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 河东学案下
者也。是故机心忘而后可以进德矣。”曰:“只看如何平易,平易一差,恐靡然矣。”
译的。因此,只有忘却了机巧之心,然后才能增进德行。”(有人)说:“只须看它如何平易,平易一旦有偏差,恐怕就会衰败了。”
问:“静时体认天理易,动时体认天理难,故君子存静之体认者,以达乎动之泛应者,则静亦定,动亦定,其为成德孰禦焉?”曰:“动时体认天理,犹有持循处,静郤甚难,能於静,则於动沛然矣。”
光祖曰:“物之遇雨,或生或长,其效甚速,人遇教而不兴者何也?”先生曰:“只是中心未实,如五穀之种,或蠹或浥,难乎其为苗矣。”
问:“交友居家处世,不能皆得善人甚难处。”先生曰:“此须有怜悯之心方好,能怜悯,便会区处。如妻妾之愚,兄弟之不肖,不可谓他不是也。此仁知合一之道。”
问:“今之讲学,多有不同者如何?”曰:“不同乃所以讲学,既同矣,又安用讲耶?故用人以治天下,不可皆求同,求同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。”道通曰:“果然,治天下只看所所重轻。”
问:“身甚弱,若有作盗贼的力量。改而为圣人方易。”先生曰:“作圣人不是用这等力量,见得善处肯行,便是力量,溺於流俗物欲者,乃弱也。”
先生闻学者往来权贵门下,乃曰:“人但伺候权倖之门,便是丧其所守。”是以教人自甘贫做工夫,立定脚根自不移。
问:“患交接人。”先生曰:“须要宽绰些,不可拘拘守秀才规矩,见大人君子,进退升降、然诺语默皆是学。”
先生曰:“陈白沙徵到京,吏部尚书问曰:‘贵省官如何?’曰:‘与天下省官同。’请对坐,即坐无辞。此尽朴实有所养。罗一峰访康斋,见起御聘牌坊,乃谓其子云:‘不必有此牌坊。’不见康斋而退。此罗公高处。康斋,孔门之原宪也,而又有此乎!”
先生曰:“昔者闻有一佥事求见王赣菴公云:‘西来一件为黄河,二件为华山,三件为见先生。’王公云:‘若做官不好,纵见此三者,亦不济事。’这般高,不受人谄。”
大器问:“动静不失其时。”曰:“正是仕止久速各当其可,汝今且只於语默作止处验也。”
黄惟因问:“白沙在山中,十年作何事?”先生曰:“用功不必山林,市朝也做得。昔终南僧用功三十年,尽禅定也。有僧曰:‘汝习静久矣,同去长安柳街一行。’及到,见了妖丽之物,粉白黛绿,心遂动了,一旦废了前三十年工夫。可见亦要於繁华波荡中学。故於动处用功,佛家谓之消磨,吾儒谓之克治。”
应德问:“观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,如何观?”先生曰:“只是虚静之时。观字属知、属动,只是心上觉得,然其前只好做戒慎恐惧工夫,就可观也。”
南昌裘汝中问:“闻见之知,非德性之知。”先生曰:“大舜闻一善言,见一善行,沛然莫之能禦,岂不是闻见?岂不是德性?”“然则张子何以言不梏於见闻?”曰:“吾之知本是良的,然被私欲迷蔽了,必赖见闻开拓,师友夹持而后可。虽生知如伏羲,亦必仰观俯察。”汝中曰:“多闻择其善而从之,多见而识之,乃是知之次也。是以圣人将德性之知,不肯自居,止谦为第二等工夫。”曰:“圣人且做第二等工夫,吾辈工夫只做第二等的也罢。殊不知德性与闻见相通,原无许多等第也。”
许象先问:“乐在其中,与不改其乐,乐字有浅深否?”先生曰:“汝不要管他浅深,今日只求自家一个乐耳。”大器曰:“然求之有道乎?”先生曰:“各人拣自己所累处,一切尽除去,则自然心广体胖。然所谓累处者,不必皆是声色货利粗恶的,只於写字做诗凡嗜好一边皆是。程子曰:‘书札於儒者事最近,然一向好着,亦自丧志。’可见。”
有一名公曰:“近日对某讲学者,惟少某人耳。”先生笑曰:“程子说韩持国曰:‘公当求人,倒教人来求公耶?’若为这道讲,须下人去讲,不然,有道者他肯来寻公讲耶?”又曰:“某尸位未尝建得事业。”先生曰:“不然,贤人君子在位,不必拘拘如何是建功创业,但一言一动皆根道理。在位则僚属取法,在下则军民畏服。又使天下之人知某处有某公在,卒然有急可恃,有何
译问:“在安静时体认天理容易,在活动时体认天理困难,所以君子保持安静时的体认,以达到活动时广泛应对的境界,那么安静时也安定,活动时也安定,这样的成就德行谁能抵挡呢?”回答说:“在活动时体认天理,还有坚持遵循的地方,在安静时却很难,能在安静时体认,那么在活动时就会充沛自然了。”
