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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二十六

卷二十五 南中王门学案一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415–427 段

卷二十五 南中王门学案一

前言

  南中之名王氏学者,阳明在时,王心斋、黄五岳、朱得之、戚南玄、周道通、冯南江,其著也。阳明殁后,绪山、龙溪所在讲学,於是泾县有水西会,宁国有同善会,江阴有君山会,贵池有光岳会,太平有九龙会,广德有复初会,江北有南谯精舍,新安有程氏世庙会,泰州复有心斋讲堂,几乎比户可封矣。而又东廓、南野、善山先后官留都,兴起者甚众。略载其论学语於后。其无语录可考见者附此。

  戚贤字秀夫,号南玄。江北之全椒人。嘉靖丙戌进士。仕至刑科都给事中,以荐龙溪,失贵谿指,谪官致仕。阳明在滁州,南玄以诸生旅见,未知信向。其后为归安令,读论学诸书,始契於心,遂通书受学。为会於安定书院,语学者“千圣之学,不外於心,惟梏於意见,蔽於嗜欲,始有所失。一念自反,即得本心。”在京师会中,有谈二氏者,即正色阻之。龙溪偶举黄叶止儿啼公案,南玄勃然曰:“君是吾党宗盟,一言假借,便为害不浅。”龙溪为之愧谢。南玄谈学,不离良知,而意气激昂,足以发之。

  冯恩字子仁,号南江,华亭人。嘉靖丙戌进士。阳明征思、田,南江以行人使其军,因束脩为弟子。擢为南道御史,劾都御史汪鋐、大学士张孚敬,下诏狱。会审,鋐执笔,南江立而庭辩,论死。其后减戍赦归。

  贡安国字元略,号受轩,宣州人。师南野、龙溪。主水西、同善之会。绪山与之书曰:“昔人言‘鸳鸯绣出从君看,莫把金针度与人’,吾党金针是前人所传,实未绣得鸳鸯,即哓哓然空持金针,欲以度人,人不见鸳鸯,而见金针,非徒使之不信,并愿绣鸳鸯之心,亦阻之矣。”后官山东州守,讲学於志学书院。

  查铎字子警,号毅斋,泾县人。嘉靖乙丑进士,为刑科给事中。不悦於新郑,外转至广西副使。学於龙溪、绪山,谓“良知简易直截,其他宗旨,无出於是。不执於见即曰虚,不染於欲即曰寂,不累於物即曰乐,无有无,无始终,无阶级,俛焉日有孳孳,终其身而已。”

  沈宠字思畏,号古林,宣城人。登嘉靖丁酉乡书。官至广西参议。师事受轩。受轩学於南野、龙溪而返,谓古林曰:“王门之学在南畿,盍往从之?”於是古林又师南野、龙溪。在闽建养正书院,在蕲黄建崇正书院。近溪立开元之会於宣州,古林与梅宛溪主其席。疾革,有问其胸次如何,曰:“已无物矣。”宛溪名守德,字纯甫。官至云南左参政。其守绍兴时,重修阳明讲堂,延龙溪主之。式祕图杨珂之闾,非俗吏也。

  萧彦号念渠,户部侍郎。谥定肃。泾县人。师事绪山。

  萧良榦字以宁,号拙斋。仕至陕西布政使。师绪山、龙溪。水西讲学之盛,萧氏之力也。

  戚衮字补之,号竹坡,宣城人。项城知县。初及东廓、南野之门,已受业龙溪。龙溪语之曰:“所谓志者,以其不可夺也。至於意气,则有时而衰。良知者,不学不虑,自然之明觉,无欲之体也。吾人不能纯於无欲,故有致知之功。学也者,复其不学之体也;虑也者,复其不虑之体也。故学虽博而守则约,虑虽百而致则一,非有假於外也。若见闻测识之知,从门而入,非良知之本然矣。吾人谨於步趋,循守方圆,谓之典要,致知之学,变动周流,惟变所适。盖规矩在我,而方圆自不可胜用,此实毫釐之辩也。”竹坡往来出入,就正於师友者,凡七八年,於是始知意气不可以为志,闻识不可以为知,格式不可以为守。志益定,业益精,其及人益广也。

  张棨字士仪,号本静,泾县人。五岁口授诸书,即能了了。夜闻鸡声,呼其母曰:“《小学》云:‘事父母,鸡初鸣,咸盥漱。’今鸡鸣矣,何不起?”母笑曰:“汝才读书,便晓其义耶?”曰:“便当为之,岂徒晓焉而已?”南野为司成,因往从之,累年不归。继从东廓、绪山、龙溪,归而聚徒讲学。以收敛精神为切要,以对景磨莹为实功,以万物一体为志愿,意气眉睫之

译卷二十五 南中王门学案一

前言

南中地区以王阳明学派闻名的学者,在阳明先生在世时,王心斋、黄五岳、朱得之戚南玄、周道通、冯南江等人最为著名。阳明先生去世后,绪山、龙溪到处讲学,于是泾县有了水西会,宁国有了同善会,江阴有了君山会,贵池有了光岳会,太平有了九龙会,广德有了复初会,江北有了南谯精舍,新安有了程氏世庙会,泰州又有了心斋讲堂,几乎家家户户都可封赏贤良了。再加上东廓、南野、善山先后任职于留都(南京),兴起的人非常多。后面略载他们论学的言论。那些没有语录可以考证的附在此处。

戚贤,字秀夫,号南玄,是江北全椒人。嘉靖丙戌年进士。官至刑科都给事中,因为推荐龙溪,违背了贵溪(王阳明)的旨意,被贬官并退休。阳明先生在滁州时,南玄以生员的身份去拜见,当时还不知道信奉向往。后来他担任归安县令,阅读论学的各种书籍,才开始在心中契合,于是写信拜师求学。他在安定书院集会,对学者说:“千圣的学问,不外乎心,只有被意见束缚,被嗜欲遮蔽,才会有所缺失。一念自我反省,就能得到本心。”在京师的集会中,有人谈论佛道二教,他就正色阻止。龙溪偶尔举出“黄叶止儿啼”的公案,南玄勃然大怒说:“您是我们要派的宗盟,一言假借,带来的祸害就不浅。”龙溪为此惭愧谢罪。南玄谈论学问,不离良知,而且意气激昂,足以激发人心。

冯恩,字子仁,号南江,是华亭人。嘉靖丙戌年进士。阳明先生征讨思州、田州时,南江以行人的身份出使他的军队,于是拜师成为弟子。升任南道御史,弹劾都御史汪鋐、大学士张孚敬被投入诏狱。会审时,汪鋐执笔,南江站立在庭上辩论,被判死刑。后来减刑流放,赦免归来。

贡安国,字元略,号受轩,是宣州人。师从南野、龙溪。主持水西、同善的集会。绪山写信给他,说:“古人说‘鸳鸯绣出从君看,莫把金针度与人,我们派的金针是前人传授的,实际上还没有绣出鸳鸯,就喋喋不休地空持金针,想要传授给别人,别人不见鸳鸯,却看见金针,不仅使他们不信,连愿意绣鸳鸯的心,也被阻止了。”后来他担任山东州守,在志学书院讲学。

查铎,字子警,号毅斋,是泾县人。嘉靖乙丑年进士,担任刑科给事中。不被新郑(严嵩)喜欢,外调至广西副使。师从龙溪、绪山,认为:“良知简易直截,其他宗旨,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。不执着于见解就叫虚,不沾染欲望就叫寂,不被外物拖累就叫乐,无有无,无始终,无阶级,低头努力,终身如此罢了。”

沈宠,字思畏,号古林,是宣城人。嘉靖丁酉年乡试中举。官至广西参议。师从受轩。受轩师从南野、龙溪后回来,对古林说:“王门之学在南畿,何不前往跟随?”于是古林又师从南野、龙溪。在福建建立养正书院,在蕲黄建立崇正书院。近溪在宣州建立开元会,古林与梅宛溪主持席位。病重时,有人问他胸中如何,他说:“已经无物了。”宛溪名守德,字纯甫。官至云左参政。他担任绍兴知府时,重修阳明讲堂,延请龙溪主持。式祕图杨珂的里巷,不是俗吏。

萧彦,号念渠,户部侍郎。谥号定肃。泾县人。师从绪山。

萧良榦,字以宁,号拙斋。官至陕西布政使。师从绪山、龙溪。水西讲学的兴盛,是萧氏的力量。

戚衮,字补之,号竹坡,是宣城人。项城知县。起初拜入东廓、南野的门下,后来师从龙溪。龙溪对他说:“所谓的志,是因为它不可夺。至于意气,有时会衰退。良知,是不学不虑,自然的明觉,无欲的本体。我们不能纯粹无欲,所以有致知的功夫。学,是恢复那不学的本体;虑,是恢复那不虑的本体。所以学虽然广博但守持简约,虑虽然多但致知归一,不是假借于外。如果见闻测识之知,从门而入,就不是良知的本然了。我们谨慎步趋,循守方圆,称为典要,致知之学,变动周流,随变而适。大概规矩在我,而方圆自然不可胜用,这实在是毫厘之间的辨析。”竹坡往来出入,向师友请教,共七八年,于是才知道意气不可以为志,闻识不可以为知,格式不可以守。志更加坚定,学业更加精进,他教化的人更加广泛。

