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三 泰州学案二
而返。明日复命,上怒,谓功赏未见措置,第为周尚文、沈束怀怨,诏锦衣卫逮杖。谪广西荔波县典史。量移徽州通判。稍迁南京文选司主事,进郎中,陞光禄寺少卿,通政司参议右通政,光禄寺卿,户部右侍郎,皆在南京。四十年始入为户部右侍郎,又以忤嵩罢。隆庆改元,起吏部侍郎,兼翰林院学士,掌詹事府事。上幸学,暂掌祭酒事。出为南京礼部尚书。召入兼翰林院学士,协管詹事府事。寻拜文渊阁大学士。先生在阁,与高文襄共事,而议多不合。其大者谓“御兵分隶五府,数变之后,至嘉靖庚戌,别立戎政厅,以十余万众,统於一人,尽变祖制。夫兵权贵於分,练兵亦贵於分,此古法也。”疏下廷臣议行,而本兵霍冀不悦。及给事中杨鎔论冀,冀遂诬先生主使。上终直先生而罢冀。文襄以徐文贞草世庙遗诏,改政改臣为讎君,将欲加罪。先生拂衣起曰:“若是则先帝大礼大狱诸案,即宋之奸党碑也。”文襄色变而止。文襄以阁臣兼掌吏部事,使先生兼掌都察院事。文襄欲修怨廷中之异己者,非时考察科道,先生执笔,文襄终不得志,其争给事中吴时来至於日中。於是文襄使其客韩楫劾先生为庸横。先生言:“人臣庸则不能横,横非庸臣之所能也。臣兢兢惟拱言是听,仅以考察一事与之相左,臣真庸臣也。若拱者然后可谓之横也已。”诏驰驿归。杜门著述,拟作《二通》,以括今古之书。内篇曰《经世通》,外篇曰《出世通》。内篇又分二门:曰史,曰业。史之为部四:曰经,曰传,曰制,曰志。业之为部四:曰典,曰行,曰艺,曰术。外篇亦分二门:曰说,曰宗。说之为部三:曰经,曰律,曰论。宗之为部一:曰单传直指。书虽未成,而其绪可寻也。万历四年三月十五日卒,年六十九。赠少保,谥文肃。
译于是返回。第二天复命,皇上发怒,认为功赏之事未见安排,只是为周尚文、沈束怀恨,下诏锦衣卫逮捕并杖责。贬谪为广西荔波县典史。酌情调任徽州通判。稍后升任南京文选司主事,晋升郎中,升任光禄寺少卿,通政司参议、右通政,光禄寺卿,户部右侍郎都在南京任职。嘉靖四十年才入京任户部右侍郎,又因触犯严嵩被罢免。隆庆改元,起用为吏部侍郎,兼任翰林院学士,掌管詹事府事务。皇上驾临太学,暂代祭酒职务。外放为南京礼部尚书。召入京兼任翰林院学士,协管詹事府事务。不久拜为文渊阁大学士。先生在内阁,与高拱共事,但意见多有不合。其中重大的争议是:“御兵分属五府,经过多次变革后,到嘉靖庚戌年,另设戎政厅,将十余万军队统归一人,完全改变了祖宗制度。兵权贵在分散,练兵也贵在分散,这是古法。”奏疏下达给廷臣议论施行,而兵部尚书霍冀不高兴。等到给事中杨鎔弹劾霍冀,霍冀便诬陷先生是主使者。皇上最终认为先生正直而罢免了霍冀。高拱因为徐阶起草世宗遗诏,将“改政改臣”改为“讎君”,想要加罪于他。先生拂袖而起说:“如果这样,那么先帝的大礼议、大狱等案件,就是宋朝的奸党碑了。”高拱脸色大变而停止。高拱以阁臣身份兼掌吏部事务,让先生兼掌都察院事务。高拱想要报复朝廷中异己的人,不合时宜地考察科道官员,先生执笔反对,高拱最终未能如愿,他争辩给事中吴时来的事直到中午。于是高拱让他的门客韩楫弹劾先生庸碌专横。先生说:“人臣庸碌就不能专横,专横不是庸碌之臣所能做到的。臣兢兢业业只听从拱的意见,仅在考察一事上与他意见相左,臣真是庸碌之臣。至于拱,然后才可以称为专横。”皇上下诏让他乘驿车回乡。闭门著述,拟作《二通》,用以概括古今书籍。内篇叫《经世通》,外篇叫《出世通》。内篇又分两部分:叫史,叫业。史这一部分有四类:叫经,叫传,叫制,叫志。业这一部分有四类:叫典,叫行,叫艺,叫术。外篇也分两部分:叫说,叫宗。说这一部分有三类:叫经,叫律,叫论。宗这一部分有一类:叫单传直指。书虽然没有完成,但其头绪可以追寻。万历四年三月十五日去世,享年六十九岁。追赠少保,谥号文肃。
先生之学,李贽谓其得之徐波石。按先生之论中也,曰“世儒解中者,不偏不倚,无过不及之名,而不知言中为何物。今夫置器於地,平正端审,然后曰‘此器不偏不倚’;度物之数,长短适中,然后曰‘此物无过不及’。今舍其器物,未问其作何名状,而但称曰‘不偏不倚,无过不及’,则茫茫虚号,何所指归?若以为物物有天然之则,事事有当可之处,夫天然之则,在此物者,不能以该於彼物;当可之处,在此事者,不能以通於他事。若以为道心为主,而人心听命,则动静云为之际,自无过不及之差,此又以中为学问之效。宁有三圣心传,不指其体而仅言其效乎?”波石之论中也,亦曰:“伊川有堂之中为中,国之中为中,若中可拟而明也,《易》不当曰神无方而易无体矣。”故知先生有所授受也。先生初不自讳其非禅学,常与徐鲁源相遇,鲁源言:“学问当有所取,有所舍。”先生厉声曰:“吾这里无取无舍,宛然宗门作用也。”其答友人云:“仆之为禅,自弱冠以来,敢欺人哉!试观仆之行事立身於名教,有悖谬者乎?则禅之不足以害人明矣。仆盖以身证之,非世儒徒以口说诤论比也。”先生谓“禅不足以害人”者,亦自有说:“朱子云:‘佛学至禅学大坏。’盖至於今,禅学至棒喝而又大坏。棒喝因付嘱源流,而又大坏。就禅教中分之为两:曰如来禅,曰祖师禅。如来禅者,先儒所谓语上而遗下,弥近理而大乱真者是也。祖师禅者,纵横捭阖,纯以机法小慧牢笼出没其间,不啻远理而失真矣。今之为释氏者,中分天下之人,非祖师禅勿贵,递相嘱付,聚群不逞之徒,教之以机械变诈,皇皇求利,其害宁止於洪水猛兽哉!故吾见今之学禅而有得者,求一朴实自好之士而无有。假使达摩复来,必当折棒噤口,涂抹源流,而后佛道可兴。”先生之所谓“不足以害人”者,亦从弥近理而大乱真者学之。古来如大年、东坡、无垢、了翁一辈,皆出於此。若其远理而失真者,则断断无一好人也。先生常游嵩高、抱犊、伏牛诸山,德清蔡子木问道,述七图示之:其一《混元图》 ,其二《出庚图》 ,其三《浴魄图》 ,其四《伊字三点之图》 ,其五《卍字轮相之图》 ,其六周子《太极图》,其七《河图》。谓一以摄六,六以显一,一者真空也,六者妙有也,世间法与出世法皆备矣。先生盖见沩仰以图相创立宗旨,与《太极图》相似,故扭合为一,而不顾其理之然否也。夫《太极》只一圈耳,一圈之外,不可更加一圈也。仰山之图相九十七,一圆分主一事,不得谓之混元矣。是故形同而实异也。《出庚》、《浴魄》,魏伯阳以月象附会纳甲,赵汝楳、朱风林皆常驳之,与《太极》益不合矣。英雄欺人,徒自欺耳!