光祖说:“事物遇到雨水,有的生长有的壮大,效果很快,人遇到教化却不兴起,这是为什么呢?”先生说:“只是内心不够充实,就像五谷的种子,有的被虫蛀有的被水浸,很难长成禾苗了。”
问:“交友、居家、处世,不能都遇到好人,很难处理。”先生说:“这需要有怜悯之心才好,能怜悯,就会懂得处理。比如妻妾的愚笨,兄弟的不肖,不能说他们不对。这是仁爱与智慧合一的道理。”
问:“现在讲学的人,有很多不同的看法,该怎么办?”回答说:“不同正是为了讲学,如果都相同了,又何必讲学呢?所以用人治理天下,不能都追求相同,追求相同那么谗媚阿谀的人就来了。”道通说:“确实如此,治理天下只看所重视和轻视的是什么。”
问:“身体很虚弱,如果有做盗贼的力量,改过来做圣人就容易了。”先生说:“做圣人不是用这种力量,看到善的地方肯去做,这就是力量,沉溺于流俗物欲的,才是虚弱。”
先生听说学者往来于权贵门下,就说:“人只要伺候权幸的门庭,就是丧失了自己的操守。”因此教导人甘愿贫困下功夫,立定脚跟自然不动摇。
问:“担心与人交往。”先生说:“必须要宽绰一些,不能拘泥于秀才的规矩,见到大人君子,进退升降、应诺语默都是学习。”
先生说:“陈白沙被征召到京城,吏部尚书问:‘贵省的官员怎么样?’回答说:‘和天下各省的官员一样。’请他对坐,就坐下没有推辞。这完全朴实有所修养。罗一峰拜访康斋,看见起御聘牌坊,就对他的儿子说:‘不必有这个牌坊。’没见到康斋就退走了。这是罗公的高明之处。康斋是孔门中的原宪啊,却还有这种情形!”
先生说:“从前听说有一个佥事求见王赣菴公说:‘西来有三件事,第一件是黄河,第二件是华山,第三件是见先生。’王公说:‘如果做官不好,即使见到这三者,也不起作用。’这样的高尚,不受人谄媚。”
大器问:“动静不失其时。”回答说:“正是出仕、止息、久留、迅速各自恰当,你现在且只在言语沉默中做止息的地方验证。”
黄惟因问:“白沙在山中,十年做什么事?”先生说:“用功不必在山林,市朝也能做。从前终南山僧用功三十年,全是禅定。有僧人说:‘你习静久了,一起去长安柳街走一趟。’到了那里,见到妖艳之物,粉白黛绿,心就动了,一旦废了前三十年的工夫。可见也要在繁华波荡中学习。所以在动处用功,佛家称为消磨,我们儒家称为克治。”
应德问:“观察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,怎么观察?”先生说:“只是虚静的时候。观字属于知、属于动,只是心上觉得,然而其前只好做戒慎恐惧的工夫,就可以观察了。”
南昌裘汝中问:“闻见之知,不是德性之知。”先生说:“大舜听到一句善言,见到一件善行,充沛自然没有人能抵挡,难道不是闻见?难道不是德性?”“那么张子为什么说不被见闻所束缚?”回答说:“我的知本来是良的,然而被私欲迷蔽了,必须依靠见闻开拓,师友夹持才可以。即使是生知如伏羲,也必须仰观俯察。”汝中说:“多闻选择其善的跟随,多见而记住,是知的次一等。所以圣人将德性之知,不肯自居,只谦称为第二等工夫。”回答说:“圣人尚且做第二等工夫,我们工夫只做第二等的也罢。殊不知德性与闻见相通,原本没有这么多等级。”
许象先问:“乐在其中,与不改其乐,乐的深浅有没有区别?”先生说:“你不要管它深浅,今天只求自家一个乐。”大器说:“那么求它有方法吗?”先生说:“各人拣自己所累的地方,一切尽除去,那么自然心胸开阔体态安适。然而所谓累的地方,不必都是声色货利粗恶的,只在写字做诗凡嗜好一边都是。程子说:‘书札对于儒者事最近,然而一向喜好,也自丧志。’可见。”
有一位名公说:“近日对我讲学的人,只有少某人罢了。”先生笑着说:“程子说韩持国:‘你应当求人,倒教人来求你吗?’如果为这道讲,须下人去讲,不然,有道的人他肯来寻你讲吗?”又说:“我尸位素餐未曾建立事业。”先生说:“不是这样,贤人君子在位,不必拘泥于如何是建功创业,但一言一动都根源于道理。在位那么僚属取法,在下那么军民畏服。又使天下的人知道某处有某公在,突然有急事可以依靠,有什么
有一相当国,其弟过陕西,与对山曰:“某回京与家兄说荐举起用。”对山笑曰:“某岂是在某人手?取功名的人。”先生曰:“此亦可谓慷慨之士。”或曰:“但欠适中耳。”曰:“士但有此气象,亦是脱俗,怎能勾便中庸也?”
