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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十九

卷十八 江右王门学案三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282–313 段

嘉靖八年,举进士第一。外舅太仆曾直闻报喜曰:“幸吾婿建此大事。”先生曰:“丈夫事业更有许大在,此等三年递一人,奚足为大事也。”授翰林修撰。明年告归,已丁父艰,苫块蔬食,不入室者三年。继丁内艰,居后丧复如前丧。十八年召拜左春坊左赞善,踰年至京。上常不御朝,十二月先生与司谏唐顺之、较书赵时春请以来岁元日,皇太子御文华殿,受百官朝贺。上曰:“朕方疾,遂欲储贰临朝,是必君父不能起也。”皆黜为民。三十七年,严相嵩起唐顺之为兵部主事,次及先生。先生以毕志林壑报之。顺之强之同出,先生曰:“天下事为之非甲则乙,某所欲为而未能者,有公为之,何必有我?”四十三年卒,年六十一。隆庆改元,赠光禄少卿,谥文恭。

译嘉靖八年,考中进士第一名。岳父太仆寺卿曾直听到消息高兴地说:“庆幸我的女婿建立了这样的大功业。”先生回答说:“大丈夫的事业还有比这更大的,这种每三年选拔一人的事情,哪里算得上是大功业呢。”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的官职。第二年请求回乡,恰逢遭遇父亲丧事,住在草席土块上,吃粗茶淡饭,三年不进内室。接着又遭遇母亲丧事,居后丧的礼节如同前丧一样。嘉靖十八年,被召任左春坊左赞善,过了一年到达京城。皇上常常不上朝,十二月先生与司谏唐顺之、校书赵时春请求在次年元旦,由皇太子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。皇上说:“我正患病,你们就想让太子临朝,这一定是认为我不能再起来了。”三人都被贬为平民。嘉靖三十七年,严嵩起用唐顺之为兵部主事,接着轮到先生。先生以立志隐居山林为由回复了他。唐顺之极力劝他一同出仕,先生说:“天下的事情,做了这件事的不是甲就是乙,我想做却没能做到的,有您去做,何必非要有我呢?”嘉靖四十三年去世,享年六十一岁。隆庆元年,追赠光禄寺少卿,谥号文恭。

先生之学,始致力於践履,中归摄於寂静,晚彻悟於仁体。幼闻阳明讲学虔台,心即向慕,比《传习录》出,读之至忘寝食。同里谷平李中传玉斋杨珠之学,先生师之,得其根柢。而聂双江以归寂之说,号於同志,惟先生独心契之。是时阳明门下之谈学者,皆曰“知善知恶即是良知,依此行之即是致知”,先生谓“良知者,至善之谓也。吾心之善,吾知之,吾心之恶,吾知之,不可谓非知也。善恶交杂,岂有为主於中者乎?中无所主,而谓知本常明,不可也。知有未明,依此行之,而谓无乖戾於既发之后,能顺应於事物之来,不可也。故非经枯槁寂寞之后,一切退听,天理炯然,未易及此。双江所言,真是霹雳手段,许多英雄瞒昧,被他一口道着,如康庄大道,更无可疑。”闢石莲洞居之,默坐半榻间,不出户者三年。事能前知,人或讶之,答曰:“是偶然,不足道。”王龙溪恐其专守枯静,不达当机顺应之妙,访之於松原。问曰:“近日行持,比前何似?”先生曰:“往年尚多断续,近来无有杂念。杂念渐少,即感应处便自顺适。即如均赋一事,从六月至今半年,终日纷纷,未尝敢厌倦,未尝敢执着,未尝敢放纵,未尝敢张皇,惟恐一人不得其所。一切杂念不入,亦不见动静二境,自谓此即是静定功夫。非纽定默坐时是静,到动应时便无着静处也。”龙溪嗟叹而退。先生於阳明之学,始而慕之,已见其门下承领本体太易,亦遂疑之。及至功夫纯熟,而阳明进学次第,洞然无间。天下学者,亦遂因先生之言,而后得阳明之真。其哓哓以师说鼓动天下者,反不与焉。

  先生既定阳明《年谱》,钱绪山曰:“子於师门不称门生,而称后学者,以师存日未得及门委贽也。子谓古今门人之称,其义止於及门委贽乎?子年十四时,欲见师於赣,父母不听,则及门者其素志也。今学其学者,三纪於兹矣,非徒得其门,所谓升堂入室者,子且无歉焉,於门人乎何有?”《谱》中改称门人,绪山龙溪证之也。先生以濂溪“无欲故静”之旨为圣学的传,有言“辞受取与”为小事者,先生谓“此言最害事”。请告归,过仪真,一病几殆。同年项瓯东念其贫困,有富人坐死,行贿万金,待先生一言,先生辞之而去。已念富人罪不当死,嘱恤刑生之,不令其知也。先世田宅,尽推以与庶弟,别架数楹,仅蔽风雨。寻为水漂没,假寓田家。抚院马森以其故所却餽,先后数千金,复致之立室,先生不受。其门下搆正学堂以居之。将卒,问疾者入室,视如悬罄,曰:“何至一贫如此?”先生曰:“贫固自好。”故於龙溪诸子,会讲近城市、劳官府,则痛切相规,谓“借开来之说,以责后车传食之报,为贿赂公行、廉耻道丧者助之澜也”。先生静坐之外,经年出游,求师问友,不择方内方外,一节之长,必虚心咨请,如病者之待医。士大夫体貌规格,黜弃殆尽,独往独来,累饥寒,经跋踄,重湖惊涛之险,逆旅谇詈之加,漠然无所芥蒂。或疑其不绝二氏。先生尝阅《楞严》,得返闻之旨,觉此身在太虚,视听若寄世外。见者惊其神采,先生自省曰:“误入禅定矣。”其功遂辍。登衡岳绝顶,遇僧楚石,以外丹授之,先生曰:“吾无所事此也。”黄陂山人方与时自负得息心诀,谓:“圣学者亦须静中恍见端倪始得。”先生与龙溪偕至黄陂习静,龙溪先返,先生独留,夜坐功夫愈密。自谓:“已入深山更深处,家书休遣雁来过。”盖先生无处非学地,无人非学侣,同床各梦,岂二氏所能连染哉。耿天台谓先生为与时所欺,愤悔疽发,还家而夫人又殂,由是益恨与时。今观其夜坐诸诗,皆得之黄陂者,一时之所证入,固非与时所可窥见,又何至以妻子一诀自动其心乎?可谓不知先生者矣。邓定宇曰:“阳明必为圣学无疑,然及门之士,概多矛盾。其私淑而有得者,莫如念菴。”此定论也。

论学书

  心之本体至善也,然无善之可执。所谓善者,自明白,自周徧,是知是

译先生的学问,起初致力于实践履行,中期归结于寂静收敛,晚年彻底领悟了仁的本体。幼年时听闻王阳明在虔台讲学,内心便向往仰慕,等到《传习录》出版,读起来甚至废寝忘食。同乡谷平李中和传玉斋杨珠的学问,先生拜他们为师,掌握了根本基础。而聂双江以归寂的学说,在同道中宣扬,只有先生独自内心契合。当时王阳明门下谈论学问的人,都说“知道善知道恶就是良知,依照这个去实行就是致知”,先生说:“良知,是指至善而言。我心的善,我知道;我心的恶,我也知道,不能说不是知。善恶交杂,难道中间有主宰吗?中间没有主宰,却说知的本体常明,是不可以的。知有未明之处,依照这个去实行,却说在情感发动之后没有乖戾,能顺应事物的到来,是不可以的。所以不经过枯槁寂寞之后,一切退让静听,天理才明显,不容易达到这个境界。双江所说的,真是霹雳手段,许多英雄被蒙蔽,被他一语道破,如同康庄大道,更无可怀疑。”先生开辟石莲洞居住,默默坐在半张榻上,三年不出门。事情能预先知道,有人对此感到惊讶,他回答说:“这是偶然,不足挂齿。”王龙溪担心他专门守持枯寂,不能通达当机顺应的妙处,到松原拜访他。问道:“近日的修行,比以前怎么样?”先生说:“往年还多有断续,近来没有杂念。杂念逐渐减少,感应之处便自然顺适。就像均赋这件事,从六月到现在半年,整天纷纷扰扰,不曾敢厌倦,不曾敢执着,不曾敢放纵,不曾敢张皇,只担心一人不得其所。一切杂念不入,也不见动静两种境界,自认为这就是静定的功夫。不是拘束默坐时才是静,到了动应时就没有安住静的地方了。”龙溪感叹叹息后离去。先生对于王阳明的学问,起初仰慕,后来见到他的门人承领本体太容易,也于是怀疑。等到功夫纯熟,王阳明进学的次第,洞然没有间隔。天下的学者,也于是因为先生的话,而后得到王阳明的真义。那些喋喋不休用师说鼓动天下的人,反而不与此相关。

先生已经编定王阳明的《年谱》,钱绪山说:“你在师门不称门生,而称后学,是因为老师在世时你没有来得及登门拜师。你认为古今门人的称呼,其意义只限于登门拜师吗?你十四岁时,想在赣州见老师,父母不听从,那么登门拜师是你平素的志向。如今学习老师的学问,三十年了,不只是得其门而入,所谓升堂入室,你且没有遗憾,对于门人有什么呢?”《年谱》中改称门人,是绪山、龙溪证明的。先生以周敦颐“无欲故静”的宗旨为圣学的传承,有人说“辞受取与”是小事,先生说:“这话最害事。”请求告老还乡,经过仪真,一场病几乎丧命。同年项瓯东念及他贫困,有富人犯死罪,行贿万金,等待先生一句话,先生推辞离去。后来念及富人罪不当死,嘱咐恤刑官救活他,不让他知道。祖先的田宅,全部推让给庶弟,另建几间房屋,仅能遮风挡雨。不久被水冲没,借住在农家。抚院马森把他以前推却的馈赠,先后几千两银子,再次送来建立房屋,先生不接受。他的门人建造正学堂让他居住。将要去世时,问病的人进入房间,看到像悬挂的罄一样空无一物,说:“怎么穷到如此地步?”先生说:“贫穷本来就好。”所以对于龙溪等人,在近城市会讲、劳扰官府,就痛切地规劝,说“借开来之说,来要求后车传食的回报,是助长贿赂公行、廉耻道丧的波澜”。先生静坐之外,常年出游,求师问友,不选择方内方外,一节的长处,一定虚心咨询请教,像病人等待医生一样。士大夫的体貌规格,全部抛弃,独往独来,屡受饥寒,经历跋涉,重湖惊涛的危险,逆旅谩骂的施加,漠然没有芥蒂。有人怀疑他不隔绝佛道二氏。先生曾经阅读《楞严经》,得到返闻的宗旨,觉得此身在太虚,视听好像寄托在世外。见到的人惊异他的神采,先生自省说:“误入禅定了。”他的功夫于是停止。登上衡岳绝顶,遇到僧人楚石,把外丹传授给他,先生说:“我不需要这个。”黄陂山人方与时自负得到息心诀,说:“圣学也需要在静中恍见端倪才行。”先生与龙溪一起到黄陂习静,龙溪先返回,先生独自留下,夜坐功夫更加严密。自认为:“已入深山更深处,家书休遣雁来过。(已经深入深山更深处,家书不要让大雁带来。)”大概先生无处不是学地,无人不是学侣,同床各梦,难道佛道二氏所能沾染吗?耿天台说先生被方与时欺骗,愤悔疽发,回家夫人又去世,因此更加恨方与时。现在看他夜坐的诗,都是从黄陂得到的,一时的证入,本来不是方与时所能窥见的,又怎么会因为妻子诀别而动摇他的心呢?可以说是不了解先生了。邓定宇说:“王阳明必定是圣学无疑,然而登门的士人,大多矛盾。私淑而有得的,没有比念菴更好的。”这是定论。

论学书

心的本体至善,然而没有善可以执着。所谓的善,自然明白,自然周遍,是知是

,非知非,如此而已。不学而能,不虑而知,顺之而已。惟於此上倚着为之,便是欲,便非本体,明白亦昏,周徧亦狭,是非亦错,此非有大相悬隔,只落安排与不安排耳。孟子曰:“勿忘勿助。”助固欲速,忘岂无所用其心哉!必有所牵矣。故耳目口鼻四肢之欲,欲也;有安排者,亦欲也。毕竟安排起於有己,故欲只是一原,夫子所谓“闲邪”者,其谓是乎?

译不是知道也不是不知道,如此罢了。不学习就能做到,不思考就能知晓,顺应它罢了。只在此之上依靠执着去作为,便是私欲,便不是本体,明白也昏暗,周遍也狭隘,是非也错乱,这并非有很大差别,只是落在安排与不安排罢了。孟子说:“不要遗忘也不要助长。”助长固然急于求成,遗忘难道没有用心吗!必定有所牵累。所以耳目口鼻四肢的欲望,是私欲;有安排的,也是私欲。终究安排起于有我,所以私欲只是一个本源,孔子所说的“防止邪恶”的,说的就是这个吧?

今之学者,以本体未复,必须博学以充之,然后无蔽。似周备矣,只恐捉摸想像牵己而从之,岂虚中安止之道?岂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者乎?譬之鑑然,去尘则明自复,未闻有定妍媸之形於补照之不及者也。故以是非之灵明为把柄,而不以所知之广狭为是非,但求不失生意,如草木之区别,不必於同,或者以为得圣贤之正脉也。(以上《奉李谷平》)

  古人所谓至者,非今之所谓不间断者也。今之不间断者,欲常记忆此事,常不遗忘而已。若古人者,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,如四时错行,如日月代明,是以知识推测、想像、模仿为间断,盖与今所云者,大有异矣。

  全无伎俩,始见真才。

  所谓良知者,至无而至有,无容假借,无事帮补,无可等待,自足焉者也。来书谓“无感而常乐”,此是良知本体,即是戒惧,即非放逸,即非蔽塞,不然便不应自知其乐若此矣。应而未尝动,本体也,以其顺应也。不得於心而有思者,亦本体也,以其澄然运用,而不容已者也。从而憧憧者,非本体也,以其动於外物者也。终夜以思,而未尝涉於人为安排,未尝杂以智识推测,庸何伤乎?但恐安排推测之不免,故须从事於学耳。学也者,学其出於良知而无所动焉者也。穷理者,穷此者也。自然条理,故曰“天理”,即所谓良知也。安排推测,非天理矣。(以上《答罗岳霁》)

  真信得至善在我,不假外求,即时时刻刻、物物种种见在,不劳一毫安排布置。所谓“无邪”,原是不相粘着,不劳绝遣。所谓“敬”,原自不二不杂,齐庄中正,既不费力支持,即亦不见有歇脚时矣。何为不能时时习乎?(《答萧仲敬》)

  千古圣贤,功夫无二端。只病痛不起,即是本心。本心自完,不劳照管。觅心失心,求物理失物理,求良知失良知,知静非静,知动非动。一切拚下,直任本心,则色色种种,平铺见在。但不起即无,病原无作,又何辍乎?故曰“道不远人”,又曰“道心”。天道流行,岂容人力撑持帮助?有寻求,便属知识,已非所谓“帝则”矣。

  离却意象,即无内外,忘内外,本心得矣。(以上《答陈豹谷》)

  以为良知之外,尚有所谓“义理”者在,是犹未免於帮补凑合之病,其於自信不亦远乎!见闻不与,独任真诚,矢死以终,更无外想,自非豪傑,其孰能任此?(《与林澉山》)

  良知有规矩而无样式,有分晓而无意见,有主宰而无执着,有变化而无迁就,有浑厚而无鹘突,见好色自好,闻恶臭自恶,不思不勉,发自中节,天下达道,不外是矣。(《与夏太守》)

  来谕“辞受取予,虽关行检,看来亦小”。此言最害事。辞受取与,元关心术,本无大小。以此当天来事看,即尧、舜事业,亦是浮云过目。若率吾真心而行,即一介不取与,亦是大道,非小事业,而大一介也,此心无物可尚故也。(《答戚南玄》)

  学须静中入手,然亦未可偏向此中躲闪过,凡难处与不欲之念,皆须察问从何来。若此间有承当不起,便是畏火之金,必是铜铅锡铁搀和,不得回互姑容,任其暂时云尔也。除此无下手诛责处,平日却只是陪奉一种清闲自在,终非有根之树,冒雪披风,干柯折矣。(《与王有训》)

  大抵功夫未下手,即不知自己何病。又事未涉境,即病亦未甚害事。稍涉人事,乃知为病,又未知去病之方。盖方任己,便欲回互,有回互则病乃是痛心处,岂肯割去?譬之浮躁,起於快意,有快意为之根,则浮躁之标末自现,欲去标末,当去其根。其根为吾之所回互,安能克哉?此其所以难也。(《答王西石》)

  千古病痛,在入处防闲,到既入后,濯洗纵放,终非根论。周子无欲,程子定性,皆率指此。置身千仞,则坎蛙穴螺争竞,岂特不足以当吾一视;着脚泥淖,得片瓦拳石,皆性命视之,此根论大抵象也。到此识见既别,却犯手入场,皆吾游刃,老叟与群儿调戏,终不成忧其搅溷吾心。但防闲入处,非

译现在的学者,认为本体尚未恢复,必须通过广博的学习来充实它,然后才能没有蒙蔽。这似乎周全完备了,只怕是凭借捉摸、想象来牵引自己并跟随它,这难道是虚怀若谷、安止于中的道理吗?难道是寂然不动、感应而通达的境界吗?这就好比镜子一样,去掉灰尘,光明自然恢复,没听说过有预先确定美丑形状来弥补照映不足的情况。所以,以辨别是非的灵明作为关键,而不以知识的广博或狭隘作为是非的标准,只求不失去生机,就像草木的区别一样,不必强求相同,或许这才算是得到了圣贤的正统脉络。(以上出自《奉李谷平》)

古人所说的“至”,不是现在所说的不间断。现在所说的不间断,只是想要常常记忆这件事,常常不遗忘罢了。至于古人所说的,就像喜爱美色、厌恶恶臭一样,就像四季交替运行、日月轮流照明一样,因此认为知识推测、想象、模仿是间断的,这与现在所说的,有很大的不同。

完全没有技巧手段,才能见到真正的才能。

所谓的良知,是最虚无却又最实有的,不需要假借,不需要补充,不需要等待,自身就足够了。来信说“没有感应却常常快乐”,这是良知的本体,这就是戒惧,就不是放荡,就不是蒙蔽,不然就不应该自己知道快乐像这样。回应却未曾动摇,这是本体,因为它顺应自然。心中不得而知却有思考的,也是本体,因为它清澈地运用,而且不容停止。从而心神不宁的,不是本体,因为它被外物所动摇。整夜思考,却未曾涉及人为的安排,未曾混杂以智识推测,有什么伤害呢?只是恐怕安排推测不可避免,所以必须从事于学习。学习,就是学习出于良知而不被外物动摇的东西。穷究道理,就是穷究这个。自然的条理,所以称为“天理”,也就是所谓的良知。安排推测,就不是天理了。(以上出自《答罗岳霁》)

真正相信至善在于我,不假外求,那么时时刻刻、各种事物都现成存在,不需要丝毫的安排布置。所谓的“无邪”,原本是不相粘着,不需要断绝遣除。所谓的“敬”,原本自然不杂不偏,端庄中正,既不费力支持,也就没有歇脚的时候。为什么不能时时习得呢?(出自《答萧仲敬》)

千古圣贤,功夫没有两种。只要病痛不起,就是本心。本心自然完备,不需要照管。寻找心就失去心,寻求物理就失去物理,寻求良知就失去良知,知道静不是静,知道动不是动。一切放下,直接任从本心,那么各种事物,平铺现成。只要不起就没有,病痛原本没有作为,又何必停止呢?所以说“道不远人”,又说“道心”。天道流行,哪里容得下人力撑持帮助?有寻求,就属于知识,已经不是所谓的“帝则”了。

离开意象,就没有内外,忘记内外,就得到本心了。(以上出自《答陈豹谷》)

认为良知之外,还有所谓的“义理”存在,这还是不免于补充凑合的毛病,对于自信不是太遥远了吗!见闻不参与,独自依靠真诚,誓死到底,不再有外想,如果不是豪杰,谁能承担这个?(出自《与林澉山》)

良知有规矩而没有样式,有分晓而没有意见,有主宰而没有执着,有变化而没有迁就,有浑厚而没有糊涂,见到美色自然喜爱,闻到恶臭自然厌恶,不思考不勉强,发自内心合乎法度,天下的通达之道,不外是这个了。(出自《与夏太守》)

来信说“辞受取予,虽然关系到行为检点,看来也是小事”。这话最害事。辞受取予,原本关系到心术,本来没有大小。把这当作天来的事情看,那么尧、舜的事业,也是浮云过目。如果顺从我的真心而行,那么一介不取与,也是大道,不是小事业,而是大一介,这是因为此心没有事物可以崇尚的缘故。(出自《答戚南玄》)

学习必须从静中入手,但也不可偏向其中躲闪过去,凡是难处和不欲的念头,都必须察问从哪里来。如果这里承受不起,就是畏火的金属,一定是铜铅锡铁搀和,不能回护姑息,任其暂时如此。除此之外没有下手诛责的地方,平日只是陪奉一种清闲自在,终究不是有根的树,冒着雪披着风,树干树枝就折断了。(出自《与王有训》)

大体上功夫未下手,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病。又事情未涉及境界,病也不甚害事。稍微涉及人事,才知道是病,又不知道去病的方子。大概刚任用自己,就想回护,有回护那么病乃是痛心处,哪里肯割去?比如浮躁,起于快意,有快意为根,那么浮躁的标末自然显现,想要去除标末,应当去除其根。其根为我所回护,怎么能克制呢?这就是难的原因。(出自《答王西石》)

千古病痛,在于入口处防范,到既入后,洗涤纵放,终究不是根本的议论。周子的无欲,程子的定性,都率直指向这个。置身千仞,那么坎蛙穴螺争竞,岂止不足以当我一视;着脚泥淖,得到片瓦拳石,都视为性命,这根本的议论大体如此。到这里识见既别,却犯手入场,都是我的游刃,老叟与群儿调戏,终究不会担忧他们搅乱我的心。但防范入口处,非

