之学也。(《答周宗濂》)
性本不容言,若强而言之,则虞廷曰「道心惟微」,孔子曰「未发之中」、曰「所以行之者一」、曰「形而上」、曰「不睹闻」,周子曰「无极」,程子曰「人生而静以上」,所谓密也,无思为也,总之,一性之别名也。学者真能透悟此性,则横说竖说,只是此理。一切文字语言,俱属描画,不必执泥。若执言之不一,而遂疑性有多名,则如不识其人,而执其姓氏、名讳、别号以辩同异,则愈远矣。性之体本广大高明,性之用自精微中庸,若复疑只以透性为宗,恐落空流于佛老,而以寻枝逐节为实学,以为如此,乃可自别于二氏。不知二氏之异处,到透性后自能辨之。今未透性,而强以猜想立说,终是隔靴爬痒,有何干涉?反使自己真性不明,到头只做得个讲说道理,过了一生,安得谓之闻道也。(《答龚修默》)
性体本寂,万古不变,然非顽空,故密运而常生。惟几萌知发,不学以反其本,则情驰而性蔽矣。故曰「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」(《答唐凝庵》)
心体本寂念者,心之用也。真识心体,则时时常寂,非假人力,其体本如是也。此本常寂,虽欲扰之而不可得。念之应感,自然中节,而心体之寂自若也。心体之寂,万古不变,此正所谓未发之中。舍此则学不归根,未免逐末,将涉于憧憧往来,于道远矣。(《答陆仰峰》)
译意不能用动和静来表述,动和静是念头,不是意。意,是生生不息的微妙机理,有本性就会常生而为意,有意就会逐渐显著而为念,没有有本性而无意念的,有本性而无意念,就是顽空;也没有有意念而不产生念头的,有意念而不产生念头,就是滞碍的机枢。(以上出自《答杨晋山》)
虞舜朝廷称之为“中”,孔子门徒称之为“独”,舂陵称之为“几”,程门主张“主一”,陈白沙称之为“端倪”,王阳明称之为“良知”,总之没有两种道理。虽然立言似乎不同,都是直指本心的真面目,不沉溺于空无,不滞碍于实有,这是千古以来的正统学问。(出自《寄钱启新》)
《易经》说“乾知大始”,这个“知”就是天的明命,称为性体,不是用这个去认知那个的意思。《易经》说“坤作成物”,这个“作”就是明命的流行,称为性的作用,不是造作强求的意思。所以知是体,行是用,善于学习的人常常保全这大始之知,也就是所说的明得透彻便与天地同体。所以即知便是行,即体便是用,这就叫知行合一、体用合一。
如果用这个去认知那个,揣摩测度,就称为空知。如果是乾知大始的知,就是本性,就是实事,不能用空知来表述。如果用这个去想象那个,像射覆游戏一样,就称为悬想。如果是默而识之,就是自性自识,直接体认没有二致,不能用悬想来表述。(出自《答龚修默》)
在静中涵养,不要思前虑后,只是澄澈明朗好像忘却,常像游处于洪蒙未判的初始。这种快乐应当自得,那么真机就会跃然显现,其进步自然不能停止了。(出自《答刘心蘧》)
本性本来不二,探求奇特追逐外物,总属于二见。如果还认为有妙性超出于物外,还是法尘影事。学者如果真的能透到水穷山尽,最上之上更没有去处,然后才有信。当下小心翼翼,行动不逾越规矩,就是究竟了。(出自《寄刘公霁》)
释氏之所以与我们儒家不同,是因为他们最初的志愿在于出世,就与我们儒家志愿在于明明德于天下的人分道扬镳了。所以悟性的说法似乎相同,而最初向往的志愿确实不同;最初的志愿既然不同,那么悟处就因此不同,悟处不同,那么作用自然有别。(出自《答唐凝庵》)
圣学失传,自朱熹以后,为学者往往守定一个天理在心间,以为功夫,与圣门无声无臭的宗旨不相契合。所以王阳明特别揭示无善无恶,正是担心落一个善字,便觉得涉及形象;提出心体,让人知道本心善,也著不得。只是宗奉他学说的人,导致有流弊,不如无声无臭字义直截稳当。(出自《答吴安》)
本性真觉,原本没有灵明一点之相。这性遍满十方,贯彻古今,大概觉本无觉。孔子的无知,文王的不识不知,才是真知。如果有一点灵明不化,就是识神,放下识神,就是浑然先天境界,不是思议所能达到的。(出自《答邹子予》)
文,是礼的散殊,如视听言动、子臣弟友,一切的应酬都是。因为散殊,所以叫博。礼,是文的根底,如孔子说“所以行之者一”就是。因为至一,所以叫约。学者时时修实行,叫博文;事事协天则,叫约礼。即事是礼而不滞迹,即礼是事而不落空,这是博约合一的学问。(出自《答周宗濂》)
本性本来不容言说,如果强而言之,那么虞舜朝廷说“道心惟微”,孔子说“未发之中”、说“所以行之者一”、说“形而上”、说“不睹闻”,周敦颐说“无极”,程颐说“人生而静以上”,所谓密,无思无为,总之,是一性的别名。学者真能透悟此性,那么横说竖说,只是此理。一切文字语言,都属于描画,不必执泥。如果执言说的不一,而遂疑性有多名,就像不认识其人,而执其姓氏、名讳、别号来辩同异,就越远了。性的体本广大高明,性的用自精微中庸,如果再疑只以透性为宗,恐落空流于佛教道教,而以寻枝逐节为实学,认为这样,才可自别于二氏。不知道二氏的异处,到透性后自能辨之。现在未透性,而强以猜想立说,终究是隔靴搔痒,有何干涉?反使自己真性不明,到头只做得到讲说道理,过了一生,怎么能叫闻道呢。(出自《答龚修默》)
性体本寂,万古不变,但不是顽空,所以密运而常生。只有几萌知发,不学以反其本,那么情驰而性蔽了。所以说“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”(出自《答唐凝庵》)
心体本寂,念是心的作用。真识心体,就时时常寂,不是假人力,其体本如是。这本常寂,虽然想扰乱它也不可能。念的应感,自然中节,而心体的寂自若。心体的寂,万古不变,这正是所谓未发之中。舍此则学不归根,难免逐末,将涉及憧憧往来,离道远了。(出自《答陆仰峰》)