先生见林颖气象从容,指谓大器曰:“人动静从容,言语安详,不惟天理合当如此,且起观者敬爱,就是学问也。学者不可无此气象,但须要先有诸中矣。”
时耀问:“收放心在何处?”先生曰:“须於放的去处收,则不远而复矣。”
先生谓诸生曰:“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今讲学甚高远,某与诸生相约,从下学做起,要随处见道理。事父母这道理,待兄弟妻子这道理,待奴仆这道理,可以质鬼神,可以对日月,可以开来学,皆自切实处做来。”大器曰:“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!”曰:“然。”
问“为学”。曰:“只要正己。孔子曰:‘上不怨天,不下尤人,知我者其天乎!’若求人知,路头就狭了。天打那处去寻,只在得人,得人就是得天。《书》曰:‘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’”学者未省。曰:“本之一心,验之一身,施之宗族,推之乡党,然后达之政事,无往不可。凡事要仁有余而义不足;则人无不得者。”
诏问:“讲良知者何如?”先生曰:“圣人教人,每因人变化。如颜渊问仁,夫子告以克己复礼,仲弓则告以敬恕;樊迟则告以居处恭、执事敬、与人忠。盖随人之资质学力所到而进之,未尝规规於一方也。世之儒者诲人,往往不论其资禀造诣,刻数字以必人之从,不亦偏乎!”
问“致良知”。先生曰:“阳明本孟子良知之说,提掇教人,非不警切,但孟子便兼良能言之。且人之知行,自有次第,必先知而后行,不可一偏。傅说曰:‘非知之艰。’圣贤亦未尝即以知为行也。纵是周子教人曰‘静’、曰‘诚’,程子教人曰‘敬’,张子以‘礼’教人,诸贤之言非不善也,但亦各执其一端。且如言静,则人性偏於静者,须别求一个道理。曰诚、曰敬,固学之要,但未至於诚敬,尤当有入手处。如夫子《鲁论》之首,便只曰‘学而时习’,言学,则皆在其中矣。”
论“格物致知,世之儒者辨论莫太高远乎?”先生谓:“若事事物物皆要穷尽,何时可了。故谓只一坐立之间,便可格物。何也?盖坐时须要格坐之理,如尸是也;立时须要格立之理,如斋是也。凡类此者,皆是如是,则知可致而意可诚矣。”又曰:“先就身心所到、事物所至者格,久便自熟。或以格为度量,亦是。”
先生谓诸生曰:“学者只隐显穷达,始终不变方好。今之人对显明广众之前,一人焉,闲居独处之时,又一人焉;对富贵又一人焉,贫贱又一人焉。眼底交游所不变者,惟何粹夫乎!”
诏因辞谢久菴,公与讲论阳明之学。公谓:“朱子之道学,岂后学所敢轻议?但试举一二言之,其性质亦是太褊。昔唐仲友为台州太守,陈同父同知台州,二人各竞才能,甚不相协。时仲友为其母与弟妇同居官舍。晦翁为浙东提举,出按台州,陈同父遂诬仲友以帷薄不修之事,晦翁未察,遂劾仲友。王淮为之奏辨,晦翁又劾王淮。后仲友亦以帷薄不修之事,诬论晦翁,互相讦奏,岂不是太褊乎?”诏闻此言,归而问於先生。先生曰:“讦奏事信有之,但仲友虽负才名,终是小人,安得以此诬毁朱子。是非毁誉,初岂足凭?久之便是明白。朱先生劾仲友事,见《台寓录》;仲友诬朱先生事,见仲友《文集》,可知其是私也。”(同父此时尚未及第,未尝同知台州。晦翁仲友相讦,未尝以帷薄相诬。此段无一实者。)
先生曰:“今世学者,开口便说一贯,不知所谓一贯者,是行上说,是言上说,学到一贯地位多少工夫?今又只说明心,谓可以照得天下之事。宇宙内事,固与吾心相通,使不一一理会於心,何由致知?所谓不理会而知者,即所谓明心见理也,非禅而何?”
黄惟用
译有一个相当国的人,他的弟弟路过陕西,对对山说:“我回京后跟家兄说推荐起用你。”对山笑着说:“我难道是那种靠某人提携来获取功名的人吗?”先生(指对山)说:“这也可以算是慷慨之士。”有人说:“只是欠些适中罢了。”对山说:“士人只要有这种气度,也是脱俗的,怎么能要求他立刻就中庸呢?”
