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二十九

卷二十八 楚中王门学案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450–455 段

智者是性,愚者岂不是性?善者是性,恶者岂不是性?孟子却又何故独言性善?此处非功夫与天命合一,不能知也。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,一动一静之间,是天命本体,造化所以神者在此。故功夫到得勿忘勿助,即便是本体,那纯粹至善的头面便现出来,便知性知天知柔知刚,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便随感而应。孟子言性善,正是於此处见得。”又曰:“二五之精,即是理,无极之真原是气,无极之流行变易,便为二五之精。二五之精妙合而凝,便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,化生万物。知二气五行与男女万物,本自无而有,则知中正仁义之极,由静而立。”先生既从一动一静之间,握此头脑,谓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,所谓几者,圣贤戒慎恐惧,正是於此精一。用处,即是体,和处,即是未发之中。夫周子之所谓动者,从无为中,指其不泯灭者而言,此生生不已,天地之心也。诚神几,名异而实同,以其无谓之诚,以其无而实有谓之几,以其不落於有无谓之神。先生以念起处为几,念起则形而为有矣。有起则有灭,总极力体当,只在分殊边事,非先生约归理一之旨也。先生之论理气心性,可谓独得其要,而工夫下手反远之,何也?

译聪明人的本性是善的,愚笨人的本性难道就不是善的吗?善良人的本性是善的,邪恶人的本性难道就不是善的吗?孟子又为何唯独说人性本善呢?这里如果不是修养功夫与天命本体合一,就无法知晓。动而没有动的迹象,静而没有静的迹象,在这一动一静之间,是天命的本体,造化之所以神奇就在此处。所以功夫达到不遗忘也不强求的境界,便是本体,那纯粹至善的面目就显现出来,于是就能知晓本性、知晓天命、知晓柔顺、知晓刚强,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之心便随着感应而自然应对。孟子说人性本善,正是在此处有所体悟。”又说:“二气五行的精华,即是理,无极的真实原本就是气,无极的流行变易,便成为二气五行的精华。二气五行的精华奇妙地结合凝聚,便乾道成就男性,坤道成就女性,化生出万物。知晓二气五行与男女万物,本是从无到有,便知晓中正仁义的极致,是由静而确立的。”先生既然从一动一静之间,把握住了这个关键,说动而未成形,在有与无之间,所谓的“几”,圣贤戒慎恐惧,正是在此精一。用的地方,即是体,和的地方,即是未发之中。周敦颐所说的动,是从无为中,指那不灭的东西而言,这是生生不息,天地之心。诚、神、几,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,因其无形无象称为诚,因其无形而实有称为几,因其不落于有无称为神。先生以念头生起处为几,念头生起便成形而为有了。有生起就有消灭,纵然极力体察,只在分殊方面的事,并非先生归纳为理一的宗旨。先生论述理气心性,可以说独自得其要领,而功夫下手反而远离了它,为什么呢?

桃冈日录

  人除却血肉,只有这一片精灵,唤做心。一动一静之间,正是这精灵元初本体。故心也者,无知而无不知,无为而无不为,不当於心外更求知。得此心者,又是何物?

  只须在天命上立根,久则气质自会融化。天命上立根,时时约气质归於一动一静之间,即气质便是刚中柔中,无声无臭,几矣。若只就气质上强治,何时得他融化!

  心亦是气,虚灵知觉,乃气之至精者耳。心才喜,容色便喜,心才怒,容色便怒。此便见心与气贯通在,未尝二也。

  浩然之气,与夜气、平旦之气同,乃指精灵之心而言。

  智崇是心体高明处,礼卑是应用中庸处,智崇是理一处透彻,礼卑是分殊处停当。如释氏见得本来是空,亦是智崇,却外人伦日用,何处得礼卑?古今贤者,非无人伦日用处用功,有个礼卑,却於大本处未能见得,便不是智崇。合智礼乃是性之中正处,中正乃可言天地合德。要之,圣学与释氏,智原是不同,释氏只要见一个空,圣人却是於空处见万物一体。自身与万物一例,所以此心便无所不贯,人伦日用,何处容增减一毫?故万物一体之学,即智崇便已,天下归仁即礼卑,便是智之流行处,非有二也。