杂著
中之名何称哉?其性命之总名也欤?乃圆满充足之号,无亏无盈,无首无尾,无分别同异之义。其体则太始之元,太乙之真;其材则二仪之精,五行之秀。以言其浑成,则为元命;以言其圆明,则为元性。不立一知,而不见其不足,包括万德,而不见其有余者,其惟中乎!天高明,而中与之高明;地博厚,而中与之博厚;万古悠久无疆,而中与之无疆。执之者,如宝珠在握,而珠外有余光,其极也,千珠历落,而彩射无边;如古镜当台,而镜外有余照,其极也,万镜交辉,而光影无尽。命自我立,性自我具,宇宙在手,万化生身,参赞位育,辅相裁成。跻之者,莫甚於尧、舜之圣矣,下逮三代圣贤,无不於此成道。而吾夫子,拔起千载之后,直以尧、舜为宗。其始志学,以至耳顺、从心之年,无非此执中之指。至其孙伋始著为书,曰《中庸》,欲以深明斯道。而世儒不达,徒以意度解诂,曰中者,不偏不倚,无过不及之名,而不指言中为何物。今夫置器於地,平正端审,然后曰“此器不偏不倚”;度物之数,长短适中,然后曰“此物无过不及”。今舍其器物,未问其作何名状,而但称曰“不偏不倚,无过不及”,则
译先生的学问,李贽说他是从徐波石那里得到的。考察先生论述“中”时,说:“世俗儒者解释‘中’,认为是‘不偏不倚,无过不及’的名称,却不知道‘中’究竟是什么东西。现在把器物放在地上,平整端正审慎,然后说‘这个器物不偏不倚’;衡量物体的数量,长短适中,然后说‘这个物体无过无不及’。现在舍弃了器物,不问它是什么形状,只称说‘不偏不倚,无过不及’,那就是茫茫然的虚名,究竟指向哪里呢?如果认为万物有天然的法则,万事有恰当可行的地方,那么天然的法则,在这个物体上的,不能概括到那个物体;恰当可行的地方,在这件事上的,不能通用于那件事。如果认为以道心为主,而人心听命,那么在动静行为之际,自然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,这又是把‘中’当作学问的功效。难道三圣的心传,不指出它的本体而只说它的功效吗?”徐波石论述“中”时,也说:“伊川有‘堂之中为中,国之中为中’,如果‘中’可以比拟而明白,《易经》就不该说‘神无方而易无体’了。”所以知道先生有所传授。先生起初不隐瞒自己并非禅学,常与徐鲁源相遇,徐鲁源说:“学问应当有所取,有所舍。”先生厉声说:“我这里无取无舍,完全是宗门的作用。”他回答友人说:“我学禅,从年轻时起,敢欺骗人吗!试看我的行事立身于名教之中,有悖谬的地方吗?那么禅不足以害人就很明显了。我大概是用身体去验证,不是世俗儒者只凭口说争论相比的。”先生说“禅不足以害人”,也有自己的说法:“朱子说:‘佛学到禅学大坏。’大概到现在,禅学到棒喝而又大坏。棒喝因为付嘱源流,而又大坏。就在禅教中分为两类:叫如来禅,叫祖师禅。如来禅,是先儒所说的语上而遗下,接近道理却大乱真的人。祖师禅,纵横捭阖,纯粹以机法小慧牢笼出没其间,不止远离道理而失真了。现在做释氏的人,把天下人分为两半,不是祖师禅就不尊贵,互相嘱托,聚集一群不逞之徒,教他们机械变诈,惶惶求利,他们的危害难道只限于洪水猛兽吗!所以我看到现在学禅而有得的人,求一个朴实自好之士却没有。假使达摩再来,必定折断棒子闭口,涂抹源流,然后佛道才能兴盛。”先生所说的“不足以害人”,也是从接近道理却大乱真的人那里学来的。古来如大年、东坡、无垢、了翁这一辈,都出于此。如果那些远离道理而失真的人,那就绝对没有一个好人。先生常游嵩高、抱犊、伏牛等山,德清蔡子木问道,先生叙述七图给他看:第一是《混元图》,第二是《出庚图》,第三是《浴魄图》,第四是《伊字三点之图》,第五是《卍字轮相之图》,第六是周子的《太极图》,第七是《河图》。说一以统摄六,六以显现一,一者是真空,六者是妙有,世间法与出世法都具备了。先生大概是看到沩仰宗以图相创立宗旨,与《太极图》相似,所以扭合为一,而不顾其理是否如此。《太极》只是一个圆圈,圆圈之外,不能再加一个圆圈。仰山的图相九十七个,一个圆分主一事,不能称为混元了。所以形状相同而实质不同。《出庚》、《浴魄》,是魏伯阳用月象附会纳甲,赵汝楳、朱凤林都常驳斥它,与《太极》更加不合了。英雄欺人,只是自欺罢了!
杂著
“中”的名称是什么称呼呢?大概是性命总称吧?于是圆满充足的称号,无亏无盈,无首无尾,没有分别同异的含义。它的本体则是太始的元气,太乙的真精;它的材质则是二仪的精气,五行的秀气。说到它的浑成,就是元命;说到它的圆明,就是元性。不立一知,却不见其不足,包括万德,却不见其有余的,大概只有“中”吧!天高明,而“中”与它一起高明;地博厚,而“中”与它一起博厚;万古悠久无疆,而“中”与它一起无疆。执持它的人,就像宝珠在握,而珠外有余光,它的极致,千珠历落,而光彩射无边;就像古镜当台,而镜外有余照,它的极致,万镜交辉,而光影无尽。命由我确立,性由我具备,宇宙在手,万化生身,参赞化育,辅相裁成。达到它的人,没有超过尧、舜的圣人的,下及三代圣贤,无不在此成道。而我们的孔子,拔起于千载之后,直接以尧、舜为宗。他起初志于学,以至于耳顺、从心的年纪,无非是执中的旨意。到了他的孙子子思开始著书,叫《中庸》,想要深入阐明此道。而世俗儒者不通达,只凭意度解释,说“中”是“不偏不倚,无过不及”的名称,而不指出“中”究竟是什么东西。现在把器物放在地上,平整端正审慎,然后就说“这个器物不偏不倚”;衡量物体的数量,长短适中,然后就说“这个物体无过无不及”。现在舍弃了器物,不问它是什么形状,而只称说“不偏不倚,无过不及”,那么
茫茫虚号,何所指归耶?若以为物物有天然之则,事事有当可之处,吾能精一以讨,求之执之於心,以为常法,则其说又有不然者。夫天然之则,在此物者,不能以该於彼物;当可之处,在此事者,不能以通於他事。若执一,则无异於刻舟之愚;若徇万,则有同於雕形之苦。以是为大圣人,尽性至命,笃恭无为之道,奚其可哉!若以用精一之功,以从事於人心道心之间,必使道心为主,而人心听命,则动静云为之际,自无过不及之差。此又以中为学问之效,而三圣相授之时,不指其体而仅言其效,舍道心精一,而举其行事无过不及之处,以为执守之地,若非《古文尚书》之出,则《论语》之记亦疏矣。诸子因吾说而求之,优游厌饫,以求自得,毋拘旧说,毋蹈浅陋,他日自肯於羹墙衡带之间也,相与勗之。
译茫茫的虚名,究竟指向哪里呢?如果认为万物都有天然的法度,每件事都有恰当可行的地方,我能够专一地去探求,将其把握在心中,作为恒常的法则,那么这种说法也有不对的地方。那天然的法度,适用于此物的,不能涵盖彼物;恰当可行的地方,适用于此事的,不能通达他事。如果固执一端,那就无异于刻舟求剑的愚蠢;如果顺从万物,那就如同雕琢形体般的劳苦。把这种观点当作大圣人尽性至命、笃恭无为的道理,怎么可以呢!如果用专一的功夫,去从事于人心与道心之间,务必使道心为主宰,而人心听命,那么在动静行为之际,自然没有过度或不足的偏差。这又是以“中”作为学问的功效,而在三圣相传的时候,不指出其本体而只谈论其功效,舍弃道心的专一,而列举行事中没有过与不及的地方,作为执守的依据,如果不是《古文尚书》的出现,那么《论语》的记载也就疏漏了。诸子因为我的学说而去探求,从容饱足,以求自得,不要拘泥于旧说,不要陷入浅陋,将来自然会在羹墙衡带之间有所领悟,让我们互相勉励。
君子亦心乎?学而已矣!真学真志,真修真修,至虚至虚,至谦至虚。无见见,即是我至谦,无我我,不可见,终日乾乾,学此而已矣。见起忘修,我起害志,修非真修,志非真志,敢曰真学?夫真学也者,不昧、不落、不著、不倚也。不倚也者,学於见闻知识而不倚,学於人情事变而不倚,以至学於天地而不倚。无地、无时、无事,非学而不倚。不倚也者,无我之谓也,见无我,则倚於无我。不倚也者,无见之谓也;无见也者,见即是我;无我也者,我不可见。只此真见、真我之谓真志、真修,谓之至虚至谦,谓之诚意。如是改过谓之改,如是惩忿谓之惩,如是徙义谓之徙,如是窒欲谓之窒,如是自改、自惩、自徙、自窒谓之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谓之自慊,谓之自诚。夫诚之者,性也,非见也。
讲“吾有知乎哉”一章,曰:“夫圣人者,性聪明睿智之体,安容执敬别之用?其天浩浩,其渊渊渊,其仁肫肫,易矣简矣,广矣大矣,明物察伦,知来藏往,无不备矣。此略举圣人大知之量如此耳。今乃忽揭一高坚之谈曰:‘吾有知乎哉!’此语如青天忽轰霹雳,使人心胆俱丧,言思无措矣。即有智者,能於言下领解於圣人之心,如空合空,如镜涵镜,如泡入水,如响趋寂,渣滓浑化,冥契无碍,觌面承之曰:‘公岂欺我哉!’此之谓玄解,奈何伊人之难遇也!於是圣人自下注脚去矣,乃曰:‘我无知也。’予於圣语又妄下注脚曰:‘此无知云者,不可错会,谓圣人为真无知也,则木石无知,亦可以为圣人乎?’圣人到此,理穷而性尽,不见有知,谓之无知,实深入知觉之海者也。夫常人理路未尽,则有未彻之蔽,性天未尽,则存未化之物。故知而有知,流於情识纷扰之域矣,此故执有之为害也。今夫天‘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’,天何常有乎?惟天不有,故能生生不穷,圣人亦犹夫天也。偶一夫之来问,持空而无所之心,故能广圣人周徧之智,竭圣人无穷之辨,而圣亦何尝有哉?惟圣人不有,故能亹亹而无尽。今夫匠氏聚百石之铜以为巨钟,累月渠渠,然务成其魁然之形者,为其中有砉然之声也。问曰:‘魁然之形成矣,砉然之声安在乎?’则告曰:‘在击之耳。’然则圣人之大智亦若此耳。噫!吾侪去圣日远,安得以鄙夫持其空无能之一击,以游於夫子圣智觉海中,而默存其忘言之教乎?班生有言孔子□□□□□□□观此章句,殆仲尼之无言也与?