张棨,字士仪,号本静,是泾县人。五岁时口授各种书籍,就能明白。夜里听到鸡叫,呼唤母亲说:“《小学》说:‘侍奉父母,鸡刚叫,都要洗脸漱口。’现在鸡叫了,为什么不起来?”母亲笑着说:“你才读书,就懂得其中的意思吗?”他说:“就应当去做,岂止是懂得而已?”南野担任司成,于是前往跟随他,多年不归。后来跟随东廓、绪山、龙溪,回来聚集门徒讲学。以收敛精神为切要,以对着景象磨练为实功,以万物一体为志愿,意气

间,能转移人心。

  章时鸾号孟泉,青阳人。河南副吏。学於东廓。

译间,能够转移人心。

章时鸾,号孟泉,青阳人。担任河南副吏。在东廓学习。

程大宾字汝见,号心泉,歙人。贵州参政,受学绪山。绪山谓之曰:“古人学问,不离七情中用功,而病痛亦多由七情中作。”

  程默字子木,休宁人。广州府同知。负笈千里,从学阳明。疾革,指《六经》谓其子曰:“当从此中寻我,莫视为陈言也。”

  郑烛字景明,歙人。河间府通判。及东廓之门。人见其衣冠质朴,以为率真者,曰:“率真未易言,先须识真耳。”

  姚汝循字叙卿,号凤麓,南京人。嘉靖丙辰进士。官终嘉定知州。近溪尝论明德之学,凤麓举日说云:“德犹鑑也,匪翳弗昏,匪磨弗明。”近溪笑曰:“明德无体,非喻所及。且公一人耳,为鑑为翳,复为磨者,可乎?”闻之遂有省,浸浸寤入。有妄子以阳明为诟病,凤麓曰:“何病?”曰:“恶其良知之说也。”曰:“世以圣人为天授,不可学久矣。自良知之说出,乃知人人固有之,即庸夫小童,皆可反求以入道,此万世功也,子曷病?”

  殷迈字时训,号秋溟,留守卫人。历官礼部侍郎。与何善山游,与闻绪言,所著有《惩忿窒欲编》。

  姜宝字廷善,丹阳人。历官南礼部尚书。受业荆川之门。

孝廉黄五岳先生省曾

  黄省曾字勉之,号五岳,苏州人也。少好古文辞,通《尔雅》,为王济之、杨君谦所知。乔白岩参赞南都,聘纂《游山记》。李空同就医京口,先生问疾,空同以全集授之。嘉靖辛卯,以《春秋》魁乡榜。母老,遂罢南宫。阳明讲道於越,先生执贽为弟子。时四方从学者众,每晨班坐,次第请疑,问至即答,无不圆中。先生一日彻领,汗洽重襟,谓门人咸隆颂陟圣,而不知公方廑理过,恒视坎途;门人拟滞度迹,而不知公随新酬应,了无定景。作《会稽问道录》十卷。东廓、南野、心斋、龙溪,皆相视而莫逆也。阳明以先生笔雄见朗,欲以《王氏论语》属之,出山不果,未几母死,先生亦卒。钱牧斋抵轹,空同谓先生倾心北学,识者哂之。先生虽与空同上下其论,然文体竟自成一家,固未尝承流接响也,岂可谓之倾心哉?《传习后录》有先生所记数十条,当是採之《问道录》中,往往失阳明之意。然无如仪、秦一条云:“苏秦、张仪之智也,是圣人之资,后世事业文章,许多豪傑名家,只是学得仪、秦故智。仪、秦学术,善揣摸人情,无一些不中人肯綮,故其说不能穷。仪、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,但用之於不善耳。”夫良知为未发之中,本体澄然,而无人伪之杂,其妙用亦是感应之自然,皆天机也。仪、秦打入情识窠臼,一往不返,纯以人伪为事,无论用之於不善,即用之於善,亦是袭取於外,生机槁灭,非良知也。安得谓其末异而本同哉?以情识为良知,其失阳明之旨甚矣。

陈晓问性

  陈晓问曰:“性可以善恶名乎?”曰:“不可。性犹命也,道也。谓之命也,命即其名矣,不可以善恶言命也;谓之性也,性即其名矣,不可以善恶言性也;谓之道也,道即其名矣,不可以善恶言道也。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,可离非道也。孔子但以不可离言道,而未尝以善恶也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,明目倾耳,不可得而睹闻者也,而可名言之乎?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是诚非睹闻可及也。故曰:‘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’言其所言,至精至微,仰高钻坚,瞻前忽后,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。其不可得而闻者如此。非若文章然,威仪可瞻,文词可聆,可得而闻者也。孔子之言性与天道,且不可得而闻,而儒家者流,兢兢然以善恶本原气质种种诸名而拟议也,然而道心惟微,虽欲闻之,不可得而闻也,是以人心拟议之也。”曰:“然则性无善恶乎?”曰:“有善恶者,性之用也,岂特善恶而已矣。善之用,有万殊焉,恶之用,有万殊焉,皆性之用也,而不可以名性也。犹之阴阳之用,万殊焉,皆天道之用也。刚柔之用,万殊焉,皆地道之用也,而阴阳不可以名天,刚柔不可以名地也。仁义之用,

译程大宾,字汝见,号心泉,是歙县人。曾任贵州参政,师从绪山。绪山对他说:“古人的学问,不离在七情中用功,而病痛也多由七情中产生。”

程默,字子木,是休宁人。曾任广州府同知。他背着书箱跋涉千里,跟随阳明学习。病重时,指着《六经》对他的儿子说:“应当从这些经典中寻找我,不要把它们看作陈旧的言论。”

郑烛,字景明,是歙县人。曾任河间府通判。他拜入东廓门下。人们见他衣着朴素,以为他是率真的人,他说:“率真不容易说,必须先认识什么是真。”

姚汝循,字叙卿,号凤麓,是南京人。嘉靖丙辰年进士。最终官至嘉定知州。近溪曾论述明德的学问,凤麓引用日说的话:“德就像镜子一样,没有遮蔽就不会昏暗,没有擦拭就不会明亮。”近溪笑着说:“明德没有形体,不是比喻所能达到的。况且你一个人,既是镜子,又是遮蔽,还是擦拭的人,可以吗?”凤麓听后于是有所醒悟,逐渐觉悟深入。有个狂妄的人以阳明为诟病,凤麓说:“有什么毛病?”那人说:“厌恶他的良知学说。”凤麓说:“世人认为圣人是上天授予的,不可学习,已经很久了。自从良知学说出现,才知道人人固有良知,即使是庸夫小童,都可以反求自身以入道,这是万世的功绩,你有什么可厌恶的?”

殷迈,字时训,号秋溟,是留守卫人。历任官职至礼部侍郎。他与何善山交游,听闻绪言,著有《惩忿窒欲编》。

姜宝,字廷善,是丹阳人。历任官职至南礼部尚书。师从荆川门下。

孝廉黄五岳先生省曾

黄省曾,字勉之,号五岳,是苏州人。年轻时喜好古文辞,通晓《尔雅》,被王济之、杨君谦所知。乔白岩参赞南京时,聘请他编纂《游山记》。李空同在京口就医,先生去问候病情,空同把全集交给他。嘉靖辛卯年,他凭《春秋》在乡试中夺魁。因母亲年老,于是放弃参加会试。阳明在越地讲道,先生带着礼物拜他为弟子。当时四方跟随学习的人很多,每天早晨依次就坐,按次序请教疑难,问到即答,无不圆满中肯。先生有一天彻底领悟,汗水湿透了衣襟,对门人说,大家都颂扬圣人的崇高,却不知道先生正担忧治理过错,常视坎坷路途;门人拘泥于迹象,却不知道先生随新情况应对,没有固定的景象。他作了《会稽问道录》十卷。东廓、南野心斋、龙溪,都与他相见如故,心意相通。阳明认为先生文笔雄健、见解明朗,想把《王氏论语》托付给他,但先生出山未果,不久母亲去世,先生也去世了。钱牧斋诋毁他,空同说先生倾心于北学,有见识的人嘲笑这种说法。先生虽然与空同上下议论,但文体终究自成一家,本来就没有承袭流俗、附和声响,怎么能说他是倾心于北学呢?《传习后录》中有先生记录的数十条,应当是采自《问道录》中,往往失去了阳明的本意。然而没有像关于仪、秦的那一条所说:“苏秦、张仪的智慧,是圣人的资质,后世事业文章中的许多豪杰名家,只是学得仪、秦的旧智。仪、秦的学术,善于揣摩人情,没有一点不中肯綮,所以他们的言论不能穷尽。仪、秦也是窥见了良知的妙用,但用在不善的地方罢了。”良知是未发之中,本体澄澈,没有人为的杂念,其妙用也是感应的自然,都是天机。仪、秦陷入情识的窠臼,一去不返,纯粹以人为为事,无论用在不善的地方,即使用在善的地方,也是从外面袭取,生机枯灭,不是良知。怎么能说他们末流不同而根本相同呢?以情识为良知,违背阳明的旨意太严重了。