大抵佛家主于出世,故一悟便了,更不言慎独。吾儒主于经世学问,正在人伦事物中实修,故吃紧于慎独。但独处一慎,则人伦事物无不中节矣。何也?以独是先天之子、后天之母,出无入有之枢机,莫要于此也。若只云见性,不言慎独,恐后学略见性体而非真悟者,便谓性中无人伦事物,一切离有而趋无,则体用分而事理判,甚至行檢不修,反云与性无干,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也。善学者亦非一途,有彻悟本性,而慎独即在其中者;有精研慎独,而悟性即在其中者。总之,于此理洞然真透,既非截然执为二见,亦非混然儱侗无别,此在自得者默契而已。(《答郭存甫》)
译大体上,佛教主张超脱尘世,所以一旦开悟便万事皆了,不再谈论“慎独”。我们儒家主张经世致用的学问,正是在人伦日常和具体事物中切实修行,所以关键在于“慎独”。只要独处时能谨慎自律,那么处理人伦关系和应对事物就没有不合乎法度的了。为什么呢?因为“独”是先天本性的子嗣、后天行为的母体,是连接无形与有形、出无入有的关键枢纽,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。如果只说“见性”,不谈“慎独”,恐怕后来的学者稍微见到性体的表象却并非真正开悟的人,就会认为本性之中没有人伦事物,一切脱离实有而趋向虚无,那么本体与作用就会分裂,事理就会判然两分,甚至行为检点不修,反而声称这与本性无关,其危害真是说不尽的。善于学习的人途径并非只有一种,有的人彻底悟透本性,而慎独的功夫自然包含在其中;有的人精深研习慎独,而悟透本性也自然包含在其中。总之,对此理透彻明白,既不是截然将其执为两种见解,也不是混混沌沌没有区别,这在于自得者心领神会罢了。
语录
性不容言,知者性之灵也。知非察识照了分别之谓也,是性之虚圆莹彻,清通净妙,不落有无,能为天地万物之根,弥六合、亘万古而炳然独存者也。性不可得而分合增减,知亦不可得而分合增减也。而圣凡与禽兽草木异者,惟在明与蔽耳,是故学莫大于致知。(以下皆《三益轩会语》)
识察照了分明者,意与形之灵也,亦性之末流也。性灵之真知,非动作计虑以知,故无生灭。意与形之灵,必动作计虑以缘外境,则有生灭。性灵之真知无欲,意与形之灵则有欲矣。今人以识察照了分别为性灵之真知,是以奴为主也。
道心体也,故无改易;人心用也,故有去来。孔子所谓「操存舍亡,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」,亦是指人心而言。若道心,为万古天地人物之根,岂有存亡出入之可言。
问:“情识思虑可去乎?”曰:“悟心体者,则情识思虑皆其运行之用,何可去也?且此心廓然充塞宇宙,只此一心,更无余事,亦不见有情识思虑之可言。如水常流而无波,如日常照而无翳,性情体用,皆为剩语。”
千圣语学,皆指中道,不落二边。如言中、言仁、言知、言独、言诚是也。若言寂,则必言感而后全言无,则必言有而后备,以其涉于偏也。
心廓然如太虚无有边际,日用云为,酬酢万事,皆太虚变化也,非以内心而应外事也。若误认以内心应外事,则心事相对成敌,而牵引梏亡之害乘之矣。
性本无欲,惟不悟自性而贪外境,斯为欲矣。善学者深达自性,无欲之体,本无一物,如太虚然。浮云往来,太虚固不受也。所谓明得尽,渣滓便浑化是矣。
问:“四时行,百物生,莫非动也。而曰有不动者,岂其不与四时偕行、不随百物以生乎?”曰:“非然也,所谓不动者,非块然一物出于四时百物之外也,能行四时而不可以寒暑代谢言,能生百物而不可以荣瘁枯落言,故曰不动也。”
问:“知一也,今谓心体之知与情识之知不同,何也?”曰:“心体之知,譬则石中之火也,击而出之为焚燎,则为情识矣;又譬则铜中之明也,磨而出之为鉴照,则为情识矣。致知者,致其心体之知,非情识之谓也。”
心体之知,非作意而觉以为知,亦非顽空而无知也,是谓天德之良知。致者,极也,还其本然而无亏欠之谓。
情识即意也,意安从生?从本心虚明中生也。故诚意在致知,知者意之体也,若又以情识为知,则诚意竟为无体之学,而圣门尽性之脉绝也。
问:“阳明以知善知恶为良知,此与情识何别?”曰:“善恶为情识,知者天聪明也,不随善恶之念而迁转者也。”
问:“致知焉尽矣,何必格物?”曰:“知无体,不可执也。物者知之显达也,舍物则何以达此知之用?如窒水之流,非所以尽水之性也,故致知必在格物。”
阳明以意之所在为物,此义最精。盖一念未萌,则万境俱寂;念之所涉,境则随生。且如念不注于目前,则虽泰山觌面而不睹;念茍注于世外,则虽蓬壶遥隔而成象矣。故意之所在为物,此物非内非外,是本心之影也。
盈天地间皆物也,何以格之?惟以意之所在为物,则格物之功,非逐物亦非离物也,至博而至约矣。
意在于空镜,则空镜亦物也。知此,则知格物之功无间于动静。
太极者,性也,先天也。动而生阳,以下即属气,后天也。性能生气,而性非在气外,然不悟性,则无以融化形气之渣滓。故必悟先天以修后天,是以谓圣学。
朱子以知觉运动为形而下之气,仁义礼智为形而上之理,以此辟佛氏,既未可为定论。罗整庵遂援此以辟良知之说,不知所谓良知者,正指仁义礼智之知,而非知觉运动之知,是性灵,而非情识也。故良知即是天理,原无二也。
见其大则心泰,必真悟此心之弥六合而无边际,贯万古而无终始,然后谓之见大也。既见大,且无生死之可言,又何顺逆穷通之足介意乎?