先生看到林颖气度从容,指着他对大器说:“人动静从容,言语安详,不仅天理应当如此,而且能让旁观者敬爱,这就是学问。做学问的人不可没有这种气度,但必须先在内心具备才行。”
时耀问:“收敛放逸的心要在哪里做?”先生说:“必须在心放逸的地方去收敛,这样就不会走远而能回归本心了。”
先生对众学生说:“我想行仁,仁就来了。现在讲学非常高远,我与各位约定,从下学做起,要随处体认道理。侍奉父母的道理,对待兄弟妻子的道理,对待奴仆的道理,可以质对鬼神,可以对证日月,可以开启后学,都要从切实的地方做起。”大器说:“仁也就是在于熟练罢了!”先生说:“是的。”
有人问“做学问”。先生说:“只要端正自己。孔子说:‘上不怨天,下不怪人,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!’如果寻求别人的了解,路子就狭窄了。天到哪里去寻找呢?只在得到人心,得到人心就是得到天。《尚书》说:‘天的看视通过我的百姓看视,天的听闻通过我的百姓听闻。’”学生没有领悟。先生说:“根本在于一心,验证于自身,施用于宗族,推广到乡党,然后通达于政事,没有行不通的。凡事要仁爱有余而义理不足,这样就没有不得到人心的。”
诏问:“讲良知的人怎么样?”先生说:“圣人教导人,总是因人而异。比如颜渊问仁,孔子告诉他克己复礼,仲弓则告诉他敬恕;樊迟则告诉他居处恭敬、办事严肃、待人忠诚。这是随着人的资质学力所达到的程度而引导他,不曾拘泥于一种固定模式。世间的儒者教导人,往往不论其资质造诣,刻板地规定几条要求别人必须遵从,不也太偏颇了吗!”
有人问“致良知”。先生说:“阳明基于孟子的良知学说,提挈教导人,并非不警策切要,但孟子是兼着良能来说的。而且人的知与行,自有先后次序,必定先知道而后实行,不可偏执一端。傅说说:‘不是知道艰难。’圣贤也没有直接把知当作行。即使是周子教导人说‘静’、说‘诚’,程子教导人说‘敬’,张子用‘礼’教导人,各位贤者的言论并非不好,但也各自执着于一端。比如讲静,那么人性偏向静的人,就必须另找一个道理。说诚、说敬,固然为学的关键,但还没有达到诚敬的时候,尤其应当有入手的地方。比如孔子《论语》开头,就说‘学而时习之’,讲学,那么其他都包含在其中了。”
讨论“格物致知,世间的儒者辩论不是太高远了吗?”先生说:“如果事事物物都要穷尽,什么时候才能完事。所以说只要在一坐一立之间,就可以格物。为什么呢?因为坐着时要格坐着的道理,比如像祭祀时那样;站着时要格站着的道理,比如像斋戒时那样。凡是这类情况,都是这样,那么知识就可以获得,意念就可以真诚了。”又说:“先从身心所及、事物所到的地方去格,久了自然熟练。或者把格理解为度量,也是可以的。”
先生对众学生说:“做学问的人只有无论隐显穷达,始终不变才好。现在的人,在显明广众面前是一个样子,闲居独处时又是一个样子;面对富贵是一个样子,贫贱时又是一个样子。眼前交游中不变的人,只有何粹夫啊!”
诏因为辞谢久菴,公与他谈论阳明的学问。公说:“朱子的道学,哪里是后学敢轻易议论的?但试举一两点来说,他的性情也是太褊狭。从前唐仲友做台州太守,陈同父做台州同知,两人各自竞争才能,非常不协调。当时唐仲友让他的母亲和弟媳同住官舍。朱熹做浙东提举,出巡台州,陈同父就诬告唐仲友帷薄不修的事,朱熹没有查清,就弹劾唐仲友。王淮为他上奏辩白,朱熹又弹劾王淮。后来唐仲友也用帷薄不修的事,诬告朱熹,互相揭发上奏,岂不是太褊狭了吗?”诏听到这话,回去问先生。先生说:“互相揭发上奏的事确实有,但唐仲友虽然有才名,终究是小人,怎么能用这个来诬毁朱子。是非毁誉,起初哪里值得凭信?时间久了自然明白。朱先生弹劾唐仲友的事,见于《台寓录》;唐仲友诬告朱先生的事,见于唐仲友的《文集》,可以看出那是私心作祟。”(陈同父此时还没有考中进士,未曾做过台州同知。朱熹与唐仲友互相揭发,未曾用帷薄不修来诬告。这段没有一句实话。)
先生说:“现在的学者,开口就说一贯,不知道所谓的一贯,是在行为上说,还是在言语上说,学到一贯的地位需要多少工夫?现在又只说明心,认为可以照见天下事。宇宙内的事,固然与我的心相通,如果不逐一在心上去理会,怎么能够获得知识?所谓不理会而知道的,就是所谓的明心见理,这不是禅是什么?”