有高睨宇宙,狠断俗情,未可容易承当也。(《答尹洞山》)

译有那种傲视宇宙、狠心斩断世俗情念的人,是不可以轻易去承担(这种境界或责任)的。

此中更不论如何,只血气肯由心志,稍定贴己是有头绪,不然是心逐气走,非气从心定也。(《与王有训》)

  欲之有无,独知之地,随发随觉,顾未有主静之功以察之耳。诚察之固有,不待乎外者,而凡考古证今,亲师取友,皆所以为寡欲之事。不然今之博文者有矣,其不救於私妄之恣肆者何欤?故尝以为欲希圣,必自无欲始,求无欲,必自静始。(《答高白坪》)

  某所尝着力者,以无欲为主。辨欲之有无,以当下此心微微觉处为主,此觉处甚微,非志切与气定,即不自见。(《答李二守》)

  立行是孔门第一义,今之言不睹不闻者,亦是欲立行至精密处,非有二义也。凡事状之萌,有作有止,而吾心之知,无断无续。即事状而应之,不涉放肆,可谓有依据矣,安知不入安排理道与打贴世情弥逢人意乎?即使无是数者,事已作何归宿,此不谓虚过日月者哉?又况处事原属此心,心有时而不存,即事亦有时而不谨,所谨者在人之可闻耳。因见闻而后有着力,此之谓为人,非君子反求诸己之学也。故戒慎於不睹不闻者,乃全吾忠实之本然,而不睹不闻即吾心之常知处。自其常知,不可以形求者,谓之不睹;自其常知,不可以言显者,谓之不闻,固非窈冥之状也。吾心之知,无时无息,即所谓事状之萌,应亦无时不有。若诸念皆泯,炯然中存,亦即吾之一事。此处不令他意搀和,即是必有事焉,又何茫荡之足虑哉!(《答刘月川》)

  《识仁篇》却在识得仁体上提得极重,下云与物同体,则是己私分毫搀和不得。己私不入,方为识得仁体,如此却只是诚敬守之。中庸者,是此仁体,现在平实,不容加损,非调停其间而谓之中也。急迫求之,总成私意;调停其间,亦难依据。惟有己私不入,始於天命之性,方能觌体。盖不入己私,处处皆属天然之则故也。然此私意不入,何缘直与分解?何缘不少干涉?何缘断绝?何缘泯忘?既非意气可能承当,亦非言说便得通晓,此是吾人生死路头,非别有巧法,日渐月摩,令彼消退,可以几及也。(《答张浮峰》)

  欲根不断,常在世情上立脚,未是脱离得尽。如此根器,纵十分敛实,亦只是有此意思,非归根也。(《与谢子贞》)

  来教云:“良知非知觉之谓,然舍知觉无良知;良知即是主宰,而主宰渊寂,原无一物。”兄之精义,尽在於此。夫谓知觉即主宰,主宰即又渊寂,则是能渊寂亦即能主宰,能主宰亦即自能知觉矣,又何患於内外之二哉?今之不能主宰者,果知觉纷扰故耶?亦执着渊寂耶?其不渊寂者,非以知觉纷扰故耶?其果识渊寂者,可复容执着耶?自弟受病言之,全在知觉,则所以救其病者,舍渊寂无消除法矣。夫本体与功夫,固当合一,原头与见在,终难尽同。弟平日持原头本体之见解,遂一任知觉之流行,而於见在功夫之持行,不识渊寂之归宿,是以终身转换,卒无所成。兄谓弟“落在着到管带”,弟实有之。在弟之意,以为但恐未识渊寂耳。若真识得,愈加着到,愈无执着,愈加照管,愈无挂带。既曰“原无一物”矣,又何患执着之有无?可忘而忘,不待存而存,此是入悟语。然识得此处,即属平常,不识得此处,即是弄玩精魄。去无可忘而忘,以其未尝有存也。不待存而存,以其未尝有忘也。无存无忘,此乃渊寂之极,正《庄子》“横心所念,无非利害之境”。然彼则自不念利害,始自有次第矣。夫功夫与至极处,未可并论,何也?操存舍亡,夫子固已言之,非吾辈可以顷刻尝试,遂自谓已得也。今之解良知者曰:“知无不良者也,欲致良知,即不可少有加於良知之外。”此其为说,亦何尝不为精义,但不知几微倏忽之际,便落见解。知果无不良矣,有不良者果孰为之?人品不齐,功力不等,未可尽以解缚语增它人之纵肆也。乃知致良知之致字,是先圣吃紧为人语。致上见得分明,即格物之义自具,固不必纷纭於章句字面之吻合,对证传授言说之祖述

译这里暂且不论其他,只要血气肯顺从心志,稍微安定贴切于自身,便有了头绪;否则就是心随气走,而不是气由心定。

欲望的有无,在于独自知晓的地方,随着发动随即觉察,只是没有主静的功夫来体察罢了。如果真诚地体察那本来固有、不依赖外物的东西,那么凡是考证古事、验证今事,亲近师长、结交朋友,都是为了减少欲望的事。不然的话,现在博闻强识的人有了,他们不能挽救私欲妄念的放纵,是为什么呢?所以我曾认为,想要企及圣人,必须从没有欲望开始;想要没有欲望,必须从静定开始。

我所曾经着力用功的地方,是以无欲为主。辨别欲望的有无,以当下此心微微觉察的地方为主,这觉察的地方很细微,如果不是意志恳切且气息安定,就不会自己显现出来。

确立德行是孔门的第一要义,现在谈论不看见、不听见的人,也是想要确立德行达到极精密的地方,并不是有两种不同的意义。凡事物的萌发,有兴起有停止,而我的心知,没有中断没有连续。就着事物的萌发去应对,不涉入放纵,可以说是有依据了,怎么知道不会陷入刻意安排道理、迎合世俗人情、逢迎他人意旨呢?即使没有这几样,事情已经做了,有什么归宿,这不叫虚度光阴吗?更何况处理事情原本属于此心,心有时不在,那么事情也有时不谨慎,所谨慎的只是别人可以听到的。因为见闻而后才着力,这叫做为人,不是君子反求诸己的学问。所以,在不看见、不听见的时候保持戒慎恐惧,是保全我忠实本然的状态,而不看见、不听见就是我心恒常知晓的地方。从它恒常知晓,不能用形状去寻求的,叫做不看见;从它恒常知晓,不能用言语去显现的,叫做不听见,这本来不是幽深昏暗的样子。我心的知晓,没有时刻没有停息,也就是所谓事物的萌发,应对也没有时刻没有。如果各种念头都消泯,明亮地存在于心中,也就是我的一件事。这里不让其他意念掺杂,就是“必有事焉”,又有什么迷茫动荡值得忧虑呢!

《识仁篇》在认识仁体上提得极重,下面说与万物同体,那么就是己私丝毫掺杂不得。己私不进入,才算认识仁体,这样却只是诚敬地守护它。中庸,就是这仁体,现在平实,不容加减,不是调和在中间而称之为中。急切地追求,总是成为私意;调和在中间,也难以依据。只有己私不进入,始于天命之性,才能直接体认。因为不进入己私,处处都属于天然的法则。然而这私意不进入,凭什么直接与它分解?凭什么不少干涉?凭什么断绝?凭什么泯灭遗忘?既然不是意气所能承担,也不是言说便能通晓,这是我们的生死关头,没有别的巧妙方法,日渐月摩,让它消退,可以接近罢了。

欲望的根不断,常在世俗人情上立足,并不是完全脱离。这样的根器,纵然十分收敛踏实,也只是有这个意思,并不是归根。

来信说:“良知不是知觉的意思,然而离开知觉就没有良知;良知就是主宰,而主宰渊深寂静,原本没有一物。”兄长的精义,全在于此。如果说知觉就是主宰,主宰就是渊深寂静,那么能够渊深寂静也就是能够主宰,能够主宰也就是自然能够知觉了,又何必担心内外二分呢?现在不能主宰的人,果然是因为知觉纷扰吗?还是执着于渊深寂静?那些不渊深寂静的,不是因为知觉纷扰吗?那些真正认识渊深寂静的,还能容许执着吗?从弟子的毛病来说,全在于知觉,那么用来救治这毛病的,除了渊深寂静没有消除的方法了。本体与功夫,固然应当合一,源头与现状,终究难以完全相同。弟子平日持守源头本体的见解,于是任凭知觉流行,而在现状功夫的持守实行上,不认识渊深寂静的归宿,所以终身转换,最终没有成就。兄长说弟子“落在着到管带”,弟子确实如此。在弟子的意思,以为只是恐怕没有认识渊深寂静罢了。如果真正认识了,越是着到,越没有执着;越是照管,越没有挂碍。既然说“原本没有一物”,又何必担心执着的有无?可以忘记而忘记,不需要存养而存养,这是入悟的话。然而认识这里,就属于平常;不认识这里,就是玩弄精神。去无可忘而忘,因为它未曾有存养。不需要存养而存养,因为它未曾有忘记。无存无忘,这才是渊深寂静的极致,正是《庄子》所说的“横心所念,无非利害之境”。然而他是不念利害,才有次第。功夫与至极处,不可以并论,为什么呢?操存舍亡,孔子已经说了,不是我们可以顷刻尝试,就自以为得到的。现在解释良知的人说:“知没有不好的,想要致良知,就不能在良知之外少加一点。”这种说法,又何尝不是精义,只是不知道在几微倏忽之际,就落入了见解。知果真没有不好的,有不好的果真是谁做的?人品不齐,功力不等,不可以完全用解缚的话增加他人的放纵。于是知道致良知的“致”字,是先圣急切为人说的话。在“致”上见得分明,格物的意义自然具备,固然不必在章句字面的吻合、对证传授言说的祖述上纷纭。

发挥,而动多口也。来教云:“良知之体本虚,而万物皆备。”物是良知凝聚融结出来的,可谓真实的当矣。如此则良知愈致,其凝聚融结愈备,良知愈虚,知觉愈精,此非合内外乎?既合内外,则凡能致虚者,其必能格物,而自不落内外见解。兄之勤恳谆复者,自可以相忘於无言矣。(《答王龙溪》)

译(你)发挥(良知),却言语过多。来信说:“良知的本体本来虚灵,而万物都具备其中。”万物是良知凝聚、融结而成的,这可以说是真实不虚的。既然如此,那么良知越是推致,其凝聚融结就越完备;良知越是虚灵,知觉就越精微,这难道不是内外合一吗?既然内外合一,那么凡是能够推致虚灵的人,必定能够格物,从而自然不落入内外的偏颇见解。你诚恳殷切、反复叮咛的那些话,我们自然可以在无言中彼此心领神会了。

静中易收摄,动处便不然,此已是离本着境,更无别故,只是未有专心一意耳。(《与王以珍》)

  白沙致虚之说,乃千古独见,致知续起,体用不遗。今或有误认猖狂以为广大,又喜动作,名为心体,情欲纵恣,意见横行,后生小子敢为高论,蔑视宋儒,妄自居拟,窃虑贻祸斯世不小也。(《与吴疏山》)

  来教云:“学问大要在自识本心,庶功夫有下落。”此言诚是也。虽然,本心果易识哉!来教云:“心无定体,感无停机。凡可以致思着力者,感也,而所以出思发知者,不可得而指也。”谓“心有感而无寂”,是执事之识本心也。不肖验之於心,则谓“心有定体,寂然不动”者是也:“时无定机,时动时静”是也。心体惟其寂也,故虽出思发知,不可以见闻指。然其凝聚纯一,渊默精深者,亦惟於着己近里者能默识之,亦不容以言指也,是谓“天下之至诚”。动应惟其有时也,故虽出思发知,莫不为感。然其或作或息,或行或止,或语或默,或视或瞑,万有不齐,而机难预定,固未始有常也,是谓“天下之至神”。惟至诚者乃可以语至神,此《中庸》通篇意也。来教云:“欲於感前求寂,是谓画蛇添足,欲於感中求寂,是谓骑驴觅驴。”不肖验之於心,又皆有可言者。自其后念之未至,而吾寂然者未始不存,谓之“感前有寂”可也。自其今念之已行,而吾寂然者未始不存,谓之“感中有寂”可也。感有时而变易,而寂然者未始变易,感有万殊,而寂然者惟一,此中与和,情与性,所由以名也。来教云:“学至於研几,神矣。《易》曰:‘几者动之微’。周子曰:‘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曰几。’夫既曰动,则不可以言静,圣人知几,故动无不善也。”不肖验之於心,又有大不然者。当吾心之动,机在倏忽,有与无俱未形也,斯时也,若何致力以为善恶之辨乎?且来教云:“感无停机。”是又以心为动体,不见所谓静矣。夫感无停机,机无停运,顷刻之间,前机方微,后机将着,牵连不断,微着相寻,不为乍起乍灭矣乎?是正所谓相左者也。窃详《周易》与周子之旨,亦与来教稍异。《易》赞“知几为神”,而以介石先之。朱子曰:“介如石,理素定也。”是素定者,非所谓寂然者乎?又曰“惟几也,故能成天下之务”,而以惟深先之。朱子曰:“极深者,至精也;研几者,至变也。”是精深者,非寂然者乎?周子言几,必先以诚,故其言曰:“诚无为,几善恶。”又曰:“寂然不动者诚也,感而遂通者神也”,而后继之以几。夫不疾而速、不行而至者谓之神,故曰“应而妙”;不落有无者谓之几,故曰“微而幽”。夫妙与幽不可为也,惟诚则精而明矣。盖言吾心之感,似涉於有矣。然虽显而实微,虽见而实隐,又近於无。以其有无不形,故谓之几。“几善恶”者,言惟几故能辨善恶,犹云“非几即恶焉耳”。必常戒惧,常能寂然,而后不逐於动,是乃所谓“研几”也。今之议者,咸曰“寂然”矣,“无为”矣,又何戒惧之有?将以功夫皆属於动,无所谓静者,不知“无欲故静”,周子立极之功也。“诚则无事,果确无难”,周子思诚之功也。“背非见,止非为,为不止”者,周子立静之功也。假使知几之说,如来教所云,是乃“圣门第一关头”,何止略示其意於《易》之文,而周子亦不谆谆以告人耶?子思之传《中庸》,使其功夫如来教所云,则必曰“戒慎”乎?其初可睹恐惧乎?其初可闻,何乃以不睹不闻为言,如今之谜语乎?惟其於不睹不闻而戒惧焉,则是所持者至微至隐,故凡念之动,皆能入微,而不至於有形;凡思之用,皆可通微,而不至於憧憧。如此乃谓之知几,如此乃可以语神,亦谓之先几之学,此其把柄端可识矣。今以戒惧疑於属动,既失子思之本旨,又因戒惧而疑吾心无寂,则并《大易》、周子之旨而灭之。推原其故,大抵误认良知为祟耳。今为良知之说者,曰:“知是知非,不可欺瞒者良知也。常令此

译在静定中容易收摄心神,在活动时便不然,这已经是背离本体而执着于外境,没有其他缘故,只是没有专心一意罢了。(《与王以珍》)

陈白沙关于“致虚”的学说,是千古以来独到的见解,由此引出“致知”的后续,体用兼备而不遗漏。如今有人错误地将猖狂放达视为广大,又喜好行动造作,称之为心体,情欲放纵恣肆,主观意见横行无忌,后生小子敢于发表高论,蔑视宋儒,妄自比拟古人,我私下担心这给当世带来的祸患不小。(《与吴疏山》)

来信说:“学问的大要在于自己认识本心,这样功夫才有落脚处。”这话确实是对的。虽然如此,本心果真容易认识吗?来信说:“心没有固定的形体,感应没有停止的时候。凡是能够致力思考用力的,都是感应,而发出思考、产生认知的根源,是无法指认的。”认为“心只有感应而没有寂静”,这是您认识本心的观点。我检验自己的内心,则认为“心有固定的本体,寂然不动”才是正确的;“时机没有固定,时而动时而静”也是正确的。心的本体正因为它是寂静的,所以虽然发出思考、产生认知,也不能用见闻来指认。然而它那凝聚纯一、深沉静默、精深微妙的特质,也只有那些向内探求、贴近自身的人才能默默体认,也不容许用言语来指认,这叫做“天下至诚”。感应之所以有时,所以虽然发出思考、产生认知,没有不是感应的。然而它有时发动有时停息,有时行动有时停止,有时说话有时沉默,有时观看有时闭目,千差万别,而时机难以预定,固然没有恒常不变的状态,这叫做“天下至神”。只有至诚的人才能谈论至神,这是《中庸》全篇的主旨。来信说:“想在感应之前寻求寂静,叫做画蛇添足;想在感应之中寻求寂静,叫做骑驴找驴。”我检验自己的内心,又觉得这两种说法都有可商榷之处。从后念尚未到来,而我那寂然的本体未曾不存在,称之为“感应之前有寂静”是可以的。从今念已经运行,而我那寂然的本体未曾不存在,称之为“感应有寂静”也是可以的。感应有时而变易,而寂然者未曾变易;感应有万千差别,而寂然者只有一个,这就是中和、情性之所以得名的原因。来信说:“学问到了研究几微的地步,就神妙了。《易经》说:‘几,是动机的细微之处。’周敦颐说:‘动而未成形,在有无之间叫做几。’既然说是动,就不能说是静,圣人知道几微,所以行动没有不善的。”我检验自己的内心,又觉得大不相同。当我的心发动时,机微在瞬息之间,有和无都尚未成形,这时候,如何致力去分辨善恶呢?况且来信说:“感应没有停止的时候。”这又是把心当作动的本体,没有看到所谓的静了。如果感应没有停止的时候,机微没有停止的运行,顷刻之间,前面的机微刚刚显现,后面的机微即将显著,牵连不断,细微与显著相互追寻,不就成了忽起忽灭吗?这正是所说的相悖之处。我仔细推究《周易》与周敦颐的主旨,也与来信稍有不同。《易经》赞美“知几为神”,而以“介石”为先。朱熹说:“介如石,是理素来定定的。”这素来定定的,不就是所谓的寂然吗?又说“惟几也,故能成天下之务”,以“惟深”为先。朱熹说:“极深者,是至精;研几者,是至变。”这精深者,不就是寂然吗?周敦颐谈几微,必定先以诚为前提,所以他说:“诚是无为的,几微涉及善恶。”又说:“寂然不动的是诚,感而遂通的是神”,然后接着谈几微。不疾而速、不行而至的叫做神,所以说“应而妙”;不落有无的叫做几,所以说“微而幽”。妙与幽不是刻意做出来的,只有诚才能精而明。大概说我们心的感应,似乎涉及有了。然而虽然显现却实际上细微,虽然可见却实际上隐微,又接近无。因为有和无都不成形,所以叫做几。“几善恶”的意思是,只有几微才能分辨善恶,犹如说“不是几微就是恶罢了”。必须常常戒慎恐惧,常常能保持寂然,而后不追逐于动,这才叫做“研几”。现在的议论者,都说“寂然”了,“无为”了,又有什么戒慎恐惧呢?打算把功夫都归于动,认为无所谓静,不知道“无欲故静”,是周敦颐确立极则的功夫。“诚则无事,果确无难”,是周敦颐思诚的功夫。“背非见,止非为,为不止”,是周敦颐确立静的功夫。假如知几的说法,如来信所说,这是“圣门第一关头”,何止在《易经》的文字中略微显示其意,而周敦颐也不反复告诫人们呢?子思传述《中庸》,如果他的功夫如来信所说,那么必定说“戒慎”吗?在初可睹时恐惧吗?在初可闻时恐惧吗?为什么却说不睹不闻,像现在的谜语一样呢?正因为在不睹不闻时戒慎恐惧,那么所持守的是至微至隐的,所以凡是念头的发动,都能进入细微,而不至于有形;凡是思考的运用,都能通达细微,而不至于往来不定。这样才叫做知几,这样才可以谈论神,也叫做先几之学,其关键端可以认识了。现在把戒慎恐惧怀疑为属于动,既失去了子思的本旨,又因为戒慎恐惧而怀疑我的心没有寂然,那么连《大易》、周敦颐的主旨也一并抹杀了。推究其缘故,大抵是错误地把良知当作祸祟罢了。现在主张良知学说的人说:“知是知非,不可欺瞒的是良知。常令此

知炯炯不昧,便是致吾心之良知。”虽然此言似矣,而实有辨也。夫孟子所言良知,指不学不虑当之,是知乃所以良也。知者感也,而所以为良者,非感也。《传习录》有曰:“无善无恶者理之静,有善有恶者气之动,不动於气即无善无恶,是谓至善。”夫至善者非良乎?此阳明之本旨也。而今之言良知者,一切以知觉簸弄,终日精神,随知流转,无复有凝聚纯一之时,此岂所谓不失赤子之心者乎?恐阳明公复出,不能不矫前言而易之以他辞也。洛村尝问“独知时有念否?”公答以“戒惧亦是念。戒惧之念,无时可息,自朝至暮,自少至老,更无无念之时。”盖指用功而言,亦即所谓不失赤子之心,非浮漫流转之谓也。今之学者,误相援引,便指一切凡心,俱谓是念,实以遂其放纵恣肆之习。执事所见虽高,然大要以心属感,似与此辈微觉相类。自未闻良知之说以前,诸公之学,颇多得力。自良知之说盛行,今二十余年矣,后之得力较先进似或不勇,此岂无故耶?(《答陈明水》)

译知道那光明澄澈而不昏昧的状态,就是实现我们内心的良知。”虽然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理,但实际上需要加以辨析。孟子所说的良知,指的是不经过学习、不经过思考就能符合道义,这里的“知”才是“良”的原因。知是感应,而之所以称为“良”的根据,并不是感应。《传习录》中说:“无善无恶是天理静止时的状态,有善有恶是气质运动时的状态,不被气质所扰动就是无善无恶,这就叫做至善。”至善不就是良吗?这是王阳明的本意。而现在谈论良知的人,一切都用知觉来玩弄,整天精神随着知觉流转,再也没有凝聚纯一的时候,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不失赤子之心吗?恐怕王阳明先生如果复出,不得不纠正以前的言论而改用其他说法了。洛村曾经问:“独知的时候有没有念头?”先生回答说:“戒慎恐惧也是念头。戒慎恐惧的念头,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停息,从早到晚,从年轻到老迈,更没有没有念头的时候。”这是指用功而言,也就是所谓的不失赤子之心,并不是指浮泛散漫的流转。现在的学者,错误地相互援引,就把一切凡俗之心,都说是念头,实际上是为了顺遂他们放纵恣肆的习气。您所见到的虽然高远,但大体上将心归属于感应,似乎与这类人略微相似。自从没有听到良知学说以前,各位先生的学问,大多很有成效。自从良知学说盛行以来,到现在二十多年了,后来者取得的成效比起前辈似乎不太显著,这难道没有原因吗?