谢子人为□□□学甚至,曰:“吾从事於学,则不疑於言矣。”既引疾归,曰:“吾不能不疑於言。尚其专事於学矣,虽然朋友益远,微言难析,吾其困乎!”大洲於是为定志明学之论,曰:“夫至尊者道也,至乐者学也,学以闻道,志以成学也。然而学不信心久矣,惟其不信自心,是以志无由立。盖此心不失,即名为志,此志不失,即臻道域也。
今先不信心而志从何生?志隳而学宜其展转外求,而自蔽益深矣。某以为必先讨去其蔽,而后可与共学。是以古之朋友,旦夕聚处,先王教化,亦必群处校列而后成,有由然也。夫学者之蔽,有窥测前圣,模度后贤,摘服佳言,饬行善事,身心互持,徒相窒碍,而此念既熟,自诿曰志者,其蔽在不信自心,而依仿妄念,逡巡袭取也。亦有取自胸臆,悬立标准,即以标准为师,而别起意念,常受□焉,隐微牵绊,未有止息,抱此情识,自诿曰志者,其蔽在不信自心,而依凭妄念,虚恍意见也。亦有醉心陈编,驰骛文事,研究纠赜,增长闻见,剽窃空谈,支离著述,身心漂泊,至老无闻,而言语之微,矜持影响,及淹浸既久,家具颇成矣,遂自诿曰志者,其蔽在不信自心,而枉肆妄念,纷纭玩物也。又有颇知向学,而厌静喜动,厌物喜静者,在静无主,则杂念轮转,而苦眩不宁,在动逐物,则境移心变,而烦恼复作,或滞静而沉昏是宅,或徇动而神守离躯,或照管驰求,以为近取,检点科列,以为自治,惟此枝条最为繁多,而终归於废学
译君子也是用心吗?不过是学习罢了!真正的学习、真正的志向,真正的修养、真正的修养,达到极致的虚空、极致的虚空,达到极致的谦逊、极致的虚空。没有看见“看见”,这就是我的极致谦逊;没有“我”这个“我”,是不可见的,整天勤奋不懈,学习的就是这个罢了。如果看见念头升起就忘记了修养,自我意识升起就损害了志向,那么修养就不是真正的修养,志向就不是真正的志向,还敢说是真正的学习吗?所谓真正的学习,就是不迷惑、不沉沦、不执着、不偏倚。所谓不偏倚,就是向见闻知识学习而不偏倚,向人情事变学习而不偏倚,以至于向天地学习也不偏倚。没有地点、没有时间、没有事情,不是学习而不偏倚。所谓不偏倚,就是没有“我”的意思;看见没有“我”,就偏倚于没有“我”。所谓不偏倚,就是没有“看见”的意思;所谓没有“看见”,就是看见就是“我”;所谓没有“我”,就是“我”不可被看见。只有这真正的看见、真正的“我”,才称为真正的志向、真正的修养,称为极致的虚空、极致的谦逊,称为诚意。像这样改正过错才叫作“改”,像这样抑制愤怒才叫作“惩”,像这样迁善改过才叫作“徙”,像这样堵塞欲望才叫作“窒”,像这样自我改正、自我抑制、自我迁善、自我堵塞,才叫作如同厌恶恶臭、如同喜爱美色,才叫作自我满足,才叫作自我真诚。所谓真诚,是本性,不是看见。
讲解“吾有知乎哉”这一章,说:“圣人具有聪明睿智的本体,哪里容得下执着恭敬分别的作用?他的天性浩大广阔,他的深渊深邃,他的仁爱恳切,容易啊,简略啊,广大啊,宏大啊,明察事物,洞察伦理,预知未来,藏往知来,无所不备。这只是略举圣人极大智慧的气量如此罢了。现在忽然提出一个高深坚硬的言论说:‘我有知识吗!’这句话如同青天忽然响起霹雳,让人心胆俱丧,言语思维无处安放。即使有智者,能在言语之下领会圣人的心意,如同虚空契合虚空,如同镜子包含镜子,如同水泡融入水中,如同回声趋向寂静,渣滓完全融化,冥冥中契合没有障碍,当面承接说:‘您难道欺骗我吗!’这叫作玄妙的理解,为什么那样的人难以遇到呢!于是圣人自己向下加注脚,就说:‘我没有知识。’我在圣人的话语上又妄加注脚说:‘这无知一说,不可以错误理解,如果说圣人是真的没有知识,那么木头石头没有知识,也可以成为圣人吗?’圣人到这里,道理穷尽而本性尽显,看不见有知识,称为无知,实际上是深入知觉的海洋。常人道理的路径没有穷尽,就有没有透彻的蒙蔽,本性没有穷尽,就存有没有转化的事物。所以有知识而有知识,流于情识纷扰的领域,这就是执着有的危害。现在天‘四季运行,万物生长’,天何曾拥有呢?只有天不拥有,所以能生生不息,圣人也像天一样。偶尔有人来问,持着空无所心的态度,所以能广泛展现圣人周遍的智慧,竭尽圣人无穷的辩才,而圣人也何曾拥有呢?只有圣人不拥有,所以能勤勉无尽。现在工匠聚集百石铜来铸造成大钟,累月小心谨慎,然而务求完成其巨大的形状,是因为其中有清脆的声音。问说:‘巨大的形状形成了,清脆的声音在哪里?’就回答说:‘在敲击它罢了。’那么圣人的大智也像这样罢了。唉!我们离圣人越来越远,怎么能以鄙夫持着空无能的一次敲击,来游历于夫子圣智觉海中,而默默保存那忘言的教诲呢?班固曾说孔子……(此处原文缺失)观看这一章句,大概是仲尼的无言吧?”