断续可以言念,不可以
译语录
本性不可用言语表述,知是性的灵明。知并不是察识、照了、分别的意思,而是性体虚圆莹彻、清通净妙,不落于有与无,能够作为天地万物的根本,充满六合、贯穿万古而光明独存的东西。本性不可分割、合并、增加或减少,知也不可分割、合并、增加或减少。圣人与凡人以及禽兽草木的区别,只在于明与蔽罢了,因此学问没有比致知更大的了。(以下皆出自《三益轩会语》)
察识、照了、分明,是意与形的灵明,也是性的末流。性灵的真正知,不是通过动作计虑来认知,所以没有生灭。意与形的灵明,必须通过动作计虑来攀缘外境,所以有生灭。性灵的真正知没有欲望,意与形的灵明则有欲望。现在的人把察识照了分别当作性灵的真正知,这是把奴仆当作主人了。
道心是本体,所以没有改变;人心是作用,所以有去有来。孔子所说的“操则存,舍则亡,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”,也是指人心而言。至于道心,作为万古天地人物的根本,哪里会有存亡出入的说法呢。
问:“情识思虑可以去除吗?”答:“悟得心体的人,情识思虑都是心体运行的作用,怎么可以去除呢?况且此心广阔充塞宇宙,只有这一颗心,更没有其他事情,也不见有情识思虑可言。就像水常流而没有波浪,太阳常照耀而没有遮蔽,性情体用,都成了多余的话。”
千圣谈论学问,都指向中道,不落于两边。比如谈中、谈仁、谈知、谈独、谈诚就是这样。如果谈寂,就必须谈感而后完备;如果谈无,就必须谈有而后完备,因为它们涉及偏颇。
心广阔如同太虚没有边际,日常行事,应酬万事,都是太虚的变化,不是用内心去应对外事。如果误认是用内心应对外事,那么心与事相对成为敌对,牵引拘束灭亡的危害就会乘虚而入了。
本性本来没有欲望,只是不悟自性而贪恋外境,这才成为欲望。善于学习的人深达自性,无欲的本体,本来没有一物,如同太虚一样。浮云往来,太虚本来就不受其影响。所谓明得尽,渣滓便浑化了,就是这个意思。
问:“四时运行,百物生长,没有不是动的。却说有不动的,难道它不与四时一起运行、不随百物一起生长吗?”答:“不是这样。所谓不动,不是指一块死物存在于四时百物之外,而是能够运行四时却不能用寒暑代谢来描述,能够生长百物却不能用荣枯凋零来描述,所以说是不动的。”
问:“知是同一个,现在说心体的知与情识的知不同,为什么呢?”答:“心体的知,好比石头中的火,敲击出来燃烧,那就是情识了;又好比铜中的光明,磨擦出来映照,那就是情识了。致知,是致其心体的知,不是情识的意思。”
心体的知,不是刻意觉察才算是知,也不是顽空无知,这叫做天德的良知。致,是极的意思,是恢复其本来面目而没有亏欠的意思。
情识就是意,意从哪里产生?从本心虚明中产生。所以诚意在于致知,知是意的本体,如果又把情识当作知,那么诚意就成了没有本体的学问,而圣门尽性的脉络就断绝了。
问:“阳明以知善知恶为良知,这与情识有什么区别?”答:“善恶属于情识,知是天地的聪明,不随着善恶的念头而转移。”
问:“致知已经穷尽了,何必还要格物?”答:“知没有形体,不可执着。物是知的显达,舍弃物那么怎么通达知的用处呢?就像堵塞水流,不是穷尽水性之道,所以致知必须在格物。”
阳明以意之所在为物,这个义理最精妙。大概念头未萌,万境俱寂;念头所涉,境就随之产生。况且如果念头不注于目前,那么即使泰山当面也看不见;如果念头注于世外,那么即使蓬壶遥远也能成像。所以意之所在为物,这个物非内非外,是本心的影子。
充满天地间的都是物,怎么格它们呢?只有以意之所在为物,那么格物的功夫,既不是逐物也不是离物,既广博又简约了。
意在于空镜,那么空镜也是物。知道这个,就知道格物的功夫在动静之间没有间断。
太极,就是性,是先天。动而生阳,以下就属于气,是后天。性能生气,而性不在气外,然而不悟性,就无法融化形气的渣滓。所以必须悟先天以修后天,这才叫做圣学。
朱子以知觉运动为形而下之气,仁义礼智能为形而上之理,以此来批驳佛教,这本来就不能作为定论。罗整庵于是援引这个来批驳良知的说法,不知道所谓良知,正是指仁义礼智的知,而不是知觉运动的知,是性灵,而不是情识。所以良知就是天理,原本没有两样。
见到广大则心安泰,必须真正悟到此心充满六合而没有边际,贯穿万古而没有终始,然后才叫做见大。既然见大,而且没有生死可言,又何必在意顺逆穷通呢?
断续可以言念,不可以
言意;生机可以言意,不可以言心;虚明可以言心,不可以言性。至于性,则不容言矣。
译关于言与意:生机可以用言语来表达意旨,却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心;虚明可以用言语来表达心,却不能用言语来表达性。至于性,则是言语所无法表达的。
人自有生以来,一向逐外,今欲其不著于境、不著于念、不著于生生之根,而直透其性,彼将茫然无所倚靠,大以落空为惧也。不知此无倚靠处,乃是万古稳坐之道场、大安乐之乡也。
「致良知」一语,惜阳明发此于晚年,未及与学者深究其旨。先生没后,学者大率以情识为良知,是以见诸行事,殊不得力。罗念庵乃举未发以究其弊,然似未免于头上安头。夫所谓良知者,即本心不虑之真明,原自寂然,不属分别者也,此外岂更有未发耶?
问「知行之辨」,曰:「本心之真明,即知也。本心之真明,贯彻于念虑事为,无少昏蔽,即行也。知者体,行者用,非可离为二也。」
问:「情识既非良知,而孟子所言孩提之爱敬,见入井之怵惕,平旦之好恶,呼蹴之不受不屑,皆指情上言之,何也?」曰:「性不容言,姑即情以验性,犹如即烟以验火,即苗以验种。后学不达此旨,遂认定爱敬怵惕好恶等,以为真性在是,则未免执情而障性矣」。
学者以任情为率性,以媚世为与物同体,以破戒为不好名,以不事检束为孔颜乐地,以虚见为超悟,以无所用耻为不动心,以放其心而不求为未尝致纤毫之力者,多矣,可叹哉!
沦于阴,则渐滞于形质矣;反于阳,则渐近于超化矣。真阳出现,则积阴自消,此变化气质之道也。
吾心廓然之体曰乾,生生之用曰神。
夫乾,静专动直吾心之知体,寂然一也,故曰静专;知发而为照,有直达而无委曲,故曰动直。夫坤静翕动辟,吾心之意根,凝然定也,故曰静翕;意发为念,则开张而成变化,故曰动辟。
知包罗宇宙,以统体言,故曰大;意裁成万务,以应用言,故曰广。
问:「知发为照,则属意矣,然则乾之动直,即属坤矣。」曰:「不然。知之照无分别者也,意则有分别者也,安得以照为意?」
告子但知本性无善恶无修证,一切任其自然而已,才涉修为,便目为意外而拒之,落在偏空一边。孟子洞悟中道,原无内外,其与告子言,皆就用上一边帮补说,以救告子之所不足。
问:「事上磨炼如何?」曰:「当知所磨炼者何物,若只要世情上行得通融周匝,则去道远矣。」
无欲即未发之谓[发便是欲]。
《传习续录》言「心无体,以人情事物之感应为体」,此语未善。夫事者心之影也,心固无声臭,而事则心之变化,岂有实体也?如水与波然,谓水无体,以波为体,其可乎?为此语者,盖欲破执心之失,而不知复起执事之病。
未发之中,性也,有谓必收敛凝聚,以归未发之体者,恐未然。夫未发之性,不容拟议,不容凑泊,可以默会而不可以强执者也。在情识则可收敛可凝聚,若本性,无可措手,何以施收敛凝聚之功?收敛凝聚以为未发,恐未免执见为障,其去未发也益远。
问「研几之说」,曰:「周子谓『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为几』。盖本心常生常寂,不可以有无言,强而名之曰几。几者微也,言其无声臭而非断灭也。今人以念头初起为几,未免落第二义,非圣门之所谓几矣。」
问:「有谓性无可致力,惟于念上操存、事上修饬,则性自在。」曰:「悟性矣,而操存于念、修饬于事,可矣。性之未悟,而徒念与事之致力,所谓可以为难矣,仁则吾不知也。」
阳明之学,悟性以御气者也;白沙之学,养气以契性者也。此二先生所从入之辨。
后儒误以情识为心体,于情识上安排布置,欲求其安定纯净而竟不能也。假使能之,亦不过守一意见,执一光景,强作主张,以为有所得矣,而终非此心本色,到底不能廓彻疑猜,而朗然大醒也。
复言「至日闭关」:夫一阳潜萌于至静之中,吾心真几本来如是,不分时刻皆至也。(《瑞华剩语》)
未发之性,以为有乎则非色相,以为无乎则非顽空,不堕有无二边,故直名之曰中。(以下《潜思札记》)
大学言「知止」,盖未发之性万古常止也
译人自从出生以来,一向追逐外物,如今想要他不执着于外境、不执着于念头、不执着于生命的根本,而直接透悟本性,他将茫然无所依靠,非常害怕落空。不知道这无所依靠之处,正是万古安稳坐道的道场、大安乐的故乡。
“致良知”这一句话,可惜王阳明在晚年才提出,来不及与学者深入探究其宗旨。先生去世后,学者大多把情识当作良知,因此体现在行为上,特别不得力。罗念庵于是举出“未发”来探究其弊端,然而似乎不免于头上安头。所谓良知,就是本心不假思虑的真实灵明,原本寂静,不属于分别的,这之外难道还有未发吗?