果能收敛翕聚,如婴儿保护,自能孩笑,自能饮食,自能行走,岂容一毫人力安排。试於临民时验之,稍停详妥贴,言动喜怒,自是不差;稍周章忽略,便有可悔。“从前为良知时时见在”一句误却,欠却培养一段功夫,培养原属收敛翕聚。甲辰夏,因静坐十日,恍恍见得,又被“龙溪诸君”一句转了。总为自家用功不深,内虚易摇也。孟子言“皆有怵惕、恻隐之心”,由於“乍见”,言“平旦好恶与人相近”,由於“夜气所息”,未尝言“时时有是心”也。末后四端须扩而充之,自然火然泉达,可以保四海。夜气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。所以须养者,缘此心至易动故也。未尝言“时时便可致用,皆可保四海也。”扩充不在四端后,却在常无内交要誉恶声之心,所谓以直养也。养是常息此心,常如夜之所息,如是则时时可似“乍见”与“平旦”时,此圣贤苦心语也。阳明拈出良知,上面添一致字,便是扩养之意。良知良字,乃是发而中节之和。其所以良者,要非思为可及,所谓不虑而知,正提出本来头面也。今却尽以知觉发用处为良知,至又易致字为依字,则是只有发用无生聚矣。木常发荣必速槁,人常动用必速死,天地犹有闭藏,况於人乎?是故必有未发之中,方有发而中节之和;必有廓然大公,方有物来顺应之感。平日作文字,只谩说过去,更不知未发与廓然处何在,如何用功?诚鹘突半生也。真扩养得,便是集义,自浩然不夺於外,此非一朝一夕可得。然一朝一夕,亦便小小有验,但不足放乎四海。譬之操舟,舵不应手,不免横撑、直驾,终是费力。时时培此,却是最密地也。(《与尹道舆》)

  朱子以不睹不闻属静,为未动念时;以独属动,为初动念时,故动静交修。兄以不睹不闻之时,专属念头方动,又比朱子失却一边。不知所谓达之面目,发於政事,犹为不睹不闻时耶?否耶?岂无念时,遂无所谓戒慎恐惧耶?岂圣贤皆时时动念耶?

  寂然者一矣,无先后中外矣。然对感而言,寂其先也。以发而言,寂在中也。

  思固圣功之本,而周子以无思为言,是所以为思,诚也。思而无思,是谓研几。

  常令此心寂然无为,便是戒惧。其所不睹不闻言戒惧,在本体上便觉隔越。

  《中庸》以慎独为要。诚也,神也,几也,独也,一也,慎独皆举之矣。然须体周子分言之意。

  常知几,即是致知,即是存义,到成熟时,便是知止,得所止,则知至矣。

  感无常,寂有常,寂其主也。周之静,程之定,皆是物也。其曰“静虚动直”,曰“静定动定”,以时言也。时有动静,寂无分於动静,境有内外,寂无分於内外,然世之言无内外、无动静者,多逐外而遗内,喜动而厌静矣,是以析言之。

  夫体能发用,用不离体,所谓体用一源也。今夫舟车譬则体也,往来於水陆则其用也,欲泥一源之语,而恶学者之主寂,是犹舍车舟而适江湖与康庄也,乌乎可!

  阳明先生良知之教,本之《孟子》乍见入井、孩提爱敬、平旦好恶三者,以其皆有未发者存,故谓之良。朱子以为,良者,自然之谓是也。然以其一端之发见,而未能即复其本体,故言怵惕矣,必以扩充继之;言好恶矣,必以长养继之;言爱敬矣,必以达之天下继之。孟子之意可见矣。先生得其意者也,故亦不以良知为足,而以致知为功。试以三言思之。其言充也,将即怵惕之已发者充之乎?将求之乍见之真乎?无亦不动於内交要誉恶声之私己乎?其言养也,将即好恶之已发者养之乎?将求之平旦之气乎?无亦不梏於旦昼所为矣乎?其言达也,将即爱敬之已发者达之乎?将不失孩提之心乎?无亦不涉於思虑矫强矣乎?终日之间,不动於私,不梏於为,不涉於思虑矫强,以是为致知之功,则其意为乌有不诚?而亦乌用以立诚二字附益之也?今也不然,但取足於知,而不原其所以良,故失养其端,而惟任其所以发,遂以见存之知,为事物之则,而不察理欲之混

译果真能够收敛凝聚,如同婴儿受到保护,自然能笑,自然能饮食,自然能行走,哪里容得下一毫人力去安排。试着在治理百姓时检验一下,稍微停顿、详审、妥帖,言语行动、喜怒哀乐,自然没有差错;稍微慌乱、忽略,便有值得后悔的地方。“从前为良知时时见在”这一句误导了人,欠缺了培养的一段功夫,培养原本就属于收敛凝聚。甲辰年夏天,因为静坐了十天,恍惚间有所领悟,又被“龙溪诸君”的一句话转了念头。总归是自己用功不深,内心虚弱容易动摇。孟子说“都有怵惕、恻隐之心”,是因为“乍见”;说“平旦时的好恶与人相近”,是因为“夜气所息”,并没有说“时时都有这个心”。最后四端必须扩充它,自然像火燃烧、泉水涌出,可以保有四海。夜气如果得到培养,没有东西不生长。之所以需要培养,是因为这个心太容易动摇的缘故。并没有说“时时就可以致用,都可以保有四海。”扩充不在四端之后,却在常常没有内交、求誉、恶声的心,这就是所谓的以直养。养就是常常使此心休息,常常像夜晚休息时那样,这样时时就可以像“乍见”与“平旦”时,这是圣贤苦心的话语。阳明提出良知,上面加一个“致”字,就是扩充培养的意思。良知中的“良”字,乃是发出来符合节度的和谐。它之所以良,不是思考作为所能达到的,所谓不虑而知,正是提出了本来的面目。现在却完全把知觉发用的地方当作良知,甚至又把“致”字改为“依”字,那就是只有发用而没有生聚了。树木常常开花结果必定迅速枯槁,人常常动用必定迅速死亡,天地还有闭藏的时候,何况人呢?所以必定有未发之中的状态,才有发而中节之和;必定有廓然大公的境界,才有物来顺应之感。平日写文章,只是随便说说过去,更不知道未发与廓然处在什么地方,如何用功?真是糊里糊涂过了半生。真正扩充培养得到,就是集义,自然浩然之气不被外物夺去,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得到的。然而一朝一夕,也便小有验证,只是不足以放之四海。譬如驾船,舵不顺手,不免横撑、直驾,终究是费力。时时培养这个,却是最细微的地方。(《与尹道舆》)

朱熹把不睹不闻归属于静,认为是未动念头时;把独归属于动,认为是初动念头时,所以动静交互修养。兄长把不睹不闻的时候,专门归属于念头刚动,又比朱熹失去了一边。不知道所谓通达的面目,发用于政事,还是属于不睹不闻时呢?不是呢?难道没有念头的时候,就没有所谓的戒慎恐惧吗?难道圣贤都时时动念头吗?

寂然是一体的,没有先后内外了。然而相对于感而言,寂是先在的。相对于发而言,寂是在中间的。

思考固然是圣功的根本,而周敦颐以无思来说,这是为了说明思考,诚啊。思考而无思,这就叫做研几。

常常让此心寂然无为,就是戒惧。把不睹不闻说成戒惧,在本体上就觉得隔阂了。

《中庸》以慎独为关键。诚啊,神啊,几啊,独啊,一啊,慎独都包含了。然而必须体会周敦颐分而言之的意思。

常常知几,就是致知,就是存义,到成熟时,就是知止,得到所止,那么知就至了。

感没有常,寂有常,寂是主宰。周敦颐的静,程颐的定,都是这个东西。他说“静虚动直”,说“静定动定”,是从时间上来说的。时间有动静,寂不分动静,境界有内外,寂不分内外,然而世间说无内外、无动静的人,大多追逐外物而遗忘内在,喜欢动而厌恶静了,所以分开来说。

体能够发用,用不离体,这就是所谓的体用一源。现在船车譬喻就是体,往来于水陆就是它的用,想要拘泥于一源的话,而厌恶学者主静,这就如同舍弃车船而前往江湖与康庄大道一样,怎么可以呢!

阳明先生良知的教诲,本于《孟子》乍见孺子入井、孩提爱敬、平旦好恶这三者,因为它们都有未发者存在,所以称为良。朱熹认为,良,是自然的称谓。然而因为这一端的发见,而不能立即恢复其本体,所以说怵惕了,必定以扩充继之;说好恶了,必定以长养继之;说爱敬了,必定以达之天下继之。孟子的意思可见了。先生得其意了,所以也不以良知为满足,而以致知为功夫。试着用这三句话思考一下。他说充,是将即怵惕之已发者充之呢?将求之乍见之真呢?无亦不动于内交要誉恶声之私己呢?他说养,是将即好恶之已发者养之呢?将求之平旦之气呢?无亦不梏于旦昼所为矣乎?他说达,是将即爱敬之已发者达之呢?将不失孩提之心呢?无亦不涉于思虑矫强矣乎?终日之间,不动于私,不梏于为,不涉于思虑矫强,以这作为致知的功夫,那么他的意思怎么不诚呢?又何必用立诚二字附益之呢?现在却不是这样,只满足于知,而不推究其所以良,所以失养其端,而只任其所以发,遂以见存之知,作为事物之则,而不察理欲之混

淆;以外交之物,为知觉之体,而不知物我之倒置。岂先生之本旨也?(以上《答项瓯东》)

译混淆;把外在交往的对象,当作有知觉的主体,却不知道物与我本末倒置。这难道是先生的本意吗?(以上出自《答项瓯东》)

未感之前,寂未尝增,非因无念无知而后有寂也。既感之后,寂未尝减,非因有念有知而遂无寂也。此虚灵不昧之体,所谓至善,善恶对待者,不足以名之。知者,触於感者也。念者,妙於应者也。知与念有断续,而此寂无断续,所谓感有万殊,而寂者惟一是也。(《答郭平川》)

  今之言良知者,恶闻静之一言,以为良知该动静、合内外,主於静焉,偏矣。此恐执言而未尽其意也。夫良知该动静、合内外,其统体也,吾之主静,所以致之。盖言学也,学必有所由而入,未有入室而不由户者。苟入矣,虽谓良知本静亦可也,虽谓致知为慎动亦可也,吾不能复无极之真者,孰为之乎?盖动而后有不善,有欲而后有动,动於欲,而后有学,学者学其未动焉者也,学其未动而动斯善矣,动无动矣。(《答董蓉山》)

  周子所谓主静者,乃无极以来真脉络。其自注云:“无欲故静,是一切染不得,一切动不得,庄生所言混沌者近之,故能为立极种子。非就识情中认得箇幽闲暇逸者,便可替代为此物也。”指其立极处与天地合德则发育不穷,与日月合明则照应不遗,与四时合序则错行不忒,与鬼神合吉凶则感应不爽。修此而忘安排,故谓之吉。悖此而费劳攘,故谓之凶。若识认幽闲暇逸,以为主静,便与野狐禅相似,便是有欲。一切享用玩弄,安顿便宜,厌忽纵弛,隐忍狼狈之弊,纷然潜入,而不自觉。即使孤介清洁,自守一隅,亦不免於偏听独任,不足以倡率防检,以济天下之务,其与未知学者何异也?(《答门人》)

  靠丝毫不得,才靠一言一念,即是规矩外。惟有识徥得规矩,时时游息其中,所谓终日对越在天也。识规矩不定,便有帮凑,便易和换。(《与王有训》)

  当极静时,恍然觉吾此心中虚无物,旁通无穷,有如长空云气流行,无有止极;有如大海鱼龙变化,无有间隔。无内外可指,无动静可分,上下四方,往古来今,浑成一片,所谓无在而无不在。吾之一身,乃其发窍,固非形质所能限也。是故纵吾之目而天地不满於吾视,倾吾之耳而天地不出於吾听,冥吾之心而天地不逃於吾思。古人往矣,其精神所极,即吾之精神,未尝往也。否则,闻其行事,而能憬然愤然矣乎?四海远矣,其疾痛相关,即吾之疾痛,未尝远也。否则,闻其患难,而能恻然衋然矣乎?是故感於亲而为亲焉,吾无分於亲也,有分於吾与亲,斯不亲矣。感於民而为仁焉,吾无分於民也,有分於吾与民,斯不仁矣。感於物而为爱焉,吾无分於物也,有分於吾与物,斯不爱矣。是乃得之於天者,固然如是,而后可以配天也。故曰“仁者浑然与物同体”。同体也者,谓在我者亦即在物,合吾与物而同为一体,则前所谓虚寂而能贯通,浑上下四方,往古来今,内外动静而一之者也。若二氏者有见於己,无见於物,养一指而失其肩背,比於自贼其身者耳。诸儒闢二氏矣,猥琐於扫除防检之勤,而迷谬於统体该括之大,安於近小,而弗睹其全,矜其智能,而不适於用。譬之一家,不知承藉祖父之遗,光复门祚,而顾栖栖於一室,身口是计,其堂奥未窥,积聚未复,终无逃於樊迟细民之讥,则亦何以服二氏之心哉!

  此学日入密处,纷纭轇轕中,自得泰然,不烦照应。“不烦照应”一语,双老所极恶闻,却是极用力,全体不相污染,乃有此景。如无为寇之念,纵百念纵横,断不须照应始无此念。明道“不须防检,不待穷索,未尝致纤毫之力”,意正如此。(以上《与蒋道林》)

  以身在天地间负荷,即一切俗情,自难染污。(《答尹道舆》)

  来书责弟不合良知外提出“知止”二字,而以为“良知无内外,无动静,无先后,一以贯之,除此更无事,除此别无格物。”言语虽似条畅,只不知缘何便无分毫出入?操则存,舍则亡,非即良知而何?终日谈本体,不说功夫,搀拈功夫,便指为外道,恐阳明先生复生,亦当攒眉也。(《寄王龙溪》)

译在未感应之前,寂静的本体未曾增加,并非因为无念无知而后才有寂静。在已经感应之后,寂静的本体未曾减少,并非因为有念有知就随即没有寂静。这虚灵不昧的本体,就是所谓的至善,善恶相对的概念,不足以用来命名它。知,是接触感应时的表现。念,是精妙应对时的表现。知与念有断续,而此寂静没有断续,这就是所说的感应千差万别,而寂静只有一个是相同的。

现在谈论良知的人,厌恶听到“静”这个字,认为良知统摄动静、融合内外,如果以静为主,就是偏颇了。这恐怕是拘泥于言辞而没有完全理解其意。良知统摄动静、融合内外,这是它的整体,我主张静,是用来达到良知的。这是谈论学问,学问必定有进入的途径,没有进入房间而不从门进去的。如果已经进入了,虽然说良知本静也可以,虽然说致知就是谨慎地行动也可以,如果不能恢复无极的真性,谁来做呢?大概行动之后才有不善,有欲望之后才有行动,因欲望而行动,而后才有学问,学问就是学习那未行动的状态,学习那未行动而行动就善了,行动就没有行动了。

周敦颐所谓的主静,是从无极以来真正的脉络。他的自注说:“无欲望所以静,是一切沾染不得,一切动摇不得,庄子所说的混沌接近它,所以能成为确立极道的种子。不是在识情中认得一个幽闲安逸的,就可以替代为此物。”指出它确立极道的地方与天地合德就发育无穷,与日月合明就照应不遗漏,与四时合序就错行不差错,与鬼神合吉凶就感应不失误。修养这个而忘记安排,所以称为吉。违背这个而耗费劳碌,所以称为凶。如果识认幽闲安逸,作为主静,便与野狐禅相似,便是有欲望。一切享用玩弄,安顿便宜,厌恶纵弛,隐忍狼狈的弊端,纷纷潜入,而不自知。即使孤介清洁,自守一隅,也不免于偏听独任,不足以倡导表率防范检束,以救济天下的事务,这与不知学问的人有什么不同呢?

靠丝毫不得,才靠一言一念,就是规矩之外。只有识得规矩,时时游息其中,这就是所说的终日对越在天。识规矩不定,便有帮凑,便容易和换。

在极静的时候,恍然觉得我这心中虚无物,旁通无穷,有如长空云气流动,没有止极;有如大海鱼龙变化,没有间隔。没有内外可以指认,没有动静可以区分,上下四方,往古来今,浑然一片,这就是所说的无在而无不在。我这一身,乃是它的发窍,固然不是形质所能限制的。因此纵目而视天地不满于我的视觉,倾耳而听天地不出于我的听觉,冥心而思天地不逃于我的思考。古人已经过去了,他们的精神所达到的,就是我的精神,未曾过去。否则,听到他们的行事,怎么能恍然愤然呢?四海遥远,他们的疾痛相关,就是我的疾痛,未曾遥远。否则,听到他们的患难,怎么能恻然衋然呢?因此感应于亲而为亲,我不区分于亲,有区分于我与亲,就不亲了。感应于民而为仁,我不区分于民,有区分于我与民,就不仁了。感应于物而为爱,我不区分于物,有区分于我与物,就不爱了。这是得之于天的,本来就是这样,而后可以配天。所以说“仁者浑然与物同体”。同体,是说在我者也就是在物,合我与物而同为一体,那么前面所说的虚寂而能贯通,浑然上下四方,往古来今,内外动静而为一的。如果二氏(佛老)只见于己,不见于物,养一指而失其肩背,比起自贼其身的人罢了。诸儒辟二氏了,猥琐于扫除防检的勤,而迷谬于统体该括的大,安于近小,而不睹其全,矜其智能,而不适于用。譬如一家,不知承藉祖父的遗,光复门祚,而顾栖栖于一室,身口是计,其堂奥未窥,积累未复,终无逃于樊迟细民的讥,那么又怎么服二氏的心呢!

此学日入密处,纷纭轇轑中,自得泰然,不烦照应。“不烦应”一语,双老所极恶闻,却是极力用功,全体不相污染,乃有此景。如没有为寇的念头,纵然百念纵横,断不须照应始无此念头。明道“不须防检,不待穷索”,未曾致纤毫之力,意正如此。

以身在天地间负荷,即一切俗情,自然难以染污。

来信责备我不合在良知外提出“知止”二字,而认为“良知无内外,无动静,无先后,一以贯穿,除此更无事,除此别无格物。”言语虽然似乎条畅,只是不知缘何便无分毫出入?操则存,舍弃则亡,不就是良知吗?终日谈本体,不说功夫,搀拈功夫,就指为外道,恐怕阳明先生复生,也会攒眉了。

来书“吾心全体大用,发见流行,虽昏壅之极,而自有昭明不泯之端。”此即阳明先生所谓良知。今时学者,指愚夫愚妇与圣人同处,乃其相传妙诀也。曰“忠如”,即以此为本来端倪乎?是无容细微察识矣。若谓此中别有本来端倪,须察识而后稍见,则所谓全体大用,发见流行,又何如哉?且恻隐之端,须是逢赤子入井见之,平旦之气,须於好恶与人相近见之,以此推端倪,似未有舍格物而言端倪者。如静坐则清明和适,执事则精明安肃,居家则和柔愉婉,以此端倪而随处得之,不知与来书所谓“拿此一物,看守在此,不今走作”者,又何以异?察识既不可缓,随处又当理会,不知与所谓“静息处玩其清明和适之体,则日用自有依据”,孰先孰后?为一为二乎?此处更无歇后语,更无训释语,始是真能明诸心,始是不落虚见。

译来信说:“我们心的全体大用,显现并流行,即使昏昧壅塞到了极点,也自有光明不灭的端倪。”这就是阳明先生所说的良知。当今的学者,指出愚夫愚妇与圣人相同的地方,正是他们相传的妙诀。你说“忠如”,就是以此作为本来的端倪吗?这就无需细微的察识了。如果说其中另有本来的端倪,必须察识之后才能稍见,那么所谓的全体大用,显现并流行,又是怎么回事呢?况且恻隐之端,必须遇到婴儿掉进井里看见时才有,平旦之气,必须在好恶与人相近时才能看见,以此推求端倪,似乎没有离开格物而谈论端倪的。如果静坐时清明和适,处理事务时精明安肃,居家时和柔愉婉,以此端倪而随处获得,不知道与来信所说的“抓住这一物,看守在此,不让它跑掉”有什么不同?察识既不可延缓,随处又应当理会,不知道与所谓的“在静息处玩味其清明和适的本体,那么日常自有依据”,哪个在先哪个在后?是一个还是两个呢?这里没有歇后语,没有训释语,才是真正能明白于心,才是不落虚见。

静中隐然有物,此即是心体不昧处。此处常作主宰,是一生不了杂念;一切放下,是千休千处;得感动时变换,是把促太紧,故有厌动之病。一属操持,即入把捉,此处正好调停,求其至当,未可畏其难操持,并动静皆作疑也。合并不来,只是未久,如服药人,药力未至,不须疑病浅深。

  发与未发,《传习录》云:“未发在已发之中,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;已发在未发之中,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。”此两句精细,可破纷纭之论。知寒觉暖,圣人与人一也,而知觉处,有千头万绪不同,未发所由辨也。故阳明先生曰:“当知未发之中,常人亦未能皆有。”盖《中庸》未发,在慎独后言知,学而后有未发之中,谓其能知未发之体而存之也。言先后固不得,言是一是二亦不得。

  目之明为体,视为用,视处别有明在否?明与视何所断际?若逐外为用,亦体非其体矣。

  心,神物也,动物也,摄之固难,凝之尤难。象山立大之论,於凝聚处煞有地步。(以上《答万日忠》)