  圣贤之学,全在好恶取舍上用力,随所好恶取舍,此心皆不失其正,便是存养。

  盈天地间,有形之物,皆同此气此性,生生之机,无物不可见。子思独举鸢鱼言生生之机,即其飞跃尤易见也。只顺这生生之机,日用百为,无非天聪明用事。

  明道语游、杨二子曰:“且静坐三字,极有斟酌。盖谓初学之心,平日未尝收拾,譬如震荡之水,未有宁时,不教他默坐,何缘认得此心。”元来清净湛一,能为万化根本,认出来时,自家已信得了,方好教他就动处调习,非是教人屏日用离事物做工夫,乃是为初学开方便法门也。

  赤子之心,便是圣胎,如何得不失?须是戒慎恐惧。知戒慎恐惧,防非窒欲,保守得这赤子时,爱亲敬长,一点真切的心长在,便自会生聪明睿智,日渐纯熟,便自会由善信而美大,美大而神圣,克到万物一体之极,如尧、舜光被四表,亦只是元初爱亲敬长真切的心,非有别心。譬如果核,一点生意,投之地,便会长出根苗来,这根苗便如赤子之心,切不要伤害着他,须是十分爱护,这根苗便自会生榦生枝,生叶生花实,及长到参天蔽日,千花万实,总只是元初根苗一点生意,非别有生意。曰:“赤子之心,即可云未发之中否?”曰:“未发之中,便已是寂然不动,赤子如何说得寂然不动?须是不失赤子之心,则便是未发之中。”曰:“工夫全在不失上否?”曰:“不失即是知戒慎恐惧,时时在几上觉,不然缘何会上达?”曰:“朱传似谓不失了此心,然后能扩充,以至於大,如何?”曰:“扩充二字,本出《孟子》,只不失赤子之心,便是扩充四端,便是致曲,便是慎独。孔、孟之学,至简至易。”

  横渠言形而后有气质之性,须要善看。盖其意为刚柔合德者,乃天命之性,偏刚偏柔之性,乃其形而后有者也。善反之,则刚中柔中之性存焉。其曰气质之性,曰天命之性,乃其言欠莹处,故不可不善看也。后之儒者,但泥其立言之失,而不究其本旨,一误百和,遂以为真有天命之性,有气质之性。若然,则气质者,果非太和之用,而天命者,果超然於一气五行之外乎?

  凡看圣贤论学,论义理处,须是优柔厌饫,久之乃能忽然觉悟到。忽然觉悟,却全不假思索安排矣。强探力索,即是邪思,何缘有见?惟用而不用,乃是正思也。

  虚无寂灭,与权谋霸术,皆是堕在一边,知有夜不知有昼,知有昼不知有夜。圣人从中道上行,故终日有事,实无一事,终日有为,实未尝为,情顺万事而无情。此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。

  忠恕是体用合一的心,圣人言心,皆是合体用,皆要学者於几上认心,即用即体。

  心是人之神气之精灵知觉者也,命之曰心,本取主宰之

译桃冈日录

人除了血肉之外,只有这一片精灵,称作心。在一动一静之间,正是这精灵原本的本体。所以心,无知却无所不知,无为却无所不为,不应当在心之外再去寻求知识。得到这颗心的人,又是什么东西呢?

只须在天命上确立根基,时间久了,气质自然会融化。在天命上确立根基,时时约束气质回归到一动一静之间,那么气质便是刚中柔中,无声无臭,接近于“几”了。如果只在气质上强行整治,什么时候能让它融化呢!