问“知行的辨析”,回答说:“本心的真实灵明,就是知。本心的真实灵明,贯彻于念头思虑和行事作为,没有丝毫昏暗遮蔽,就是行。知是体,行是用,不可以分离为二。”
问:“情识既然不是良知,而孟子所说的孩童的爱敬,看见人落井的惊惧,平旦时的好恶,呼蹴之食的不受不屑,都是指着情识来说的,为什么呢?”回答说:“本性不容许用言语形容,姑且就着情识来验证本性,就像就着烟来验证火,就着苗来验证种子。后学不通达这个宗旨,于是认定爱敬、惊惧、好恶等,认为真性就在这里,那就未免执着情识而遮蔽本性了。”
学者把放任情欲当作率性,把迎合世俗当作与万物同体,把破坏戒律当作不好名,把不从事检束当作孔颜乐地,把虚浮的见解当作超悟,把无所用耻当作不动心,把放失本心而不求当作未曾致纤毫之力的人,太多了,可叹啊!
沉沦于阴,就逐渐滞留在形质之中;返归于阳,就逐渐接近超脱变化。真阳出现,那么积阴自然消散,这是变化气质的方法。
我心廓然的本体叫做乾,生生不息的作用叫做神。
乾,静时专一,动时直率,是我心的知体,寂静同一,所以说静专;知发动而为照察,有直达而没有委曲,所以说动直。坤,静时收敛,动时开扩,是我心的意根,凝然安定,所以说静翕;意发动为念,就开张而成变化,所以说动辟。
知包罗宇宙,从统体来说,所以说大;意裁成万务,从应用来说,所以说广。
问:“知发动为照,就属于意了,那么乾的动直,就属于坤了。”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。知的照察是没有分别的,意是有分别的,怎么可以把照当作意呢?”
告子只知道本性无善恶、无修证,一切任其自然罢了,才涉及修为,便视为意外而拒绝,落在偏空一边。孟子洞悟中道,原本没有内外,他与告子说话,都是就作用上一边帮补来说,以补救告子的不足。
问:“事上磨炼如何?”回答说:“应当知道所磨炼的是什么东西,如果只要在世情上行得通融周匝,那就离道远了。”
无欲就是未发的意思(发动便是欲)。
《传习续录》说“心无体,以人情事物的感应为体”,这话不妥当。事物是心的影子,心固然没有声音气味,而事物则是心的变化,哪里有实体呢?就像水和波一样,说水没有体,以波为体,可以吗?说这话的人,大概想要破除执着心的过失,却不知道又起了执着事物的毛病。
未发之中,是性,有人说必须收敛凝聚,以归于未发的本体,恐怕不对。未发的性,不容拟议,不容凑泊,可以默契领会而不可以强行执取的。在情识上可以收敛凝聚,如果是本性,无可着手,怎么施加收敛凝聚的功夫?收敛凝聚以为未发,恐怕未免执着见解为障,离未发更远了。
问“研几的说法”,回答说:“周敦颐说‘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为几’。大概本心常生常寂,不可以有无来说,勉强命名为几。几是微的意思,说它无声无臭而不是断灭。现在的人把念头初起当作几,未免落入第二义,不是圣门所说的几了。”
问:“有人说性无可致力,只在念头上操存、事上修饬,那么性自然在。”回答说:“悟性了,而在念头上操存、在事上修饬,可以。性没有悟,而只在念与事上致力,所谓可以做难事了,仁却我不知道。”
阳明的学问,是悟性以驾驭气的;白沙的学问,是养气以契合性的。这是两位先生入门途径的辨析。
后儒误把情识当作心体,在情识上安排布置,想要求得安定纯净而终究不能。假使能,也不过守着一个意见,执着一个光景,强作主张,以为有所得了,而终究不是此心的本色,到底不能廓清彻悟疑猜,而朗然大醒。
再说“至日闭关”:一阳潜萌于至静之中,我心真几本来就是这样,不分时刻都是至的。(《瑞华剩语》)
未发的性,认为有吗则不是色相,认为无吗则不是顽空,不堕入有无二边,所以直接命名为中。(以下《潜思札记》)
《大学》说“知止”,大概未发的性万古常止。
。常止则能生天地万物,故止为天地万物之本。故大学以「知止」「知本」释格致之义。
译经常处于静止状态就能化生天地万物,因此静止是天地万物的根本。所以《大学》用“知止”“知本”来解释“格物致知”的含义。
乾用九「见群龙无首」,坤用六「利永贞」,盖乾元者性也,首出庶物者也,然首不可见,若见有首则非矣,故曰天德不可为首也。坤者乾之用也,坤必从乾。贞者,收敛归根以从乎乾也,故曰利永贞。
气者性之用也,性无生灭故常一,气有屈伸故常二,然气在性中,虽有屈伸,亦不可以生灭言。故尽性则至命矣,学者深达此,则无疑于生死之说。
性无为者也,性之用为神,神密,密常生谓之意,意者一也。以其灵谓之识,以其动谓之念,意识念,名三而实一,总谓之神也。神贵凝,收敛归根以凝,神也。神凝之极,於穆不已,而一于性,则潜见飞跃,无方无迹,是谓圣不可知。
致知主悟,诚意主修,能知止,则悟于性也彻矣;能慎独,则修于意也微矣。
学未彻性者,则内执心,外执境,两俱碍矣。于性彻者,心境双忘,廓然无际。
乾元为天地万物之资始,故曰首出;能潜见惕跃飞亢而不涉于迹,莫测其变化云为之所以然,故曰无首。若有首可睹,则亦一物而已,安能时乘六龙乎!