黄惟用
曰:“学者不可将第一等事让别人做。”先生曰:“才说道不可将第一等事让与别人做,不免自私,这元是自家合做的。”又曰:“学到自家合做处,则别人做第一等事,虽拜而让之可也。”
译说:“求学的人不可以把第一等的事让给别人去做。”先生说:“才说不可把第一等的事让给别人做,不免有自私之嫌,因为这原本就是自己应当做的事。”又说:“当学问达到自己应当做的程度时,即使别人做第一等的事,虽然恭敬地推让也是可以的。”
学者到怠惰放肆,总是不仁,仁则自是不息。
诗人於周公,从步履上看,便见得周公之圣,故曰:“赤舄几几。”凡人内不足者,或者谗谤之言,步履必至错乱,不能安详。如谢安折屐,岂能强制得住?故古人只求诸己,在己者定,外边许大得失、祸福,皆不足动我,是故烈风雷雨弗迷。
先生曰:“予癸未在会试场,见一举子对道学策,欲将今之宗陆辨朱者,诛其人,焚其书,甚有合於问目。且经书论表俱可。同事者欲取之,予则谓之曰:‘观此人於今日迎合主司,他日出仕,必知迎合权势。’乃弃而不取。”因语门人曰:“凡论前辈,须求至当,亦宜存厚,不可率意妄语。”
问:“危微精一何如?”曰:“心一也,有人道之别者,就其发处言之耳。危微皆是不好的字面。何谓危?此心发在形气上,便荡情凿性,丧身亡家,无所不至,故曰危。何谓微?徒守此义理之心,不能扩充,不发於四支,不见於事业,但隐然於念虑之间,未甚显明,故曰微。惟精是察,二者之间,不使混杂;惟一是形气之所用也。皆从道而出,合为一片。”
本泰问“夜气”。曰:“有夜气,有旦气,有昼气。昼气之后有夜气,夜气之后有旦气,旦气不牿於昼气,则充长矣。孟子此言气字,即有性字在。盖性字何处寻?只在气字求。但有本体与役於气之别耳,非谓性自性、气自气也。彼恻隐是性,发出来的情也能恻隐,便是气做出来,使无是气,则无是恻隐矣。先儒喻气犹舟也,性犹人也,气载乎性,犹舟之载乎人,则分性气为二矣。试看人於今何性不从气发出来?”
永年问“配义与道”。先生曰:“言此气是搭合着道义说,不然则见富贵也动,见贫贱也动而馁矣。”
问“近读《大禹谟》得甚意思?”“且不要说尧、舜是一个至圣的帝王,我是一个书生,学他不得。只这不虐无告,不废困穷,日用甚切。如今人地步稍高者,遇一人地步稍低者,便不礼他,虽有善亦不取他,即是虐无告,废困穷。”
皋陶说九德,皆就气质行事上说,至商、周始有礼义性命之名。宋人却专言性命,谓之道学,指行事为粗迹,不知何也?
何廷仁言“阳明子以良知教人,於学者甚有益”。先生曰:“此是浑沦的说话,若圣人教人,则不然。人之资质有高下,工夫有生熟,学问有浅深,不可概以此语之。是以圣人教人,或因人病处说,或因人不足处说,或因人学术有偏处说,未尝执定一言。至於立成法,诏后世,则曰格物致知,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。盖浑沦之言,可以立法,不可因人而施。”
或问:“朱子以诚意正心告君如何?”曰:“虽是正道,亦未尽善。人君生长深宫,一下手就教他做这样工夫,他如何做得?我言如何能入得?须是或从他偏处一说,或从他明处一说,或从他好处一说,然后以此告之,则其言可入。若一次聘来,也执定此言,二次三次聘来,也执定此言,如何教此言能入得?告君须要有一个活法,如孟子不拒人君之好色、好货便是。”
问“慎独工夫”。曰:“此只在於心上做,如心有偏处,如好欲处,如好胜处,但凡念虑不在天理处,人不能知而己所独知,此处当要知谨自省,即便克去。若从此渐渐积累,至於极处,自能勃然上进。虽博厚高明,皆是此积。”
问“存心之说”。曰:“人於凡事皆当存一个心,如事父母兄长不待言矣。虽处卑幼,则存处卑幼之心;处朋友,则存处朋友之心。至於外边处主人,亦当存处主人之心。以至奴仆,亦要存一点心处之。皆不可忽略,只如此便可下学上达。《易》之理,只是变易以生物,故君子变易以生民。”
东郭子曰:“圣人教人只是一个行,如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。皆是行也,笃行之者,行此数者不已是也,就如笃恭而天下平之笃。”先生曰:“这却不是圣人言。学字有专以知言者,有兼知行言者,如‘学而时习之’之学字,则兼言之。
译学者如果到了怠惰放纵的地步,就总是不仁;若能行仁,自然就会自强不息。
诗人对于周公,从他的步履中,就能看出周公的圣德,所以说:“红色的鞋子庄重美好。”凡是内心不足的人,或许是因为谗言诽谤,步履必定错乱,不能安详。像谢安折断木屐那样,难道是强行克制得住的吗?所以古人只求诸于自己,自己内心安定,外面再大的得失、祸福,都不足以动摇我,因此烈风雷雨也不能使我迷失。
先生说:“我在癸未年参加会试时,看见一个举子回答关于道学的策问,想要将当今尊崇陆九渊、辩驳朱熹的人,诛杀其人,焚烧其书,这很符合题目的要求。而且经书、论表都可以。同考官想要录取他,我对他说:‘看这个人今天迎合主考官,他日做官,必定知道迎合权势。’于是放弃不取。”因此对门人说:“凡是评论前辈,必须追求恰当,也应该存留厚道,不可随意妄言。”