心也是气,虚灵知觉,乃是气中最精微的部分罢了。心刚喜悦,容貌神色就喜悦;心刚愤怒,容貌神色就愤怒。这就可见心与气是贯通的,从未分为两样。

浩然之气,与夜气、平旦之气相同,是指那精灵之心而言。

智崇是心体高明的地方,礼卑是应用中庸的地方,智崇是在理一的地方透彻,礼卑是在分殊的地方妥当。比如佛教徒看到本来性是空的,这也是智崇,却排斥人伦日用,哪里能得到礼卑呢?古今贤者,并非不在人伦日用处用功,有个礼卑,却在根本大本处未能看清,便不是智崇。合智与礼,乃是性之中正的地方,中正才可以谈论天地合德。总之,圣学与佛教,智原本是不同的,佛教只想要见一个空,圣人却是在空处见到万物一体。自身与万物同等,所以这颗心便无所不贯通,人伦日用,哪里容得增减一毫?所以万物一体的学问,即是智崇,天下归仁即是礼卑,便是智的流行处,并非有两样。

圣贤的学问,全在好恶取舍上用力,随着所好恶取舍,这颗心都不失去其正,便是存养。

充满天地之间,有形的物体,都同此气此性,生生不息的机枢,没有物体不可见的。子思单独举出鸢飞鱼跃来说生生不息的机枢,就是因为它们的飞跃尤其容易看见。只要顺从这生生不息的机枢,日常百种作为,无非是天地的聪明在起作用。

明道对游酢、杨时二位先生说:“‘静坐’这三个字,极有斟酌。大概说初学的人的心,平日未曾收拾,譬如震荡的水,没有宁静的时候,不教他默坐,凭借什么来认得这颗心。”原来清净湛一,能为万化的根本,认出来时,自己已经信得了,才好教他在动处调习,不是教人屏除日常事务、离开事物来做功夫,而是为初学者开方便法门罢了。

赤子之心,便是圣胎,如何能不失去?须是戒慎恐惧。知道戒慎恐惧,防止非礼、堵塞欲望,保守得住这赤子之心时,爱亲敬长,一点真切的心常在,便自然会生出聪明睿智,日渐纯熟,便自然会由善信而美大,美大而神圣,达到万物一体的极致,像尧、舜光辉普照四方,也只是原本爱亲敬长真切的心,没有别的心。譬如果核,一点生机,投入土地,便会长出根苗来,这根苗就像赤子之心,切不要伤害它,须是十分爱护,这根苗便自然会生出树干生出枝条,生出叶子生出花果,等到长到参天蔽日,千花万果,总只是原本根苗的一点生机,没有别的生机。问:“赤子之心,就可以说是未发之中吗?”答:“未发之中,便已经是寂然不动,赤子怎么说得寂然不动?须是不失去赤子之心,那么便是未发之中。”问:“功夫全在不失去上吗?”答:“不失去就是知道戒慎恐惧,时时在几微上觉察,不然凭什么会上达?”问:“朱熹的注解似乎认为不失去了这颗心,然后能扩充,以至于大,如何?”答:“扩充二字,本出自《孟子》,只不失去赤子之心,便是扩充四端,便是致曲,就是慎独。孔、孟的学问,至简至易。”

张载说成形之后才有气质之性,须要好好看待。大概他的意思是刚柔合德的,乃是天命之性,偏刚偏柔的性,乃是成形之后才有的。善于返归,那么刚中柔中的性就存在了。他说气质之性,说天命之性,是他言语不够明晰的地方,所以不可不好好看待。后来的儒者,只拘泥于他立言的失误,而不探究他的本旨,一错再错,于是认为真有天命之性,有气质之性。如果这样,那么气质,果真不是太和的作用,而天命,果真超然于一气五行之外吗?