陈晓问性

陈晓问说:“性可以用善恶来命名吗?”回答说:“不可以。性就像命,也像道。称之为命,命就是它的名字,不可以用善恶来说命;称之为性,性就是它的名字,不可以用善恶来说性;称之为道,道就是它的名字,不可以用善恶来说道。道,是不可片刻离开的,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。孔子只是用不可离开来说道,而没有用善恶来说。因此君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,在听不到的地方恐惧,明目倾耳,不可得而睹闻的东西,可以用名字来说吗?上天的承载,无声无臭,这诚然不是睹闻所能达到的。所以说:‘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,不可得而闻。’所说的话,至精至微,仰高钻坚,瞻前顾后,虽然想跟随,却没有路径。其不可得而闻的情况就是这样。不像文章那样,威仪可以瞻仰,文词可以聆听,可以得而闻的。孔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,尚且不可得而闻,而儒家的人,兢兢业业地用善恶本原、气质种种名称来拟议,然而道心惟微,虽然想闻,不可得而闻,所以用人心来拟议。”问:“那么性没有善恶吗?”回答说:“有善恶的,是性的作用,岂止是善恶而已。善的作用,有万种不同,恶的作用,有万种不同,都是性的作用,而不可以用来命名性。就像阴阳的作用,万种不同,都是天道的作用。刚柔的作用,万种不同,都是地道的作用,而阴阳不可以命名天,刚柔不可以命名地。仁义的作用,

万殊焉,皆人道之用也,而仁义不可以名人也。善恶者,非用而不可得见者也,如天道寒暑雨暘之愆,地道山崩水溢之患也,皆用之而见焉者。何以有是也?顺则善,逆则恶,生则善。剋则恶,不外二端而已,皆出乎所遭,不可以前定也。如二人之相语也,其语之相契也,顷刻而德之;其或语之相戾也,又顷刻而仇之。民之为道,有恒产者,有恒心,无恒产者,无恒心,不可得而定者,故君子贵习至於死而后已者也。习与性成,功在习,不在性也。若徒恃性所成也,何孔子曰‘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’?圣人兢兢焉,其重习也,言习善则善,习否则否也。世儒终身谈性之善,而未尝一措足於善,终身谈性之无恶,而未尝一时有离於恶,是性越南而习冀北也。天下之昧是久矣,予不得不申乎仲尼之说。”

译万物千差万别,都是人道的功用,但不能用仁义来限定人的本性。善恶,不是通过功用就无法显现的,就像天道中寒暑旱涝的灾异,地道中山崩水溢的祸患,都是通过功用而显现出来的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形呢?顺从就是善,违背就是恶,生长就是善,克制就是恶,不外乎这两个方面罢了,都取决于所遭遇的情况,不能预先确定。就像两个人交谈,如果言语相投,转眼间就敬重对方;如果言语相悖,转眼间就仇视对方。百姓遵循的道理,有固定产业的人有固定的善心,没有固定产业的人没有固定的善心,这是无法确定的,所以君子重视修养,直到死才停止。习惯与本性结合形成,功效在于习惯,不在于本性。如果仅仅依赖本性所形成的,为什么孔子说“本性相近,习惯相远”呢?圣人谨慎小心,正是重视习惯,说的是习惯善就善,习惯不善就不善。世俗的儒者终身谈论本性的善,却从未在善上迈出一步;终身谈论本性没有恶,却从未有一刻离开恶,这是本性向南而习惯向北。天下人对此迷惑太久了,我不再申明孔子的学说。

长史周静菴先生冲

  周冲字道通,号静菴,常之宜兴人。正德庚午乡举。授万安训导,知应城县,以耳疾改邵武教授,陞唐府纪善,进长史而卒,年四十七。阳明讲道於虔,先生往受业。继又从於甘泉,谓“湛师之体认天理,即王师之致良知也。”与蒋道林集师说,为《新泉问辨录》。暇则行乡射投壶礼,士皆敛衽推让。吕泾野、邹东廓咸称其有淳雅气象。当时王、湛二家门人弟子,未免互相短长,先生独疏通其旨。故先生死而甘泉叹曰:“道通真心听受,以求实益,其异於死守门户以相訾而不悟者远矣!”

周静菴论学语

  存心为为学之要,知耻为入道之机。

  学以成身而已,其要只在慎独。博约知行,皆慎独功夫内事目也。

  凡学须先有知识,然后力行以至之,则几矣。

  讲学须脚踏实地,敬义夹持,此为己规模大略。夫君子之学,终日终身,只此一事。盖理不外乎一中,即吾中正之心是已。无事时戒慎,照管吾中正之心而常存,有事时亦只戒慎,凡事循吾中正之心而不杂,是谓敬义夹持。心外无理,理外无事,学者知不可须臾离,又何患脚踏不实乎?

  日用功夫,只是立志。然须朋友讲习,则此意才精健阔大,才有生意。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,便觉微弱,遇事便会困,亦时会忘。今於无朋友相讲之时,还只静坐,或看书,或行动,凡寓目措身,悉取以培养此志,颇觉意思和适。然终不如讲学时,生意更多也。

  上蔡尝问“天下何思何虑?”伊川云:“有此理,只是发得太早。在学者功夫,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,然亦须识得何思何虑底气象。若不识得这气象,便有正与助长之病。若认得何思何虑,而忘必有事焉工夫,恐又坠於无也。须是不滞於有,不坠於无方得。”学者才晓得做功夫,便要识认得圣人气象。盖认得圣人气象,把作准的,乃就实地做功夫去,才不会差。

  事上磨炼,一日之内,不管有事无事,只一意培养本原。若遇事来感,或自己有感,心上既有觉,安可谓无事?但因事凝心一会,大段觉得事理当如此,只如无事处之,尽吾心而已。

  正学不明已久,不须枉费心力,为朱、陆争是非。若其人果能立志,决意要如此学,已自大段明白了,朱、陆虽不辨,彼自能觉得。

明经朱近斋先生得之

  朱得之字本思,号近斋,直隶靖江人。贡为江西新城丞,邑人称之。从学於阳明,所著有《参玄三语》。其学颇近於老氏,盖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者也。其语尤西川云:“格物之见,虽多自得,未免尚为见闻所梏。虽脱闻见於童习,尚滞闻见於闻学之后,此笃信先师之故也。不若尽涤旧闻,空洞其中,听其有触而觉,如此得者尤为真实。子夏笃信圣人,曾子反求诸己,途径堂室,万世昭然。”即此可以观其自得矣。

语录

  董萝石平生好善恶恶甚严,自举以问阳明先生,曰:“好字原是好字,恶字原是恶字。”董於言下跃然。

  董实夫问:“心即理,心外无理,不能无疑。”阳明先生曰:“道无形体,万象皆是形体;逆无显晦,人所见有显晦。以形体言天地,一物也;以显晦言人心,其机也。所谓心即理者,以其充塞氤氲,谓之气;以其脉络分明,谓之理;以其流行赋畀,谓之命;以其禀受一定,谓之性;以其物无不由,谓之道;以其妙用不测,谓之神;以其凝聚,谓之精;以其主宰,谓之心;以其无妄,谓之诚;以其无所倚着,谓之中;以其无物可加,谓之极,以其屈伸消息往来,谓之易。其实则一而已。今夫茫茫堪舆,苍然隤然,其气之最粗者欤?稍精则为日月星宿风雨山川,又稍精则为雷电鬼怪草木花蘤,又精而为鸟兽鱼鳖昆虫之属,至精而为人,至灵至明而为心。故无万象则无天地,无吾心则无万象矣。故万象者,吾心之所为也,天地者,万象之所为也。天地万象,吾心之糟粕也。要其极致,乃见天地无心,而人为之心。心失其正,则吾亦万象而已;心得其正,乃谓之人。

译长史周静菴先生冲

周冲,字道通,号静菴,常州宜兴人。正德庚午年考中举人。被任命为万安训导,后任应城县知县,因耳疾改任邵武教授,升任唐王府纪善,又升任长史后去世,享年四十七岁。王阳明在虔州讲学,先生前往拜师求学。后来又跟随湛若水(甘泉),他说:“湛老师所说的体认天理,就是王老师所说的致良知。”他与蒋道林汇集两位老师的学说,编成《新泉问辨录》。闲暇时推行乡射礼和投壶礼,士人们都正衣冠表示敬意,互相谦让。吕泾野、邹东廓都称赞他有淳朴高雅的气度。当时王阳明、湛若水两派的门人弟子,难免互相贬低对方,只有先生疏通阐发其中的宗旨。所以先生去世后,湛若水感叹说:“道通真心听取教诲,以求实际的益处,这与死守门户互相诋毁而不醒悟的人相差太远了!”