谢子人为……(此处原文缺失)学习甚至,说:“我从事于学习,就不怀疑言语了。”后来因病回家,说:“我不能不怀疑言语。还是专心从事于学习吧,虽然朋友日益疏远,微言难以分析,我大概要困顿了!”大洲因此制定了定志明学的论述,说:“最尊贵的是道,最快乐的是学习,学习用来闻道,志向用来成就学习。然而学习不信任内心已经很久了,正因为它不信任自己的内心,所以志向没有由头确立。大概这心不丧失,就称为志向,这志向不丧失,就达到道的领域。
现在先不信任内心,志向从哪里产生?志向毁坏,学习理应辗转向外寻求,而自我蒙蔽更加深重了。我认为必须先去除其蒙蔽,然后才可以共同学习。所以古代的朋友,早晚聚在一起,先王的教化,也必须群居在学校行列之后才能成功,是有原因的。学习者的蒙蔽,有窥测前代圣人,揣摩后代贤人,摘取服膺佳言,修饰行为善事,身心互相支撑,徒然相互阻碍,而这种念头既已熟习,自我推托说这是志向的,其蒙蔽在于不信任自己的内心,而依仿妄念,迟疑袭取。也有取自胸臆,悬立标准,就以标准为师,而另起意念,常受……(此处原文缺失)隐微牵绊,没有止息,抱着这种情识,自我推托说这是志向的,其蒙蔽在于不信托自己的内心,而依凭妄念,虚恍意见。也有醉心于陈旧的书籍,驰骋于文事,研究纠集深奥,增长闻见,剽窃空谈,支离散乱的著述,身心漂泊,到老没有闻达,而言语的细微,矜持影响,等到浸染既久,家具颇成,于是自我推托说这是志向的,其蒙蔽在于不信自己的内心,而枉肆妄念,纷纭玩物。又有颇知向学,而厌恶安静喜欢行动,厌恶事物喜欢安静的人,在安静时没有主宰,那么杂念轮转,而痛苦眩晕不安,在行动时追逐事物,那么境移心变,而烦恼复作,或者滞留在安静而沉昏是宅,或者顺从行动而神守离躯,或者照管驰求,以为近取,检点科别,以为自治,只有这些枝条最为繁多,而最终归于废学。
矣,其蔽在不自信其心,而妄生支离也。又有志非真切,託意矜名,依傍仁义之途,而自以为是,日作心劳之伪,而不觉其非,止於补塞脱漏,惟知修饰观听,故多欲之根日深,而智慧之种将尽矣。然而性无灭息,本知独良,或因考古而发愤;或听人言而忸怩;或因顺境而真见忽开,缅思有为;或因欲极而天心复见,即求解脱;或惜岁月之不可留;或叹古人之不易及;或光风霁月之下,而畅然自由;或迅雨烈风之前,而惕然追悔。皆其本心忽明之端,不可昧也。但旧念既熟,而新知尚生,熟者有欲可依,而举目见前,生者无本可据,而掉臂遗失,是以卒归於不学无志而已矣,其蔽在不信自心,而立基无地也。夫五蔽者,言其略矣。五者交错,互相生养,而蔽无穷矣。今欲直得本心,而确然自信,惟当廓摧诸蔽,洞然无疑,则本心自明,不假修习,本性自足,不俟旁求,天地万物,惟一无二,在在具足,浩浩充周矣。虽然无有师友渊源之论,砥砺切磨之功,奋起尘俗,超然物表者,谁与领此?某濡迹宦途,而学稍归一,则以京师豪傑所聚,而诲我无涯矣。谢子离索之忧,其诚然乎哉!虽然谢子本知与天地万物同其良也,与百姓日用同其能也,与千古万古已去未来之圣哲同其妙悟也。疑此者,谢子之真疑也;信此者,谢子之真信也。真疑之体,即信体也;真信之用,即疑用也。求去其疑,非信也;求臻其信,愈疑也。是谓不假修习之心,不俟旁求之性也。谢子能信予言乎?鸟鸣花落,皆是师资,行道之人,示我妙用,而孰为离索之困哉!”
译毛病在于不相信自己本心,从而妄生支离破碎的念头。又有心志不够真切,借意于矜持名声,依傍仁义的途径,却自以为是,每天做着内心劳苦的虚伪之事,却不觉得自己的错误,只停留在修补填补遗漏之处,只知道修饰外表以博取视听,所以多欲的根每日加深,而智慧的种子将要耗尽。然而本性没有灭绝,本有的良知独自善良,有时因考据古事而发愤;有时听人言语而羞愧不安;有时因顺境而真知忽然开启,深远地思考有所作为;有时因欲望到了极点而天心重新显现,随即寻求解脱;有时惋惜岁月不可挽留;有时感叹古人难以企及;有时在光风霁月之下,感到畅快自由;有时在迅雨烈风之前,感到警惕追悔。这些都是本心忽然明朗的端倪,不可蒙蔽。只是旧念已经熟习,而新知尚且生疏,熟习的有欲望可以依凭,且举目可见,生疏的没有根本可以依据,因而甩手遗失,所以最终归于不学无志罢了,毛病在于不相信自己的本心,从而立足没有根基。这五种弊病,只是说了大略。五种弊病交错,互相滋生,弊病就无穷无尽了。现在想要直接获得本心,并且确实地相信自己,只应当破除各种弊病,透彻无疑,那么本心自然明朗,不假借修习,本性自然充足,不等待旁求,天地万物,唯一无二,处处具足,浩浩荡荡充满周遍。虽然如此,如果没有师友渊源的理论,砥砺切磋的功效,奋起于尘俗,超然于物外的人,谁能领会这个?我涉足宦途,而学问稍归统一,是因为京师豪杰聚集,教诲我没有穷尽。谢子离群索居的忧虑,难道是真的吗?虽然如此,谢子本有的良知与天地万物同样善良,与百姓日用同样有能力,与千古万古已去未来之圣哲同样有妙悟。怀疑这个的,是谢子的真疑;相信这个的,是谢子的真信。真疑的本体,就是信的本体;真信的作用,就是疑的作用。想要去除疑,不是信;想要达到信,反而更疑。这就是不假借修习的心,不等待旁求的本性。谢子能相信我的话吗?鸟鸣花落,都是老师同学,行道之人,显示我的妙用,那么谁是离群索居的困境呢!
古之君子,或仕与处,皆究竟其学而已也。学者觉也,古有先觉而后仕者,伊尹是也。伊尹曰:“予天民之先觉者。”有先仕而后觉者,孔子是也。孔子盖少仕於鲁,至四十而始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也。呜呼!斯理也,涵万彙而无体,摄宇宙而无功,动作见闻,意识思惟,悉於其中现见。为诸有之宗,而不可以有求;为诸无之祖,而不可以无取。是生生之原,我之性也。悟此为觉也,迷此为惑也。夫已觉而仕,则具在我,而仕境相摩,其觉愈精。已仕而不求其觉,则权在仕,而身徇情移,其惑益蔽。悲哉!惑仕者乎?呫哔琐末,可以敷言,小术雷同,以之考功,君臣之义不明,同胞兄弟之念不洪,生人憔悴,大道茺蒙,非有哲人,谁与领此?
夫学未至於圣人之地,而假名言以修心,其势不容於不异也。昔闽、洛之儒异唐、汉矣,唐、汉之儒异邹、鲁矣。三千七十之流,各持其异,入孔门而欲争之,皆丧其名言,而如愚以归。故曰:“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。”然后异者合而道术一矣。此曷故耶?以得圣人为之依归也。是故圣人者,群言之家,而道之岸也。夫众车丽驰於康庄而前却之异者,策使之也;众舟沿遡於广津而洄突之异者,枻使之也;众言淆乱於名言而喧聒於是非之异者,见使之也。至若行者抵家,则并车释之矣,何有於策?渡者抵岸,则并舟释之矣,何有於枻?学者而至於圣人之门,则并其名言丧矣,何有於见?