凡是看圣贤论学,论义理的地方,须是优柔厌饫,时间久了才能忽然觉悟到。忽然觉悟,却完全不假思索安排。强行探索用力思索,就是邪思,凭什么有见解?只用而不刻意用,才是正思。

虚无寂灭,与权谋霸术,都是堕在一边,知道有夜不知道有昼,知道有昼不知道有夜。圣人从中道上行,所以终日有事,实际没有一事,终日有为,实际未曾为,情感顺从万事而没有私情。这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。

忠恕是体用合一的心,圣人言心,都是合体用,都要学者在几微上认心,即用即体。

心是人的神气之精灵知觉者,命名为心,本取主宰之

义。心之活泼泼处是性,故性字从心从生,指生生之心而言者也。

译义。心中活泼灵动之处就是本性,所以“性”字由“心”和“生”组成,指的是生生不息的心意。

博文约礼,不是两段工夫,总於念才起动而未形处,惟精惟一,则二者一齐俱致矣。礼是心之本体,文是感通灿然处。

  心元是纯粹至善,《大学》云:“止至善。”其实只在人止之耳。失其止,便如纯阳之气变而为阴了,此便是恶。故周子揭无欲二字,为圣功之要。非收拾此心,到得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处,不得言无欲。非无欲,却何从见得性善?

  宇宙只是一气,浑是一个太和,中间清浊刚柔多少参差不齐。故自形生神发、五性感动后观之,知愚贤不肖、刚柔善恶中,如皋陶论九德,孔子所言柴、参、师、由,偏处自有许多不同。既同出一个太和,则知的是性,愚的岂不是性?善的是性,恶的岂不是性?孟子却又何故独言性善?此处非功夫与天命合一,不能知也。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,一动一静之间,是天命本体,造化所以神者在此。故工夫到得,勿忘勿助之间,即便是此体,那纯粹至善底头面便现出来,便知天知性,知柔知刚,恻隐羞恶,辞让是非,便随感而应。孟子言性善,正於此处见得。荀、韩诸子不知性,正由不知此一段学问工夫。如今只须用功,不须想像他如何。工夫到得真默处,即识之矣。盖气一分殊,即分殊约归动静之间,便是本体。先儒却以美恶不齐为气质,性是理,理无不善,是气质外别寻理矣。

  言忠信,便该了灵明,言灵明,岂能该得忠信?今人喜说灵明,把忠信只当死杀格子。忠信是甚么?譬之水,无丝毫泥滓,十分澄澈,便唤做忠信。世间伶俐的人,却将泥滓的水,一切认作灵明。

  《六经》具在,何尝言有个气,又有个理?凡言命、言道、言诚、言太极、言仁,皆是指气而言。宇宙浑是一块气,气自於穆,自无妄,自中正纯粹精,自生生不息,谓之命,谓之道,谓之诚,谓之太极,总是这一个神理,只就自心体认便见。心是气,生生之心,便是天命之性,岂有个心,又有个性?问:“所当然,所以然之说,如何?”曰:“只一个心,千事万事,总皆变化,又何显何微?只形色便是天性。”

  心无时不动,独正是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,所谓几是也。圣贤戒慎恐惧,正是於此处精一,此处精一即用处,就是体和处,就是未发之中。

  《六经》并不曾空空说圣人之心如何样子,都在事上见他心。

  上面苍然,下面块然,中间万象森然,我此身却在空处立着。这空处是甚么?都是气充塞在,无丝毫空缺。这个便是天,更向何处说天?知眼前这空是天,便知极四方上下,往古来今,浑是这一个空,一个天,无中边,无远近。亦便知眼前一寒一暑,风雨露雷,我此身耳目口鼻四肢百骸,与一片精灵知觉,总是这一个空。生生变化,世人隔形骸,分尔汝,隔藩墙,分比邻,见得时,便是剖破藩篱,即大家已登尧、舜、孔子、禹、皋、颜、孟路上行矣。何由见得?收拾此心,到默处,即是天聪明,便照破矣。故曰:“尽其心,则知性知天。”

  磨砻细一番,乃见得一番,前日不认得是过处,今日却认得是过。

  见得理一,又须理会分殊。不独理会分殊,非圣门之旨,“见得理一”一言,亦恐未尽。学者若真实默识,得此体,只要存,更无事。一片广大的心,自然做出无限精微。

  四时行,百物生,万古是如此,这便是於穆不已。即万物观之,发生一番,便又收敛,收敛一番,便又发生,何曾一暂止息?这於穆不已,是甚么?是元气如此。故元气者,天之神理。先儒谓阴阳是气,所以然者是理。阴阳形而下,太极形而上,谓有气别有理,二之矣。