  内外两忘,乃千古入圣祕密语。凡照应扫除,皆属内境,安排酬应皆属外境,二境了不相干,此心浑然中存,非所谓止其所乎?此非静极,何以入悟。

  二氏亦以静入,至所语静,却是迥异。(以上《答李石麓》)

  默默自修,真见时刻有不彀手处,时刻有不如人处,时刻只在自心内寻究虚静根底安顿,不至出入,即有好商量矣。(《答王著久》)

  三四年间,曾以“主静”一言,为谈良知者告,以为良知固出於禀受之自然,而未尝泯灭,然欲得流行发见,常如孩提之时,必有致之之功,非经枯槁寂寞之后,一切退听,而天理炯然,未易及此,阳明之龙场是也。学者舍龙场之惩创,而谈晚年之熟化,譬之趋万里者,不能蹈险出幽,而欲从容於九达之逵,岂止猎等而已哉!然闻之者惟恐失其师传之语,而不究竟其师之入手何在,往往辨诘易生,徒多慨惜。(《寄谢高泉》)

  良知两字,乃阳明先生一生经验而后得之,使发於心者,一举所知不应,即非其本旨矣。当时迁就初学,令易入,不免指见在发用以为左券。至於自得,固未可以草草谬承。而因仍其说者,类借口实,使人猖狂自恣,则失之又远。(《寄张须野》)

  至宝不宜轻弄,此丹家语也,然於此件颇相类,千古圣贤,只有收敛保聚法,不肯轻弄以至於死,故曰“兢兢业业,过了一生”。(《寄王龙溪》)

  执事只欲主张良知常发,便於圣贤几多凝聚处,尽与扫除解脱。夫心固常发,亦常不发,二者可倒一边立说否?至谓“未发之中,竟从何处觅?”则立言亦太易矣。(《与钱绪山》)

  旁午之中,吾御之者,轇轕纷纭,而为事物所胜,此即憧憧之思也。从容闲雅,而在事物之上,此即寂然之渐也。由憧憧而应之,必或至於错谬;由寂然而应之,必自尽其条理,此即能寂与不能寂之验。由一日而百年可知也。一日之间,无动无静,皆由从容闲雅,进而至於澄然无事,未尝有厌事之念,即此乃身心安着处。安着於此,不患明之不足於照矣。渐入细微,久而成熟,即为自得。明道不言乎,“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”,谓未尝致纤毫之力,此其存之之道。夫必有事者,言乎心之常止於是;勿忘助者,言乎常止之无所增损;未尝致纤毫之力者,言乎从容闲雅,又若未尝有所事事。如此而后可以积久成熟,而入细微,盖为学之彀率也。(《与徐大巡》)

  心感事而为物,感之之中,须委曲尽道,乃是格物。理固在心,亦即在事,事不外心,理不外事,无二致也。近时执“心即理”一句,学者多至率意任情,而於仔细曲尽处,略不照管。既非所以致知,却与“在格物”一句正相反,但后儒认理为格式见套,以至支离。若知事无内外,心无内外,理无内外,即格式见套,又皆在乎中,非全格去旧物,乃为精微也。(《答刘汝周》)

  学有可以一言

译在静定之中隐约有一个东西,这就是心体不昏昧的地方。这个地方常作主宰,是一生不能断绝杂念;一切放下,是千次休息千次停顿;遇到感动时发生变化,是因为把持得太紧,所以有厌恶活动的毛病。一属于操持,就落入把捉,这个地方正好调停,追求其最恰当,不可畏惧其难以操持,并且对动和静都产生怀疑。合并不来,只是时间尚短,如同服药的人,药力未到,不必怀疑病的深浅。

已发与未发,《传习录》说:“未发在已发之中,而己发之中未曾另有未发存在;已发在未发之中,而未发之中未曾另有已发存在。”这两句话精细,可以破除纷杂的议论。知道寒冷感觉温暖,圣人与常人是一样的,而知觉的地方,有千头万绪的不同,这是未发得以辨别的原因。所以阳明先生说:“应当知道未发之中,常人也不是都能具备的。”大概《中庸》所说的未发,是在慎独之后谈论知,学习之后才有未发之中,是说能够知道未发的本体而保存它。说先后固然不对,说是一是二也不对。

眼睛的明亮是体,看是用,看的地方另有明亮存在吗?明亮与看有什么界限?如果追逐外物作为用,那么体也不是其本体了。

心,是神妙的东西,是活动的东西,摄取它固然难,凝聚它尤其难。象山确立大道的论述,在凝聚的地方很有余地。(以上《答万日忠》)

内外两忘,是千古入圣的秘诀。凡是照应扫除,都属于内境,安排应酬都属于外境,两种境界毫不相干,此心浑然存在于中间,这不是所谓的止于其所吗?这不是静极,怎么能入悟。

佛道二家也以静进入,至于所说的静,却是迥然不同。(以上《答李石麓》)

默默自修,真切地看见时刻有不够用的地方,时刻有不如人的地方,时刻只在自心内寻究虚静的根底安顿,不至于出入,就有好商量了。(《答王著久》)

三四年间,曾以“主静”一句话,告诉谈论良知的人,认为良知固然出于禀受的自然,而未曾泯灭,然而想要得到流行发见,常像孩提之时,必有致知的功夫,不经过枯槁寂寞之后,一切退听,而天理明显,不容易达到这个境界,阳明的龙场就是如此。学者舍弃龙场的惩创,而谈论晚年的熟化,好比趋向万里的人,不能踏险出幽,而想从容于四通八达的大道,岂止是猎等而已!然而听到的人惟恐失去师传的言语,而不推究其师的入手在哪里,往往辩驳诘问容易产生,徒多慨惜。(《寄谢高泉》)

良知两个字,是阳明先生一生经验而后得到的,使发于心者,一举所知不应,就不是其本旨了。当时迁就初学,令其易入,不免指现在发用作为左券。至于自得,固然不可以草草谬承。而因仍其说的人,类借口实,使人猖狂自恣,就失之更远了。(《寄张须野》)

至宝不宜轻弄,这是丹家的话,然而于此件颇相类似,千古圣贤,只有收敛保聚法,不肯轻弄以至于死,所以说“兢兢业业,过了一生”。(《寄王王龙溪》)

执事只欲主张良知常发,便于圣贤几多凝聚处,尽与扫除解脱。心固然常发,也常不发,二者可以倒一边立说吗?至于说“未发之中,竟从何处觅?”那么立言也太容易了。(《与钱绪山》)

旁午之中,我驾驭它的,轇轕纷纭,而被事物所胜,这就是憧憧之思。从容闲雅,而在事物之上,这就是寂然之渐。由憧憧而应之,必或至于错谬;由寂然而应之,必自尽其条理。这就是能寂与不能寂的验证。由一日而百年可知也。一日之间,无动無静,皆由从容闲雅,进而至于澄然无事,未曾有厌事之念,这就是身心安着处。安着于此,不患明之不足于照了。渐入细微,久而成熟,即为自得。明道不是说吗,“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忘助长”,是说未曾致纤毫之力,这是保存它的道。夫必有事者,是说心之常止于是;勿忘助者,是说常止之无所增损;未曾致纤毫之力者,是说从容闲雅,又若未曾有所事事。如此而后可以积久成熟,而入细微。盖为学的彀率也。(《与徐大巡》)

心感事而为物,感之之中,须委曲盡道,乃是格物。理固在心,也即在事,事不外心,理不外事,没有两样。近时执“心即理”一句,学者大多率意任情,而在仔细曲尽处,略不照管。既不是所以致知,却与“在格物”一句正好相反。但后儒认理为格式见套,以至于支离。若知事无内外,心无内外,理应无内外,即格式见套,又皆在乎其中,不是全格去旧物,乃为精微。(《答刘汝周》)

学有可以一言

尽者,有不可以一言尽者。如此敛精神,并归一处,常令凝聚,能为万物万事主宰,此可一言而尽,亦可以一息测识而悟。惟夫出入於酬应,牵引於情思,转移於利害,缠固於计算,则微暧万变,孔窍百出,非坚心苦志,持之岁月,万死一生,莫能几及也。(《与萧云皋》)

译所谓“尽”,有的事情不能用一句话概括完。像这样收敛精神,全部归于一处,常常使其凝聚,能够成为万物万事的主宰,这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完,也可以在一呼一吸间测度认知而领悟。只有那些在应酬应对中出入,被情思所牵引,被利害所转移,被算计所缠绕固结的情况,则微妙昏暗、变化万千,孔窍百出,如果不坚定心志、刻苦立志,坚持数年,历经万死一生的磨难,是不能接近达到的。

刘师泉素持玄虚,即今肯向里着己,收拾性命,正是好消息。(《寄聂双江》)

  《易》言洗心,非为有染着;《易》言藏密,非为有渗漏。除却洗心、藏密,更无功夫。十分发挥,乃是十分紧固,方是尧、舜兢业过一生处。(《答唐一菴》

  “无所存而自不忘”一句,说得太早。此最是毒药,诸君一向用此为妙剂,如何自求不得,不见超身,何也?“执之则生机拂”一句,甚是。但容易为人开手,且吃苦过甚。“无妨操则存,舍则亡,孔子亦且”云云。操岂可已乎?愈操愈熟,断不成便放开手。千古未有开手。“圣人悬崖撒手”,庄子有此言,吾儒方妄以目解,不知庄子所指何也?今有人到悬崖上撒手者乎?何独在平时说撒手事?惟有时时收敛,务求不负此良知,庶几朴实不落陷阱耳。(《与谢维世》)

  来谕“知至诚正之外,非别有格。心意识之外,非别有物。天性之外,非别有知”。格物诚正是一时事,所谓不落言诠,故能出此言也。(《与友人》)

  知纵肆,是良知;知不能,却常自欺,是瞒良知。自知瞒良知,又是良知;形之纸笔,公然以为美谈,是不肯致良知也。此病岂他人能医耶?(《答门人》)

  龙溪之学,久知其详,不俟今日。然其讲功夫,又却是无功夫可用,故谓之“以良知致良知”,如道家“先天制后天”之意。其说实出阳明口授,大抵本之佛氏。翻《传灯》诸书,其旨洞然。直是与吾儒“兢兢业业,必有事”一段,绝不相蒙,分明二人属两家风气。(言阳明、龙溪各为一家。)今比而同之,是乱天下也。持此应世,安得不至荡肆乎?(《与聂双江》)

  往时喜书象山“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。上帝临汝,毋贰尔心。战战兢兢,那有闲言时候”一段,龙溪在旁,辄欲更书他语,心颇疑之。每观《六经》言学,必先兢业戒惧,乃知必有事焉,自是孔门家法。(《与谢高泉》)

  来谕“凡应酬未尽,是良知本然条理,故於精神足时,太涉周旋,似有所加;到困惫后,便生厌心,似有所损。”此已说到良知本然条理,不可加、不可损处,但须於寻常言动处,识得此条理,方时时有辨别,又须於寻常中调习得熟,方处处有功夫。岂特遇人有厌心为有加损?即闲中快活处,亦皆有之。故精神如常,即应酬是格物;精神当养,即少事是格物。此是一事,不是两事。(《答曾月塘》)

  宁息处,非可以人力为;精明处,亦不可以人力为。不可以人力为,而后功夫至密而可久。(《与王塘南》)

  谓良知与物无对,故谓之独,诚是也。独知之明,良知固不泯矣,卜度拟议,果皆良知矣乎?《中庸》言独,而《註》增“独知”二字,言良知者,因喜附之,或非子思意也。来谕谓“独指天命之性”,言得之矣。知几其神,几者,动之微也;微者,道心,而谓有恶几,可乎?故曰“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”,犹曰动而无动之云也。而后人以念头初动当之,远矣。知此则几前为二氏,几后为五霸,而研几者为动静不偏。周子“几善恶”之言,言惟几,故别善恶,能知几,非一念之善可能尽。吉之先见,盖至善也,常以至善为主,是天命自主。常能慎独,常依《中庸》,常服膺此一善,是谓先几。如是而有失有过,其复而改,方不甚远。若使两物对待,去彼就此,岂所谓斋明,岂所谓择善固执者乎?此宋儒传失宗云然。象山先立乎大,固不若是劳扰也。(《与詹毅斋》)

  自私二字,断得二氏尽绝圣贤之道。当生而生,当死而死,致命遂志,杀身成仁,宁作此等见识。(《与凌洋山》)

  此学静中觉觌体用事极难,大约只於自心欺瞒不得处,当提醒作主,久久精明,便有别白处。若只将日用间应酬知解处,便谓是心体,此却作主不定,有差,自救不来。何也?只寻得差不得处,始有见耳。(《与周学谕》)

  《大学》絜矩,原从知止说来,却不是无所本。能知止,方定静安,然后善虑,善虑

译刘师泉一向崇尚玄虚之论,如今若能肯向内用功,收敛身心性命,这正是好消息。(《寄聂双江》)

《易经》说洗涤心灵,并非因为心灵有染污执着;《易经》说深藏不露,并非因为有所遗漏渗透。除了洗涤心灵、深藏不露之外,再没有别的功夫。十分地发挥良知,就是十分地紧固持守,这才是尧、舜兢兢业业度过一生的地方。(《答唐一菴》)

“无所存而自不忘”这一句,说得太早了。这最像是毒药,各位一向把它当作妙药使用,为何自己求取不得,不见超脱之身呢?“执着它则生机被拂逆”这一句,很对。但这容易让人开脱放手,且吃苦太过。“不妨操则存,舍则亡,孔子也说过”等等。操持岂可停止呢?越操持越熟练,断不能就此放手。千古以来未曾有人放手。“圣人悬崖撒手”,庄子有这样的话,我们儒家却妄加目测理解,不知庄子所指为何?如今有人到悬崖上撒手吗?为何偏偏在平时说撒手的事?只有时时收敛,务必求不负此良知,才大概朴实而不落陷阱罢了。(《与谢维世》)

来信说“知道至诚正之外,没有别的格物;心意识之外,没有别的物;天性之外,没有别的知”。格物、诚意、正心是一件事,所谓不落言语概念,所以能说出这样的话。(《与友人》)

知道放纵肆行,是良知;知道不能放纵,却常自欺,是蒙蔽良知。自己知道蒙蔽良知,又是良知;写于纸笔,公然当作美谈,是不肯致良知。这病难道别人能医治吗?(《答门人》)

龙溪的学问,久已知道详情,不必等到今天。然而他讲功夫,却又像是没有功夫可用,所以称为“以良知致良知”,如同道家“先天制后天”的意思。他的学说实在出自阳明口授,大体本于佛教。翻阅《传灯录》等书,其宗旨洞然可见。这与我们儒家“兢兢业业,必有事”的一段,绝不相合,分明是两人属于两家风气。(说阳明、龙溪各为一家。)如今将他们等同,是扰乱天下。持此应对世事,怎能不至于放荡肆行呢?(《与聂双江》)

过去喜欢书写象山“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。上帝临汝,无贰尔心。战战兢兢,哪有闲言时候”这一段,龙溪在旁边,总想改写其他话语,我心里颇为怀疑。每当观看《六经》谈学问,必先兢兢业业、戒慎恐惧,才知道“必有事焉”,自然是孔门的家法。(《与谢高泉》)

来信说“凡是应酬未尽,是良知本然的条理,所以在精神充足时,过于周旋,似乎有所增加;到困惫之后,便生厌心,似乎有所减少。”这已说到良知本然条理,不可增加、不可减少的地方,但须在寻常言动处,识得此条理,才时时有所辨别,又须在寻常中调习得熟,才处处有功夫。岂止遇人有厌心为有加减?即使在闲中快活处,也都有。所以精神如常,应酬就是格物;精神当养,少事就是格物。这是一件事,不是两件事。(《答曾月塘》)

宁息之处,不可以人力作为;精明之处,也不可以人力作为。不可以人力作为,而后功夫至密而可久。(《与王塘南)

说良知与物无对,所以称为独,确实是正确的。独知的明察,良知固然不泯灭了,但揣度拟议,果真都是良知吗?《中庸》说独,而注增加“独知”二字,说良知的人,因喜欢附会,或许不是子思的意思。来信说“独指天命之性”,说得对。知几其神,几者,是动之微;微者,是道心,而说有害几,可以吗?所以说“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”,犹说动而无动之云也。而后人以念头初动当它,远矣。知道这个则几前为二氏,几后为五霸,而知几者为动静不偏。周子“几善恶”的话,说惟几,故别善恶,能知几,非一念善可能尽。吉之先见,盖至善,常以至善为主,是天命自主。常慎独,常依《中庸》,常服膺此善,是谓先几。如是而有失有过,复而改,方不甚远。若使两物相对,去彼就此,岂所谓斋明,岂谓择善固执者乎?此宋儒传失云然。象山先立乎大,固不若此劳扰也。(《与詹毅斋》)

自私二字,断得二氏尽绝圣贤之道。应当生而生,应当死而死,致命遂志,杀身成仁,宁可作此等见识。(《与凌洋山》)

此学静中觉觌体用事极难。大约只于自心欺瞒不得处,当提醒作主。久久精明,便有别白处。若只将日用应酬知解处,便谓是心体,这却作主不定,有差,自救不来。为何?只寻得差不得处,始有见耳。

《大学》絜矩,原从知止来说,却不是无所本。能知止,方定、静、安,然后善虑,善虑

便能絜矩。故中无所倚,自然与物同体,自是絜矩。若只论絜矩,不问此心若何,即涉於倍奉媚世,牵己从人矣。

译就能做到絜矩。因此内心无所偏倚,自然与万物融为一体,这本身就是絜矩。如果只谈论絜矩,而不问此心如何,那就陷入了加倍逢迎、谄媚世俗,牵制自己去顺从他人的境地了。

儒释之辨,只吾儒言中与仁处,便自不同。尧、舜之中,孔门之仁,言虽不同,一则指无所倚,一则指浑然与物同体,无二物也。中无所倚,释之“无住”若近之,至於兢业允执,茫不相似。浑然同物,与其“觉海圆澄”又大相远。不揣其端绪,举言句之吻合以为归,失其宗矣。中无所倚,自然与物同体,得此气象,守而弗失,乃吾儒终日行持处。延平於喜怒哀乐未发以前,观其气象,盖使人反求者也。良知二字,一经指点,便易摸索,但不知与所谓无倚,所谓同体处,当下气象若何,故往往易至冒认,非谓良知之外,复有中与仁也。

  止处该括动静,总摄内外,此止即万物各得其所。若见物方絜,已属支离。止则无倚,与物同体,便自能絜。今世与物酬应漠不相关,固不足以与此。有持万物一体之说者,则又牵己从之,终日沉湎於世情,依阿附会,以为同体。不知本体沦丧,更无收摄安顿处,才拈定静字面,即若伤我。不知无一物方能物物,吾心已化於物,安能运物哉?此处丝毫倒一边不得。(以上《与刘仁山》)

  兄尝谓弟落意见,此真实语。凡见中有此用处,不应总属意见。苟未逼真,慈湖之无意,亦竟见也。若有向往,不妨其致力之勤,到脱然处,又当别论。力未至而先为解脱,不已过忧乎。(《答王龙溪》)

  除此真心作用,更无才力智巧。(《答胡正甫》)

  庄子所谓外者不入,内者不出,吾儒知止地位,正与相等。即此不入不出处,便是定,即定处,便是吾人心体本然,便是性命所在。守此一意不散,渐进於纯熟,万物无足以挠之,入圣贤域中矣。(《与王少参》)

  执着乃用功生疏所致,到纯熟自当轻省,不可便生厌心。此处一有憎厌疑贰,便是邪魔作祟,绝不可放过也。

  此心皎然无掩蔽时,便与圣人不甚异。於此不涉丝毫摇兀,亦无改变,亦无执着,亦无忽略,此便是学。只时时有保护处,不伤皎然处,将容体自正,言语自谨,嗜欲自节,善自行,恶自止,好名好货各色自觉澹,以此看书,以此处友,精神自聚不散涣矣。(以上《答刘可贤》)

  终日纷纷,不觉劳顿,缘动神而后有劳。神气不动,即动应与静中无有异境,此中虚而无物故也。

  自处与处人,未动丝发意,便自无事。稍涉动意,未有不应者,便是与物为敌。(《与王养明》)

  即处事中便是学,此间稍有作恶处便是过,稍有执泥处便是过,所谓养心也在此,扩知也在此。此处功夫愈密,知觉愈精,而不受变於物,此之谓格物之学。若自家执泥作恶尚不觉,是谓不知痛痒,便是干极好事,亦是有己之私。到得此心不作恶执泥,明镜止水相似,发又中节,便是巽以出之。此间磨炼得去,是谓时习。(《与刘可贤》)

  虚实寂感内外,原是一件,言其无有不是,故谓之实,言其无少夹杂,故谓之虚;言其随事能应,故谓之感;言其随处无有,故谓之寂;以此自了,故谓之内;以此俱了,故谓之外,真无有分别者。但谓虚寂本体,常止不动,却要善看。不然就本体说止,说不动,便能作梗,便不真虚寂矣。(《答杜道升》)

  处处从小利害克治,便是克己实事,便是处生死成败之根,亦不论有事无事。此处放过,更无是处。於克治知费力与浊乱,此是生熟安勉分限。不安分限,将下手实际,便欲并成德时论,此涉於比拟太过。不知功夫纯熟,只在常明少昏,渐渐求进,到得成片段,却真咽喉下能着刀。能下此刀,与一念一事,是非不同,却是得先几也。(《答曾于野》)

  静中如何便计较功效,只管久久见得此心有逐物有不逐物时,却认不逐物时心为本,日间动作皆依不逐物之心照应,一逐物便当收回,愈久渐渐成熟。如此功夫,不知用多少日子方有定贴处,如何一两日坐后,就要他定贴动作不差,岂有此理!阳明先生叫人依良知,不是依眼前知解的良知,是此心瞒不过处,即所谓不逐物之心也。静中识