或谓「性无可致力,必也摄用以归体乎?」余谓:「是固有然者矣,是中庸所谓『其次致曲』、程子所谓『其次则庄敬持养』之说也。若中庸所谓『尽性』、程子所谓『明得尽渣滓便浑化』者,则又当别论。孟子谓『此天之所与我者,先立乎其大者,则小者不能夺』,夫曰天『与我』,则乾元之性,我固有之,学者真志密诣,久之能默契而深信,实见其大本在我,原是具足不假外求,则一切瞬息作止,日可见之行,由原泉而盈科放海,即所以致力处也。非别以性为一物,执捉把持而后谓之致力也。」
「性之生,而后有气有形,则直悟其性足矣,何必后天之修乎?」曰:「非然也,夫彻古今弥宇宙皆后天也,先天无体,舍后天亦无所谓先天矣。故必修于后天,正所以完先天之性也。」(以下《病笔》)
「性无为,而后天有修,然则性为兀然无用之物乎?」曰:「非然也,性无体,而天地万物由之以生。通乎,此则谓一尘一毛皆先天可也。一切皆性,性之外岂更有天地万物哉!」
「性贵悟,而后天贵修,然则二者当并致其力乎?」曰「非然也,是分性相,判有无,歧隐显,自作二见,非知道者也。善学者,自生身立命之初,逆溯于天地一气之始,穷之至于无可措心处,庶其有悟矣。则信一切皆性,戒慎于一瞬一息,以极于经纶事业,皆尽性之实学也。故全修是性,全性是修,岂有二者并致力之说?所谓修者,非念念而堤防之、事事而安排之之谓也。盖性本寂然,充塞宇宙,浑然至善者也。性之用为神,神动而不知返,于是乎有恶矣。善学者,息息归寂,以还我至善之本性,是之谓真修。」
或曰「性本寂也,故一悟便了。若曰归寂,是以此合彼终为二之。」曰:「非然也,夫性生万物,则物物皆性。物物归寂,即是自性自寂,何二之有?」
昔人有背触皆非之说,盖谓遗一切而执性者是触也,如臣子之触犯君父也;狥一切而遗性者是背也,如臣子之叛弃君父也。
念念归根谓之格物,念念外驰谓之逐物。
宇宙此生理,以其万古不息,谓之命;以其为天地人性所从出,谓之性;以其不可以有无言,谓之中;以其纯粹精至极而不可名状,谓之至善;以其无对谓之独以其不二,谓之一;以其天则自然非假人力,谓之天理;以其生生谓之易;以其为天地人物之胚胎如果核之含生,谓之仁。(以下《仰慈肤见》)
异学喜谈父母未生前以为言,思路绝殊。不知万古此生理充塞宇宙,彻乎表里始终,岂离一切,别有未生前可容驻脚?若云即于一切中要悟未生前乃为见性,亦未免落空有二见,非致一不二之学也。
天地之生无不贯,故草木鸟兽、一尘一毛,莫不受气而呈形;圣人之生理无不贯,故人伦庶物、一瞬一息,莫不中节而尽分。是以圣门教人,大闲不逾,细行必谨,非矫饰也,实以
译乾卦用九“见群龙无首”,坤卦用六“利永贞”,大概乾元就是本性,是超出于万物之上的,然而这个“首”不可见,如果看见有首,那就错了,所以说天的德行不可以为首。坤是乾的作用,坤必定顺从乾。贞,就是收敛归根以顺从乾,所以说利于永远守正。
气是本性的作用,本性没有生灭所以恒常为一,气有屈伸所以恒常为二,然而气在本性之中,虽然有屈伸,也不可以用生灭来说。所以穷尽本性就到了天命了,学者如果深入通达这一点,就不会对生死的说法有疑惑。
本性是无为的,本性的作用叫做神,神是精微的,精微恒常产生叫做意,意就是一。因为它灵明叫做识,因为它活动叫做念,意、识、念,名称有三个而实质是一个,总称为神。神贵在凝聚,收敛归根以凝聚,就是神。神凝聚到了极点,深远不止,而统一于本性,那么潜藏、显现、警惕、飞跃,没有定法没有踪迹,这就叫做圣人不可知。
致知主要在于领悟,诚意主要在于修养,能够知道止息,那么对本性的领悟就透彻了;能够慎独,那么对意念的修养就精微了。
学问没有透彻本性的人,就会内在执着于心,外在执着于境,两方面都受到阻碍。对本性透彻的人,心境双双遗忘,空旷无边际。
乾元是天地万物的开始,所以说首出;能够潜藏、显现、警惕、飞跃、高亢而不涉及踪迹,无法测度其变化作为的原因,所以说无首。如果有首可以看见,那么也就只是一个事物罢了,怎么能随时乘着六龙呢!
有人说“本性无可致力,一定要摄用归体吗?”我说:“这确实有这样的道理,这是《中庸》所说的‘其次致曲’、程子所说的‘其次则庄敬持养’的说法。如果是《中庸》所说的‘尽性’、程子所说的‘明得尽渣滓便浑化’,那就应当另外讨论了。孟子说‘这是上天赋予我的,先确立那大的,那么小的就不能夺去’,既然说上天‘赋予我’,那么乾元的本性,我本来就有,学者如果志向真切、造诣精微,久而久之能够默契而深信,确实看见根本在我,原本具足不假外求,那么一切瞬息间的作止,日常可见的行为,就像从源头涌出而充满沟壑流向大海,这就是致力之处了。并不是另外把本性当作一个事物,执着把持然后才叫致力。”
“本性产生,然后才有气有形,那么直接领悟本性就够了,何必后天修养呢?”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的,贯通古今弥漫宇宙的都是后天,先天没有形体,舍弃后天也就无所谓先天了。所以必须修养于后天,正是为了完善先天的本性。”(以下《病笔》)
“本性无为,而后天有修养,那么本性是毫无用处的东西吗?”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的,本性没有形体,而天地万物由此产生。通晓这一点,那么说一尘一毛都是先天也可以。一切都是本性,本性之外难道还有天地万物吗!”
“本性贵在领悟,而后天贵在修养,那么两者应当同时致力吗?”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的,这是区分本性与现象,判定有无,分歧隐显,自己制造两种见解,不是懂得大道的人。善于学习的人,从立身立命之初,逆推追溯到天地一气之始,穷究到无处用心之处,或许有领悟了。那么相信一切都是本性,在一瞬一息间戒慎恐惧,以至于治理天下的事业,都是尽性的实学。所以全部的修养就是本性,全部的本性就是修养,哪有两者同时致力的说法?所谓的修养,不是念念提防、事事安排的。大概本性本来寂静,充满宇宙,浑然至善。本性的作用为神,神动而不返回,于是就有恶了。善于学习的人,气息回归寂静,以还给我至善的本性,这就叫做真修。”
有人说“本性本来寂静,所以一领悟就完了。如果说回归寂静,这是以此合彼终究成为二。”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的,本性产生万物,那么万物都是本性。万物回归寂静,就是自性自寂,有什么二呢?”