周静菴论学语

存养本心是做学问的关键,知道羞耻是进入大道的契机。

做学问只是为了成就自身罢了,其关键只在于慎独。广博与简约、知与行,都是慎独功夫中的具体条目。

凡是做学问,必须先有认知,然后努力践行以达到它,那就差不多了。

讲学必须脚踏实地,以恭敬和道义相互支撑,这是为了自身修养的大致规模。君子的学问,终日终身,只有这一件事。因为道理不外乎一个“中”,也就是我们中正的心。无事时保持警惕谨慎,照管我们中正的心使其常存,有事时也保持警惕谨慎,凡事遵循我们中正的心而不掺杂私欲,这就叫作敬义夹持。心外没有道理,道理外没有事物,学者知道片刻不可离开,又何必担心脚下不实呢?

日常用功,只是立志。然而需要朋友讲习切磋,这样意志才会精健阔大,才有生机。如果三五天得不到朋友讲习,便觉得意志微弱,遇事就会困顿,有时也会忘记。现在在没有朋友讲习的时候,还是只静坐,或者看书,或者行动,凡是眼睛看到的、身体所做的,都用来培养这个志向,颇觉心意和顺舒适。然而终究不如讲学时,生机更多。

程颐(上蔡)曾经问:“天下何思何虑?”程颐(伊川)说:“有这个理,只是发得太早。对于学者的功夫来说,固然必须有事而勿忘,但也必须认识何思何虑的境界。如果不认识这种境界,就会有执着于有或助长的弊病。如果认识了何思何虑,却忘记了必有事焉的功夫,恐怕又堕入虚无。必须不执着于有,不堕入无,才行。”学者刚懂得做功夫,就要认识圣人的境界。因为认识了圣人的境界,作为标准,然后就在实地做功夫,才不会出差错。

在事上磨炼,一天之内,不管有事无事,只一心培养本源。如果遇事来感应,或者自己有所感应,心上既然有觉察,怎么能说是无事?但因事凝聚心神一会,大体觉得事理应当如此,就像无事一样处理,尽我的心意罢了。

正统的学问不明已经很久了,不必枉费心力,去为朱熹、陆九渊争论是非。如果那人真能立志,决意要这样学习,已经大体明白了,朱、陆虽然不辩,他自然能觉察。

明经朱近斋先生得之

朱得之,字本思,号近斋,直隶靖江人,被荐举为江西新城丞,县里人称颂他。跟随王阳明学习,所著有《参玄三语》。他的学问颇近于老子,大概是学习而得到他本性所亲近的。他对尤西川说:“格物的见解,虽然多是自己领悟的,未免还受见闻的束缚。虽然从童蒙习得的见闻中解脱出来,还滞留在闻见之学之后,这是笃信先师的缘故。不如彻底洗去旧有的见闻,使内心空洞,听任有所触动而觉悟,这样得到的尤为真实。子夏笃信圣人,曾子反求自身,途径与堂室,万世昭然。”由此可以观察他的自得之处了。

语录

董萝石平生好善恶恶非常严厉,自己举此问王阳明先生,先生说:“好字原是好字,恶字原是恶字。”董卓在言语下豁然开朗。

董实夫问:“心即理,心外无理,我不能没有疑惑。”王阳明先生说:“道没有形体,万象都是形体;逆没有显晦,人所见的有显晦。以形体说天地,是一物;以显晦说人心,是其机枢。所谓心即理,因为它充塞氤氲,称为气;因为它脉络分明,称为理;因为它流行赋予,称为命;因为它禀受一定,称为性;因为它万物无不由此,称为道;因为它妙用不测,称为神;因为它凝聚,称为精;因为它主宰,称为心;因为它无妄,称为诚;因为它无所倚着,称为中;因为它无物可加,称为极;因为它屈伸消息往来,称为易。其实只是一个罢了。如今茫茫天地,苍然隤然,是气中最粗的吗?稍精则为日月星宿风雨山川,再稍精则为雷电鬼怪草木花蘤,再精则为鸟兽鱼鳖昆虫之类,至精而为人,至灵至明而有心。所以没有万象就没有天地,没有我的心就没有万象了。所以万象,是我心所造的,天地,是万象所造的。天地万象,是我心的糟粕。要其极致,乃见天地无心,而人有其心。心失其正,则我也只是万象而已;心得其正,才称为人。”

此所以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惟在於吾心。此可见心外无理,心外无物。所谓心者,非今一团血肉之具也,乃指其至灵至明能作能知,此所谓良知也。然本无声无臭无方无体,此所谓道心惟微也。此大人之学,所以与天地万物一体也。一物有外,便是吾心未尽处,不足谓之学。

译这就是为天地确立精神本体、为百姓确立生命宗旨的原因,全在于我的内心。由此可见,心之外没有理,心之外没有物。所谓的心,并不是现在这一团血肉的躯体,而是指它极其灵妙、极其清明,能够产生作用、能够认知,这就是所说的良知。然而它本来没有声音、没有气味、没有方位、没有形体,这就是所说的道心微妙难测。这是大贤之学,之所以能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的原因。如果有一物在心之外,那就是我的内心尚未穷尽的地方,就不能称之为学问。

问“喜怒哀乐”。阳明先生曰:“乐者心之本体也,得所乐则喜,反所乐则怒,失所乐则哀。不喜不怒不哀时,此真乐也。”

  杨文澄问:“意有善恶,诚之将何稽?”阳明先生曰:“无善无恶者,格物也。”曰:“意固有善恶乎?”曰:“意者心之发,本自有善而无恶,惟动於私欲而后有恶也。惟良知自知之故,学问之要,曰‘致良知’。”

  或问“客气”。阳明先生曰:“客与主对,让尽所对之宾,而安心居於卑末,又能尽心尽力供养诸宾,宾有失错,又能包容,此主气也。惟恐人加於吾之上,惟恐人怠慢我,此是客气。”

  人生不可不讲者学也,不可暂留者光阴也。光阴不能暂留,甚为可惜!学不讲自失为人之机,诚为可耻!自甘无耻,自不知惜,老至而悔,不可哀乎!孔子曰:“学如不及,犹恐失之。”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旨哉!

  或问“三教同异”。阳明先生曰:“道大无名,若曰各道其道,是小其道矣。”心学纯明之时,天下同风,各求自尽。就如此厅事,元是统成一间,其后子孙分居,便有中有傍,又传,渐设籓篱,犹能往来相助。再久来,渐有相较相争,甚而至於相敌。其初只是一家,去其籓篱,仍旧是一家。三教之分,亦只如此,其初各以资质相近处,学成片段,再传至四五,则失其本之同,而从之者亦各以资质之近者而往,是以遂不相通。名利所在,至於相争相敌,亦其势然也。故曰:“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。”才有所见便有所偏。

  天地万物之机,生生不息者,只是翕聚,翕聚不已,故有发散,发散是其不得已。且如婴儿在母腹中,其混沌皮内有两乳端,生近儿口,是儿在胎中翕而成者也,故出胎便能吸乳。

  人之养生,只是降意火。意火降得不已,渐有余溢,自然上升,只管降,只管自然升,非是一升一降相对也。降便是水,升便是火,《参同契》“真人潜深渊,浮游守规中”,此其指也。

  或问“金丹”。曰:“金者至坚王利之象,丹者赤也,言吾赤子之人也。炼者,喜怒哀乐,发动处是火也。喜怒哀乐之发,是有物牵引,重重轻轻,冷冷热热,煆炼得此心端然在此,不出不入,则赤子之心不失,久久纯熟,此便是丹成也。故曰:‘贫贱优戚,玉汝於成。动心忍性,增益不能。’此便是出世,此是飞昇冲举之实。谓其利者,百凡应处,迎之而解,万古不变,万物不离,大人之心,常如婴儿,知识不遂,纯气不散,则所以延年者在是,所以作圣者在是。故曰:‘专气致柔如婴儿,清明在躬,志气如神,嗜欲将至,有开必先。’所以知几者在是,所以知天者在是。”

  太虚浮云,过化也。乾乾不息於诚,存神也。存神则过化矣,所过不化,不存神也。存神而过化,所以与天地同流。

  此身之外,一丝一缕皆装缀。故紧随身不可须臾离者,贫贱也。或得或失者,富贵也。於其不可离者,必求离之,於其不可保者,必欲得之,此所以终身役役,卒归於恶也。

  三代教人,年未五十者,不可衣帛,未七十者,不得食肉,是天下莫非素缟也。今自婴儿时便厚味华衣,岂知古人爱养生命之道。佛法戒杀,其徒不腥不锦,意正如此。若得天下如此风味,便省许多货财,便有许多豊裕,息贪息争,无限好处,雍熙之风,指日可见。惜乎欲重情胜,而不能从也。