子贡贤者,贤者志在尊道,故扬厉圣人太过。夫子之道,本如慈母,如平地,顾子贡矫焉,揭诸日月,又使人索诸数仞之际,亦甚异矣。今考於夫子之自状,如发愤,如好古,不厌不倦,不踰矩耳,不如子贡之所称诩也。曾子曰: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”曾子最深悟,又不如子贡之所称诩也。夫不欺其心为忠,能度人之心为恕。夫不欺自心与能度他心者,岂今之人尽不能者哉?循是义也,堂堂平平,以入夫子之门,是千载而昕夕也。
学术之历古今,譬之有国者。三代以前,如玉帛俱会之日,通天下之物,济天下之用,而不必以地限也。孟、荀以后,如加关讥焉,稍察阻矣。至宋南北之儒,殆遏籴曲防,独守谿域,而不令相往来矣。陈公甫尝叹宋儒之太严。惟其严也,是成其陋者也。夫物不通方则用穷,学不通方则见陋。且诸子如董、杨以下,苏、陆以上,姑不论。晦翁法程、张矣,而不信程、张,尊杨、谢矣,而力闢杨、谢。凡诸灵觉明悟,通解妙达之论,尽以委於禅,目为异端,而惧其一言之污也。顾自日看案上《六经》、《论》、《孟》及程氏文字,於一切事物理会,以为极致,至太极无极,阴阳仁义,动静神化之训,必破碎支离之。为善稍涉易简疏畅,则动色不忍言,恐堕异端矣。夫如此学道,乌得不陋?谓灵觉明妙禅者所有,而儒者所无,非灵觉明妙,则滞窒昏愚,岂谓儒者必滞窒昏愚,而后为正学耶?子思曰:“惟天下聪明睿智,足以有临。”《大传》曰:“古之聪明睿智,神武而不杀。”是岂尘埃浊物,昏沉钻故纸而已耶?
来谕云:“道通天地万物,无古今人我。”诚然,诚然!但云:“欲卷而藏之,以己立处未充,不能了天地万物也。”斯言似有未莹彻处耳。愚意谓当云:“己力未充,故时有执滞处。时有碍窒处,於此但假渐习薰修,久之不息,徐徐当彻去矣。”即彻处谓之“先天而天弗违”,即未彻谓之“后天而奉天时也”。作如是功者,日用间种种色色,刹刹尘尘,皆在此大圆镜智中,卷舒自在,不见有出入往来之相,陵夺挽转之境矣,故曰“不离日用”。常行内直,造先天未画前也,岂可以为粘带难於解脱耶?《中庸》曰:“天命之谓性。”言其不假人为,无善无不善也。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也,发而中节谓之和”也,指其率性,而不假人为之处也。周子曰:“和也者中也,中节也,天下之达道也。”指其已发即未发之体也。老子观窍与观妙,同出同玄之旨,与此
译古代的君子,无论是出仕做官还是隐居在家,都是彻底穷究他们的学问罢了。所谓“学”,就是觉悟。古代有先觉悟而后出仕的人,伊尹就是这样的。伊尹说:“我是上天百姓中先觉悟的人。”也有先出仕而后觉悟的人,孔子就是这样的。孔子年轻时曾在鲁国做官,到了四十岁才开始不迷惑,五十岁才知晓天命。唉!这个理,包容万物却没有形体,统摄宇宙却没有造作,一切行动、感知、见闻、意识、思维,都在其中显现。它是万有之源,却不能用“有”去追求;它是虚无之祖,却不能用“无”去获取。这是生生不息的本源,也就是我的本性。领悟这个就是觉悟,迷惑这个就是困惑。如果已经觉悟而后出仕,那么觉悟就完全在我,而在仕途环境中相互磨砺,觉悟会更加精纯。如果已经出仕却不追求觉悟,那么权柄就在仕途手中,而身心随情欲转移,困惑就会更加蒙蔽。可悲啊!那些被仕途迷惑的人!那些琐碎末节,可以随意谈论,那些雷同的小技巧,用来考核功绩,君臣之间的道义就不明确了,同胞兄弟的情念就不宏大,百姓生活困苦,大道荒芜,如果没有哲人,谁能引领呢?
如果学问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,而借助名言概念来修养心性,其趋势必然不能不产生差异。从前闽地、洛地的儒者与唐代、汉代的儒者不同,唐代、汉代的儒者与邹地、鲁地的儒者不同。孔子门下三千弟子、七十二贤人,各自坚持自己的不同见解,进入孔门想要争辩,都丢掉了他们的名言概念,像愚钝的人一样回归。所以说:“虽然想追随他,却没有途径啊。”然后不同的见解合而为一,道术统一了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因为以圣人为依归。所以圣人,是各种言论的归宿,也是大道的彼岸。众多车辆在康庄大道上奔驰,前进后退的差异,是马鞭驱使造成的;众多船只在水流中顺流逆流,回旋突进的差异,是船桨驱使造成的;众多言论在名言概念中混乱,关于是非的喧嚣嘈杂,是见解驱使造成的。至于行走的人回到家,就一起放下车辆了,哪里还需要马鞭?渡河的人到达岸边,就一起放下船只了,哪里还需要船桨?学者如果到达圣人的门下,就一起丢掉了他们的名言概念,哪里还需要见解?
子贡是贤人,贤人的志向在于尊崇大道,所以赞扬圣人太过分了。孔子的道,本来像慈母,像平地,但子贡却矫饰它,把它高举到日月之上,又让人在几仞高的地方寻找,这也太奇怪了。现在考察孔子对自己的描述,像发愤忘食,像喜好古代文化,不厌不倦,不越出规矩罢了,不像子贡所称赞的那样。曾子说:“孔子的道,不过是忠恕罢了。”曾子领悟最深,也不像子贡所称赞的那样。不欺骗自己的心就是忠,能体谅别人的心就是恕。不欺骗自己的心和能体谅别人的心,难道是现在的人全都做不到的吗?遵循这个义理,堂堂正正、平平常常地进入孔子的门下,这就是千载之下朝夕相处。
学术经历古今,好比治理国家。三代以前,像玉帛都会合的日子,流通天下的物资,济助天下的用途,而不必以地域限制。孟子、荀子以后,像加了关卡稽查,稍微有些阻碍了。到了宋代南北的儒者,几乎像禁止粮食交易、设下曲折的防线,独自坚守一隅,而不让彼此往来。陈公甫曾经感叹宋代儒者太严苛。正因为严苛,这就成就了他们的浅陋。事物不通达四方则用途穷尽,学问不通达四方则见解浅陋。况且诸子如董仲舒、扬雄以下,苏轼、陆游以上,暂且不谈。朱熹效法程颢、程颐,却不信任程颢、程颐,尊崇杨时、谢良佐,却极力辟驳杨时、谢良佐。凡是那些灵觉明悟、通解妙达的言论,全都归咎于禅宗,视为异端,而害怕被一句话污染。然而自己每天看案上的《六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以及程氏的文字,对于一切事理的理解,认为是极致,至于太极无极、阴阳仁义、动静神化的训诫,必定要破碎支离地解释。做善事稍微涉及简易疏畅,就变色不忍言,害怕堕入异端。像这样学习道,怎么会不浅陋呢?说灵觉明妙是禅宗所有的,而儒者没有,没有灵觉明妙,就是滞窒昏愚,难道说儒者必须滞窒昏愚,然后才是正统学问吗?子思说:“只有天下聪明睿智的人,足以临御天下。”《大传》说:“古代的聪明睿智,神武而不杀戮。”这难道是尘埃浊物,昏沉钻故纸堆而已吗?