问:“‘危微精一’是什么意思?”回答说:“心是一个,有人区分人道和天道,只是从它的发用处来说罢了。‘危’和‘微’都是不好的字眼。什么叫‘危’?此心发用在形气上,就会放纵情欲、凿害本性,丧身亡家,无所不至,所以说‘危’。什么叫‘微’?只守持这个义理之心,不能扩充,不表现在四肢,不显现在事业上,只是隐约在念虑之间,不太显明,所以说‘微’。‘惟精’是明察,在这两者之间,不使混杂;‘惟一’是形气的作用。都从道而出,合为一体。”
本泰问“夜气”。回答说:“有夜气,有旦气,有昼气。在昼气之后有夜气,在夜气之后有旦气,旦气不被昼气所拘束,就会充实增长。孟子这里说的‘气’字,就包含‘性’字在内。大概‘性’字在哪里寻找?只在‘气’字中寻求。只是有本体和役使于气的区别罢了,并不是说性自性、气自气。那恻隐是性,发出来的情也能恻隐便是气的作用,如果没有这气,就没有这恻隐了。先儒比喻气如同船,性如同人,气承载性,就像船承载人,这就把性和气分为二了。试看人现在有什么性不是从气中发出来的?”
永年问“配义与道”。先生说:“是说这气是配合着道义来说的,不然的话,见到富贵就会心动,见到贫贱就会心动而气馁。”
问:“最近读《大禹谟》有什么体会?”回答说:“暂且不要说尧、舜是至圣的帝王,我是一个书生,学不到他们。只是这不虐待无助的人,不废弃困穷的人,在日常应用中非常切合。如今人地位稍高一些,遇到地位稍低的人,就不礼遇他,即使他有善行也不采纳他,这就是虐待无助的人,废弃困穷的人。”
皋陶说九德,都是从气质行事上说的,到了商、周才开始有礼义性命的名称。宋人却专门谈性命,称之为道学,指行事为粗浅的痕迹,不知道这是为什么?
何廷仁说:“阳明子用良知教导人,对学者很有益处。”先生说:“这是笼统的说法,如果是圣人教导人,就不是这样。人的资质有高下,功夫有生熟,学问有浅深,不能一概用这话来说。所以圣人教导人,有时针对人的毛病说,有时针对人的不足之处说,有时针对人学术上的偏颇说,不曾固执于一言。至于确立成法,告诫后世,就说格物致知,博学于文,用礼来约束。大概笼统的话,可以用来立法,不可以因人而施。”
有人问:“朱子用诚意正心来告诫君主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虽然是正道,也不完全妥当。君主生长在深宫,一开始就教他做这样的功夫,他怎么做得来?我的话怎么能听得进去?必须有时从他偏颇的地方说,有时从他明白的地方说,有时从他好的地方说,然后用这话来告诫他,那么他的话才能听得进去。如果第一次聘请来,也固执于这话,第二次第三次聘请来,也固执于这话,怎么能教这话听得进去?告诫君主必须有一个灵活的方法,像孟子不拒绝君主的好色、好货就是这样。”
问“慎独的功夫”。回答说:“这只是在心上做,如果心有偏颇的地方,比如好欲的地方,比如好胜的地方,但凡念虑不在天理的地方,别人不能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,这里应当知道谨慎自省,立即克制去除。如果从这里渐渐积累,到了极点,自然能勃然上进。即使博厚高明,都是这积累的结果。”
问“存心的说法”。回答说:“人在凡事上都应当存一个心,比如侍奉父母兄长不用说了。即使处于卑幼的地位,就存处卑幼的心;处于朋友之间,就存处朋友的心。至于在外面侍奉主人,也应当存处主人的心。以至奴仆,也要存一点心来对待。都不可忽略,只这样便可以下学上达。《易》的道理,只是变易以生物,所以君子变易以生民。”
东郭子说:“圣人教导人只是一个行,比如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。这些都是行,笃行之,是行这几者不止罢了,就像笃恭而天下平的笃。”先生说:“这却不是圣人的话。学字有专门以知来说的,有兼知行来说的,比如‘学而时习之’的学字,就是兼说的。
若博学之对笃行之而言,分明只是知,如何是行?如好学近乎知,力行近乎仁,亦如是。此笃恭之笃,如云到博厚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之类。若笃行之笃,即笃志努力之类,如何相比得?夫博学分明是格物致知的工夫,如何是行?”东郭子曰:“大抵圣人言一学字,则皆是行,不是知。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。及之亦是行,如日月至焉,至字便是一般。守之是守其及之者,常不失也。如孔门子路之徒,是知及之者;如颜子三月不违,则是仁能守之者。”先生曰:“知及之分明只是知,仁守之才是行。如何将知及之亦为行乎?予之所未晓也。”