译儒学与佛学的辨析,只要从我儒所说的“中”与“仁”这两处着眼,便自然不同。尧、舜所说的“中”,孔门所说的“仁”,言语虽然不同,一个是指无所偏倚,一个是指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,其实并无二致。“中”无所偏倚,佛家的“无住”似乎与之相近,但至于兢兢业业、真诚执守,则茫然不相类似。“浑然同体”,与其所说的“觉海圆澄”又大相径庭。不揣度其根本脉络,仅凭言语句子的吻合就以此作为归宿,便失去了宗旨。“中”无所偏倚,自然能与万物同体,获得这种气象,坚守而不丧失,才是我儒终日修行持守的地方。李延平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,让人观察其气象,大概是让人反求诸己。良知这两个字,一经指点,便容易摸索,只是不知道与所谓无所偏倚、所谓同体的地方,当下气象如何,所以往往容易冒认,并不是说在良知之外,还有“中”与“仁”。

“止”的地方概括了动与静,总摄了内与外,这“止”就是万物各得其所。如果看到事物才去衡量,就已经支离破碎了。“止”则无所偏倚,与万物同体,自然就能衡量。当今世人与万物应酬却漠不相关,固然不足以与此相提并论。有持万物一体之说的人,却又牵强自己附会它,终日沉湎于世情,依顺附和,以为这就是同体。不知道本体沦丧,更没有收摄安顿的地方,才刚拈出“静”的字面,就好像伤害了我。不知道没有一物才能统御万物,我的心已经融化于物中,怎么能运作物呢?这里丝毫不能偏向一边。(以上《与刘仁山》)

兄长曾经说我落入意见之中,这是真实的话。凡是见解中有这种用处,不应全归于意见。如果尚未逼真,杨慈湖的“无意”,也终究是意见。如果有向往之心,不妨勤勉致力,到了豁然开朗的地方,又当另当别论。功力未到而先求解脱,不是过于忧虑了吗?(《答王龙溪》)

除了真心的作用,更没有其他的才力智巧。(《答胡正甫》)

庄子所说的“外者不入,内者不出”,我儒知止的境界,正与之相等。就在这不入不出的地方,便是定,在这定的地方,便是我心体本然,便是性命所在。坚守这一意念不散乱,逐渐达到纯熟,万物不足以扰乱它,就进入圣贤的境界了。(《与王少参》)

执着是由于用功生疏所致,到了纯熟自然应当轻松省力,不可便产生厌烦之心。这里一旦有憎厌怀疑之心,便是邪魔作祟,绝不可放过。

这颗心皎然无遮蔽的时候,便与圣人不甚相异。在此不涉丝毫动摇,也没有改变,也没有执着,也没有忽略,这便是学问。只是时时要有保护之处,不伤害那皎然之处,容貌体态自然端正,言语自然谨慎,嗜欲自然节制,善行自然施行,恶行自然停止,好名好货等各种欲望自然淡薄,以此看书,以此交友,精神自然凝聚而不涣散。(以上《答刘可贤》)

终日纷纷扰扰,不觉劳顿,是因为动神之后才有劳累。神气不动,即使动与静也没有不同的境界,这是因为心中虚空而无物。

对待自己与对待他人,未动丝毫意念,便自然无事。稍微涉及动意,没有不应验的,便是与万物为敌。(《与王养明》)

就在处事之中便是学问,这里稍有作恶之处便是过错,稍有执泥之处便是过错,所谓养心就在这里,扩充良知就在这里。这里的功夫越严密,知觉越精细,而不受外物变化影响,这就叫做格物之学。如果自家执泥作恶尚且不觉,这就叫做不知痛痒,即使是干极好事,也是有私心的表现。等到这颗心不作恶不执泥,像明镜止水一样,发动又合乎节度,这就叫做巽顺而出。这里磨炼得去,这就叫做时常温习。(《与刘可贤》)

虚、实、寂、感、内、外,原本是一件事,说它没有不是,所以叫做实;说它没有少许夹杂,所以叫做虚;说它随事能应,所以叫做感;说它随处无有,所以叫做寂;以此自了,所以叫做内;以此俱了,所以叫做外,真没有分别。但说虚寂本体,常止不动,却要善于看待。不然就从本体上说止,说不动,就能作梗,便不真是虚寂了。(《答杜道升》)

处处从小利害上克制治理,便是克己的实事,便是处理生死成败的根本,也不论有事无事。这里放过,更没有是处。在克制治理上知道费力与浊乱,这是生熟、安勉的分限。不安于分限,将下手的实际,便想与成德时论并提,这涉及比拟太过。不知道功夫纯熟,只在常明少昏,渐渐求进。到得成片段,却真咽喉下能着刀。能承受此刀,与一念一事,是非不同,却是得了先机。(《答曾于野》)

静中怎么便计较功效,只管久久见得此心有逐物与不逐物时,却认不逐物时的心为本,日间动作皆依不逐物之心照应。一逐物便当收回,愈久渐渐成熟。这样的功夫,不知用多少日子方有定贴处。如何一两日坐后,就要他定贴动作不差?岂有此理!阳明先生叫人依良知,不是依眼前的知解的良知,是此心瞒不过处,即是所谓不逐物之心也。静中识

认他,渐渐有可寻求耳。(《答罗生》)

译认识了他,渐渐地就有可以探求的了。

来书未见有愤发改过之意,只是欲人相信,不得开口。(《答王龙溪》)

  终日眼前俱是假人,无一分真实意,自我待之,终日俱是真人,无一分作伪意,如此便是有进步。(《寄刘少衡》)

  凡习心混得去,皆缘日间太顺适,未有操持,如舵工相似,终日看舵,便不至瞌睡,到得习熟,即身即舵,无有两件。凡人学问真处,决定有操持,收束渐至其中,未有受用见成者。(《答欧阳文朝》)

  自觉得力,只管做去,微觉有病,又须转手。此件功夫,如引小儿,随时迁就,执着不得。(《与杜道升》)

  只是丝毫放过不得,时时与物无对,便是收敛功也。(《与胡正甫》)

  孔门博文约礼之教,无非即人身心,纳之规矩,固非为玄远也。夫不诱之以规矩,而惟玄远之务,是犹闭之门而谈天衢,不可得也。(《与刘见川》)

杂著

  王鲤湖问:“慎独之旨,但令善意必行,恶意必阻,如何?”王龙溪曰:“如此却是大不慎矣。古人所言慎者,正指微处不放过说,正是污染不上,正是常得不欺,如好好色、恶恶臭始得。若善恶二念交起,此是做主不得,纵去得,已非全胜之道。(嘉靖己亥《冬游记》)

  王道思曰:“念头断去不得,止是一任他过,便要如何斩除,恐更多事。此吾小歇脚法也。”(此宗门放荡之语。后来罗近溪辈多习之,以为解缚之秘法)

  龙溪谓念庵曰:“汝学不脱知见,未逼真,若逼真来轮刀上阵,措手不迭,真心真意,人人皆得皆知,那得有许多遮瞒计较来。”问:“如何是真为性命?”龙溪曰:“弃得性命,是为性命。”又问,龙溪曰:“为性命不真,总是弃世界不下。如今说著为善不是真善,却是要好心肠随人口吻,毁誉得失之关不破,若是真打破,人被恶名埋没一世,更无出头,亦无分毫挂带,此便是真为性命。真为性命,时时刻刻只有这里著到,何暇陪奉他人,如此方是造化把柄在我,横斜曲直、好丑高低,无往不可。如今只是依阿世界,非是自由自在。”因叹曰:“今世所谓得失,不知指何为得失?所谓毁誉,不知毁誉个甚?便说打破,已是可叹矣。”(恶名埋没一段,亦是宗门语,不管是非好丑,颠倒做去,以为见性,究竟成一无忌惮小人耳。若流俗恶名,岂能埋没得人?又何尝出头不得?故举世非之而不顾,为流俗言也。茍其决裂名教,真有恶名可以埋没者,则已入于禽兽,亦何性命之有?)

  王心斋论正己物正,曰:“此是吾人归宿处。凡见人恶,只是己未尽善,己若尽善,自当转易,以此见己一身不是小,一正百正,一了百了,此之谓天下善,此之谓通天下之故,圣人以此修己安百姓而天下平。”又论仁之于父子曰:“瞽瞍未化,舜是一样命;瞽瞍既化,舜是一样命。可见性能易命。”

  龙溪书曰:“以世界论之,是千百年习染;以人身论之,是半生倚靠。见在种种行持点检,只在世情上寻得一件极好事业来做,终是看人口眼。若是超出世情汉子,必须从浑沌里立定根基,将一种要好心肠洗涤干净。枝叶愈活,灵根愈固,从此生天生地生人生物,方是大生。故学问须识真性,独往独来,使真性常显,始能不落陪奉。”

  王龙溪曰:“未发之中未易言,须知未发却是何物。谓之未发,言不容发也。发于目为视矣,所以能视者,不随视而发;发于耳为听矣,所以能听者,不随听而发。此乃万古流行不息之根,未可以静时论也。”

  予问龙溪曰:“凡去私欲,须于发根处破除始得。私欲之起,必有由来,皆缘自己原有贪好、原有计算,此处漫过,一时洁净,不过潜伏,且恐阴为之培植矣。”钱绪山曰:“此件工夫零碎,但依良知运用,安事破除?”龙溪曰:“不然,此捣巢搜贼之法,勿谓尽无益也。”(绪山之言,与前冬游记王道思所云同一法门)

  龙溪之言曰:“先师提掇良知,乃道心之微,一念灵明,无内外,无寂感。吾人不昧此一念灵明,

译来信中未见有愤然改过的意思,只是想要别人相信自己,所以无法开口。(《答王龙溪》)

整天眼前都是虚假的人,没有一分真实的意念;我自己对待他们,整天都是真诚的人,没有一分虚伪的意念,这样便是有了进步。(《寄刘少衡》)

凡是习气能够混同消除的,都因为白天过于顺遂舒适,没有加以操持约束,就像舵工一样,整天看着舵,就不会打瞌睡,等到熟练了,身体和舵就合二为一,没有两样了。大凡做学问真正的地方,一定有操持约束,收敛身心逐渐进入其中,没有现成受用的。(《答欧阳文朝》)

自己觉得有力气,就只管去做,稍微觉得有毛病,又须要转换手法。这个功夫,就像引导小孩,随时迁就,不能执着。(《与杜道升》)

只是丝毫不能放过,时时与万物相对待,这就是收敛的功夫。(《与胡正甫》)

孔子门下博文约礼的教导,无非是就人的身心,纳入规矩之中,本来不是为了追求玄妙深远。如果不诱导人以规矩,而只追求玄妙深远,这就好比关上门谈论天上的道路,是达不到的。(《与刘见川》)

杂著

王鲤湖问:“慎独的宗旨,只是让善念必定实行,恶念必定阻止,这样如何?”王龙溪说:“这样却是大大不谨慎了。古人所说的谨慎,正是指在细微之处不放过,正是污染不上,正是常常不欺骗自己,像喜爱美色、厌恶恶臭那样才得当。如果善恶两种念头交替升起,这是做不了主的,纵然去除了,也已经不是全胜之道了。”(嘉靖己亥年《冬游记》)

王道思说:“念头断绝不了,只是任由它过去,如果要斩除,恐怕更多事。这是我稍微歇脚的方法。”(这是禅宗放荡的话语。后来罗近溪等人大多习用,把它当作解脱束缚的秘法)

龙溪对念庵说:“你的学问脱不掉知见,没有逼真,如果逼真了,轮刀上阵,措手不及,真心真意,人人都能得到都知道,哪会有这么多遮瞒计较呢?”问:“怎样才是真正为了性命?”龙溪说:“舍弃性命,才是为了性命。”又问,龙溪说:“为了性命不真,总是舍弃不下世界。如今说行善不是真善,却是想要好心肠随顺别人的口气,毁誉得失的关口没有打破,如果是真打破了,人被恶名埋没一世,更没有出头之日,也没有丝毫挂碍,这才是真正为了性命。真正为了性命,时时刻刻只有在这里着力,哪有闲暇陪奉他人,这样才是造化权柄在我,横斜曲直、好丑高低,没有哪里不可以。如今只是依顺世界,不是自由自在。”于是叹息说:“当今世人所说的得失,不知道指什么为得失?所说的毁誉,不知道毁誉的是什么?就说打破了,已经是可叹的了。”(恶名埋没这一段,也是禅宗的话语,不管是非好丑,颠倒行事,以为见性,终究成为一个肆无忌惮的小人罢了。如果世俗的恶名,难道能埋没得了人吗?又何尝不能出头呢?所以举世非议而不顾,是世俗的话。如果决裂名教,真有恶名可以埋没的,那已经沦为禽兽,又有什么性命可言呢?)

王心斋论述正己物正,说:“这是我们的归宿处。凡是看到别人的恶,只是自己未尽善,自己如果尽善,自然应当转变,由此看出自己一身不是小事,一正百正,一了百了,这就叫做天下善,这就叫做通晓天下的事理,圣人因此修养自己安定百姓而天下太平。”又论述仁在父子之间,说:“瞽瞍没有被感化,舜是一种命运;瞽瞍被感化了,舜是一种命运。可见性能改变命运。”

龙溪写信说:“以世界来看,是千百年的习染;以人身来看,是半生的倚靠。现在种种行持点检,只在世情上寻得一样极好的事业来做,终究是看别人的眼色。如果是超出世情的人,必须从浑沌中立定根基,将一种要好心肠洗涤干净。枝叶越活,灵根越固,从此生天生地生人生物,才是大生。所以学问必须认识真性,独往独来,使真性常常显现,才能不落陪奉。”

王龙溪说:“未发之中不容易说,须知未发却是什幺东西。叫做未发,是说容不得发。发于眼睛就是视了,所以能视的,不随着视而发;发于耳朵就是听了,所以能听的,不随着听而发。这是万古流行不息的根本,不可以用静时的状态来论。”

我问龙溪说:“凡是去除私欲,必须从发根处破除才行。私欲的兴起,必有由来,都是因为自己原有贪好、原有计算,这里漫不经心地过去了,一时洁净,不过是潜伏,而且恐怕暗中为之培植了。”钱绪山说:“这个功夫零碎,只要依凭良知运用,何必破除?”龙溪说:“不然,这是捣巢搜贼的方法,不要说完全没有益处。”(绪山的话,与前《冬游记》王道思所说的同一法门)

龙溪的话说:“先师提掇良知,是道心的微妙,一念灵明,无内外,无寂感。我们人不蒙蔽这一念灵明,

便是致知,随事随物不昧此一念灵明,便是格物。良知是虚,格物是实,虚实相生,天则乃见。盖良知原是无知而无不知,原无一物,方能类万物之情。或以良知未尽妙义,于良知上搀入无知意见,便是异学。或以良知不足以尽天下之变,必加见闻知识补益而助发之,便是俗学。吾人致知工夫不得力,第一意见为害。意见是良知之贼,卜度成悟,明体宛然,便认以为良知。若信得良知过时,意即是良知之流行,见即是良知之照察,彻内彻外,原无壅滞,原无帮补,所谓丹府一粒,点铁成金。若认意见以为实际,本来灵觉生机封闭愈固,不得出头。学术毫厘之辨,不可不察也。”然质之阳明先生所言,或未尽合。先生尝曰:“良知者,天命之性,心之本体,自然照明灵觉者也。”是谓良知即天性矣。中庸言性,所指在于不睹不闻,盖以君子之学,惟于其所不睹不闻者而戒慎恐惧耳,舍不睹不闻之外无所用其戒慎恐惧也。夫不睹不闻,可谓隐而未形、微而未著矣。然吾之发见于外者,即此未形者之所为,而未始有加;吾之彰显于外者,即此未著者之所为,而未始有加。由是言之,谓良知之体至虚可也,谓其本虚而形实亦可也,今曰“良知是虚格物是实”,岂所谓不睹不闻有所待而后实乎?先生又曰:“至善者,心之本体,动而后有不善,而本体之知,未尝不知也。”是以良知为至善矣。大学之言至善,其功在于能止,盖以吾心之体固有至善,而有知之后,得止为难。知而常止,非天良之止,其所孰能与于此?故定静安虑者,至善也,能定能静能安能虑者,止至善也。能止而后至善,尽为己有,有诸己而后谓之有得。先之以定静安者,物之所由以格,止之始也;后之以虑者,知之所以为至,止之终也。故谓致知以求其止可也,谓物则生于定静亦可也,今曰“虚实相生天则乃见”,岂定静反由虑而相生乎?先生又曰:“良知是未发之中。”又曰:“当知未发之中,常人亦未能皆有。”岂非以良知之发,为未泯之善端,未发之中,当因学而后致?盖必常静常定,然后可谓之中。则凡致知者,亦必即其所未泯,而益充其所未至,然后可以为诚意,固未尝以一端之善为圣人之极则也。今曰“若信得良知过时,意即是良知之流行,见即是良知之照察”云云,夫利欲之盘固,遏之犹恐弗止,而欲从其知之所发,以为心体;以血气之浮扬,敛之犹恐弗定,而欲任其意之所行,以为工夫。畏难茍安者,取便于易从;见小欲速者,坚主于自信。夫注念反观,孰无少觉?因言发虑,理亦昭然。不息之真既未尽亡,先入之言又有可据,日滋日甚,日移日远,将无有以存心为拘迫,以改过为粘缀,以取善为比拟,以尽伦为矫饰者乎?而其灭裂恣肆者,又从而诪张簧鼓之,使天下之人遂至于荡然而无归,则其陷溺之浅深,吾不知于俗学何如也!先生又曰:“知者意之体,物者意之用。”未尝以物为知之体也。而绪山乃曰:“知无体,以人情事物之感应为体。”无人情事物之感应,则无知矣。夫人情事物感应之于知,犹色之于视、声之于听也,谓视不离色,固有视于无形者,而曰色即为视之体,无色则无视也,可乎?谓听不离声,固有听于无声者,而曰声即为听之体,无声则无听也,可乎?(以上戊申《夏游记》)

译所谓致知,就是在面对每一件事、每一个物时,不使这一念灵明之心昏昧;所谓格物,也就是如此。良知是虚的,格物是实的,虚实相互滋生,天理法则才能显现。因为良知原本是无知而又无所不知,原本没有任何具体事物,这样才能统类万物的情理。如果认为良知未能穷尽精妙的义理,便在良知中搀杂进无知的意见,这就是异端之学。如果认为良知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变化,一定要加上见闻知识来补益和助发,这就是世俗之学。我们致知的功夫不得力,首当其害的就是意见。意见是良知的贼寇,通过揣测度想来形成所谓的觉悟,本体看似明朗,便误认为那是良知。如果真能信得过良知,那么意念就是良知的流行,见解就是良知的照察,内外通透,原本没有壅塞滞碍,原本不需要任何帮补,这就是所谓丹府中的一粒金丹,能点铁成金。如果把意见当作真实本体,那么本来灵觉的生机就会封闭得更加牢固,无法出头。学术之间毫厘的辨析,不可不仔细考察。然而拿这话去质对阳明先生的言论,或许并不完全契合。先生曾说:“良知是天命之性,心的本体,自然照明灵觉的东西。”这就是说良知即是天性。《中庸》论性,所指在于不看不听的地方,因为君子的学问,只在那些不看不听的地方保持戒慎恐惧罢了,除了不看不听之外,没有其他地方需要戒慎恐惧。不看不听,可以说是隐微而未成形、细微而未显著。然而我向外表现出的,就是这未成形者所作为的,并没有增加什么;我向外彰显的,就是这未显著者所作为的,也没有增加什么。由此说来,说良知的本体极虚是可以的,说它本虚而形实也是可以的,现在说“良知是虚,格物是实”,难道不看不听之处需要有所等待然后才实吗?先生又说:“至善是心的本体,心动之后才有不善,而本体的知,未曾不知道。”这是把良知当作至善了。《大学》论至善,其功夫在于能够止定,因为我的心体固有至善,而有知之后,能够止定却很难。知而常止,不是天良的止定,谁能做到这样呢?所以定、静、安、虑,就是至善;能定、能静、能安、能虑,就是止于至善。能够止定然后至善才完全为自己所有,有了它然后才叫有得。先有定、静、安,是物得以格正的途径,是止的开端;后有虑,是知之所以为至善的原因,是止的终结。所以说致知以求其止是可以的,说物的法则产生于定静也是可以的,现在说“虚实相生,天则乃见”,难道定静反而由虑而相生吗?先生又说:“良知是未发之中。”又说:“应当知道未发之中,普通人也不能都有。”这难道不是以良知的发动,为未泯灭的善端,而未发之中,应当通过学习然后才能致得吗?大概必须常常静定,然后才可以称为中。那么凡是致知的人,也一定要依据那未泯灭的善端,而更加充实那尚未达到的地方,然后才可以称为诚意,本来不曾以一端之善作为圣人的极致准则。现在说“如果信得过良知,意念就是良知的流行,见解就是良知的照察”等等,利欲盘根错节,遏制它还怕不能停止,却想顺从知的发动,把它当作心体;血气浮扬,收敛它还怕不能安定,却想任凭意念的施行,把它当作功夫。畏惧困难、苟且偷安的人,选取容易顺从的便利;见识短浅、急于求成的人,固执地主张自信。集中意念反观内心,谁没有少许觉知?因言语而引发思虑,道理也显然明白。不息的真性既然没有完全消亡,先入为主的言论又有可依据之处,日益滋长,日益偏离,将没有不以存心为拘束压迫、以改过为粘缀修补、以取善为比拟模仿、以尽伦为矫揉造作的人吗?而那些毁灭礼法、恣意妄为的人,又从而夸大其词、煽动鼓吹,使天下的人于是荡然无归,那么他们陷溺的深浅,我不知道与俗学相比如何!先生又说:“知是意的本体,物是意的作用。”不曾把物当作知的本体。而绪山却说:“知没有本体,以人情事物的感应为本体。”没有人情事物的感应,就没有知了。人情事物感应对于知,就像颜色对于视觉、声音对于听觉一样,说视觉不离颜色,固然有视于无形的时候,却说颜色就是视觉的本体,没有颜色就没有视觉,可以吗?说听觉不离声音,固然有听于无声的时候,却说声音就是听觉的本体,没有声音就没有听觉,可以吗?