  问:“何以五性感动,遂有善恶?”曰:“人生而静以上。纯粹至善,观四时行,百物生,岂容更说形生神发?五性感动,便已非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,神理本体,便随所禀刚柔不齐,分数发出来,所以有慈祥、巽顺、儒弱、无断、邪佞、严毅、正固、猛隘、强梁,许多不同。故程子曰:‘善恶皆天理,谓之恶者,本非恶。’然

译广博地学习文献,以礼义来约束自己,这并不是两种不同的功夫,总括起来,就是在念头刚刚萌动而尚未显现的时候,做到惟精惟一,那么这两者就同时达到了。礼是心的本体,文是心感通万物时灿然显现的地方。

心原本是纯粹至善的,《大学》说:“止于至善。”其实关键在于人能否止于至善。失去了这个“止”,就像纯阳之气变成了阴气,这就是恶。所以周敦颐提出“无欲”二字,作为成圣功夫的关键。如果不收拾这颗心,达到动而无动、静而无静的境界,就不能说无欲。如果不无欲,又从哪里能看出性善呢?

宇宙只是一股气,浑然是一个太和之气,其中清浊、刚柔多少参差不齐。所以从形体生成、精神发动、五性受到感动的角度来看,智慧与愚笨、贤良与不肖、刚强与柔弱、善与恶之间,就像皋陶论述九德,孔子所说的柴、参、师、由等人,偏颇之处自然有许多不同。既然都出自同一个太和之气,那么知的是性,愚的难道不是性吗?善的是性,恶的难道不是性吗?孟子又为什么唯独说性善呢?这里如果不是功夫与天命合一,是不能明白的。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,一动一静之间的状态,是天命的本体,造化之所以神奇就在于此。所以功夫做到勿忘勿助之间,就是此本体,那纯粹至善的面目便显现出来,便知道天、知道性,知道柔、知道刚,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之心,便随着感应而回应。孟子说性善,正是在这里看出来的。荀子、韩非等诸子不了解性,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这一段的学问功夫。如今只需要用功,不需要去想象它是什么样。功夫达到真正默然处,就认识它了。因为气一分殊,就将分殊约归到动静之间,便是本体。前代儒者却把美恶不齐当作气质,认为性是理,理无不善,这是在气质之外另外寻找理了。

说忠信,就包含了灵明;说灵明,怎么能包含忠信呢?现在的人喜欢说灵明,把忠信只当作死板的框框。忠信是什么?譬如水,没有一丝泥滓,十分清澈,就叫作忠信。世间聪明的人,却把有泥滓的水,全都认作灵明。

《六经》都在,何曾说过有一个气,又有一个理?凡是说命、说道、说诚、说太极、说仁,都是指气而言。宇宙浑然是一块气,气自然幽深,自然没有虚妄,自然中正纯粹精微,自然生生不息,称之为命,称之为道,称之为诚,称之为太极,总是这一个神理,只从自心中体认便可见到。心是气,生生不息的心,就是天命之性,难道有一个心,又有一个性吗?问:“关于‘所当然’和‘所以然’的说法,怎么样?”答:“只是一个心,千事万事,总都在变化之中,又有什么显什么微呢?只形色就是天性。”

心没有什么时候是不动的,独正是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,这就是所谓的“几”。圣贤戒慎恐惧,正是在这里做到精一,这里精一就是用处,就是体和处,就是未发之中。

《六经》并不曾空泛地讲圣人之心是什么样子,都在事情上看出他的心。

上面苍茫,下面块然,中间万象森然,我这身体却立在空处。这空处是什么?都是气充塞在其中,没有丝毫空缺。这个就是天,还向哪里说天呢?知道眼前这空是天,就知道极四方上下,往古来今,浑然就是这一个空,一个天,没有中间和边缘,没有远近。也就知道眼前的一寒一暑,风雨露雷,我这身体的耳目口鼻四肢百骸,与一片精灵知觉,都是这一个空。生生变化,世人被形骸所隔,分你我,被藩墙所隔,分比邻,见到的时候,就是剖破藩篱,大家已经走在尧、舜、孔子、禹、皋陶、颜回、孟子的路上了。从哪里看出来呢?收拾这颗心,到默然处,就是天的聪明,就照破了。所以说:“尽其心,则知性知天。”