译如果把博学相对于笃行来说,分明只是“知”,怎么算是“行”呢?就像“好学近乎知,力行近乎仁”一样,也是如此。这里“笃恭”的“笃”,就像说到博厚而没有丝毫人欲的私心之类。而“笃行”的“笃”,则是坚定意志、努力去做之类,怎么能相提并论呢?况且博学分明是格物致知的工夫,怎么算是“行”呢?”东郭先生说:“大抵圣人说一个‘学’字,就都是‘行’,而不是‘知’。‘知及之’,是‘知’达到了;‘仁不能守之’,是‘仁’不能保持它。‘及之’也是‘行’,就像‘日月至焉’,‘至’字便是一样的意思。‘守之’是保持那已经达到的,常常不失去。比如孔子门下的子路等人,就是‘知及之’的人;比如颜回三个月不违背仁德,就是‘仁能守之’的人。”先生说:“‘知及之’分明只是‘知’,‘仁守之’才是‘行’。怎么把‘知及之’也当作‘行’呢?这是我不明白的。”
东郭子曰:“程子谓《大学》乃孔氏之遗书,谓之遗书,正谓其言相似也,然圣人未尝言之。若以格物为穷理,则与圣言不相似,何以谓之遗书?”先生曰:“谓之遗书者,指理而言,非谓其言相似也。且曰圣人未尝言之,甚害事。某也愚,只将格物作穷理,先从知止致知起。夫知止致知首言之,而曰未尝言之,何也?”
东郭子曰:“我初与阳明先生讲格物致知,亦不肯信。后来自家将《论》、《孟》、《学》、《庸》之言各相比拟过来,然后方信阳明之言。”先生曰:“君初不信阳明,后将圣人之言比拟过方信,此却唤做甚么?莫不是穷理否?”东郭子笑而不对。
先生曰:“汝辈做工夫,须要有把柄,然后才把捉得住,不然,鲜不倒了的。故叉手不定,便撒摆;立脚不定,便那移。”
先生曰:“学者必是有定守,然不好的事不能来就我。《易》曰‘鼎有实,我仇有疾,不我能即,吉。’若我无实,则这不好的事,皆可以来即我也。”
邦儒问:“近日朋友讲及《大学》,每欲贯诚意於格物之前,盖谓以诚意去格物,自无有不得其理者,如何?”先生曰:“格致诚正虽是一时一串的工夫,其间自有这些节次。且如佛子寂灭,老子清静,切切然,惟恐做那仙佛不成,其意可为诚矣,然大差至於如此,正为无格物之功故也。但格致之时,固不可不着实做去,格致之后,诚意一段工夫亦是不可缺也。”
吕潜问:“欲根在心,何法可以一时拔得去?”先生曰:“这也难说。一时要拔去,得须要积久工夫才得就。且圣如孔子,犹且十五志学,必至三十方能立,前此不免小出入,时有之。学者今日且於一言一行差处,心中即便检制,不可复使这等。如或他日又有一言一行差处,心中即又便如是检制。此等处人皆不知,己独知之,检制不复萌,便是慎独工夫。积久熟后,动静自与理俱,而人欲不觉自消。欲以一时一念的工夫,望病根尽去,却难也。”
李乐初见先生,问:“圣学工夫如何下手?”先生曰:“亦只在下学做去。”先生因问:“汝平日做甚工夫来?”和仲默然良久不应。先生曰:“看来圣学工夫只在无隐上就可做得。学者但於己身有是不是处,就说出来,无所隐匿,使吾心事常如青天白日才好。不然,久之积下种子,便陷於有心了。故司马温公谓‘平生无不可对人说得的言语’,就是到建诸天地不悖,质之鬼神无疑,也都从这里起。”
先生曰:“邹东郭云:‘圣贤教人只在行上,如《中庸》首言天命之性,率性之道,便继之以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,并不说知上去。’予谓亦须知得何者是人欲,不然戒慎恐惧个甚么?盖知皆为行,不知则不能行也。”
康恕问:“戒慎恐惧是静存,慎独是动察否?”先生曰:“只是一个工夫,静所以主动,动所以合静。不睹不闻静矣,而戒慎恐惧便惺惺,此便属动了。如大《易》‘闲邪存其诚’一般,邪闲则诚便存,故存养省察工夫,只是一个,更分不得。”
章诏问“格物”。先生曰:“这个物,正如《孟子》云‘万物皆备於我’物字一般,非是泛然不切於身的。故凡身之所到,事之所接,念虑之所起,皆是物,皆是要格的。盖无一处非物,其功无一时可止息得的。”聂靳曰:“某夜睡来有所想像,念头便觉萌动,此处亦有物可格否?”先生曰:“怎么无物可格?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於是,颠沛必於是,亦皆是格物。”章诏因曰:“先生格物之说切要,是大有功於圣门。”先生曰:“也难如此说,但这等说来,觉明白些,且汝辈好去下手做工夫矣。”
先生曰:“圣贤每每说性命来,诸生看还是一个、是两个?”章诏曰:“自天赋与为命,自人禀受为性。”先生曰:“此正是《易》‘一阴一阳之谓道’一般。子思说‘自天命便谓之性’,还只是一个。朱子谓‘气以成形而理亦赋’,还未尽善。天与人以阴阳五行之气,理便在里面了,说个亦
译东郭子说:“程子说《大学》是孔子的遗书,称之为遗书,正是因为它所说的话与圣人的话相似,然而圣人从未说过这样的话。如果把格物理解为穷究事物的道理,那就与圣人的话不相似了,为什么还叫它遗书呢?”先生回答说:“称之为遗书,是指其中的道理而言,并不是说它所说的话与圣人的话相似。而且说圣人从未说过这样的话,非常有害。我愚笨,只把格物当作穷究事物的道理,先从知止、致知开始。既然知止、致知是首先提到的,却说圣人从未说过,这是为什么呢?”