  往古圣人,立言垂训,宗旨不同,只是因时立教,精明此性耳。尧、舜曰“中”,汤、文曰“敬”,盖以中有糊涂之景,将生两可之病,故以敬为中,提省人,使之常惺惺也。敬则易流於有意,故孔子曰“仁”。仁易无断,故孟子曰“仁义”。仁义流而为假仁袭义,故周子曰“诚”。诚之景,乃本体无思无为者也。人不易明,将流於讦直,故程子复以敬为宗。敬渐流於孤陋,故朱子以致知补之。致知渐流於支离,故先师辨明闻见与良知,特揭良知为宗。千古圣学之要,天地鬼神之机,良知二字尽之矣。

译有人问“喜怒哀乐”的道理。阳明先生说:“乐是心的本体,得到所乐的就喜,违背所乐的就怒,失去所乐的就哀。不喜不怒不哀的时候,这才是真正的乐。”

杨文澄问:“意念有善有恶,诚意将依据什么来考察?”阳明先生说:“无善无恶,是格物。”杨文澄说:“意念本来就有善恶吗?”阳明先生说:“意念是心的发动,本来只有善而没有恶,只是被私欲触动后才有恶。正因为良知自己知道,所以学问的要领,叫做‘致良知’。”

有人问“客气”。阳明先生说:“客与主相对,把所对的宾客都让到上位,自己安心居于卑下末位,又能尽心尽力供养各位宾客,宾客有失误,又能包容,这是主气。只怕别人凌驾于我之上,只怕别人怠慢我,这是客气。”

人生不可不讲求的是学问,不可暂时停留的是光阴。光阴不能暂时停留,非常可惜!学问不讲求,自然失去做人的机会,实在可耻!自己甘愿无耻,自己不知道爱惜,等到老了才后悔,难道不可悲哀吗!孔子说:“学习好像追赶什么,还怕赶不上。”“早上听闻大道,晚上死去也可以。”旨意深远啊!

有人问“三教的同异”。阳明先生说:“道广大而没有名称,如果说各自遵循各自的道,是看轻了道。”心学纯粹明澈的时候,天下风气相同,各自追求尽善尽美。就像这厅堂,原本统一为一间,后来子孙分居,就有了中间和旁边,再传下去,逐渐设立藩篱,还能往来相助。再久一些,逐渐有比较争斗,甚至到了互相敌对的地步。起初只是一家人,去掉藩篱,仍旧是一家人。三教的分别,也只是这样,起初各自凭借资质相近的地方,学成片段,再传至四五代,就失去了本源的相同,而跟随的人也各自凭借资质相近的趋向而去,因此就不相通了。名利所在,到了互相争斗敌对,也是势所必然。所以说:“仁者见到它称之为仁,智者见到它称之为智。”才有所见便有所偏颇。

天地万物的生机,生生不息的,只是收敛聚集,收敛聚集不停止,所以有发散,发散是它不得已的。比如婴儿在母亲腹中,混沌的胎衣内有两个乳头端,靠近婴儿的口,这是婴儿在胎中收敛而成的,所以出胎就能吸吮乳汁。

人的养生,只是降伏意火。意火降伏不停止,渐渐有余溢,自然上升,只管降伏,只管自然上升,不是一升一降相对。降伏便是水,上升便是火,《参同契》说“真人潜深渊,浮游守规中”,指的就是这个。

有人问“金丹”。回答说:“金是至坚至利的象征,丹是红色,说的是我赤子般的人。炼,是喜怒哀乐,发动的地方是火。喜怒哀乐的发动,是有事物牵引,重重轻轻,冷冷热热,煅炼得此心端正地在这里,不出不入,那么赤子之心就不失,久久纯熟,这就是丹成了。所以说:‘贫贱忧戚,玉汝于成。动心忍性,增益不能。’这就是出世,这是飞升冲举的实质。说它利,是因为百凡应对之处,迎着它就能化解,万古不变,万物不离,大人之心,常常像婴儿,知识不遂愿,纯气不散,那么延年的道理在这里,成圣的道理在这里。所以说:‘专气致柔如婴儿,清明在躬,志向气度如神,嗜欲将至,有开必先。’那么知几的道理在这里,知天的道理在这里。”

太虚中的浮云,是过化。乾乾不息于诚,是存神。存神就过化了,所过不化,是不存神。存神而过化,所以与天地同流。

这身体之外,一丝一缕都是装饰。所以紧紧跟随身体不可片刻离开的是贫贱。或得或失的是富贵。对于不可离开的,必定想离开它,对于不可保持的,必定想得到它,这就是终身劳碌,最终归于恶的原因。

三代教人,年纪不到五十的,不可以穿丝织品,不到七十的,不可以吃肉,这是天下没有不穿素缟的。现在从婴儿时候就吃厚味穿华衣,哪里知道古人爱养生命的道理。佛法戒杀,其徒众不吃腥不穿锦,意思正是这样。如果天下有这样的风气,就省下许多财物,就有许多丰裕,平息贪婪平息争斗,无限好处,雍熙的风气,指日可见。可惜欲望重情胜,而不能顺从。

往古圣人,立言垂训,宗旨不同,只是因为时势而设立教化,精明此性罢了。尧、舜说“中”,汤、文说“敬”,大概因为中有糊涂的景象,将产生两可的毛病,所以用敬作为中,提省人,使他常常清醒。敬容易流于有意,所以孔子说“仁”。仁容易没有决断,所以孟子说“仁义”。仁义流而为假仁袭义,所以周敦颐说“诚”。诚的景象,是本体无思无为的。人不容易明白,将流于讦直,所以程子又以敬为宗。敬逐渐流于孤陋,所以朱熹以致知来补充。致知逐渐流于支离,所以先师辨明闻见与良知,特别揭举良知为宗。千古圣学的要领,天地鬼神的玄机,良知二字尽在其中了。

混沌开闢之说,亦是悬度,只是就一日昼夜昏明之间,便可见戌亥时,果人消物尽乎?但自古至今,生气渐促,其醇气之耗,智巧之深,终非古比。

译关于天地混沌开辟的说法,也是一种推测,只是从一天中昼夜昏暗与光明的变化之间,就可以看出,到了戌时亥时,果真人的气息消散、万物终结了吗?只是从古至今,生命的活力逐渐减弱,纯厚的元气消耗殆尽,智巧变得深奥,终究不如古代。

或问“事物有大小,应之不能无取舍”。此正是功利之心,千驷万踵之取予一念也。众人在事上见,故有大小;圣人却只在发念处见,故不论事物之大小,一念不安,即不忍为人,无善可为,只不可为恶,有心为善,善亦恶也。

尤西川纪闻

  近斋说:“阳明始教人存天理,去人欲。他日谓门人曰:‘何谓天理?’门人请问,曰:‘心之良知是也。’他日又曰:‘何谓良知?’门人请问,曰:‘是非之心是也。’”

  近斋言:“阳明云:‘诸友皆数千里外来,人皆谓我有益於朋友,我自觉我取朋友之益为多。’又云:‘我全得朋友讲聚,所以此中日觉精明,若一二日无朋友,志气便觉自满,便觉怠惰之习复生。’”又说:“阳明逢人便与讲学,门人疑之。叹曰:‘我如今譬如一箇食馆相似,有客过此,吃与不吃,都让他一让,当有吃者。’”

  近斋曰:“阳明在南都时,有私怨阳明者,诬奏极其丑诋。始见颇怒,旋自省曰:‘此不得放过。’掩卷自反,俟其心平气和再展看。又怒,又掩卷自反。久之真如飘风浮霭,略无芥带。是后虽有大毁谤,大利害,皆不为动。尝告学者曰:‘君子之学,务求在己,而己毁誉荣辱之来,非惟不以动其心,且资之以为切磋砥砺之地,故君子无入而不自得,正以无入而非学也。’”

  近斋说:“阳明不自用,善用人。人有一分才也,用了再不错,故所向成功。”

  近斋曰:“昔侍先师,一友自言:‘觉功夫不济,无奈人欲间断天理何?’师曰:‘若如汝言,功夫尽好了,如何说不济,我只怕你是天理间断人欲耳。’其友茫然。”

  近斋解格物之格,与阳明大指不殊,而字说稍异。予问:“曾就正否?”近斋叹曰:“此终天之恨也。”

  一日与近斋夜坐,予曰:“由先生说没有甚么。”曰:“没有甚么呀!”