磨砺一番,就看见一番,前日不认得是过错的地方,今日却认得是过错。

看见了理一,又须要理会分殊。不仅理会分殊,不是圣门的宗旨,“看见理一”这一句话,恐怕也没有说尽。学者如果真实默识,得到这个本体,只要存养,就没有别的事了。一片广大的心,自然做出无限精微的事。

四时运行,百物生长,万古都是如此,这就是于穆不已。从万物来看,发生一番,便又收敛,收敛一番,便又生发,何曾有一刻停止?这于穆不已,是什么?是元气如此。所以元气,是天之神理。前代儒者说阴阳是气,所以然者是理。阴阳是形而下,太极是形而上,说有了气另外有理,把二者分开了。

问:“为什么五性感动,就有了善恶?”答:“人生而静以上。纯粹至善,看四时运行,百物生长,哪里容得再说形体生成精神发动?五性感动,就已经不是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,神理本体,就随着所禀受的刚柔不齐,分数发出来,所以有慈祥、顺从、儒弱、无断、邪佞、严毅正固、猛隘、强梁,许多不同。所以程子说:‘善恶都是天理,称之为恶的,本来不是恶。’然而

神理本体,元只是无而已。善学者约其情以复於静,则刚柔之气皆变而复於中,聪明睿智中正仁义出矣。”

译神妙的道理与本体,原本只是“无”罢了。善于学习的人,约束自己的情感以回归于宁静,那么刚柔二气都会变化而回归于中和,聪明、睿智、中正、仁义便由此显现了。

无欲即是尽心,尽心是谓心无亏欠,心无亏欠,方说得心在。

  二五之精,即是理;无极之真,元是气。无极之真流行变易,便为二五之精;二五之精妙合而凝,便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,化生万物。知二气五行,与男女万物,本自无而有,则知中正仁义之极,由静而立,此图书言不尽言之深意。

  有问“动静皆寂,恐落空”者,曰:“似贤辈且落空亦不妨。”

  戒慎恐惧之念,时时不息,不待言行事见而后有,谓之前定,定即诚也。

  戒慎恐惧,乃是定时一点真念,所谓主宰者便是。

孝廉冀闇斋先生元亨

  冀元亨字惟乾,号闇斋,楚之武陵人。阳明谪龙场,先生与蒋道林往师焉,从之之庐陵,踰年而归。正德十一年,湖广乡试,有司以“格物致知”发策,先生不从朱註,以所闻於阳明者为对,主司奇而录之。阳明在赣,先生又从之,主教濂溪书院。宸濠致书问学,阳明使先生往答之。濠谈王霸之略,先生昧昧,第与之言学而已。濠拊掌谓人曰:“人癡一至是耶!”一日讲《西铭》,先生反复陈君臣之义,本於一体,以动濠。濠大诧之,先生从容复理前语。濠曰:“此生大有胆气。”遂遣归。濠败,忌阳明者欲借先生以陷之,逮至京师,榜掠不服,科道交章颂冤,出狱五日而卒。在狱与诸囚讲说,使囚能忘其苦。先生常谓道林曰:“赣中诸子,颇能静坐,茍无见於仁体,槁坐何益?”观其不挫志於艰危,信所言之非虚也。癸未南宫发策,以心学为讥,余姚有徐珊者,亦阳明之门人,不对而出。先生之对,与徐珊之不对,一时两高之。而珊为辰州同知,侵饷缢死,(时人为之语曰:“君子学道则害人,小人学道则缢死。”)人羞称之。所谓盖棺论定者非耶!