古人有背触皆非的说法,大概说遗弃一切而执着本性的是触,就像臣子触犯君父;顺从一切而遗弃本性的是背,就像臣子叛弃君父。
念念归根叫做格物,念念外驰叫做逐物。
宇宙这个生理,因为它万古不息,叫做命;因为它为天地人性所从出,叫做性;因为它不可以有无来说,叫做中;因为它纯粹精至极而不可名状,叫做至善;因为它无对叫做独,因为它不二,叫做一;因为它天则自然不假人力,叫做天理;因为它生生叫做易;因为它为天地人物的胚胎如果核之含生,叫做仁。(以下《仰慈肤见》)
异端学者喜欢谈论父母未生前作为言论,思路完全不同。不知道万古这个生理充满宇宙,贯通表里始终,哪里离开一切,别有未生前可以容身立足?如果说即在一切中要领悟未生前才算是见性,也难免落入空有二见,不是致一不二的学问。
天地的生理无不贯通,所以草木鸟兽、一尘一毛,没有不接受气而呈现形体的;圣人的生理无不贯通,所以人伦万物、一瞬一息,没有不中节而尽分的。因此圣人门下教导人,大的界限不逾越,小的行为必谨慎,不是矫饰,实在是
生理浩乎无穷,不可以方所求,不可以端倪执,不可以边际窥。彼以一念初萌为生理,殊未然。
圣学主于求仁,而仁体最难识。若未能识仁,只从孝弟实事上恳恻以尽其分,当其真切孝弟时,此心油然蔼然不能自己,则仁体即此可默会矣。
中庸言「至诚无息,纯亦不已,肫肫其仁,渊渊其渊,浩浩其天」,孟子言「直养无害,塞乎天地之间」,到此境界,安有生死之可言?夫无生死可言,非断灭之谓也。不断灭,非精魂留住之谓也,亦非泛论此理常存,而于人无与之谓也,惟深造者自知之。
屈伸往来之理备于易。屈伸往来非两物,以其能屈伸往来者,本一也。一而能屈伸往来,故谓之易。能屈伸往来而不息,易之所为不毁也,是谓生生之易。知易则知生死之说。
由真修而悟者实际也,由见解而悟者影响也,此诚伪之辨也。(以下《静摄寤言》)
性廓然无际,生几者,性之呈露处也。性无可致力,善学者惟研几。研几者,非于念头萌动辨别邪正之谓也,此几生而无生,至微至密,非有非无,惟绵绵若存退藏于密,庶其近之矣。
问:「人之死也,形既朽灭,神亦飘散,故舜跖同归于必朽,所仅存者惟留善恶之名于后世耳。」予曰:「不然。」又问:「君子之修身力学,义当然也,非为生死而为也。倘为生死而为善,则是有所为而为矣。」予亦曰:「不然。夫学以全生全归为准的,既云全归,安得谓与形而俱朽乎?全归者,天地合德,日月合明,至诚之所以悠久而无疆也,孰谓舜跖之同朽乎?以全归为学,安得谓有为而为乎?」曰:「天地合德日月合明悠久无疆,特言其理耳,岂真有精神灵爽长存而不泯乎?是反为沉滞不化之物矣。」予曰:「理果有乎?有即沉滞矣。理果无乎?无即断灭矣。沉滞则非德非明非至诚也,断灭则无合无悠久也。此等见解,一切透过,乃可以语知生之学。」(《朝闻臆说》)
自本性之中涵生理曰仁,自本性之中涵灵通曰知,此仁知皆无声臭,故曰性之德也。若恻隐是非,乃仁知之端倪发用于外者,是情也,所谓性之用也。后儒以爱言仁,以照言知,遂执此以为学,是徒认情之流行,而不达性之蕴奥矣。(以下《仁知说》)
孔门以求仁为宗,而姚江特揭致知,盖当其时,皆以博闻广见求知于外为学,故先生以其根于性而本良者救之。观其言曰「良知即是未发之中」,既云未发之中,仁知岂有二哉!今末学往往以分别照了为良知,固昩其本矣。
或谓「只将一念之爱,扩而充之,至于无不爱,便是仁,不必深探性体之仁」,此与执知善知恶为良知而不深探性体之知者无异。噫,性学之晦久矣!
未发之中,仁知浑成,不可睹闻。本无爱之可言,而能发之为无不爱;本无照之可言,而能发之为无不照,故曰「溥博渊泉而时出之。」
古人有所谓不朽者,夫身外之物固必朽,文章勋业名誉皆必朽也,精气体魄灵识亦必朽也。然则不朽者何事?非深于道者,孰能知之!(以下《唐曙台索书》)
寂然不动者诚,感而遂通者神,动而未形、有无之间者几,此是描写本心最亲切处。夫心一也,寂其体,感其用,几者体用不二之端倪也。当知几前无别体,几后无别用,只几之一字尽之,希圣者终日乾乾,惟研几为要矣。
程子曰「识得此理,以诚敬存之」。格物致知者,识得此体也。诚意者,以诚敬存之也。格物存乎悟,诚意存乎修,大学之要尽于此矣。(以下《石经大学略义》)
问:「大学但言至善,未尝指其为性;但言独,未尝描写其为动而未形;但言慎,未尝极示其为潜藏收敛。今何所征而知其然乎?」曰:「吾征于中庸而知其然矣。中庸首揭天命之性,而谓未发为天下之大本,篇中言明善择善,正指性之至善为本之说也。其言独曰不睹闻隐微,而即曰莫见莫显,正所谓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。其描写独之面目可谓亲切矣。既言戒慎恐惧,而末
译生命的奥妙浩大无穷,不能用固定的方位去寻求,不能用细微的迹象去把握,不能用有限的边界去窥探。那些把念头初起当作生命本原的人,实在是不对的。
圣人的学问以追求仁德为主旨,而仁的本体最难认识。如果不能认识仁,就只从孝顺父母、友爱兄弟的实际事情上,恳切深切地尽自己的本分。当真切地践行孝悌时,这颗心自然而然、温和和顺地不能自已,那么仁的本体就可以在此默默体悟了。
《中庸》说:“至诚不息,纯粹不已,诚恳地体现仁德,深邃如渊,广大如天”,孟子说:“正直地培养它而不加伤害,充塞于天地之间”,达到这种境界,哪里还有生死的说法呢?说没有生死可言,并不是指断灭虚无。不断灭,也不是指精神灵魂长存不灭,更不是泛泛地谈论这个理常存,而与人无关。只有深入探究的人才能自己知道。
屈伸往来的道理完备于《易经》。屈伸往来不是两样东西,因为能够屈伸往来的,本体是一的。一体而能屈伸往来,所以称之为易。能够屈伸往来而不停息,这就是易之所以不毁坏的原因,这叫做生生不息的易。懂得易,就懂得生死的道理。
通过真实修养而悟道的,是实际境界;通过见解而悟道的,是虚幻影响。这是真诚与虚伪的区别。(以下出自《静摄寤言》)
本性广阔无边,生命的几微,是本性显露的地方。本性没有可以着力用功的地方,善于学习的人只研究几微。研究几微,不是在念头萌动时辨别邪正的意思,这个几微产生而又无生,极其细微精密,非有非无,只有连绵不断仿佛存在,退藏于幽深隐秘之处,大概就接近它了。