来信说:“道贯通天地万物,没有古今人我的分别。”确实如此,确实如此!但说:“想要卷起来收藏它,因为自己立身处世尚未充实,不能穷尽天地万物。”这话似乎有不够透彻的地方。我的意思是应当说:“自己的力量尚未充实,所以有时有执滞的地方。有时有碍窒的地方,对此只借助逐渐的习染修持,长久不停息,慢慢就会彻底去除。”彻底去除的地方叫做“先天而天弗违”,没有彻底去除的地方叫做“后天而奉天时”。做这种功夫的人,日常生活中的种种色色,刹那尘尘,都在这个大圆镜智中,卷舒自在,不见有出入往来的相,陵夺挽转的境界,所以说“不离日用”。常行内直,到达先天未画前,怎么可以认为粘带难以解脱呢?《中庸》说:“天命之谓性。”说不假人为,无善无不善。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中节谓之和”,指出率性,而不假人为的地方。周敦颐说:“和者,中也,中节也,天下之达道也。”指出已发即未发之体。老子观窍与观妙,同出同玄的宗旨,与此
同也。佛氏不思善,不思恶,见本来面目之义,与此同也。岂可以《中庸》之言,谓堕於情缘,难免生死耶?公所引情顺万事而无情者,即《圆觉经》随顺觉之谓也。於此了了,则世法与出世法,一齐彻去无余矣,岂可非之於自无中取辨耶?公云:“责任之重,有不容己,欲为己任,又立处未充。”则不免於揽厌之病矣。何则?天地万物古今与我一体也,而欲取为己任,则二之矣,是揽之累也。谓迎之也,我与天地万物古今一用也,而患己立未充,则二之矣,是厌之累也。谓将之也,均之未为随顺觉性也。
译道理是相同的。佛家所说的“不思善,不思恶,见本来面目”的含义,与此相同。怎么可以依据《中庸》的话,说这是堕入情缘,难免生死呢?您所引用的“情顺万事而无情”,就是《圆觉经》中“随顺觉性”的意思。对此明白透彻,那么世间法与出世间法,就一齐彻底去除无余了,怎么可以在“自无中取辨”这一点上加以非议呢?您说:“责任重大,有不容推卸的,想将其作为自己的责任,又担心立足之处不够充实。”这就难免陷入“揽”与“厌”的弊病了。为什么呢?天地万物古今与我本为一体,却想将其作为自己的责任,这就将其分为二了,这是“揽”的拖累。所谓“迎”,我与天地万物古今本是同一功用,却担忧自己立足未充,这就将其分为二了,这是“厌”的拖累。所谓“将”,两者都未能做到随顺觉性。
能随顺觉性,则即体即用,即用即体,体用一如矣。学至於体用一如,则达乎大觉圆顿之门矣。古人不贵践履,只贵眼明,若能於此具眼,历落分明,虽於日用之中,官私之事,情有执滞处,念有碍塞处,一归於习气之累,渐资薰修方便而彻之耳。如是则青城、蛾眉之中,即衡山、庐阜之境也;衣冠师表之地,即御风云游之处也。逸莫逸於与众同知也,劳莫劳於违众独栖也。古歌云:“如今休去便休去。”非谓休官休世休事也,谓休其不了之心也。又云:“若觅了时无了时。”不了之心,在官去官,任事谢事,俱不了也。惟知者,当下了,即当下休矣;当下休,即当下彻矣。
答友云:“华翰书旨,皆戒仆之留意禅宗者。夫仆之为禅,自弱冠以来矣,敢欺人哉!公试观仆之行事立身,於名教有悖谬者乎?则禅之不足以害人明矣。仆盖以身证之,非世儒徒以口说诤论比也。吾性中有十八阴界,戕乱我灵明,贼伐我元命,仆盖欲以明智定力,破此一身,伐性阴贼,虽不能彻底一澄照,睿圣聪明如古至人,而庄、孟以下,欲庶几也。向来尝以此意微露於公前,而公遂疑之。仆何不幸,而不遇公之赏音哉!夫古之君子,得志则兼爱天下,不得志则康济一身耳。且一身亦不小也,是天地之心也,阴阳之会也,鬼神之交也,五行之秀气也,未有不被此根尘识念所坏者。今自顾其身与凡夫等,而欲造神圣之业,岂不难哉?公幸勿因忌其名,遂不求其实也。且宋儒拘拘,而举业之士,又不足以语於尽性之门,彼若肆其胸臆,出不逊,则予将奈之何!故尝自托於不肖,戒之以免其喋喋。惟於公之前,则不敢复逊也。夫公之名仆,意甚厚,谓仆之才,似可备世任使者,若向空寂发途,则灰其有为之志,窳惰散弃不可鞭策,而损於圣教,故可惜也。顷京师有友人,亦以此意相责。仆欲发挥此道,其说甚长,顷刻未易倾倒。今啻与公约,倘圣王异时任用公以廓清斯世,仆虽老,犹能为公执殳,随所用之。功成便当角巾东道,视去荣利若脱屣耳。有一不如兹言,公然后食之阶下,亦无怼焉。此书若逢罗达夫,可出之,以致哄堂,不必示他人,以启争端。
记昔与子论性於白日之前矣,曰:“性喻诸日,智喻诸光,非光无日,掩日无光,故本性不迷,不迷为智。若正智不见本性,尚迷处兹迷境,而谈率性,是以真体汩没於见闻也。故知光日一体之喻者,可以悟天性矣。”又记与子论欲於明月之前矣,曰:“欲譬诸云,明是我体,当云在月际,人见其暗,而明月之体未亏。故千古常明者性体,一时渐暗者欲尘。人能知明是我心,欲当自净,原非染,暗明亦强名,则可以喻寡欲之方矣。”子於此时,亦跃然喜动,无复疑也。予曰:“未也。因人言而乃悟者,非自得也。犹之日射摇水,光动於壁,寒入火室,暖自外至,借彼精神,为我精神,所措既去,我仍索然,其惟深造乎?深造则自得也。自得则所谓如日之喻性,本无欲,如月之喻欲,自不留。循此入道,刻期至矣。”
夫步象蹠者,不由兔径,恢大业者,必宏远图。昔古公欲大周之业,必迁於歧山之下居焉。陶朱欲富其积,必处於定陶,天下舟车财货辐辏之处。然则士之欲追古圣贤,而求得其所为,道其处财蓄德当何如耶?乃若足不出於百里,目不接一胜友,抱《兔园》寒陋十数册故书,操举子活套亹亹不休之管,以雄长於目不识一丁,腹无一点墨汁之辈之中,偃然自大曰:“吾以斯文自任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”有识在侧,奚啻笑河伯之汩於秋水,又乃叹沟浍之盈於屋霤,人以为愧矣。嗟嗟!人亦有言,年近三十,忧老将至,世事易缠纠,光阴易懡邏,忽忽淹留,壮老逼人,打入凡俗队中,亦不难矣。可不省哉!可不畏哉!盖士学道而无师承,祗以文字相诳诱者,毕竟堕此尔。
乾为吾健,坤为吾顺,风行水流,日丽泽润,动处为雷,止处为山,无声无臭,充满两间,此名为心,别名为仁。无内
译能够随顺觉悟的本性,那么本体与作用就合一了,作用与本体也合一了,本体和作用就像一样没有分别了。学问达到了本体与作用合一的境界,就通达了大觉圆顿的门户了。古人不看重实际的履行,只看重眼光明亮,如果对此具有明亮的眼睛,清晰分明,虽然在日常生活中,公私事务中,情感有执着停滞的地方,念头有阻碍堵塞的地方,都归咎于习气的拖累,逐渐借助熏修的方法来彻底解决罢了。这样,青城、峨眉山中,就是衡山、庐山那样的境界了;衣冠师表的地方,就是驾驭风云游览的地方了。安逸没有比与众人共同知晓更安逸的了,劳累没有比违背众人独自栖居更劳累的了。古歌说:“如今休去便休去。”不是说休官休世休事,而是说休止那不了的心。又说:“若觅了时无了时。”不了的心,在官去官,任事谢事,都不能了结。只有智者,当下就了结,当下就休止;当下休止,当下就透彻了。