龙溪因前记有所异同,请面命,予曰:“阳明先生苦心犯难,提出良知为传授口诀,盖合内外前后一齐包括,稍有帮补,稍有遗漏,即失当时本旨矣。往年见谈学者,皆曰‘知善知恶即是良知,依此行之,即是致知’,予尝从此用力,竟无所入,久而后悔之。夫良知者,言乎不学不虑,自然之明觉,盖即至善之谓也。吾心之善吾知之,吾心之恶吾知之,不可谓非知也。善恶交杂,岂有为主于中者乎?中无所主,而谓知本常明,恐未可也。知有未明,依此行之,而谓无乖戾于既发之后,能顺应于事物之来,恐未可也。故知善知恶之知,随出随泯,特一时之发见焉耳。一时之发见,未可尽指为本体,则自然之明觉,固当反求其根源。盖人生而静,未有不善,不善动之妄也,主静以复之,道斯凝而不流矣。神发为知,良知者静而明也,妄动以杂之,几始失而难复矣。故必有收摄保聚之功,以为充达长养之地,而后定静安虑由此以出,必于家国天下感无不正,而未尝为物所动,乃可为之格物。盖处无弗当,而后知无弗明,此致知所以必在于格物,物格而后为知至也。故致知者,致其静无而动有者也。知茍致矣,虽一念之微皆真实也;茍为勿致,随出随泯,终不免于虚荡而无归。是致与不致之间,虚与实之辨也。谓之曰“良知是虚格物是实,虚实相生天则乃见”,将无言之太深乎?即格物以致其知矣,收摄之功终始无间,则吾心之流行照察,自与初学意见万万不侔,谓之曰“意见是良知之贼”,诚是也,既而曰“若信得良知过时,意即是良知之流行,见即是良知之照察,所谓丹府一粒点铁成金”,不已言之太易乎?龙溪曰:“近日觉何如?”曰:“一二年来与前又别,当时之为收摄保聚偏矣,盖识吾心之本然者,犹未尽也。以为寂在感先,感由寂发,夫谓感由寂发可也,然不免于执寂有处;谓寂在感先可也,然不免于指感有时。彼此既分动静为二,此乃二氏之所深非,以为边见者。我坚信而固执之,其流之弊必至重于为我,疏于应物,盖久而后疑之。夫心一而已,自其不出位而言,谓之寂,位有常尊,非守内之谓也;自其常通微而言,谓之感,发微而通,非逐外之谓也。寂非守内,故未可言处,以其能感故也,绝感之寂,寂非真寂矣;感非逐外,故未可言时,以其本寂故也,离寂之感,感非正感矣。此乃同出而异名,吾心之本然也。寂者一,感者不一,是故有动有静,有作有止。人知动作之为感矣,不知静与动、止与作之异者境也,而在吾心,未尝随境异也。随境有异,是离寂之感矣。感而至于酬酢万变,不可胜穷,而皆不外乎通微,是乃所谓几也,故酬酢万变而于寂者,未尝有碍,非不碍也,吾有所主故也。茍无所主,则亦驰逐而不返矣。声臭俱泯,而于感者未尝有息,非不息也,吾无所倚故也。茍有所倚,则亦胶固而不通矣。此所谓收摄保聚之功,君子知几之学也。学者自信于此灼然不移,即谓之守寂可也,谓之妙感亦可也;即谓之主静可也,谓之慎动亦可也。此岂言说之可定哉!是何也?心也者,至神者也,以无物视之固泯然矣,以有物视之,固炯然矣,欲尽敛之,则亦块然不知、凝然不动,无一物之可入也;欲两用之,则亦忽然在此、倏然在彼,能兼体而不遗也。使于真寂端倪果能察识,随动随静。无有出入。不与世界物事相对待。不倚自己知见作主宰,不著道理名目生证解,不藉言语发挥添精神,则收摄保聚之功自有准则。明道云:‘识得仁体,以诚敬存之,不须防检穷索,必有事而勿正,心勿忘勿助长,未尝致纤毫之力。’此其存之之道,固其准则也。”龙溪笑曰:“夏游记岂尽非是,只三转语处手势太重,便觉抑扬太过。兄已见破到此,弟复何言!”

  刘师泉谓:“夫人之生,有性有命,性妙于无为,命杂于有质,故必兼修而后可以为学。盖吾心主宰谓之性,性无为者也,故须首出庶物,以立其体。吾心流行谓之命,命有质者

译龙溪因为前面的记载有些不同,请求当面指示,我说:“阳明先生苦心犯难,提出‘良知’作为传授的口诀,大概是把内外前后全都包括在内,稍有帮补,稍有遗漏,就失去当时的本旨了。往年见谈论学问的人,都说‘知善知恶就是良知,依照这个去实行,就是致知’,我曾经从此处用力,竟然没有入门,时间久了后悔这件事。所谓良知,说的是不学不虑,自然的明觉,大概就是至善的意思。我心里的善我知道,我心里的恶我知道,不能说不是知。善恶交杂,难道有主宰在其中的吗?中间没有主宰,却说知的本体常常明觉,恐怕不可以吧。知有不明,依照这个去实行,却说没有违背于已经发动之后,能顺应事物的到来,恐怕不可以吧。所以知善知恶的知,随出现随消失,只是一时的显现罢了。一时的显现,不可以全部指为本体,那么自然的明觉,固然应当反求它的根源。大概人生而静,没有不善的,不善是妄动造成的,主静来恢复它,道就凝聚而不流散了。神发动为知,良知是静而明的,妄动来混杂它,几微就开始失去而难以恢复了。所以一定要有收摄保聚的功夫,作为充达长养的地方,然后定静安虑由此产生,一定在家国天下感应无不正,而没有被外物所动摇,才可以说是格物。大概处理没有不恰当的,然后知没有不明的,这就是致知一定在于格物的原因,物格然后知至。所以致知,是致其静无而动有的。知如果致了,即使一念之微都是真实的;如果不致,随出现随消失,终究不免于虚荡而没有归宿。这是致与不致之间,虚与实的区别。说‘良知是虚,格物是实,虚实相生,天则乃见’,难道不是话说得太深了吗?即使格物以致其知,收摄的功夫始终没有间断,那么我心的流行照察,自然与初学者的意见万万不同,说‘意见是良知之贼’,确实是这样,接着说‘如果信得过良知,意就是良知的流行,见就是良知的照察,所谓丹府一粒点铁成金’,难道不是话说得太容易了吗?”龙溪说:“近日觉得怎么样?”我说:“一二年来与以前又不同,当时的收摄保聚偏了,大概认识我心的本然,还没有完全。以为寂在感先,感由寂发,说感由寂发可以,但不免执着寂有处;说寂在感先可以,但不免指感有时。彼此既然分动静为二,这是二氏所深非,认为是边见的。我坚信而固执它,其流弊一定严重于为我,疏于应物,大概是久了才怀疑的。心只有一个,从它不出位来说,叫做寂,位有常尊,不是守内的意思;从它常通微来说,叫做感,发微而通,不是逐外的意思。寂不是守内,所以不能说有处,因为它能感,断绝感的寂,寂不是真寂了;感不是逐外,所以不能说有时,因为它本寂,离开寂的感,感不是正感了。这是同出而异名,我心的本然。寂者一,感者不一,所以有动有静,有作有止。人知道动作是感,不知道静与动、止与作的区别是境,而在我的心,不曾随境而异。随境有异,是离开寂的感了。感而至于酬酢万变,不可穷尽,而都不外乎通微,这就是所谓的几,所以酬酢万变而对于寂,不曾有碍,不是不碍,是我有所主宰的缘故。如果无所主宰,那么也会驰逐而不返了。声臭都泯,而对于感不曾有息,不是不息,是我无所倚的缘故。如果有所倚,那么也会胶固而不通了。这就是所谓的收摄保聚的功夫,君子知几的学问。学者自信于此灼然不移,即使说是守寂也可以,说是妙感也可以;即使说是主静也可以,说是慎动也可以。这难道是言语可以确定的吗?为什么呢?心,是至神的,以无物看它固然泯然了,以有物看它,固然炯然了,想要尽敛它,那么也会块然不知、凝然不动,没有一物可以进入;想要两用它,那么也会忽然在此、倏然在彼,能兼体而不遗漏。如果在真寂端倪果能察识,随动随静,没有出入,不与世界物事相对待,不倚自己知见作主宰,不著道理名目产生证解,不藉言语发挥增添精神,那么收摄保聚的功夫自有准则。明道说:‘识得仁体,以诚敬存之,不需要防检穷索,必有事而勿正,心勿亡勿助长,不曾致纤毫之力。’这存养的方法,固然是准则。”龙溪笑着说:“《夏游记》难道全不对,只是三转语处手势太重,便觉得抑扬太过。兄已经看破到这里,弟还有什么可说的!”

刘师泉说:“人的出生,有性有命,性妙于无为,命混杂于有质,所以必须兼修然后可以为学。大概我心主宰叫做性,性是无为的,所以必须首出庶物,以立其体。我心流行叫做命,命是有质的

也,故须随时运化,以致其用。常知不落念,是吾立体之功;常过不成念,是吾致用之功也,二者不可相杂,盖知常止而念常微也。是说也,吾为见在良知所误,极探而得之。”龙溪问“见在良知与圣人同异”,师泉曰:“不同。赤子之心,孩提之知,愚夫妇之知能,如顽矿未经煅炼,不可名金。其视无声无臭,自然之明觉,何啻千里!是何也?为其纯阴无真阳也。复真阳者,更须开天辟地,鼎立乾坤,乃能得之。以见在良知为主,决无入道之期矣。”龙溪曰:“谓见在良知便是圣人体段,诚不可。然指一隙之光,以为决非照临四表之光,亦所不可。譬之今日之日,非本不光,却为云气掩蔽。以愚夫愚妇为纯阴者,何以异此?”予曰:“圣贤只是要人从见在寻源头,不曾别将一心换却此心。师泉欲创业,不享见在,岂是悬空做得?只时时收摄保聚,使精神归一便是。但不可直任见在以为止足耳。”

译所以必须顺应时势变化,以发挥其作用。常知而不落入念头,是我确立本体的功夫;常过而不形成念头,是我发挥作用的功夫。这两者不可混杂,因为知常止息而念常微弱。这个说法,是我因被现成的良知所误导,深入探究后才得到的。”龙溪问:“现成的良知与圣人的良知有何异同?”师泉说:“不同。赤子之心、孩童之知、愚夫愚妇的知能,如同未经煅炼的顽矿,不能称为金。它们与无声无臭、自然明觉的境界,相差何止千里!为什么呢?因为它们纯阴而没有真阳。要恢复真阳,更需要开天辟地、鼎立乾坤,才能做到。如果以现成的良知为主,就永远没有入道的希望了。”龙溪说:“说现成的良知就是圣人的境界,确实不对。但指着那一线微光,就断定它绝不是普照四方之光,也是不对的。好比今天的太阳,并非本来不发光,只是被云气遮蔽罢了。把愚夫愚妇视为纯阴,这与太阳被遮蔽有什么不同呢?”我说:“圣贤只是要人从现成处寻找源头,不曾另外换一颗心来取代这颗心。师泉想要开创基业,不享受现成的成果,难道能凭空做成吗?只要时时收摄保聚,使精神专一就可以了。只是不能直接放任现成的状态就认为满足了。”

谓龙溪曰:“阳明先生之学,其为圣学无疑矣。惜也速亡,未至究竟,是门下之责也。然为门下者有二:有往来未密、煅炼未久,而许可太早者,至于今或守师说以淑人,或就己见以成学,此非有负于先生,乃先生负斯人也;公等诸人,其与往来甚密,其受煅炼最久,其得证问最明,今年已过矣,犹不能究竟此学,以求先生之所未至,却非先生负诸人,乃是公等负先生矣。”(以上甲寅《夏游记》)

  绪山在阳明先生之门,号称笃实而能用其力者。自余十六七年来,凡六七见,而绪山之学亦且数变。其始也,有见于为善去恶者,以为致良知也。已而曰:“未矣。良知者,无善无恶者也,吾安得执以为有而为之。”而又去之。后十年会于京师,曰:“吾恶夫言之者之淆也。无善而无恶者见也,非良知也。吾惟即吾所知,以为善者而行之,以为恶者而去之,此吾可能为者也。其不出于此者,非吾所能为,亦非吾之所当闻也。”今年相见于青原,则曰:“向吾之言,犹二也,非一也。盖先生尝有言矣,曰:‘至善者心之本体,动而后有不善也。’吾不能必其无不善,吾无动焉而已。彼所谓意者动也,非是之谓动也,吾所谓动,动于动焉者也。吾惟无动,则在我者常一,在我者常一,则吾之力易易矣。”(《赠钱绪山》)

  王子之言曰:“始吾以致知为然也,而不知有遗于物。乃吾今而后知格物之为致知也。始之言知,亦曰格物云尔,及而察之,以为物生于知,吾但知知而已,而何有于物?夫非知无物,非物无知,乃吾始之言知,则犹廓廓尔,而浑浑尔,若有厌于芸芸尔者,则犹未见物与知之为一也。此一知也,于物有格有不格,则是吾之知,亦有至有不至焉。”虽然,王子后此,又安知不以今之所言为未至也乎!物之有未格也,而求足于知焉。有所不足,是故为之可以已者,即不得谓之精。精不可已,以此心之几希,易失而难穷故也。(《赠王龙溪》)

  双江先生系诏狱,经年而后释。方其系也,身不离接槢,视不逾垣户,块然守其素以独居。久之,诸子群圣之言,涉于目者不虑而得,参之于身,动而有信,慨然曰:“嗟乎,不履斯境,疑安得尽忘乎!”于是著录曰《困辨》,以明寂感之故。归质之友人,友人或然或否,或正以师传曰:“阳明子所谓良知不类。”往岁癸卯,洪先与洛村黄君闻先生言必主于寂,心亦疑之。后四年丁未,而先生逮,送之境上,含涕与诀,先生曰:“嘻,吾自胜之,无苦君辈也。”其容翛然,其气夷然,其心渊然而素,自是乃益知先生,遂为辨曰:“先生于师传如何,吾未之知,请言吾所试。昔者闻良知之学悦之,以为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,吾惟即所感以求其自然之则,其亦庶乎有据矣。已而察之,执感以为心,即不免于为感所役。吾之心无时或息,则于是非者,亦将有时而淆也。又尝凝精而待之以虚,无计其为感与否也。吾之心暂息矣,而是非之则,似亦不可得而欺。因自省曰:‘昔之役者,其逐于已发,而今之息者,其近于未发矣乎!’盖自良知言之,无分于发与未发也。自知之所以能良者言之,则固有未发者以主之于中,而或至于不良,乃其发而不知返也。吾于暂息且有所试矣,而况有为之主者耶?夫至动莫如心,圣人尤且危之,茍无所主,随感而发,譬之御马,衔勒去手,求斯须驰骤之中度,岂可得哉!道心之言微,性之言定,无欲之言静,致虚之言立本,未发之言寂,一也,而何疑于先生?”先生闻之曰:“斯言知我哉!录有之,‘良知者,未发之中,寂然大公之本体’,固吾师所传也。”问之友人,或然或否,洪先曰:“吾学也,困辨弗明,弗可以措。”叙而梓之,告于知言者。(《困辨录序》)

  余读双江聂君《困辨录》,始而洒然无所疑,已而恍然有所会,久而津津然不能舍。于是附以己见,梓之以传。而或者谓曰:“言何易也,自阳明先生为良知之说,天下议之为禅,哓哓然

译我对龙溪说:“阳明先生的学问,确实是圣人之学,毫无疑问。可惜他去世得太早,学问未能达到究竟的境地,这是门下弟子的责任。然而门下弟子有两类:一类是与先生交往不密切、受锤炼时间不长,却过早得到认可的人,到如今有的坚守老师的学说以教化他人,有的依据自己的见解来成就学问,这并不是他们辜负了先生,而是先生辜负了这些人;像你们这些人,与先生交往非常密切,受锤炼的时间最长,得到的印证和询问最为明白,如今先生去世已经一年了,你们还不能穷尽此学,去探求先生所未能达到的境界,这就不是先生辜负了你们,而是你们辜负了先生了。”(以上出自甲寅年《夏游记》)

绪山在阳明先生门下,号称是最笃实且能用力实践的人。从我十六七岁以来,总共见过他六七次,而绪山的学问也变化了好几次。起初,他看到为善去恶,认为这就是致良知。不久又说:“不对。良知是无善无恶的,我怎么能执着于有善有恶而去做呢。”于是又把这种看法去掉了。十年后在京城相会,他说:“我厌恶那些言论混淆视听的人。无善无恶是见解,不是良知。我只根据我所知道的,认为是善的就去做,认为是恶的就去除,这是我能够做到的。超出这个范围的,不是我能够做到的,也不是我应当听闻的。”今年在青原相见,他说:“从前我的话,还是二分的,不是一体的。因为先生曾经说过:‘至善是心的本体,心动之后才有不善。’我不能保证没有不善,所以我就不动罢了。他们所说的‘意’是动,不是我说的那种动,我所说的动,是动于动之中。我只做到不动,那么在我心中的本体就常常保持统一,在我心中的本体常常保持统一,那么我的功夫就轻松容易了。”(《赠钱绪山》)

王龙溪的话说:“起初我认为致知是对的,却不知道在‘物’上有遗漏。现在我才知道格物就是致知。起初谈论知,也说格物罢了,等到仔细考察,认为物生于知,我只知道知就行了,那物又怎么样呢?其实不是没有知就没有物,也不是没有物就没有知,只是我起初谈论知的时候,还显得空旷模糊,浑然一体,似乎对纷繁复杂的事物感到厌倦,这是因为还没有看到物与知是合一的。这一个知,对于物有格有不格,那么我的知,也就有达到有达不到的地方。”虽然如此,王龙溪后来,又怎么知道不会认为现在所说的话也没有达到究竟呢!物有未被格致的,却想在知上求得圆满。有所不足,因此对于可以停止的功夫,就不能称为精纯。精纯的功夫不可停止,这是因为心的微妙之处,容易丧失而难以穷尽的缘故。(《赠王龙溪》)

双江先生被关押在诏狱,经过一年多才被释放。当他被关押时,身体不离刑具,视线不超过墙壁和门户,孤独地守着本心独自居住。时间久了,诸子百家和圣人的言论,映入眼帘而不假思索就能领悟,参验于自身,行动而有确信,感慨地说:“唉,不经历这种境地,疑惑怎么能完全消除呢!”于是著书曰《困辨》,以阐明寂与感的道理。回来向朋友请教,朋友有的赞同有的反对,有的正以老师的传授说:“阳明先生所说的良知不类似这样。”去年癸卯,洪先与洛村的黄君听到先生的言论必定主张寂,心里也怀疑。四年后丁未,先生被逮捕,送到边境上,含着眼泪与他诀别,先生说:“嘻,我自己战胜了自己,不必让你们受苦。”他的神态潇洒,气息平和,内心深沉而朴素,从此更加了解先生,于是作辩说:“先生对于老师的传授如何,我不知道,请说说我试验过的。从前听到良知的学问很喜欢,认为是非之心,人人都有,我只根据所感来寻求自然的法则,这也差不多有依据了。不久考察它,执着于感以为心,就不免被感所役使。我的心没有一时停止,那么对于是非的判断,也将有时混淆。又曾经凝聚精神而等待它以虚空,不计算它是感还是非感。我的心暂时停止了,而是非的法则,似乎也不可欺骗。于是自我反省说:‘从前被役使的,是追逐已发,而现在停止的,是接近未发吗!’大概从良知来说,不分已发与未发。从知之所以能良来说,本来有未发的来主宰其中,而有时至于不良,乃是它发动了却不知道返回。我在暂时停止时且有所试验了,何况有作为主宰的呢?至动没有比心更甚的,圣人还认为它危险,如果无所主宰,随感而发,譬如驾驭马匹,衔勒离开手,想要片刻驰骋之中符合法度,怎么可能呢!道心说微,性说定,无欲说静,致虚说立本,未发说寂,都是一样的,为什么怀疑先生呢?”先生听了说:“这话了解我啊!书中有记载,‘良知是未发之中,寂然大公的本体’,本来就是老师传授的。”问朋友,有的赞同有的反对,洪先说:“我的学问,困辨如果不明白,就不能施行。”写了序言并刻印,告诉懂得言论的人。(《困辨录序》)

我读双江聂君的《困辨录》,起初豁然开朗没有疑惑,不久恍然有所领悟,久而津津有味不能舍弃。于是附上自己的见解,刻印流传。然而有人说:“言论怎么容易呢,自从阳明先生提出良知的学说,天下议论它是禅学,纷纷然

至于今未已也。夫良知合寂感内外而言之者也,议者犹曰:‘此遗物也,厌事理之讨论者也。’今而曰:‘吾内守寂者也,其感于外者,皆非吾之所能与。’其不滋为可异欤?夫分寂感者,二其心者也;分内外者,析其形者也。心譬则形之目者也,目不能不发而为视,视不能不发而为万物,离物以为视,离视以为目,其果有可指乎?吾惧哓哓然于聂君者,又未已也。”余应之曰:“言固未可齐也。孔子不云乎?曰:‘吾道一以贯之。’当是时,未能以其一者示之人也,而曾子乃曰:‘是忠恕也。’今之言,与忠恕者同耶,异耶?彼以得之心者应之,而世儒之言从而分曰:‘孰为一之体,孰为一之用,而后忠恕者始明?’呜呼,使曾子若然,其尚能闻言而唯乎?夫聂君亦各以其得之心者为言,固未暇为良知释也。子以心譬目,有问于子曰:‘寂感于目奚譬?’必曰:‘视者感也,物之不留者寂也,无有分也。’呜呼,似矣而未尽也。子谓目之所以能视而不容翳者,何哉?夫天地之化,有生有息,要之於穆者其本也。良知之感,有动有静,要之致虚者其本也。本不虚则知不能良,知其发也,其未发则良也。事物者其应,理者其则也,应而不失其则,惟致虚者能之。故致虚者,乃所以致知也,知尽其天然之则于事事物物而理穷,理穷则性尽命至,而奚有于内外?虽然,知所先后,而后近道,此学之序也。故无乐乎其专内也,所以求当于外者,非是,则无以先也。无乐乎其守寂也,所以求神其感者,非是,则无以先也。彼禅固贼道也,而其内之寂者,固皆离事物以为言。彼视所谓理者,何啻于其目之眚也,而岂患其相入哉!故言有相徇而非也者,乃其无与当之谓也;言有相反而是也者,乃其喻所指之谓也。子徒畏人之哓哓矣,而独不惧夫己之胶胶者乎?今世言聪明才辩见闻强敏,孰与聂君?所谓表然才丈夫也,其持世儒之学以见先生,友之也,非师之也,而卒俯首以听。今又尽知其故,兢兢焉自守一言,以触世之所讳,其为逐声与块也夫?且吾亦尝闻而哂之,以其为亿也,及逮而送之境,无戚言怜色以乱其常。盖未几而是录作,其曰“困辨”,是遇困而益辨,非辨于困者也。而余为之言者,亦若辨焉。何哉?盖余困而后能知,又信于未言故也。(《困辨录后序》)