  近斋曰:“精粗一理,精上用功。”他日举似,则曰:“本无精粗。”

  近斋曰:“三年前悟知止为彻底,为圣功之准。近六月中病卧,忽觉前辈言过不及与中,皆是汗浸之言,必须知分之所在,然后可以考其过不及与中之所在。为其分之所当为中也,无为也。不当为而为者,便是过,便是有为;至於当为而不为,便是不及,便是有为。

恭节周讷谿先生怡

  周怡字顺之,号讷谿,宣州太平人。嘉靖戊戌进士。授顺德推官,入为吏科给事中。上疏劾相嵩,且言:“陞下日事祷祀,而四方水旱愈甚。”杖阙下,系锦衣卫狱,历三年。上用箕神之言,释先生与杨斛山、刘晴川三人。未弥月,上为箕神造台,太宰熊浃极言不可,上怒,罢浃,而复逮三人狱中。又历两年,内殿灾,上於火光中,恍惚闻神语令释三人者,於是得释。家居十九年。穆宗登极,起太常少卿。所上封事,刺及内侍,出为山东佥事,转南京司业,复入为太常。隆庆三年十月,卒於家,年六十四。早岁师事东廓、龙溪,於《传习录》身体而力行之。海内凡名王氏学者,不远千里,求其印证。不喜为无实之谈,所谓节义而至於道者也。

尤西川纪闻

  讷谿说:“阳明一日早起看天,欲有事,即自觉曰:‘人方望雨,我乃欲天晴。’其省如此。”

  讷谿说:“东廓讲学京师,一士人诮之曰:‘今之讲学者,皆服尧之服,诵尧之言,行桀之行者也。’东廓曰:‘如子所言,固亦有之。然未闻服桀之服,诵桀之言,而行尧之行者也。如欲得行尧之行者,须於服尧之服,诵尧之言者求之。且不服尧之服,不诵尧之言,又恶在其行尧之行也?’士人愧服。”

  讷谿谓:“司训邵西林曰:‘子愤士之不率教乎?譬诸津济,游人喧渡,则长年三老,舣舟受直,择可而载。若野岸舟横,客行不顾,则招招舟子,岂容自已?凡教倦即是学厌。’”

  西川问学,曰:“信心。”

  思不出位,是不过其则。

  士有改行者,西川谓“初念未真”。曰:“不然,惟圣罔念作狂,君子小人,何常之有?

译有人问:“事物有大有小,应对它们时不能没有取舍。”这正是功利之心,千辆马车、万人追随的取舍,都只在一念之间。众人从事物本身来看,所以有大小之分;圣人却只在念头发动处来看,所以不论事物的大小,一念不安,就不忍心去做人,没有善事可做,只是不可做恶事,有心去做善事,这善事也成了恶事。

尤西川记录见闻

近斋说:“阳明起初教导人们存养天理,去除人欲。有一天他对门人说:‘什么是天理?’门人请问,他说:‘就是心的良知。’又有一天他说:‘什么是良知?’门人请问,他说:‘就是辨别是非的心。’”

近斋说:“阳明说:‘各位朋友都从数千里外而来,人们都说我对朋友有益,我自觉我从朋友那里得到的益处更多。’又说:‘我全靠朋友讲学聚会,所以这几天觉得精神精明,如果一两天没有朋友,志气便觉得自满,便觉得怠惰的习气又生了。’”又说:“阳明逢人便与人讲学,门人对此有疑问。他感叹说:‘我如今好像一个饭馆,有客人路过这里,吃不吃,都让他让一让,应当有吃的人。’”

近斋说:“阳明在南都时,有私下怨恨阳明的人,诬告奏章极其丑恶诋毁。刚开始看到时颇为愤怒,随即自我反省说:‘这不能放过。’合上书自我反省,等心平气和后再展开看。又愤怒,又合上书自我反省。过了很久,真的像飘风浮霭,毫无芥蒂。此后即使有大毁谤,大利害,都不为之所动。曾告诉学者说:‘君子的学问,务必求之于己,而对自己的毁誉荣辱的到来,不仅不因此动摇内心,而且借它作为切磋砥砺的地方,所以君子无往而不自得,正是因为无往而不是学问。’”

近斋说:“阳明不自用,善于用人。人有一分才能,用了就不再出错,所以所向成功。”

近斋说:“从前侍奉先师,一位朋友自说:‘觉得功夫不够,无奈人欲间断天理怎么办?’老师说:‘如果像你说的那样,功夫就完全好了,怎么说不够呢,我只怕你是天理间断人欲罢了。’那位朋友茫然不解。”

近斋解释格物的“格”,与阳明的主旨大体相同,而字义解释稍有不同。我问:“曾去请教过吗?”近斋感叹说:“这是终身的遗憾。”

一天与近斋夜坐,我说:“按照先生说没有什么。”他说:“没有什么呀!”

近斋说:“精粗是一个道理,在精上用功。”后来举出这话,他却说:“本来没有精粗。”

近斋说:“三年前悟得知止是彻底的,是圣功的标准。最近六月中病卧,忽然觉得前辈说过不及与中,都是汗浸之言,必须知道分的所在,然后可以考察其过不及与中的所在。因为分所当为的是中,是无为。不当为而为的,便是过,便是有为;至于当为而不为,便是不及,便是有为。”

恭节周讷谿先生怡

周怡字顺之,号讷谿,是宣州太平人。嘉靖戊戌年进士。授任顺德推官,入朝任吏科给事中。上疏弹劾宰相严嵩,并且说:“陛下每天从事祈祷祭祀,而四方水旱灾害却更加严重。”在宫阙下受杖,囚禁在锦衣卫监狱,历经三年。皇上听从箕神的言语,释放先生与杨斛山、刘晴川三人。不到一个月,皇上为箕神建造祭台,太宰熊浃极力说不可,皇上发怒,罢免熊浃,而又逮捕三人入狱。又历经两年,内殿发生火灾,皇上在火光中,恍惚听到神语命令释放三人,于是得以释放。在家居住十九年。穆宗即位,起用为太常少卿。所上封事,涉及内侍,出任山东佥事,转任南京司业,又入朝任太常。隆庆三年十月,在家中去世,享年六十四岁。早年师从东廓、龙溪,对《传习录》身体力行。海内凡是名王氏学者,不远千里,求其印证。不喜欢空谈,所谓节义而至于道的人。

尤西川记录见闻

讷谿说:“阳明一天早起看天,想要有事,就自觉说:‘人们正盼望下雨,我却想要天晴。’他的反省如此。”

讷谿说:“东廓在京师讲学,一位士人讥讽他说:‘现在的讲学者,都穿尧的衣服,说尧的话,行桀的行为。’东廓说:‘如你所说,固然也有。然而没听说穿桀的衣服,说桀的话,而行尧的行为的。如果想要得到行尧的行为的人,必须在穿尧的衣服,说尧的话的人中寻找。况且不穿尧的衣服,不说尧的话,又怎么会有行尧的行为呢?’士人羞愧信服。”

讷谿对司训邵西林说:“你愤慨士人不听从教导吗?譬如渡河,游人喧哗渡河,那么老船工,停船收钱,选择可以载的。如果野岸船横,客人行走不顾,那么招唤船夫,岂能自己停止?凡是教导疲倦就是学习厌倦。”

西川问学,说:“信心。”

思不出位,是不超过其准则。

士人有改行的,西川说“初念未真”。说:“不然,只有圣人无念作狂,君子小人,有什么常定的呢?”

”

  当此世界,若无二三子,未免孤立无徒。

译在这个世间,如果没有两三个知己,未免会孤立无援、没有同伴。

囚对

  周子被罪下狱,手有梏,足有镣,坐卧有匣,日有数人监之,喟然曰:“余今而始知检也。手有梏则恭,足有镣则重,卧坐有匣则不敢以妄动,监之众则不敢以妄言,行有镣则疾徐有节,余今而始知检也。”

提学薛方山先生应旂

  薛应旂号方山,武进人。嘉靖乙未进士。知慈谿县,转南考功,陞浙江提学副使。其鋻识甚精,试慈谿,得向程卷曰:“今科元也。”及试余姚,得诸大圭卷,谓向程曰:“子非元矣,有大圭在。”已果如其言。先生为考功时,寘龙溪於察典,论者以为逢迎贵溪。其实龙溪言行不掩,先生盖借龙溪以正学术也。先生尝及南野之门,而一时诸儒,不许其名王氏学者,以此节也。然东林之学,顾导源於此,岂可没哉!