回答朋友说:“您的书信主旨,都是告诫我留意禅宗的。我从事禅学,从年轻时开始了,敢欺骗人吗!您试着观察我的行事立身,对名教有悖谬的地方吗?那么禅不足以害人就很明显了。我是用身体来证明的,不是世俗儒生只凭口说争论相比的。我本性中有十八阴界,伤害扰乱我的灵明,贼伐我的元命,我是想用明智定力,破除这身体,伐除本性阴贼,虽然不能彻底一澄照,睿圣聪明像古代至人,但庄子、孟子以下,想要差不多罢了。向来曾经把这意思微微露在您面前,而您就怀疑了。我多么不幸,而不遇到您的赏识啊!古代君子,得志就兼爱天下,不得志就康济自身罢了。而且自身也不小,是天地的中心,阴阳的会合,鬼神的交往,五行的秀气,没有不被这根尘识念所破坏的。现在自顾自身与凡夫相等,而想要成就神圣的事业,难道不难吗?您幸好不要因为忌讳它的名字,就不寻求它的实际了。而且宋儒拘泥,而举业之士,又不足以谈论尽性的门户,他们如果放纵胸臆,出不逊的话,我将怎么办!所以曾经自托于不肖,告诫以免喋喋不休。只有在您面前,就不敢再谦逊了。您对我的名字,意思很深厚,认为我的才能,似乎可以备世任使,如果向空寂出发,就灰了有为的志向,懒惰散弃不可鞭策,而损害圣教,所以可惜。最近京师有友人,也用这意思责备我。我想要发挥这道,说法很长,顷刻不容易倾倒。现在只与您约定,倘若圣王异日任用您来廓清这世,我虽然老了,还能为您执殳,随所用。功成就应当角巾东道,视去荣利像脱鞋一样。有一不如这话,您然后在阶下食之,也没有怨恨了。这书如果逢罗达夫,可以拿出,以致哄堂,不必示他人,以开启争端。
记得以前与您在白日之前论性,说:“性比喻为日,智比喻为光,没有光就没有日,掩盖日就没有光,所以本性不迷,不迷为智。如果正智不见本性,还迷在这迷境,而谈论率性,所以真体沉没在见闻中。所以知道光日一体的比喻,可以悟天性了。”又记得与您在明月之前论欲,说:“欲比喻为云,明是我体,当云在月际,人们看见它暗,而明月的本体没有亏损。所以千古常明的是性体,一时渐暗的是欲尘。人们能知道明是我心,欲应当自净,原本不是染,暗明也强名,就可以比喻寡欲的方法了。”您在这个时候,也跃然喜动,没有再怀疑了。我说:“没有。因为人言而悟的,不是自得。就像日射摇水,光动在壁,寒入火室,暖自外至,借用别人的精神,作为我的精神,所措既去,我仍然索然,只有深造吗?深造就自得了。自得就所谓如日之喻性,本无欲,如月喻欲,自不留。循此入道,刻期就到了。”
那些步象蹠的人,不由兔径,恢大业的人,必宏远图。以前古公想要大周的事业,必定迁到歧山之下居住。陶朱想要富其积,必定处在定陶,天下舟车财货辐辏的地方。那么士想要追古圣贤,而求得其所为,道其处材蓄德应当怎么样呢?如果足不出于百里,目不接一胜友,抱着《兔园》寒陋十数册故书,操作举子活套亹亹不休的管,以雄长于目不识一丁,腹无一点墨汁的人中,偃然自大说:“我以斯文自任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有识在侧,何止笑河伯的汩于秋水,又叹沟浍的盈于屋霤,人们以为愧了。嗟嗟!人们也有言,年近三十,忧老将至,世事易缠绕,光阴易懡邏,忽忽淹留,壮年逼人,打入凡俗队中,也不难了。可以不省吗?可以不畏吗?大概士学道而没有师承,只以文字相诳诱的,毕竟堕此罢了。
乾是我的健,坤是我的顺,风行水流,日丽泽润,动处是雷,止处是山,无声无臭,充满两间,这名为心,别名为仁。无内
无外,无损无增,自孝自弟,自聪自明,喜怒哀乐,未有一物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无情有情,合为一体,未着躯壳,只有此耳。圣人以此洗而退藏,惟有圆圈可以形容。藏中何有?圈中何名?至精至一,为天地心。原此真心,不分愚智,鱼跃鸢飞,各职其职。蒙蒙我生,营营自戕,自斲自丧,自迷自狂,自筑自墙,自固其防,自放於忧悲怆逸、鄙吝贪妒之场,而不悟其非真常也。呜呼!此独何心?往而不复,夜半一声,天心呈露,梦后周公,庙中西伯,玄酒太羹,汩然无迹。辟彼渊泉,今见涓涓,辟彼大茎,今见萌根,无象之象,无形之形,根滋茎大,水到渠成,一时翕聚,万古常灵。呜呼!易悟者心,难净者习,呼为习呼,吸为习吸,习心作主,须臾不离。辟彼室家,见夺於贼,退处奴隶,仆仆受役。反正之苦,禹平水土,涵养之力,稷艺稼穑。於是一念不起,境不触也,一见不倚,微不忽也,不离绳缚,自解脱也,不绝思虑,自澄彻也。以我视天地万物,未有我也,以天地万物视我,未有天地万物也。翼乎如鸿毛之遇顺风,浩乎若巨鱼之纵大壑也,然而不能无过也。夫不能无过者,习难净;自能改过者,性自定也。然后求其真求,放而不放,真悟真修,前后彻朗。愚非为下,智非为上。回也从事,参乎免夫,先立其大,白首著书。太山巖巖,示我广居,学问无他,了此而已。实际其地,庶为知耻,铭於东西,敢告同志。(《求放心斋铭》)
译没有外在的界限,没有减损也没有增加,自然具备孝悌之德,自然拥有聪明之智,喜怒哀乐的情感,尚未形成具体的事物,却能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。无情与有情,融合为一个整体,尚未附着于肉体躯壳,只有这个本体罢了。圣人借此洗涤心灵并退藏其中,唯有圆圈可以形容这种状态。藏于其中的是什么?圈中又该称为什么?至精至纯、至一不二,这就是天地之心。推究这原本的真心,不分愚笨与智慧,鱼跃鸢飞,各自履行各自的职责。我生来蒙昧,忙碌地自我伤害,自我摧残,自我迷失,自我狂妄,自我筑起高墙,自我加固防线,自我放逐于忧悲怆逸、鄙吝贪妒的境地,却不醒悟这些并非真实恒常。唉!这究竟是何种心境?一去不复返,夜半一声叹息,天心显露,梦醒后的周公,庙堂中的西伯,玄酒太羹,浑然没有痕迹。好比那深渊中的泉水,如今看见涓涓细流,好比那巨大的茎干,如今看见萌芽的根须,无象之象,无形之形,根基滋养茎干壮大,水到渠成,一时聚合,万古常存灵性。唉!容易觉悟的是心,难以清除的是习气,呼气是习气,吸气也是习气,习气之心主宰行为,片刻不离。好比那居室家园,被贼人夺去,退居为奴隶,奔波劳碌受役使。纠正偏误的艰难,如同大禹平定水土,涵养功夫的力量,如同后稷种植庄稼。于是念头不起,外境不触动;见解不偏倚,细微处不忽略;不脱离束缚,自然解脱;不断绝思虑,自然澄澈。以我看待天地万物,没有我的存在;以天地万物看待我,没有天地万物的存在。轻盈得像鸿毛遇到顺风,浩大得像巨鱼纵身于深谷,然而不能没有过失。之所以不能没有过失,是因为习气难以清除;自然能够改过,是因为本性自然安定。然后探求真理,放纵却不放纵,真正觉悟真正修行,前后彻底明朗。愚笨并非低下,智慧并非高尚。颜回从事于此,曾参免于过失,先确立根本,白头著书。泰山巍峨,向我展示广居,学问没有别的,明了这个罢了。实际到达那个境地,或许能知道羞耻,铭刻于东西两侧,敢以此告知志同道合的人。
天地万物,本吾一体也,而吾何以知天地万物之然哉?天地非仁将恐折,万物非仁将恐歇,吾心非仁吾身将恐蹶。吾何以知吾身之然哉?吾视非仁,盲从目生,吾听非仁,聋从耳腾,吾言非仁,吾过瞢瞢,吾动非仁,身过殷殷。呜乎!微翳眯睛,则八方易位,一念颠倒,而人己成敌。执迷为真,贼以代子,四窍尘投,一妙觉死。乐出於虚,蒸则成菌,既死之心,不可复振。蜗窟蚓穴,去仁几何!鸢飞鱼跃,於仁何若!古之有道,去彼取此,三才归根,一日克己。吾何以知有道之然哉?以其无己也,故能成其己。呜乎!吾有大己,俯万物而观天地者也。大己不浃,小己揭揭,小己既克,大己泼泼。古之善克者,视於无形,听於无声,动无轨辙,言非述称,四用反一,一真流行,无体无方,礼嘉而亨。少有意必固我作累,妙用齐滞,具为痿痺,此为不仁,而株橛小己。是故无己为克,真己为大,至大为仁。体无对待,不见大小,正知内外?性此曰圣,复此曰贤,小子至愚,择焉执焉。昔者吾友从事於此,敢告非狂,为仁由己。(《克己箴》)
卷三十四 泰州学案三
参政罗近溪先生汝芳
罗汝芳字惟德,号近溪,江西南城人。嘉靖三十二年进士。知太湖县。擢刑部主事。出守宁国府,以讲会乡约为治。丁忧起复,江陵问山中功课,先生曰:“读《论语》、《大学》,视昔差有味耳。”江陵默然。补守东昌。迁云南副使,悉修境内水利。莽人掠迤西,迤西告急。先生下教六宣慰使灭莽,分其地。莽人恐,乞降。转参政。万历五年,进表,讲学於广慧寺,朝士多从之者,江陵恶焉。给事中周良寅劾其事毕不行,潜住京师。遂勒令致仕。归与门下走安成,下剑江,趋两浙、金陵,往来闽、广,益张皇此学。所至弟子满座,而未常以师席自居。十六年,从姑山崩,大风拔木,刻期以九月朔观化。诸生请留一日,明日午刻乃卒,年七十四。