译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。所谓良知,是合着寂然不动与感应发动、内在与外在而言说的,议论的人还说:“这是遗弃事物的,厌恶事理讨论的。”现在如果说:“我内在坚守寂然,那些在外感应的事物,都不是我能参与的。”这难道不更加值得奇怪吗?区分寂然与感应,是把心分为两半;区分内在与外在,是把形体剖析开来。心好比是形体的眼睛,眼睛不能不发动而成为视觉,视觉不能不发动而呈现万物,离开事物来谈视觉,离开视觉来谈眼睛,那真的有可以指认的东西吗?我担心那些对聂君喋喋不休的人,又不会停止。”我回答说:“言语本来就不能整齐划一。孔子不说过吗:‘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穿始终。’当时,孔子没能用那个根本向人展示,而曾子却说:‘这就是忠恕。’现在的言论,与忠恕相同呢,还是不同呢?那些凭心中所得来回应的人,而世俗儒者的言论却跟着区分说:‘哪一个是道的体,哪一个是道的用,然后忠恕才明了?’唉,如果曾子也是这样,他还能听到话就应答吗?聂君也是各自凭心中所得来发表言论,本来没时间给良知做解释。你用眼睛比喻心,有人问你:‘寂然与感应在眼睛上比喻什么?’你一定会说:‘视觉是感应,事物不留驻是寂然,没有分别。’唉,似乎对了但还没有穷尽。你说眼睛之所以能看而不能被遮蔽,是因为什么呢?天地化育,有生长有休止,归结起来,幽深宁静的是它的根本。良知的感应,有动有静,归结起来,达到虚静的是它的根本。根本不虚静,那么知就不能良,知发动时,其未发动时就是良的。事物是它的应对,理是它的法则,应对而不失其法则,只有达到虚静的人能做到。所以达到虚静,就是用来达到知的,知穷尽了它在万事万物上的天然法则而理就穷尽了,理穷尽那么性就尽、命就至,哪里还有内外之分?虽然如此,知道先后次序,然后才接近道,这是学习的次序。所以不乐于专守内在,用来寻求在外恰当,如果不是这样,就没有什么可以先做的。不乐于坚守寂然,用来寻求感应的神奇,如果不是这样,就没有什么可以先做的。那些禅宗固然祸害正道,而他们内在的寂然,本来都是离开事物来谈论的。他们看所谓的理,何止像眼中的翳障,又哪里担心它互相侵入呢!所以言论有顺从却不对的,那是它没有恰当对应;言论有相反却对的,那是它比喻所指。你只是害怕别人的喋喋不休,难道不害怕自己的固执吗?现在世上谈论聪明才辩见闻强敏,谁比得上聂君?所谓外表出众的才俊丈夫,他持世俗儒者的学问来见先生,是作为朋友,不是作为老师,而最终俯首听从。现在又完全知道其中的缘故,兢兢业业地自守一言,去触犯世俗所忌讳的,他是追逐名声和固执己见吗?而且我也曾听说并嘲笑他,认为他是臆测,等到接近并送到境界,没有忧伤怜悯的神色扰乱他的常态。没过多久这部录就写成,它叫‘困辨’,是遇到困顿而更加明辨,不是在困顿中明辨。而我为它作言,也像明辨一样。为什么呢?大概是我困顿后才知道,又相信在没有说之前的缘故。(《困辨录后序》)

《困辨录》者,聂双江公拘幽所书,其下附语,余往年手所笺也。同年贵溪原山江君懋桓获而读之,取其契于心者,抄以自随。已而作令新宁,将刻以授诸生,问决于余。余惟白沙主静之言出,而人以禅诤,至于阳明,诤益甚,以致良知之与主静无殊旨也。而人之言良知者,乃复以主静诤。其言曰:“良知者,人人自能知觉,本无分于动静,独以静言,是病心也。”自夫指知觉为良知,而以静病心,于是总总然但知即百姓之日用,以证圣人之精微,而不知反小人之中庸,以严君子之戒惧。不独二先生之学脉日荒,即使禅者闻之,亦且咄唶而失笑,不亦远乎!夫言有攸当,不知言无以学也。良知犹言良心,主静者求以致之,收摄保聚自戒惧以入精微。彼徒知觉焉者,杂真妄而出之者也。主静则不逐于妄,学之功也。何言乎其杂真妄也?譬之于水,良知源泉也,知觉其流也,流不能不杂于物,故须静以澄汰之,与出于源泉者,其旨不能以不殊。此双江公所为辨也。虽然,余始手笺是录,以为字字句句无一弗当于心,自今观之,亦稍有辨矣。公之言曰:“心主乎内,应于外,而后有外,外其影也。”心果有内外乎?又曰:“未发非体也,于未发之时,而见吾之寂体。”未发非时也,寂无体不可见也。见之谓仁,见之谓知,道之鲜也。余惧见寂之非寂也,是故自其发而不出位者言之,谓之寂;自其常寂而通微者言之,谓之发。盖原其能戒惧而无思,为非实有可指,得以示之人也。故收摄保聚可以言静,而不可谓为寂然之体;喜怒哀乐可以言时,而不可谓无未发之中。何也?心无时亦无体,执见而后有可指也。易曰:“圣人立象以尽意,系辞以尽言”,言固不尽意也。坤之震、剥之复,得之于言外,以证吾之学焉可也。必也时而静、时而动,截然内外如卦爻然,果圣人意哉?余不见公者四年,不知今之进退复何如也。江君早年亦尝以禅诤学,已而入象山,得之静坐,旁探博证,遂深有契于公。新宁故新会地,白沙之乡也,岂无传其遗言者乎。如有言主静而异于公者,幸反覆之,不有益于我,必有益于人,是良知也。(《读困辨录抄序》)

  其与聂公友也,闻其所语此心寂感之机、归寂之要,十余年来未尝轻一诺焉。一日忽自省曰:“公之言是也。”(《刘两峰六十序》)

  致良知者,致吾心之虚静而寂焉,以出吾之是非,非逐感应以求其是非,使人扰扰外驰,而无所于归以为学也。夫知其发也,知而良则其未发,所谓虚静而寂焉者也。吾能虚静而寂,虽言不及感,亦可也。(《双江七十序》)

  善学者竭力为上,解悟次之,听言为下,盖有密证殊资,默持妙契,而不知反躬,自求实际,以至不副夙期者矣,固未有历涉诸难,深入真诠,而发之弗莹,必俟明师面临私授,而后信久远也。(《阳明先生年谱考订序》)

  龙溪子曰:“良知者,感触神应,愚夫妇与圣人一也,奚以寂,奚以收摄为?”予不答。已而腹饥索食,龙溪子曰:“是须寂否,须收摄否?”予曰:“若是,则安取于学?饕餮与礼食固无辨乎?”他日,龙溪子曰:“良知本寂,无取乎归寂。归寂者,心槁矣。良知本神应,无取乎照应。照应者,义袭矣。吾人不能神应,不可持以病良知。良知未尝增损也。”予曰:“吾人常寂乎?”曰:“不能。”曰:“不能则收摄以归寂,于子何病?吾人不能神应,谓良知有蔽,可乎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然则去蔽,则良知明。谓圣愚有辨,奚不可?求则得、舍则失,不有存亡乎?养则长、失则消,不有增损乎?拟而言、议而动,不有照应乎?是故不可泯者,理之常也,是谓性;不易定者,气之动也,是谓欲;不敢忘者,志之凝,命之主也,是谓学。任性而不知辨欲,失之罔;谈学而不本真性,失之凿;言性而不务力学,失之荡。”龙溪子曰:“如子之言,固未足以病良知也。”(《良知辨》)

  白沙先生之学,以自然为宗,

译《困辨录》是聂双江公被囚禁幽闭时所写,其下的附语,是我往年亲手所作的注释。同年的贵溪原山江君懋桓得到并阅读了它,选取其中契合自己心意的部分,抄录下来随身携带。不久他担任新宁知县,打算刻印此书传授给诸生,向我询问决断。我认为,自从白沙先生提出“主静”的言论后,人们就用禅学来争辩,到了阳明先生那里,争辩更加激烈,以至于良知的宗旨与主静没有区别。而谈论良知的人,却又反过来用主静来争辩。他们说:“良知是人人都能自然知觉的,本来不分动静,只说静,是害了心。”自从把知觉指认为良知,并以静为害心,于是纷纷然只知道就在百姓的日常用度中,去印证圣人的精微道理,却不知道反过来在小人的中庸中,去严格君子的戒慎恐惧。这不仅使两位先生的学术脉络日益荒废,即使让禅宗的人听到,也会啧有烦言而失笑,这不是太荒谬了吗!言论有应当遵循的道理,不懂得言论就无法学习。良知就是良心,主静是为了达到它,收敛保聚,从戒慎恐惧进入精微境界。那些仅仅停留在知觉上的人,是混杂了真妄而向外驰求的。主静就不追逐妄念,这是做学问的功效。为什么说他们混杂真妄呢?用水来比喻,良知是源泉,知觉是水流,水流不能不混杂外物,所以需要静来澄清淘汰,这与从源泉流出的,宗旨不能不不同。这就是双江公所辨析的。虽然如此,我当初亲手注释这部书,认为字字句句没有不合心意的,现在看它,也稍有辨析的必要了。公说:“心主宰于内,应对外物,而后有外物,外物是心的影子。”心真的有内外吗?又说:“未发不是本体,在未发的时候,见到我的寂然本体。”未发不是时间,寂然没有本体是不可见的。见到它叫做仁,见到它叫做知,道就鲜明了。我担心见到寂然并不是真正的寂然,所以从它发动而不越位来说,叫做寂;从它常寂而通达精微来说,叫做发。大概推究它能戒慎恐惧而无思虑,并不是实有可以指认的东西,用来示现给人看。所以收敛保聚可以说静,但不能说是寂然的本体;喜怒哀乐可以说时间,但不能说没有未发的中。为什么呢?心没有时间也没有本体,执着于见解而后才有可以指认的东西。《易经》说:“圣人设立卦象以穷尽意旨,系连文辞以穷尽言论”,言论本来就不能穷尽意旨。坤卦变震卦、剥卦变复卦,从言外领悟,来印证我的学问是可以的。一定要时而静、时而动,内外截然分开像卦爻一样,这难道是圣人的本意吗?我没有见到公已经四年了,不知道现在的进退又怎么样呢。江君早年也曾以禅学争辩学问,后来进入象山学派,从静坐中有所得,旁征博引,于是对公的学说深有契合。新宁本来是新会的地方,是白沙先生的故乡,难道没有传承他遗言的人吗。如果有谈论主静而与公不同的,希望反复推敲,即使对我没有益处,也一定对别人有益,这就是良知。

他与聂公是朋友,听到聂公所说的心体寂感的关键、归寂的要领,十多年来不曾轻易许诺赞同。有一天忽然自省说:“公的话是对的。”

致良知,就是致我心体的虚静和寂然,以此发出我的是非判断,而不是追逐感应去寻求是非,使人纷扰外驰,没有归宿作为学问。知道它发动,知道而良善,那么它未发的时候,就是所谓的虚静和寂然。我能虚静寂然,即使言论不及感应,也是可以的。

善于学习的人竭力向上,解悟次之,听信言论为下,大概有秘密证悟的特殊资质,默默持守的微妙契合,却不知道反躬自省,自求实际,以至于不符合平素的期望,固然没有经历过各种磨难,深入真正的义理,而发出的言论不光明,一定要等待明师当面私下传授,而后才能长久相信的。

龙溪先生说:“良知是感触神应,愚夫愚妇与圣人是一样的,何必归寂,何必收敛摄持呢?”我不回答。不久肚子饿了要吃饭,龙溪先生说:“这需要归寂吗,需要收敛摄持吗?”我说:“如果是这样,那么还求什么学问?饕餮与礼食本来就没有区别吗?”另一天,龙溪先生说:“良知本来寂然,不需要归寂。归寂的,心就枯槁了。良知本来神应,不需要照应。照应的,是义袭了。我们不能神应,不可以持此来害良知。良知不曾增减。”我说:“我们常寂吗?”说:“不能。”说:“不能就收敛摄持以归寂,对你有什么害处?我们不能神应,说良知有遮蔽,可以吗?”说:“可以。”说:“那么去除遮蔽,良知就明。说圣愚有区别,怎么不可以?求则得、舍则失,不是有存亡吗?养则长、失则消,不是有增减吗?拟议而言、议论而动,不是有照应吗?所以不可泯灭的,是理的常道,这叫做性;不易安定的,是气的运动,这叫做欲;不敢忘记的,是志的凝聚,命的主宰,这叫做学。任性而不知道辨别欲,失之罔然;谈学而不本于真性,失之穿凿;言性而不致力于力学,失之放荡。”龙溪先生说:“如你所说,固然不足以害良知。”

白沙先生的学问,以自然为宗旨,

至其得要,则随动随静,终日照应,而不离彼。(《跋白沙诗》)

译至于把握了要领,便无论动还是静,整天都与之呼应,而不离开它。

濂溪曰:“诚则无事。”又曰:“诚无为,终之以艮。”则曰艮非为也,为不止矣。夫自尧舜相传精一之秘,莫不由兢业以得之。孔门格致戒慎,其功若不一而足也。今曰“无事”“无为”,不已悖乎?曰:“不然。无欲者至近而远,至约而尽,至易而甚难者也。明道曰:‘所欲不必沉溺,只有所向便是欲。’夫有所向者欲也,所以必向是者,有以为之主也。夫意之所向,随感易动,日用动静,何往非意?于此辨别,使意无所向,自感自应,则心体泰然,他无干涉,静虚动直,其于用力,不已切乎?是‘无事’者,乃所谓必有事,而‘无为’者,乃其至刚者也。”(《跋通书》)

  物者知之感也,知者意之灵也。知感于物,而后有意。意者心之动也,心者身之主也,身者天下国家之本也。感而正曰格,灵而虚曰致,动以天曰诚,居其所曰正,中有主曰修,无无物之知,无无知之意,无无意之心,无无心之身,无无身之家之国之天下。灵而感之以正,曰知止,感而以正,天下国家举之矣,故曰至善。虚灵能感则意定,动以天则心静,中有主则安,举而措之天下国家,则虑无不当,大人之事毕矣。(《大学解》)

  告子能信其心者也,彼见心能主乎内外,故其意曰:“心能知言者也,凡言之来,以心接之而已。其有不得于言,必其所不必知,而不可因言以动乎心。心能帅气者也。凡气之用,以心御之而已,其有不得于心,必其所不当发,而不可役心以从乎气。”不因言以动心,则外无所入,不役心以从气,则内无所牵。外无所入者,心离乎境也;内无所牵者,气合乎心也。惟其以离境为心,故常主心之无事者以为正;惟其以无事为正,故不能顺气之生长者以有为。常主于心之无事以为正,故不免于内正其心;不能顺气之生长以有为,故不免于外助其长。其与孟子之学,真毫厘之辨耳。

  告子以无所事为心之正,故孟子曰:“我则必有事而不正心。”告子忘外一切作用,皆自安顿,是为助其生长。故孟子曰:“我则勿忘,而亦勿助其长。”(《孟子解》)

  落思想者,不思即无。落存守者,不存即无。欲得此理炯然,随用具足,不由思得,不由存来,此中必有一窍生生,夐然不类。

  言此学常存亦得,言此学无存亦得。常存者非执著,无存者非放纵。不存而存,此非可以幸至也,却从寻求中得,由人识取。(以上《别周少鲁语》)

  此心倏忽不可执著,却又凝定不染一物。

  向人说得伸,写得出,解得去,谓之有才则可,于学问丝毫无与也。学问之道,须于众人场中易鹘突者,条理分明一丝不乱。此非平日有涵养镇静之功,小大不疑,安能及此?(以上《别沈万川语》)

  “天降大任”一节,于此却有深辨。自心术中料理则为圣学,自时态料理则为俗情,二者虽相去悬绝,然皆有收密慎密增益不能之效。此正人鬼分胎,不可不自察也。孟子所言增益与改作者,指其气性未平、情欲未尽,与才力未充,正求此心不移耳。而世人往往折节于陨获,谐俗于圆熟,以为增益在是,不亦左乎。(《书杨武东卷》)

  言其收敛,谓之存养;言其辨别,谓之省察;言其决择,谓之克治。省察者言其明,克治者言其决,决则愈明,而后存养之功纯。内不失已,外不失人,动亦定,静亦定,小大无敢慢,始终条理,可以希圣矣。(《书王有训扇》)

  白沙诗云:“千休千处得,一念一生持。”于千休之中而持一念,正出万死于一生者也。今言休而不提一念,便涉茫荡,必不能休。言念而未能千休,便涉支离,亦非真念。茍不知念则亦无所谓能休者,能念不期休而自休矣。(《示门人》)

  初及第,谒魏庄渠先生,先生曰:“达夫有志,必不以第为荣。”默坐终日,绝口不言利达事,私心为之悚然。承当此言,煞不容易。盖不荣进取即忘名位,忘名位即忘世界,能忘世界,始是千古真正英雄。(《示胡正甫》)

译濂溪说:“真诚就没有事了。”又说:“真诚就是无为,最终以艮卦为终结。”那么说艮卦不是作为,作为就不会停止了。自从尧舜相传精一之秘,没有不是通过兢兢业业而获得的。孔门格物致知、戒慎恐惧,他们的功夫好像不止一种就足够了。现在说“无事”“无为”,不是太悖谬了吗?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。无欲是最近而又最远,最简约而又最完备,最容易而又非常难的。明道说:‘欲望不一定沉溺,只要有趋向就是欲望。’有所趋向就是欲望,所以必定趋向这个的,有作为主宰的东西。意念所趋向的,随感易动,日常动静,哪里不是意念?在这里辨别,使意念没有趋向,自然感应,那么心体泰然,其他没有干涉,静虚动直,这在用力上,不是非常切合吗?所以‘无事’,就是所说的必有事,而‘无为’,就是它的至刚。”(《跋通书》)

物是知的感应,知是意的灵明。知感应于物,然后有意。意是心的发动,心是身的主宰,身是天下国家的根本。感应而正叫格,灵明而虚叫致,发动以天叫诚,居于其所叫正,中有主宰叫修,没有没有物的知,没有没有知的意,没有没有意的心,没有没有心的身,没有没有身的家、国、天下。灵明而感应以正,叫知止,感应而以正,天下国家都举行了,所以叫至善。虚灵能感应那么意定,发动以天那么心静,中有主宰那么安,举而措之天下国家,那么思虑没有不当的,大人的事就完成了。(《大学解》)

告子是能相信他的心的人,他见心能主宰内外,所以他的意思说:“心能知言的,凡是言语的到来,以心接待它罢了。那些在言语上不得的,必定是不必知的,而不可以因为言语而动摇心。心能驾驭气的。凡是气的作用,以心驾驭它罢了,那些在心中不得的,必定是不当发的,而不可以役使心去顺从气。”不因为言语而动摇心,那么外没有进入的,不役使心去顺从气,那么内没有牵制的。外没有进入的,心离开境界了;内没有牵制的,气合乎心了。只因为他以离开境界为心,所以常以心之无事为主以为正;只因为他以无事为正,所以不能顺从气的生长以有为。常以心之无事为主以为正,所以不免于内正其心;不能顺从气的生长以有为,所以不免于外助其长。他与孟子的学问,真是毫厘之辨耳。

告子以无所事为心之正,所以孟子说:“我则必有事而不正心。”告子忘记外一切作用,都自安顿,这是助其生长。所以孟子说:“我则勿忘,而亦勿助其长。”

落思想者,不思即无。落存守者,不得即无。想要得到此理炯然,随用具足,不由思得,不从存来,此中必有一窍生生,迥然不类。

说此学常存也得,说此学无存也得。常存者不是执著,无存者不是放纵。不存而存,这不是可以侥幸而至的,却从寻求中得,由人识取。

此心倏忽不可执著,却又凝定不染一尘。

向人说得伸,写得出,解得去,这叫有才则可,于学问丝毫无与也。学问之道须于众人场中易鹘突者条理分明一丝不乱。此非平日有涵养镇静之功夫,小大不疑,安能及此?

“天降大任”一节,于此却有深辩。自心术中料理则为圣学,自时态中料理则为俗情,二者虽相去悬绝,然而都有收密慎密增益不能之效。此正是人鬼分胎,不可不自察也。孟子所说的增益与改作者,指其气性未平,情欲未尽,与才力未充,正是求此心不移耳。而世人往往折节于陨落,谐俗于圆熟,以为增益在此,不是太左了吗?