问:“人死了,形体已经腐朽消灭,精神也飘散消失,所以舜和跖同样归于必然的腐朽,仅仅留存的是善恶的名声在后世罢了。”我说:“不是这样。”又问:“君子修身努力求学,道义上本来应当如此,不是为了生死而做的。如果为了生死而做善事,那就是有所为而为了。”我也说:“不是这样。学问以保全生命、完整回归为标准,既然说完整回归,怎么能说与形体一起腐朽呢?完整回归,是与天地合德,与日月合明,至诚之所以悠久而没有边际,谁说舜和跖同样腐朽呢?以完整回归为学问,怎么能说是有所为而为了呢?”说:“天地合德、日月合明、悠久无疆,只是说它的理罢了,难道真有精神灵爽长存而不灭吗?这反而成了沉滞不化的东西了。”我说:“理真的存在吗?存在就是沉滞了。理真的不存在吗?不存在就是断灭了。沉滞就不是德、不是明、不是至诚了,断灭就没有合、没有悠久了。这些见解,全部透过,才可以谈论知生的学问。”(出自《朝闻臆说》)
从本性中蕴含生命原理叫做仁,从本性中蕴含灵通叫做知,这仁和知都没有声音气味,所以说是本性的德性。如果恻隐之心、是非之心,是仁和知的端倪发用于外部的,这是情,所谓本性的作用。后来的儒者用爱来解释仁,用照察来解释知,于是执着这些作为学问,只是认取情的流行,而不通达本性蕴藏的奥妙。(以下出自《仁知说》)
孔子门徒以追求仁德为宗旨,而姚江学派特别提倡致知,大概是因为当时的人都以博闻广见、向外求知作为学问,所以先生用根植于本性而本来良善的东西来挽救他们。看他的话说“良知就是未发之中的中”,既然说是未发之中的中,仁和知哪里有两样呢!现在末流学者往往把分别照察当作良知,本来就已经蒙蔽了根本。
有人说:“只把一念的爱,扩充充满,达到无不爱,就是仁,不必深入探究本性中的仁”,这与执着知善知恶为良知而不深入探究本性中的知的人没有区别。唉,性学的晦暗已经很久了!
未发之中的状态,仁和知浑然一体,不可看见听见。本来没有爱可言,却能发用为无不爱;本来没有照察可言,却能发用为无不照,所以说“溥博渊泉而时出之。”
古人有所谓不朽,身外之物固然必然腐朽,文章、功勋、事业、名誉都必然腐朽,精神、气质、体魄、灵识也必然腐朽。那么不朽的是什么?不深于道的人,谁能知道呢!(以下出自《唐曙台索书》)
寂然不动的是诚,感应而通达的是神,动而未形、有无之间的是几,这是描写本心最亲切的地方。心是一个,寂是它的体,感是它的用,几是体用不二的端倪。应当知道几之前没有别的体,几之后没有别的用,只用一个“几”字就足够了,希望成为圣人的人整天勤奋努力,只有研究几微才是关键。
程子说“认识了这个理,用诚敬来存养它”。格物致知,是认识这个本体。诚意,是用诚敬来存养它。格物在于悟,诚意在于修,《大学》的要旨尽在这里了。(以下出自《石经大学略义》)
问:“《大学》只说至善,不曾指出它是本性;只说独,不曾描写它是动而未形;只说慎,不曾极力显示它是潜藏收敛。现在凭什么证据知道它是这样的呢?”回答说:“我从《中庸》找到证据而知道它是这样的。《中庸》首先揭示天命之性,而说未发是天下的根本,篇中说明善择善,正是指本性至善为本的说法。它说独是不睹不闻、隐微,而随即说莫见莫显,正是所说的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。它描写独的面目可以说很亲切了。既然说了戒慎恐惧,而最后
章详言尚絅、闇然,由微自以入德,潜伏于人所不见,敬信于不动不言,笃恭于不显,不大于声色之末,而归极于无声臭之至,正潜藏收敛研几入微之旨也。大学举其略,中庸示其详也。贾逵谓大学为经、中庸为纬,皆出于子思之笔,其信然哉!」
译章中详细论述了崇尚质朴、深藏不露,从细微处入手以进入道德境界,在人所看不见的地方潜伏修养,在不动不言中保持敬信,在不显赫处做到笃实恭敬,不沉溺于声色等末节,最终归于无声无臭的极致境界,这正是潜藏收敛、精研细微之理的旨意。《大学》只列举了大概,《中庸》则展示了详尽的内容。贾逵认为《大学》是经、《中庸》是纬,二者都出自子思之手,这确实是可信的!
问:「性本自止,非假人力而后止也。学惟一悟便了,何必慎独?」曰:「性先天也,独几一萌,便属后天。后天不能无习气之隐伏,习气不尽,终为性之障,故必慎之。至于习气销尽,而后为悟之实际,故真修乃所以成其悟,亦非二事也。」
性贵悟而已,无可措心处,才一拈动,即属染污矣。独为性之用,藏用则形气不用事以复其初,所谓阴必从阳,坤必「东北丧朋」而后有庆,后天而奉天时也。
卷二十一 江右王门学案六
文洁邓定宇先生以讚
邓以讚字汝德,号定宇,南昌新建人。隆庆辛未会试第一。选庶吉士,历官编修,右中允,管国子监司业事,南京祭酒,至吏部侍郎。入仕二十余年,受俸仅六年。以国本两上公疏。先生澄神内照,洞彻性灵。与龙溪言:“学问须求自得,天也不做他,地也不做他,圣人也不做他。”阳和谓“所言骇世人之听”。先生曰:“毕竟天地也多动了一下,此是不向如来行处行手段。”而先生记中删此数语,亦虑其太露宗风乎?谓“阳明知是知非为良知,特是权论。夫知是知非不落於是非者也,发而有是有非,吾从而知之谓之照,无是无非,澄然在中,而不可不谓之知是知非,则是知之体也。犹之好好色、恶恶臭,好恶之体,何尝落於色臭哉!”在阳明实非权论,后来学者多在用处求,辨之於有是有非之中,多不得力,先生堕其义,不可谓非药石也。先生私淑阳明之门人,龙溪、阳和其最也。
定宇语录
《大学》之为心性也,静所以摄心而非心也,所以求性而非性也。夫是物也,在目为视,在耳为听,在手足为持行,安往而不存焉?恶在其必静也?故古之圣贤,於恻隐而验其端,於知能而观其良,要以直参其体而已。
吾人耳目口鼻虽是箇人,还有箇生意贯洽於其间。仁乃人之生意有此生意,人才成得。如心不在,视不见,听不闻,食不知味,则不成矣。
天地间皆《易》,即所见天风木叶鸟声,无非《易》者。吾人在此一动,即落一爻。道本至中,稍有一毫倚着,即是过处。