少时读薛文清语,谓:“万起万灭之私,乱吾心久矣,今当一切决去,以全吾澄然湛然之体。”决志行之。闭关临田寺,置水镜几上,对之默坐,使心与水镜无二。久之而病心火。偶过僧寺,见有榜急救心火者,以为名医,访之,则聚而讲学者也。先生从众中听良久,喜曰:“此真能救我心火。”问之,为颜山农。山农者,名钧,吉安人也。得泰州心斋之传。先生自述其不动心於生死得失之故,山农曰:“是制欲,非体仁也。”先生曰:“克去己私,复还天理,非制欲,安能体仁?”山农曰:“子不观孟子之论四端乎?知皆扩而充之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,如此体仁,何等直截!故子患当下日用而不知,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。”先生时如大梦得醒。明日五鼓,即往纳拜称弟子,尽受其学。山农谓先生曰:“此后子病当自愈,举业当自工,科第当自致,不然者,非吾弟子也。”已而先生病果愈。其后山农以事系留京狱,先生尽鬻田产脱之。侍养於狱六年,不赴廷试。先生归田后,身已老,山农至,先生不离左右,一茗一果,必亲进之。诸孙以为劳,先生曰:“吾师非汝辈所能事也。”楚人胡宗正,故先生举业弟子,已闻其有得于《易》,反北面之。宗正曰:“伏羲平地着此一画,何也?”先生累呈註脚,宗正不契,三月而后得其传。尝苦格物之论不一,错综者久之,一日而释然,谓“《大学》之道,必在先知,能先知之则尽。《大学》一书,无非是此物事。尽《大学》一书物事,无非是此本末始终。尽《大学》一书之本末始终,无非是古圣《六经》之嘉言善行。格之为义,是即所谓法程,而吾侪学为大人之妙术也”。夜趋其父锦卧榻陈之,父曰:“然则经传不分乎?”曰:“《大学》在《礼记》中,本是一篇文字,初则概而举之,继则详而实之,总是慎选至善之格言,明定至大之学术耳。”父深然之。又尝过临清,剧病恍惚,见老人语之曰:“君自有生以来,触而气每不动,倦而目辄不瞑,扰攘而意
译天地万物,原本与我是一体的,但我凭什么知道天地万物的本来面目呢?天地如果没有仁德,恐怕就会崩裂;万物如果没有仁德,恐怕就会枯竭;我的心如果没有仁德,我的身体恐怕就会跌倒。我凭什么知道我的身体的本来面目呢?我的视觉如果没有仁德,盲目就会从眼中产生;我的听觉如果没有仁德,耳聋就会从耳中生出;我的言语如果没有仁德,我的过错就会昏乱不明;我的行动如果没有仁德,身体的过错就会频繁不断。唉!细微的翳障眯住眼睛,那么八方方位就会错乱;一念之间颠倒,那么人与己就会成为敌人。执着迷妄当作真实,盗贼就会取代儿子;四肢百骸沉溺于尘俗,那唯一的灵妙觉知就会死亡。快乐产生于虚空,蒸腾就会变成菌类;已经死亡的心,不可能再振兴。蜗牛的窟穴、蚯蚓的洞穴,离仁德有多远呢!老鹰飞翔、鱼儿跳跃,对于仁德又是什么样子呢!古代有道的人,舍弃那种(沉溺尘俗的)而选取这种(顺应自然的),天地人三才回归根本,一天之内就能克制私欲。我凭什么知道有道者的本来面目呢?因为他没有私我,所以能够成就他的真我。唉!我有大我,是俯察万物、仰观天地的。大我如果不融洽,小我就显得张扬;小我既然克制,大我就变得活泼。古代善于克制私欲的人,在无形之中观看,在无声之中聆听,行动没有固定的轨迹,言语不是沿袭称引,四肢感官反归于统一,唯一的真性流行不息,没有固定的形体和方向,礼仪美好而通达。稍微有一点刻意、必然、固执、自我的累赘,妙用就会齐整而停滞,全部成为痿痹,这就是不仁,从而束缚住小我。因此,无己就是克制,真己就是大,至大就是仁。本体没有对立,看不见大小,正当的认知内外?本性如此叫做圣,恢复如此叫做贤,小子极其愚笨,选择并执着于此。从前我的朋友从事于此,敢说我并非狂妄,实行仁德取决于自己。(《克己箴》)
卷三十四 泰州学案三
参政罗近溪先生汝芳
罗汝芳字惟德,号近溪,是江西南城人。嘉靖三十二年考中进士。担任太湖县知县。提升为刑部主事。外放担任宁国府知府,用讲会和乡约来治理政事。遭遇父母丧事守孝期满后被起用复职,张居正询问他在山中的功课,先生说:“读《论语》、《大学》,比起从前稍微有些滋味罢了。”张居正沉默不语。补任东昌府知府。升任云南副使,全面修缮境内的水利工程。莽人掠夺迤西地区,迤西告急。先生下达教令给六宣慰使消灭莽人,并分割他们的土地。莽人害怕,请求投降。转任参政。万历五年,进献表章,在广慧寺讲学,朝廷官员大多跟从他,张居正对此厌恶。给事中周良寅弹劾他事情办完不回去,暗中住在京师。于是勒令他退休。回家后与门人弟子走到安成,下到剑江,趋向两浙、金陵,往来于福建、广东,更加宣扬光大这种学问。所到之处弟子坐满席位,却从未以老师的席位自居。十六年,从姑山崩塌,大风拔起树木,他定下日期在九月初一去世。学生们请求他多留一天,第二天中午时分才去世,享年七十四岁。
年轻时读薛文清的话,说:“万起万灭的私欲,扰乱我的心太久了,现在应当全部决断去除,以保全我澄澈湛然的本体。”决意实行它。闭关在临田寺,把水镜放在几案上,对着它静默端坐,使心与水镜没有两样。很久之后得了心火病。偶然经过僧寺,看见有榜文急救心火的,以为是名医,去探访,却是聚集在一起讲学的人。先生在众人中听了好久,高兴地说:“这真能救我的心火。”询问后,得知是颜山农。山农,名钧,是吉安人。得到了泰州心斋的传承。先生自己叙述他不因生死得失而动摇心志的原因,山农说:“这是克制欲望,不是体认仁德。”先生说:“克制去除私欲,恢复天理,如果不克制欲望,怎么能体认仁德呢?”山农说:“你不看孟子论述四端吗?知道都要扩充它,就像火刚开始燃烧,泉水刚开始涌出,这样体认仁德,何等直截了当!所以你担心的是当下日用而不知道,不要妄自怀疑天性生生不息的可能会停止。”先生当时如同大梦初醒。第二天五更天,就去拜师称弟子,完全接受了他的学问。山农对先生说:“此后你的病应当自然痊愈,科举文章应当自然精工,科第应当自然获得,不然的话,就不是我的弟子了。”不久先生的病果然痊愈。后来山农因为事情被拘留在京城监狱,先生卖光田产把他赎出。在监狱中侍奉供养他六年,不去参加廷试。先生归田后,身体已经衰老,山农到来,先生不离左右,一杯茶一个果子,必定亲自进献。孙子们认为劳累,先生说:“我的老师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侍奉的。”楚人胡宗正,原来是先生科举文章的弟子,已经听说他在《易经》上有心得,反而向北面拜师。宗正说:“伏羲在平地上画这一画,为什么呢?”先生多次呈上注解,宗正不契合,三个月后才得到他的传承。曾经苦于格物的议论不统一,错综复杂了很久,一天豁然开朗,说:“《大学》的道理,必定在于先知,能够先知的就穷尽了。《大学》一书,无非是这件事物。穷尽《大学》一书的事物,无非是这本末始终。穷尽《大学》一书的本末始终,无非是古代圣人《六经》的美好言论和善行。格的意义,就是所谓的法度规程,而我们学习成为大人的妙术。”夜里跑到父亲胡锦的卧榻前陈述,父亲说:“那么经和传不分吗?”回答说:“《大学》在《礼记》中,本来是一篇文字,起初是概括地列举,接着是详细地充实,总是谨慎选择至善的格言,明确制定至大的学术罢了。”父亲深深赞同。又曾经经过临清,重病恍惚,看见老人对他说:“你自从出生以来,触动而气息常常不动,疲倦而眼睛往往不闭,纷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