薛方山纪述

  古之学者,知即为行,事即为学。今之学者,离行言知,外事言学。一念不敢自恕,斯可谓之修;一语不敢苟徇,斯可谓之直;一介不敢自汙,斯可谓之廉。

  气者所以运乎天地万物者也。有清则有浊,有厚则有薄,穷则变,变则通,故一治一乱,皆非一日之积也。

  圣人制命,贤者安焉,不肖者逆焉。

  万物皆备於我,不可以物为非我也,然而有我则私矣。万物皆具於心,不可以心为无物也,然而有物则滞矣。

  阴阳之气,凝者为石,流者为水。凝者无变,信也;流者无滞,智也。孔恶其硜窒也,孟非其激逆也。信立而通则不窒矣,智运而正则不逆矣。

  画者象也,值其画者变也。潜龙勿用者辞也,用其辞者占也。斯义不明,附会无不至矣。

  时之汙隆,民之休戚,其几安在哉?存乎士风之直与佞耳。

  改过则长善矣,甘贫则足用矣。

  治世之教也,上主之,故德一而俗同。季世之教也,下主之,故德二三而俗异。

  义协则礼皆可以经世,不必出於先王;理达则言皆可以喻物,不必授之故典。

  薛文清之佐大理,王振引之也。当时若辞而不往,岂不愈於抗而得祸乎?此崔后渠梦中所得之言。

  古诸侯多天子继别之支子,故不得犯天子以祭始祖;大夫多诸候继祢之支子,故不得犯诸侯以祭先祖。汉、唐以来,则无是矣。礼以义起,报宜从厚,今士大夫之家庙,虽推以祭始祖亦可也。

  古者谏无官,以天下之公议,寄之天下之人,使天下之人言之,此其为盛也。

副使薛畏斋先生甲

  薛甲字应登,号畏斋,江阴人也。嘉靖乙丑进士。授兵科给事中。劾方士邵元节,降湖广布政司照磨。历宁波通判,保定同知,四川、赣州佥事副使。以忤相嵩,拾遗免。先生笃信象山阳明之学,其言格物即所以致知,慎独即所以存养,成物即所以成己,无暴即所以持志,与夫一在精中,贯在一中,约在博中,恕在忠中,皆合一之旨,此学之所以易简也。先生曰:“古今学术,至於阳明渐尔昭融。天不假年,不能使此公缕析条分,以破训诂之惑,用是学者虽略知领悟,而入之无从。区区不自量,妄意欲补其缺,会缺所闻,总成一书,名曰《心学渊源》,冀传之来世,以俟知者。”羲按,阳明之格物,谓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,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。意在於事亲,则致吾良知於事亲之物,去其事亲之不正者,以归於正。事亲之物格,而后事亲之知至。先生之格物,以感物为格,不能感物,是知之不致。阳明以正训格,先生以感训格,均为有病。何不以他经证之?意以知为体,知以物为体。毋自欺,良知也;好恶,物也。好恶至於自慊,则致之至於物矣。不忍堂下之牛,良知也,举斯心而加诸彼,则致之至於物矣。盖至於物,则此知才非石火电光,所谓达之天下也。此正致之之法,与扩充同一义耳。格当训之为至,与神之格思同。二先生言正言感,反觉多此一转。所致者既是良知,又何患乎不正不感乎?

文集

  陆子之学,在“先立其大”;朱子之学在,“居敬穷理”。学者苟能存先立其大之心,而务朱子之功,则所谓居敬者,居

译囚犯回答

周子获罪入狱,手戴木枷,脚戴铁镣,坐卧都在木匣之中,每天有几个人监视他,他感慨地说:“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检点了。手戴木枷所以恭敬,脚戴铁镣所以稳重,坐卧在木匣中所以不敢妄动,被众人监视所以不敢妄言,行走有镣铐所以快慢有节制,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检点了。”

提学薛方山先生应旂

薛应旂号方山,是武进人。嘉靖乙未年考中进士。任慈谿县知县,转任南京考功郎中,升任浙江提学副使。他的鉴别眼光非常精到,在慈谿考试时,得到向程的试卷说:“本届的第一名就是他了。”等到在余姚考试时,得到诸大圭的试卷,对向程说:“你不是第一名了,有诸大圭在。”后来果然如他所说。先生任考功郎中时,把王龙溪列入考察名单,议论的人认为这是迎合王贵溪。其实王龙溪言行不一,先生大概是借王龙溪来端正学术风气。先生曾经师从南野,而当时的诸儒,不允许他被称为王氏学者,就是因为这个缘故。然而东林的学问,却正导源于此,怎么能埋没呢!

薛方山纪述

古代的学者,知道就是实行,做事就是学习。现在的学者,脱离实行空谈知识,脱离世事空谈学问。一个念头不敢自我宽恕,这才可以称为修养;一句话不敢随意顺从,这才可以称为正直;一点小利不敢自我玷污,这才可以称为廉洁。

气是运行天地万物的东西。有清就有浊,有厚就有薄,穷尽就会变化,变化就会通达,所以一治一乱,都不是几天积累而成的。

圣人制定天命,贤者安于天命,不肖者违逆天命。

万物都具备于我,不能因为外物就认为它不是我,然而有了“我”就有私心了。万物都具在于心,不能因为心就认为没有外物,然而有了外物就有滞碍了。

阴阳之气,凝聚的成为石头,流动的成为水。凝聚的没有变化,这是信;流动的没有滞碍,这是智。孔子厌恶石头的坚硬固执,孟子非议水的激越逆乱。信确立而通达就不固执了,智运行而端正就不逆乱了。

卦画是象征,遇到卦画的变化就是变。潜龙勿用是卦辞,运用卦辞就是占卜。这个意义如果不明白,附会就会无所不至了。

时代的污浊与兴盛,百姓的安乐与忧患,它们的征兆在哪里呢?在于士风的正直与奸佞罢了。

改正过错就能增长善行,安于贫困就能满足用度。

太平时代的教化,由君主主导,所以道德统一而风俗相同。衰败时代的教化,由臣下主导,所以道德不一而风俗各异。

道义协调,那么礼仪都可以用来治理世事,不一定出自先王;道理通达,那么言语都可以用来晓喻事物,不一定传授自旧典。

薛文清辅佐大理寺,是王振引荐的。当时如果推辞不去,难道不比抗争而招致祸患更好吗?这是崔后渠梦中听到的话。

古代的诸侯多是天子分支的子孙,所以不能冒犯天子去祭祀始祖;大夫多是诸侯分支的子孙,所以不能冒犯诸侯去祭祀先祖。汉、唐以来,就没有这种情况了。礼制因义理而兴起,报答应当从厚,现在士大夫的家庙,即使推演到祭祀始祖也是可以的。

古代没有专门的谏官,把天下的公议,寄托给天下的人,让天下的人来进言,这才是盛世。

副使薛畏斋先生甲

薛甲字应登,号畏斋,是江阴人。嘉靖乙丑年考中进士。授任兵科给事中。弹劾方士邵元节,被降职为湖广布政司照磨。历任宁波通判,保定同知,四川、赣州佥事的副使。因为触怒宰相严嵩,被罢免。先生笃信陆象山、王阳明的学问,他说格物就是用来致知,慎独就是用来存养,成就万物就是用来成就自己,不暴戾就是用来持守志向,以及一在精中,贯穿在一中,简约在广博中,恕在忠中,都是合一的宗旨,这就是学问之所以简易的原因。先生说:“古今学术,到了阳明那里才渐渐昭明融通。上天不给他更多寿命,不能让他详细分析,以破除训诂的困惑,因此学者虽然略知领悟,但无从深入。我不自量力,妄想要弥补他的缺憾,汇集所闻,总成一书,名叫《心学渊源》,希望传给后世,以等待懂的人。”羲按,阳明的格物,是说把我心良知的天理推致于事事物物,那么事事物物都得其理。意念在于侍奉父母,就把我的良知推致于侍奉父母的事物,去掉侍奉父母的不正之处,归于正道。侍奉父母的事物格正了,然后侍奉父母的知就至了。先生的格物,以感物为格,不能感物,就是知没有推致。阳明以正解释格,先生以感解释格,都有毛病。为什么不拿其他经典来证明呢?意念以知为体,知以物为体。不自欺,是良知;好恶,是物。好恶达到自我满足,就是推致到了物。不忍心看到堂下的牛,是良知,把这种心推广到那里,就是推致到了物。大概到了物,这个知才不是石火电光,所谓通达于天下。这正是推致的方法,与扩充同一意义。格应当解释为至,与“神之格思”的格相同。两位先生解释为正、为感,反而觉得多此一举。所推致的既然是良知,又何必担心不正、不感呢?

文集

陆子的学问,在于“先立其大”;朱子的学问在于“居敬穷理”。学者如果能够存先立其大的心,而致力于朱子的功夫,那么所谓居敬的,居

之心也,所谓穷理者,穷之心也,则朱、陆合一矣。

译这是心的本体,所谓穷理,就是穷尽此心,那么朱熹与陆九渊的学说就统一了。

论道者,须精且详。精则理透,详则意完。如惟精惟一之语,更建中建极,一贯性善,数圣贤发明,而理始彻。岂非精耶?又本之以《六经》,辅之以四子,而意始完。然则精与详,信乎不可缺一也。若孟氏以后,历千年而有象山,有阳明,可为精矣,而享年不永,不获有所著述以示后人,虽欲详,不可得也。至於朱子,字字而议,句句而论,可详矣,然改易《大学》,而以格物为穷物之理,集义为事事求合於义,则与义袭而取者,何以异耶?循此而求之,虽欲精亦不可得也。

  致知格物之说,夫子传之曾子,曾子传之子思,而有“明善诚身”之论。所谓明善,即致知也;所谓诚身,即诚意也。虽不言感物,然获上治民,悦亲信友,乃其验处,即格物也。至子思传之孟子,则述师传而备言之,而曰“至诚而不动,未之有也。”则格物之为感物,彰彰明矣。(夫不能感物者,必其知有未致,致有未尽也。故孟子曰:“爱人不亲反其仁,治人不治反其智,礼人不答反其敬。”反之者,致之也。此之谓致知在格物。)