卷二十九 北方王门学案

前言

  北方之为王氏学者独少,穆玄菴既无问答,而王道字纯甫者,受业阳明之门,阳明言其“自以为是,无求益之心”,其后趋向果异,不可列之王门。非二孟嗣响,即有贤者,亦不过迹象闻见之学,而自得者鲜矣。

文简穆玄菴先生孔晖

  穆孔晖字伯潜,号玄菴,山东堂邑人。弘治乙丑进士。由庶吉士除简讨,为刘瑾所恶,调南京礼部主事。瑾败,复官。历司业、侍讲、春坊庶子、学士、太常寺卿。嘉靖己亥八月卒,年六十一。赠礼部右侍郎,谥文简。

  阳明主试山东,取先生为第一。初习古文词,已而潜心理学。其论学云:“古人穷理尽性以至於命,今於性命之原,习其读而未始自得之也。顾谓有见,安知非汩虑於俗思耶?”又云:“鑑照妍媸,而妍媸不着於鑑,心应事物,而事物不着於心,自来自去,随应随寂,如鸟过空,空体弗碍。”又云:“性中无分,别想何佛何老。”临卒时,有“到此方为了事人”之偈。盖先生学阳明而流於禅,未尝经师门之煆炼,故《阳明集》中未有问答。乃黄泰泉遂谓:“虽阳明所取士,未尝宗其说而菲薄宋儒。”既冤先生,而阳明岂菲薄宋儒者?且冤阳明矣。一言以为不知,此之谓也。

教谕张弘山先生后觉

  张后觉字志仁,号弘山,山东茌平人。仕终华阴教谕。早岁受业於颜中溪、徐波石,深思力践,洞朗无碍。犹以取友未广,南结会於香山,西结会於丁块,北结会於大云,东结会於王遇,齐、鲁间遂多学者。近溪、颍泉官东郡,为先生两建书院,曰愿学,曰见大。先生闻水西讲席之盛,就而证其所学。万历戊寅七月卒,年七十六。其论学曰:“耳本天聪,目本天明,顺帝之则,何虑何营。”曰:“良即是知,知即是良,良外无知,知外无良。”曰:“人心不死,无不动时,动而无动,是名主静。”曰:“真知是忿忿自惩,真知是欲欲自窒,惩忿如沸釜抽薪,窒欲如红炉点雪,推山填壑,愈难愈远。”

尚宝孟我疆先生秋

  孟秋字子成,号我疆,山东茌平人。隆庆辛未进士。知昌黎县。历大理评事、职方郎中,致仕。起刑部主事、尚宝寺丞、少卿而卒,年六十五。先生少

译没有私欲就是尽心,尽心就是心里没有亏欠,心里没有亏欠,才可以说心在。

二五之精,就是理;无极之真,原本是气。无极之真流行变易,就成为二五之精;二五之精奇妙结合而凝聚,就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,化生出万物。知道二气五行,以及男女万物,本来是从无到有,就知道中正仁义的极致,是由静而确立的,这就是图书中言不尽意的深意。

有人问“动静都是寂灭,恐怕落入空无”,回答说:“像贤辈这样的人,即使落入空无也无妨。”