形色天性也,天性原在形色之内,如眼能视,耳能听,手足能持行,这是什么?就有箇天性。在圣人之践形,全得这箇,视听言动,以理自然,声为律,身为度,耳成箇耳,目成箇目,手足成箇手足。贤智者知有天性,而不知其在形色之内,是知天而不知人;愚不肖者徒:知有形色,而不知有天性,是知人而不知天。
用之则行,大行其道也;舍之则藏,退藏于密也。夫子在鲁国一用,便干出许多大行事出来。颜子居陋巷,岂止藏他一身?将生平所学尽是藏了。故到今人只知他是箇圣人,即求他言语文字之粗,了不可得,何曾识得此中之深深?此是圣人最妙处。
人之真心,到鬼神前,毋论好丑,尽皆宣泄,有是不能泯灭处。
制以方矩,至极方处就是巧;制圆以规,至极圆处亦是巧。方圆之上更复可加,就非规矩。
学问从身心上寻求,纵千差万错,走来走去,及至水穷山尽,终要到这路上来。
人之生也,直如日用之间。人呼我应,人施我答,遇渴即饮,遇饥即食便是。若於此中起半点思维计较,牵强装饰,即谓之罔。
人之气不要他用事,凡从性上发出的便中和,从气上起的便乖戾。
居家处事,有不慊意处,只求本体常真,有一毫求人知意思,就不是,只以至诚相处。
不占而已,占非是卜筮,拟议在我,吉凶亦在我。《易》曰:“拟之而后言,议之而后动。”凡举动言语进退,不妨慢些。
学问只在向内,不论朝市山林,皆须正己物正,不然,而徒陪奉世情,愈周密,愈散漫,到头终不得力。
老子曰:“恍惚有物,窈冥有精。”即今如我身中,所谓物与精者何也?盖尝求之,庶几有似,而近见则又异矣。以为有聚则有散也,有生则有灭也,有天地则有混沌也,故不欲别凡圣,不欲拣是非,不欲忻寂,不欲厌动。常自笑曰:“吾无聚,胡
译问:“本性原本就是静止的,并非借助人力才静止。学问只要一经领悟便了结,何必还要慎独呢?”回答说:“本性是先天的,而‘独’刚一萌动,便属于后天了。后天不能没有习气的隐伏,习气不除尽,终究会成为本性的障碍,所以必须谨慎。至于习气销尽之后,才是领悟的真实境界,所以真正的修养正是为了成就领悟,这也不是两回事。”
本性贵在领悟罢了,没有可以用心思的地方,才刚一触动,就属于染污了。“独”是本性的作用,隐藏作用,那么形气就不起作用,从而恢复其初始状态,这就是所说的阴必须顺从阳,坤卦必须“东北丧朋”之后才有吉庆,这是后天而顺从天时的道理。
卷二十一 江右王门学案六
文洁邓定宇先生以讚
邓以讚,字汝德,号定宇,是南昌新建人。隆庆辛未科会试第一名。被选为庶吉士,历任编修、右中允,掌管国子监司业事务,南京祭酒,直至吏部侍郎。入仕二十多年,受俸禄仅仅六年。因为国家根本问题两次上公疏。先生精神澄澈,内省自照,洞彻性灵。他对龙溪说:“学问必须求得自得,天也不做他,地也不做他,圣人不也不做他。”阳和说:“所说的话骇人听闻。”先生说:“毕竟天地也多动了一下,这是不向如来行处行的手段。”而先生的传记中删去了这几句话,也是顾虑其太显露宗风吧?他说:“阳明说知是知非为良知,只是权宜之说。知是知非并不落入是非之中,发动起来有是有非,我从而知晓它叫做照,无是无非,澄然在心中,而不可不说是知是知非,这是知的本体。就像喜好美色、厌恶恶臭,好恶的本体,何曾落入色臭之中呢!”在阳明那里实在不是权宜之说,后来的学者多在作用处寻求,在有是有非之中辨析,大多不得力,先生阐明了其义理,不可说不是药石之言。先生私下师承阳明的门人,龙溪、阳和是最主要的。
定宇语录
《大学》讲的是心性,静是用来摄心的,而不是心本身;是用来求性的,而不是性本身。这个东西,在眼睛就是视,在耳朵就是听,在手足就是持行,哪里不存在呢?为什么说一定要静呢?所以古代的圣贤,在恻隐之心上验证其端倪,在知能上观察其良善,关键是要直接参悟其本体罢了。
我们的耳目口鼻虽然是一个人,但还有一个生意贯穿融洽于其中。仁就是人的生意,有了这个生意,人才得以成就。如果心不在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不知味,那就不成了。
天地间都是《易》,即使所见的天风、木叶、鸟声,无非都是《易》。我们在此一动,就落下一爻。道本来是最中正的,稍微有一毫倚着,就是过处。
形色是天性,天性原本就在形色之内,比如眼能视,耳能听,手足能持行,这是什么呢?就有天性。在圣人践形,完全得到了这个,视听言动,以理自然,声成为律,身成为度,耳成为耳,目成为目,手足成为手足。贤智者知道有天性的存在,却不知道它在形色之内,这是知天而不知人;愚不肖的人只知道有形色的存在,却不知道有天性的存在,这是知人而不知天。
用之则行,是大行其道;舍之则藏,是退藏于密。夫子在鲁国一用,便干出了许多大事业。颜子居住在陋巷,岂止是藏他一身?将生平所学全都藏了。所以到现在人们只知道他是个圣人,即使寻求他言语文字的粗浅之处,也完全得不到,何曾识得此中的深深?这是圣人最妙的地方。
人的真心,到了鬼神面前,无论好丑,全都宣泄,有不能泯灭的地方。
用方矩来制约,至极方处就是巧;用圆规来制约圆,至极圆处也是巧。在方圆之上再增加,就不是规矩了。
学问从身心上寻求,纵然千差万错,走来走去,等到水穷山尽,终究要到这条路上来。
人的生存,直如日用之间。人呼我应,人施我得,遇渴即饮,遇饥即食就是。如果在此中起半点思维计较,牵强装饰,就叫做罔。
人的气不要它起作用,凡是从性上发出的便中和,从气上起的便乖戻。
居家处事,有不满意的地方,只求本体常真,有一毫求人知的意思,就不是,只以至诚相处。
不占而已,占不是卜筮,拟议在我,吉凶也在我。《易》说:“拟之而后言,议之而后动。”凡是举动言语进退,不妨慢些。
学问只在向内,不论朝市山林,都必须正己物正,不然,而徒陪奉世情愈周密,愈散漫,到头终不得力。
老子说:“恍惚有物,窈冥有精。”如今像我身中,所谓的物与精是什么呢?曾经寻求过,差不多有类似,而近见则又不同了。认为有聚则有散,有生则有灭,有天地则有混沌,所以不欲别凡圣,不欲拣是非,不欲忻寂,不厌动。常自笑曰:“吾无聚,胡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