  释氏之说,欲使人离垢明心,其意未尝不善也。然不知心即是理,理不离事,而过用其意。至欲远离事物以求心,则其势必至於反性情,灭人伦,为一切袭取之法。认其所谓漠然无情者为心,至於中庸精微之妙,茫无所知,而误以幻天地,绝人道者为事。知者所宜原其意以通之,而约其过甚者以归於中,亦归斯受之之意也。

  或问:“存心致知,有分乎?”曰:“致知乃以存心也。”

卷二十六 南中王门学案二

襄文唐荆川先生顺之

  唐顺之字应德,号荆川,武进人也。嘉靖己丑会试第一。授武选主事。丁内艰。起补稽勋,调考功,以校对《实录》,改翰林编修。不欲与罗峰为缘,告归。罗峰恨之,用吏部原职致仕。皇太子立,选宫僚,起为春坊司谏。上常不御朝,先生与念菴、浚谷请於元日皇太子出文华殿,百官朝见。上大怒,夺职为民。东南倭乱,先生痛愤时艰,指画方略於当事,当事以知兵荐之,起南部车驾主事。未上,改北部职方员外。先生至京,即陞本司郎中,查勘边务,继而视师浙、直。以为禦岛寇当在海外,鲸背机宜,岂可悬断华屋之下?身泛大洋,以习海路,败贼於崇明沙。陞太仆少卿,右通政。未上,擢佥都御史,巡抚淮、扬。先生方勦三沙贼,江北告急,乃以三沙付总兵卢镗,而击贼於江北,败贼姚家荡,又败贼庙湾,几不能军。先生复向三沙,贼遁至江北。先生急督兵过江蹙之,贼渐平。会淮、扬大祲,赈饥民数十万。行部至泰州,卒於舟中,庚申四月一日也。年五十四。先生晚年之出,由於分宜,故人多议之。先生固尝谋之念菴,念菴谓:“向尝隶名仕籍,此身已非己有,当军旅不得辞难之日,与徵士处士论进止,是私此身也。兄之学力安在?”於是遂决。龟山应蔡京之召,龟山徵士处士也,论者尚且原之,况於先生乎?

  初喜空同诗文,篇篇成诵,下笔即刻画之。王道思见而叹曰:“文章自有正法眼藏,奈何袭其皮毛哉!”自此幡然取道欧、曾,得史迁之神理,久之从广大胸中随地涌出,无意为文自至。较之道思,尚是有意欲为好文者也。其著述之大者为五编:《儒编》、《左编》、《右编》、《文编》、《稗编》是也。先生之学,得之龙溪者为多,故言於龙溪,只少一拜。以天机为宗,无欲为工夫。谓“此心天机活泼,自寂自感,不容人力,吾惟顺此天机而已,障天机者莫如欲,欲根洗净,机不握而自运矣。成、汤、周公坐以待旦,高宗恭默三年,孔子不食不寝,不知肉味。凡求之枯寂之中,如是艰苦者,虽圣人亦自觉此心未能纯是天机流行,不得不如此着力也。”先生之辨儒释,言“儒者於喜怒哀乐之发,未尝不欲其顺而达之,其顺而达之也,至於天地万物,皆吾喜怒哀乐之所融贯。佛者於喜怒哀乐之发,未尝不欲其逆而销之,其逆而销之也,至於天地万物澹然无一喜怒

译谈论道的人,必须精微且详尽。精微则道理透彻,详尽则意旨完备。像“惟精惟一”这样的话语,又建立“建中建极”、“一贯”、“性善”等理论,经过多位圣贤阐发,道理才彻底明了。这难道不是精微吗?又以《六经》为根本,以四书为辅助,意旨才完备。那么精微与详尽,确实缺一不可。至于孟子以后,历经千年而有陆象山、王阳明,可以说是精微了,但寿命不长,没能有所著述来展示给后人,虽然想要详尽,也不可能做到。至于朱熹,逐字逐句地议论,可以说是详尽了,然而修改《大学》,把“格物”解释为穷究事物的道理,把“集义”解释为事事追求符合义理,那么这与从外面袭取义理的人,有什么不同呢?遵循这种途径去探求,虽然想要精微也不可能做到。

关于致知格物的学说,孔子传给曾子,曾子传给子思,于是有了“明善诚身”的论述。所谓明善,就是致知;所谓诚身,就是诚意。虽然没有谈到感化外物,但获得上级信任、治理百姓、使亲人喜悦、使朋友信任,就是其验证之处,也就是格物。到子思传给孟子,就叙述老师的传授而详尽地论述,说:“达到至诚而不能感动别人,是没有的。”那么格物就是感化外物,就非常明显了。(不能感化外物的人,一定是他的知识没有达到,达到没有穷尽。所以孟子说:“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,要反省自己的仁爱;治理别人而别人不服从,要反省自己的智慧;礼貌待人而别人不回应,要反省自己的恭敬。”反省,就是致知。这就叫致知在于格物。)

佛教的学说,想要使人脱离污垢、明悟本心,其意图未尝不好。但不知道心就是理,理不离开事,而过度使用意念。以至于想要远离事物来寻求本心,那么其趋势必然导致违背性情、灭绝人伦,成为一切从外面袭取义理的方法。把那种漠然无情的状态认作本心,至于《中庸》精微的奥妙,茫然无知,却错误地把幻化天地、断绝人道当作事业。明智的人应当推究其本意来通达它,而约束其过分之处使其回归中道,这也是“归斯受之”的意思。

有人问:“存心与致知,有分别吗?”回答说:“致知是用来存心的。”

卷二十六 南中王门学案二

襄文唐荆川先生唐顺之

唐顺之字应德,号荆川,是武进人。嘉靖己丑年科举会试第一名。被授予武选主事。遭遇母亲丧事。起复补任稽勋主事,调任考功主事,因为校对《实录》,改任翰林院编修。不想与罗峰结党,告老还乡。罗峰恨他,用吏部原职让他退休。皇太子即位,选拔东宫官员,起用为春坊司谏。皇上常常不上朝,先生与念菴、浚谷请求在元旦皇太子出文华殿,百官朝见。皇上大怒,剥夺官职为民。东南倭寇作乱,先生痛恨时局艰难,向当权者指点谋划方略,当权者因为他懂军事推荐他,起用为南部车驾主事。未上任,改任北部职方员外郎。先生到京城,就升任本司郎中,查勘边防事务,接着巡视浙江、直隶军队。认为抵御海岛寇贼应当在海外,海上的机宜,怎么可以在华屋之下凭空判断?亲自泛舟大洋,以熟悉海路,在崇明沙击败贼寇。升任太仆少卿,右通政。未上任,提拔为佥都御史,巡抚淮安、扬州。先生正在剿灭三沙贼寇,江北告急,于是把三沙交给总兵卢镗,而在江北击贼,在姚家荡击败贼寇,又在庙湾击败贼寇,几乎不能成军。先生又转向三沙,贼寇逃到江北。先生紧急督兵过江逼迫他们,贼寇逐渐平定。恰逢淮安、扬州大饥荒,赈济饥民数十万。巡视部属到泰州,死在船中,是庚申年四月一日。享年五十四岁。先生晚年的出仕,是由于严嵩,所以很多人议论他。先生本来曾与念菴商量,念菴说:“向来曾列入仕籍,这身子已不是自己的,在军旅不得推辞危难的日子,与征士、处士谈论进退,是私爱这身子。兄长的学问功夫在哪里?”于是于是决意出仕。杨龟山应蔡京的征召,杨龟山是征士、处士,议论的人尚且原谅他,何况先生呢?

起初喜欢李梦阳的诗文,篇篇成诵,下笔就模仿其风格。王道思见了感叹说:“文章自有正法眼藏,为什么要袭取它的皮毛呢!”从此幡然改道,学习欧阳修、曾巩,得到司马迁的神理,久而久之从广大的胸襟中随地涌出,无意为文而自然达到。与王道思相比,还是有意想要写好文章的人。他的著述大的有五编:《儒编》、《左编》、《左编》、《文编》、《稗编》,就是这些。先生的学问,从龙溪得到的很多,所以对龙溪,只少了一拜。以天机为宗旨,以无欲为功夫。说:“此心天机活泼,自然寂静自然感应,不容人力,我只顺应这天机罢了,阻碍天机的莫过于欲望,欲望的根源洗净,天机不握持而自然运行了。成汤、周公坐以待旦,高宗恭敬沉默三年,孔子不食不寝,不知肉味。凡是追求枯寂之中,如此艰苦的,即使是圣人也自觉此心未能纯是天机流行,不得不如此着力。”先生辨析儒佛,说:“儒者对于喜怒哀乐的发生,未尝不希望它顺达,它顺达,以至于天地万物,都是我的喜怒哀乐所融贯。佛者对于喜怒哀乐的发生,未尝不希望它逆销,它逆销,以至于天地万物淡然没有一丝喜怒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