戒慎恐惧的念头,时刻不停息,不等到言行事见之后才有,这叫做预先安定,安定就是诚。

戒慎恐惧,乃是安定时的一点真念,所谓的主宰者就是它。

孝廉冀闇斋先生元亨

冀元亨字惟乾,号闇斋,是楚地武陵人。阳明被贬到龙场,先生与蒋道林前往拜他为师,跟随他到了庐陵,过了一年才回来。正德十一年,湖广乡试,考官以“格物致知”出题,先生不遵从朱熹的注解,用从阳明那里听到的道理来回答,主考官认为他很奇特而录取了他。阳明在赣州,先生又跟随他,主持濂溪书院的教学。宁王宸濠写信问学,阳明派先生前往回答。宸濠谈论王霸的谋略,先生昏昏然,只跟他谈论学问罢了。宸濠拍手对人说:“人痴傻到这种地步吗!”一天讲《西铭》,先生反复陈述君臣之义,本源于一体,来打动宸濠。宸濠大为惊诧,先生从容地再次阐述前面的话。宸濠说:“这人很有胆气。”于是放他回去。宸濠败亡后,忌恨阳明的人想借先生来陷害他,把他逮捕到京师,严刑拷打他不屈服,科道官员交章颂扬他的冤屈,他出狱五天就去世了。在狱中与囚犯讲学,使囚犯能忘记痛苦。先生常对道林说:“赣州的那些学生,很能静坐,如果对于仁体没有见解,枯坐有什么益处?”看他不在艰难危险中挫败志向,相信他所说的不是虚言。癸未年科举考试,以心学为讥讽,余姚有个叫徐珊的人,也是阳明的门人,不答题就出来了。先生的答题,与徐珊的不答题,一时被推崇为两种高尚。而徐珊担任辰州同知,侵吞军饷上吊而死,(当时人有一句话:“君子学道就害人,小人学道就上吊。”)人们羞于提及他。所谓盖棺论定,不正是这样吗!

卷二十九 北方王门学案

前言

北方作为王氏学者的人很少,穆玄菴既没有问答记录,而王道字纯甫的人,在阳明门下受业,阳明说他“自以为是,没有求益之心”,后来他的趋向果然不同,不能列入王门。如果不是二孟的继承者,即使有贤者,也不过是迹象见闻之学,而自得的人很少了。

文简穆玄菴先生孔晖

穆孔晖字伯潜,号玄菴,是山东堂邑人。弘治乙丑年进士。由庶吉士授简讨,被刘瑾厌恶,调任南京礼部主事。刘瑾败亡后,恢复原官。历任司业、侍讲、春坊庶子、学士、大常寺卿。嘉靖己亥年八月去世,享年六十一岁。赠礼部右侍郎,谥号文简。

阳明主持山东乡试,取先生为第一名。起初学习古文词,后来潜心研究理学。他论学说:“古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,现在对于性命的本源,只是习惯阅读而没有自得。却说自己有见解,怎么知道不是被世俗思虑所搅乱呢?”又说:“镜子照见美丑,而美丑不附着在镜子上,心应对事物,而事物不附着在心里,自来自去,随应随寂,像鸟飞过天空,天空本体不受阻碍。”又说:“性中没有分别,何必去想什么佛什么老。”临终时,有“到此方为了事人”的偈语。大概先生学习阳明而流于禅,没有经过师门的锤炼,所以《阳明集》中没有问答。于是黄泰泉就说:“虽然是阳明所录取的士人,不曾宗奉他的学说而菲薄宋儒。”既冤枉了先生,而阳明难道是菲薄宋儒的人吗?而且冤枉了阳明。一句话以为不知道,说的就是这个。

教谕张弘山先生后觉

张后觉字志仁,号弘山,是山东茌平人。官职终任华阴教谕。早年受业于颜中溪、徐波石,深思力行,洞朗无碍。还因为交友不够广泛,在南面于香山结社,在西面于丁块结社,在北面于大云结社,在东面于王遇结社,齐、鲁之间于是多有学者。近溪、颍泉在东部任职,为先生建立了两座书院,叫愿学,叫见大。先生听说水西讲席兴盛,就去印证自己的学问。万历戊寅年七月去世,享年七十六岁。他论学说:“耳本天聪,目本天明,顺应帝王的法则,何虑何营。”说:“良即是知,知即是良,良之外无知,知之外无良。”说:“人心不死,无不动时,动而无动,这叫做主静。”说:“真知是忿怒自我惩戒,真知是欲望自我窒塞,惩戒忿怒像沸釜抽薪,窒塞欲望像红炉点雪,推山填壑,越难越远。”

尚宝孟我疆先生秋

孟秋字子成,号我疆,是山东茌平人。隆庆辛未年进士。任昌黎县知县。历任大理评事、职方郎中,退休。起用为刑部主事、尚宝寺丞、少卿,去世,享年六十五岁。先生年轻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