言其收敛,谓之存养;言其辨别,谓省察;言其决择,谓之克治。言其省察者明,言其克治者决,决则愈明,而后存养之功纯,内不失己,外不失人,动亦定,静亦定。小大无敢慢,始终条理,可以希圣了。

白沙诗云:“千休千处得,一念一生持”,于千休之中而持一念,正出万死于生者也。今言休而不提一念,便涉茫然,必不能休。言念而未能千休,涉支离,亦非真念。苟不知念则亦无所谓能休者,能念而不期休而自休矣。

初及第,谒魏庄渠先生,先生说:“达夫有志,必不以第为荣。”默坐终口,绝口不言利达事,私心为之悚然而。承当此言,煞不容易。盖不荣即忘名位,忘名位即忘世界,始是千古真正英雄。

寂然不动者诚也,言藏于无也,感而遂通者神也,言发于有也。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,几也,言有而未尝有也。三言皆状心也。常有而不使其杂于有,是谓研几。真能不杂于有,则常幽常微,而感应之妙,是知几之神,谓几为一念之始者,何足以知此。

译寂然不动是诚,说的是道体蕴藏于虚无之中;感而遂通是神,说的是作用发显于实有之中。动而未形、处于有无之间的是几,说的是虽已有却未曾真正成有。这三句话都是在描述心的状态。经常处于实有之中却不使其混杂于实有,这就叫做研几。真正能不混杂于实有,就会经常幽深微妙,而感应之妙用,便是知几之神。如果说几只是一念的起始,那怎么足以理解这个道理呢。

能以天地万物为体,则我大;不以天地万物为累,则我贵。夫以天地万物为体者,与物为体,本无体也。于无体之中,而大用流行,发而未尝发也。静坐而清适,执事而安肃,处家而和婉,皆谓之发,而不可执以为体。常寂常虚,可卷可舒,全体廓如。(以上皆《示万日忠》)

  知无不足之理,则凡不尽分者,皆吾安于肆欲而不竭才者也。吾人日用之间,戒惧稍纵,即言动作止之微,皆违天常而贼人道,可不省欤!(《示王有训》)

  吾人当自立身放在天地间公共地步,一毫私己著不得,方是立志。只为平日有惯习处,软熟滑浏,易于因仍。今当一切斩然,只是不容放过,时时刻刻须此物出头作主,更无纤微旧习在身,方是工夫,方是立命。(《日札》)

  终日营营与外物交,以我应之,未始见其非我也,久而见化于物。故舍事无心,舍物无身,暂尔暝目,彷徨无垠,有如处于寂莫之乡、旷莽之野,不与物对,我乃卓然。

  天地之间,万生万死,天地不为欣戚,以其在天地未尝有增,未尝有损也。生死不增于我,我何欣戚?故圣人冥之。

  丽吾形者,是物非我;扰吾思者,是事非我;释吾累者,是理非我;敛吾散者,是学非我。置理学不讲,离事物不为,我将何在?知我在者,古今不能限,智愚不能别,高之不为显,卑之不为污,故常泰然无惧。(以上《皆寤语》)

  王敬所访余石莲洞中,各请所得。敬所曰:“吾有见于不息之真体,天地之化生,日月之运行,不能外是体也,而况于人乎?吾观于暮春,万物熙熙,以繁以滋,而莫知为之,其殆庶几乎?明道得之,名为‘识仁’。‘识仁’者,识此不息者也。吾时而言,吾时而嘿,吾时而作止进退,无所庸力也。其有主之者乎?”余曰:“可闻者言也,所从出此言者,人不得而闻也。岂惟人不得闻,己亦不得而闻之,非至静为之主乎?然而必云‘归静’者,何也?今之言者,必与言驰,驰则离其主矣。离其主,则逐乎所引之物,吾虽言矣,而静何有?所从出者存于其中,受命如响,如是而言,如是而嘿,语默殊而吾未尝有二主也。从而推之作止进退,常变昼夜,吾未尝有二主,静矣,斯可以言归矣。归静言乎其功也,而谓任心之流行以为功者,吾尝用其言而未之有得也。”敬所曰:“是即吾之所谓不息者,而非以对待之静言之也。”(《说静》)

  贞明之体,常为主宰,虽流行不息,而未尝有所作为。如石之介,内外敌应,两不相与,寂之至也。(《赠周洞岩》)

  自来圣贤论学,未尝有不犯做手一言,未有学而不由做者,惟佛家则立跻圣位,此龙溪极误人处。

  阳明公门下争知字,如敬师讳,不容人谈破。

  吾儒不言息,只不暴气,息自在其中。

  以一推行于事事物物,不搀入些子知识,便是由仁义行。才于事物上求之,便是知识,便是行仁义。

  察识端倪,以致夫扩充之功,谓识本体后,方好用功,不是发处才有工夫用也。

  孔门之学,教人即实事求之,俟其自得。后世分内分外、分心分事,自宋以来,便觉与孔门稍不类。(以上《读双江致知议略》)

  杂念渐少,即感应处便自顺适。(《松原志晤》)

  妄意于此,二十余年矣,亦尝自矢,以为吾之于世,无所厚取,自欺二字,或者不至如人之甚。而两年以来,稍加惩艾,则见为吾之所安而不惧者,正世之所谓大欺,而所指以为可恶而可耻者,皆吾之处心积虑,阴托之命而恃以终身者也。其使吾之安而不惧者,乃先儒论说之余,而冒以自足,以知解为智,以意气为能,而处心积虑于可恶可耻之物,则知解之所不及,意气之所不行,觉其缺漏,则蒙以一说,欲其宛转,则加以众证。先儒论说愈多,而吾之所安日密,譬之方技俱通,而痿痹不恤,搔爬能谈,而痛痒未加,甘心于服鸩,而自以为神剂,如此者不知日凡几矣。至闻长生久视之妙,津津然同声应之,不谓其相

译如果能把天地万物作为自己的本体,那么我就广大;如果不把天地万物当作累赘,那么我就尊贵。那把天地万物作为本体的人,与万物融为一体,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体。在没有固定形体的状态中,巨大的作用流行不息,显现出来却未曾真正显现。静坐时清静舒适,处理事务时安详严肃,居家时温和婉顺,这些都称为“发用”,但不能执着地将其当作本体。恒常寂静、恒常虚空,可以卷曲也可以舒展,整体广大空阔。(以上出自《示万日忠》)

知道没有不足的道理,那么凡是未尽本分的人,都是安于放纵欲望而不竭尽才德的人。我们日常起居之间,警惕畏惧稍微放松,即使是言语动作举止的细微之处,也都违背了天道常理而损害了人伦正道,这难道不值得反省吗!(出自《示王有训》)

我们应当把自身安放在天地间公共的位置上,丝毫私心都容不得,这才是立志。只是因为平日有习惯的地方,柔软熟滑,容易因循沿袭。现在应当一切果断决裂,只是不容许放过,时时刻刻须让此物出头做主,身上再也没有丝毫旧习,这才是工夫,这才是立命。(出自《日札》)

整天忙碌地与外物交往,用自我去应对它,起初并没有发现那不是自我,时间久了就发现被外物同化了。所以舍弃事务就没有心,舍弃外物就没有身,暂时闭上眼睛,彷徨于无边无际之中,好像处于寂寥之乡、旷野之地,不与外物相对,我才卓然独立。

天地之间,万物有生有死,天地并不因此欢喜或悲伤,因为对于天地来说,未曾有增加,也未曾有减少。生死不能增加我,我何必欢喜或悲伤?所以圣人对此冥然无知。

依附我形体的,是物不是我;扰乱我思维的,是事不是我;解除我累赘的,是理不是我;收敛我散乱的,是学不是我。如果置理学于不顾,脱离事物不去作为,我将存在于何处?知道自我存在的人,古今不能限制,智愚不能区别,高贵不显得显赫,卑贱不显得污秽,所以常常泰然自若没有恐惧。(以上出自《皆寤语》)

王敬所到石莲洞拜访我,各自请教所得。敬所说:“我体悟到了不息的真体,天地的化生,日月的运行,不能超出这个本体,何况是人呢?我观察暮春时节,万物和乐,繁衍生息,却不知道是谁在作为,这大概接近了吧?程明道得此,命名为‘识仁’。‘识仁’,就是认识这个不息的本体。我有时说话,有时沉默,有时行动停止进退,都不需要用力。难道有主宰它的吗?”我说:“能听到的是言语,发出这些言语的本源,别人听不到。不仅别人听不到,自己也不能听到,难道不是至静作为主宰吗?然而一定要说‘归静’,为什么呢?现在说话的人,必定随着言语奔驰,奔驰就离开了主宰。离开了主宰,就追逐被牵引的外物,我虽然说了话,但静在哪里?发出的本源存在于其中,接受命令像回声一样,这样说话,这样沉默,言语沉默不同而我未曾有两个主宰。由此推及行动停止进退,常规变化昼夜,我未曾有两个主宰,静了,这才可以说归静了。归静说的是它的功效,而认为任心流行作为功效的,我曾经用过这种说法却没有得到。”敬所说:“这就是我所说的不息,而不是用对待的静来说的。”(出自《说静》)

贞明之体,常为主宰,虽然流行不息,却未曾有所作为。像石头的中介,内外敌对相应,两者互不相干,这是寂静的极致。(出自《赠周洞岩》)

自古以来圣贤论学,未曾有不涉及“做”这一字的,没有学习不由“做”而来的,只有佛家主张直接登临圣位,这是龙溪极大误人的地方。

阳明公门下争辩“知”字,如同忌讳老师的名字,不容许人谈破。

我们儒家不谈“息”,只是不暴戾耗气,息自然就在其中。

用一个“推”字推行于万事万物,不搀入丝毫知识,就是由仁义而行。才在事物上寻求,就是知识,就是行仁义。

察识端倪,以达到扩充的工夫,是说认识本体后,才好下工夫,不是发用处才有工夫可用。

孔门的学问,教人就在实事上探求,等待其自得。后世分内分外、分心分事,自从宋代以来,便觉得与孔门稍微不类。(以上出自《读双江致知议略》)

杂念逐渐减少,在感应之处便自然顺适。(出自《松原志晤》)

妄意于此,二十多年了,也曾自我发誓,认为我对于世间,没有什么厚取,自欺二字,或许不至于像别人那样严重。而两年以来,稍微加以惩戒,却发现我所安于而不恐惧的,正是世人所谓的大欺,而所指以为可恶可耻的,都是我处心积虑,暗中寄托于命运而恃以终身的。那使我安于而不恐惧的,乃是先儒论说的余绪,而冒然自足,以知解为智,以意气为能;而处心积虑于可恶可耻之物,则是知解所不及,意气所不行,觉得缺漏,就用一说来蒙蔽,想要其宛转,就加上众证。先儒论说越多,我所安的越密,譬如方技俱通,而痿痹不恤,搔痒能谈,而痛痒未加,甘心服毒,而自以为神剂,像这样不知每天有多少次。至于听到长生久视的妙理,津津乐道地同声应和,不认为其相

远也。呜呼,以是为学,虽日有闻,时有习,明师临之,良友辅之,犹恐成其私也。况于日之所闻,时之所习,出入于世俗之内,而又无明师良友之益,其能免于前病乎!夫所安者在此,则惟恐人或我窥,所蒙者在彼,则惟恐人不我与。托命既坚,固难于拔除;用力已深,益巧于藏伏,于是毁誉得失之际,始不能不用其情。此其触机而动、缘衅而起,乃余症标见,所谓已病不治者也。且以随用随足之体,而寄寓于他人口吻之间,以不加不损之真,而贪窃于古人唾弃之秽,至乐不寻,而伺人之颜色以为欣戚;大宝不惜,而冀时之取予以为歉盈,如失路人之志归,如丧家子之丐食,流离奔逐,至死不休,孟子之所谓哀哉。(《别蔡督学》)

译这是远离大道的表现。唉,用这种方法做学问,即使每天有所听闻,时常有所练习,有贤明的老师当面指导,有良师益友辅助,尚且担心养成私欲。何况那些日常所听闻、时常所练习的,都混杂在世俗之中,又没有贤明老师和良师益友的帮助,怎么能避免以前的弊病呢!所安守的在这里,就只怕别人窥探我;所蒙受的在那里,就只怕别人不给我。寄托性命既已坚固,就难以拔除;用力既已深厚,就更加巧妙地隐藏潜伏,于是在毁誉得失的关头,开始不能不显露真情。这触机而动、因衅而起,乃是残余病症的表象,就是所说的病已入膏肓无法医治了。况且以随用随足的本来面目,却寄托在别人的口吻之间;以不加不减的真实本性,却贪求窃取古人唾弃的污秽;不寻求真正的快乐,却观察别人的脸色来决定欢喜或悲伤;不珍惜宝贵的本性,却希望时世的给予或剥夺来决定匮乏或充盈,就像迷路的人想要回家,又像丧家的孩子乞讨食物,流离失所,奔波追逐,直到死也不停止,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悲哀啊。

只在话头上拈弄,至于自性自命,伤损不知。当下动气处,自以为发强刚毅;缠粘处,自以为文理密察;加意陪奉,却谓恭敬;明白依阿,却谓宽仁。如此之类,千言万语,莫能状其情变。总之以一言,只是鹘突到了,虽自称为学,而于自身邈不相干。却又说精说一,说感说应,亦何益哉!

  佛与吾儒之辨,须是自身已有下落,方可开口。然此亦是闲话,辨若明白,亦于吾身何干?老兄将此等作大事件,以为讲论不明,将至误世。弟则以为伊川讲明后,又出几个圣人?濂溪未曾讲明,又何曾误了?舂陵夫子无生之说,门面终是不同,何须深论?今纵谈禅,决未见有人削发弃妻、薄视生死、抛却名位。此数事乃吾儒诋毁佛氏大节目处,既不相犯,自可无忧。老兄“吾为此惧”一言,似可稍解矣。吾辈一个性命,千疮百孔,医治不暇,何得有许多为人说长道短耶?弟愿老兄将精一还尧舜,感应还孔子,良知还阳明,无生还佛。直将当下胸中粘带,设计断除,眼前纷纭,设计平妥。原来性命,设计恢复。益于我者取之,而非徇其言也;害于我者违之,而非徒以言也。如是,尚何说之不同,而惧之不早已乎?(《答何善山》)

  寻常作工夫,便欲讲求得无弊,此欲速之心,磨砻方有光辉。如今安得尽是?

  只用分别善恶工夫,安有许多牵绊,为言语分疏?

  既知培本,便是扶疏之势,即为知止,一向愁东愁西,何故?(《诗注》)

  未发之中。思之位也,存乎情,发之中,而不与情俱发者也。俱发则出其位矣。常止其位而思以通之,故吾未尝无作止语嘿往来进退,是静为之主也,非吾主乎静也。(《主静堂记》)

卷十九 江右王门学案四

处士刘两峰先生文敏

  刘文敏字宜充,号两峰,吉之安福人。自幼朴实,不知世有机械事。年二十三,与师泉共学,思所以自立于天地间者,每至夜分不能就寝。谓师泉曰:“学苟小成,犹不学也。”已读《传习录》而好之,反躬实践,唯觉动静未融,曰:“此非师承不可。”乃入越而禀学焉。自此一以致良知为鹄,操存克治,瞬息不少懈。毋谈高远而行遗卑近,及门之士,不戒而孚,道存目击。外艰既除,不应科目。华亭为学使,以贡士徵之,不起。双江主於归寂,同门辨说,动盈卷轴,而先生言:“发与未发本无二致,戒惧慎独本无二事。若云未发不足以兼已发,致中之外,别有一段致和之功,是不知顺其自然之体而加损焉,以学而能,以虑而知者也。”又言:“事上用功,虽愈於事上讲求道理,均之无益於得也。涵养本原愈精愈一,愈一愈精,始是心事合一。”又言:“嘿坐澄心,反观内照,庶几外好日少,知慧日著,生理亦生生不已,所谓集义也。”又言:“吾心之体。本止本寂,参之以意念,饰之以道理,侑之以闻见,遂以感通为心之体,而不知吾心虽千酬万应,纷纭变化之无已,而其体本自常止常寂。彼以静病云者,似涉静景,非为物不贰、生物不测之体之静也。”凡此所言,与双江相视莫逆,故人谓双江得先生而不伤孤另者,非虚言也。然先生谓:“吾性本自常生,本自常止。往来起伏,非常生也,专寂凝固,非常止也。生而不逐,是谓常止;止而不住,是谓常生。主宰即流行之主宰,流行即主宰之流行。”其於师门之旨,未必尽同於双江,盖双江以未发属性,已发属情,先生则以喜怒哀乐情也,情之得其正者性也。年八十,犹陟三峰之巅,静坐百余日。谓其门人王时槐、陈嘉谟、贺泾曰:“知体本虚,虚乃生生,虚者天地万物之原也。吾道以虚为宗,汝曹念哉,与后学言,即涂辙不一,慎勿违吾宗可耳。”隆庆六年五月卒,年八十有三。张子曰:“若谓虚能生气,则虚无穷,气有限,体用殊绝,入老氏有生於无,自然之论。”先生所谓知体本虚,虚乃生生,将无同乎?盖老氏之虚,堕於断灭,其生气也,如空谷之声,橐籥之风,虚与气为二也。先生之虚,乃常止之

译只在言语概念上玩弄,至于自身的本性,却毫不知晓其损伤。当下动怒时,自以为刚强坚毅;纠缠粘滞时,自以为条理严密;刻意逢迎,却称为恭敬;明哲保身、随声附和,却称为宽厚仁爱。像这样的情形,千言万语,也无法形容其变化多端。总之用一句话概括,只是糊里糊涂到底,虽然自称是求学,却与自身毫不相干。却又说什么“精一”、说什么“感应”,又有什么益处呢!

佛家与儒家之间的辩论,必须自身已有着落,才可以开口。然而这也不过是闲谈,辩论即使明白,又与我自身有什么相干?老兄将这类事看作大事件,认为讲论不明,将会误导世人。我却认为,程颐讲明之后,又出了几个圣人?周敦颐未曾讲明,又何曾误导了世人?刘蕺山先生关于“无生”的学说,其宗旨终究不同,何必深入辩论?如今纵然谈论禅学,也决未见有人剃度出家、抛弃妻子、轻视生死、抛却名位。这几件事是儒家诋毁佛家的大关节,既然没有触犯,自然可以无忧。老兄“我对此感到恐惧”这一句话,似乎可以稍加宽解了。我们这一条性命,千疮百孔,医治都来不及,哪能有许多精力去为人说长道短呢?我希望老兄将“精一”归还给尧舜,将“感应”归还给孔子,将“良知”归还给王阳明,将“无生”归还给佛家。直接将当下胸中的粘滞牵绊,设法断除;眼前的纷乱繁杂,设法平定。原本的生命本性,设法恢复。对我有益的便采纳,而不是盲从其言论;对我有害的便违背,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言语上。像这样,还有什么学说不同,而恐惧之心不早已消除呢?(《答何善山》)

平常做功夫,就想讲求得毫无弊端,这是急于求成的心态,只有经过打磨磨砺,才会有光辉。如今怎么能全都做到呢?

只用辨别善恶的功夫,哪有许多牵绊,需要为言语去辩解分析?

既然知道培植根本,就是枝叶繁茂的趋势,这就是知道止息。一味地东愁西忧,是为什么呢?(《诗注》)

未发之中的状态,是思的位所,存在于情感之中,是情感未发时的中正,并不与情感一同发动。如果一同发动,就超出了它的位所了。常常安止于它的位所,并用思来贯通它,所以我未曾没有行动、静止、言语、沉默、往来、进退,这是静作为主宰,而不是我主宰静。(《主静堂记》)

卷十九 江右王门学案四

处士刘两峰先生文敏

刘文敏字宜充,号两峰,江西吉安安福人。自幼朴实,不知道世间有巧诈机变的事。二十三岁时,与师泉共同求学,思考如何在天地间自立,常常到了深夜还不能入睡。对师泉说:“学问如果只有小成,还不如不学。”后来读了《传习录》并喜爱它,反躬实践,只感觉动静未能融合,说:“这不是有师承不可。”于是前往越地拜师求学。从此以“致良知”为目标,操持存养、克治省察,片刻也不懈怠。不谈论高远而行为却遗落卑近,及门弟子,不待告诫就信服,道存于目击之中。遭遇母亲丧事守孝期满后,不应科举考试。华亭担任学政,以贡士身份征召他,他不赴任。聂双江主张归于寂灭,同门辩论,言论充满卷轴,而先生说:“已发与未发本来没有两样,戒惧慎独本来没有两件事。如果说未发不足以涵盖已发,在致中的外面,另有一段致和的功夫,这是不知道顺应自然的体性而加以增减,是靠学习才能做到,靠思虑才能知道的。”又说:“在事上用功,虽然比在事上推求道理要好,但对于获得本性来说,同样没有益处。涵养本原越精纯越专一,越专一越精纯,这才是心事合一。”又说:“静坐澄心,反观内照,或许外面的喜好一天天减少,智慧一天天显著,生命的机理也生生不息,这就是所谓的集义。”又说:“吾心的本体,本来安止本来寂灭,参杂以意念,修饰以道理,辅助以见闻,于是以感通作为心的本体,却不知道吾心虽然千应万答,纷纭变化没有止息,但其本体本来常常安止常常寂灭。那些认为静有弊病的人,似乎涉及的是静态的景象,不是不为物所贰、生物不测的本体之静。”凡此所说,与双江相互看待没有违逆,所以人们说双江得到先生而不显得孤立无援,不是虚言。然而先生说:“我的本性本来常常生发,本来常常安止。往来起伏,不是常生;专寂凝固,不是常止。生发而不追逐,叫做常止;安止而不滞留,叫做常生。主宰就是流行的主宰,流行就是主宰的流行。”他对于师门的宗旨,未必完全与双江相同,大概双江将未发属性,已发属情,先生则认为喜怒哀乐是情,情得其正的就是性。八十岁时,还登上三峰之巅,静坐一百多天。对他的门人王时槐、陈嘉谟、贺泾说:“知的本体本来虚灵,虚灵才能生生不息,虚灵是天地万物的本源。我们的道以虚为宗,你们要记住,与后学谈论,即使途径不同,千万不要违背我的宗旨。”隆庆六年五月去世,享年八十三岁。张载说:“如果说虚能生气,那么虚是无穷的,气是有限的,体用截然不同,落入老子‘有生于无’的自然论调。”先生所说的知的本体本来虚灵,虚灵才能生生不息,难道没有相同之处吗?大概老子的虚,堕入断灭,其生气,如同空谷的回声,风箱的风,虚与气是二分的。先生的虚,乃是常止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