东郭子说:“我起初与阳明先生讨论格物致知,也不肯相信。后来我自己把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的话各自对比参详,然后才相信阳明先生的话。”先生说:“你起初不相信阳明先生,后来将圣人的话对比参详后才相信,这叫做什么?难道不是穷究事物的道理吗?”东郭子笑着没有回答。
先生说:“你们做学问的功夫,必须要有把握,然后才能把持得住,不然,很少有不倒下的。所以双手合抱不定,就会散乱;站立不稳,就会移动。”
先生说:“做学问的人一定要有坚定的操守,这样不好的事情就不能来接近我。《易经》说‘鼎中有实物,我的仇敌有病,不能接近我,吉祥。’如果我没有实物,那么这些不好的事情,都可以来接近我。”
邦儒问:“近来朋友们讨论《大学》,常常想把诚意放在格物之前,大概认为用诚意去格物,自然没有不能得到道理的,怎么样?”先生说:“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虽然是一时连贯的功夫,其中自然有这些次序。比如佛徒追求寂灭,老子追求清静,恳切地,只怕做不成仙佛,他们的意念可以说是诚了,然而大错到如此地步,正是因为没有格物的功夫的缘故。但在格物、致知的时候,固然不可不切实去做,格物、致知之后,诚意这一段的功夫也是不可缺少的。”
吕潜问:“欲望的根源在心中,有什么办法可以一下子拔除?”先生说:“这也难说。一下子要拔除,必须积累长久的功夫才能做到。况且像孔子这样的圣人,尚且十五岁立志求学,一定要到三十岁才能立身,在此之前不免有小出入,时常有。做学问的人今天只要在言行有差错的地方,心中立即检点控制,不可再让这样的事发生。如果日后又有一言一行有差错,心中就立即这样检点控制。这些地方别人都不知道,自己独自知道,检点控制不再萌生,这就是慎独的功夫。积累久了熟练之后,动静自然与道理相合,而人欲不知不觉就消除了。想靠一时一念的功夫,指望病根完全去除,却很难。”
李乐初次拜见先生,问:“圣学的功夫如何下手?”先生说:“也只在下学处去做。”先生于是问:“你平时做什么功夫来?”和仲沉默了很久不回答。先生说:“看来圣学的功夫只在无隐处就可以做。做学问的人只要在自己身上有不对的地方,就说出来,无所隐藏,使我的心事常如青天白日才好。不然,久了积下种子,就会陷于有心了。所以司马温公说‘平生没有不可对人说出的言语’,就是达到建诸天地而不悖,质之鬼神而无疑,也都从这里开始。”
先生说:“邹东郭说:‘圣贤教人只在行动上,如《中庸》开头说天命之性,率性之道,就接着说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,并不从知上去说。’我认为也必须要知道什么是人欲,不然戒慎恐惧什么呢?大概知都是为了行,不知就不能行。”
康恕问:“戒慎恐惧是静时的存养,慎独是动时的省察吗?”先生说:“只是一个功夫,静是为了主动,动是为了合静。不睹不闻是静了,而戒慎恐惧便清醒,这就属于动了。如大《易》‘闲邪存其诚一样,邪念被闲制,诚就存养了,所以存养省察的功夫,只是一个,再分不得。”
章诏问“格物”。先生说:“这个物,正如《孟子》所说‘万物皆备于我’的物字一样,不是泛泛而不切于身的。所以凡是身体所到的地方,事情所接触的地方,念头所起的地方,都是物,都是要格的。大概没有一处不是物,它的功夫没有一时可以停止的。”聂靳说:“我夜里睡来有所想像,念头便觉得萌动,这里也有物可格吗?”先生说:“怎么没有物可格?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,仓促之间必定如此,颠沛流离之间必定如此,也都是格物。”章诏于是说:“先生格物的学说切要,对圣门大有功劳。”先生说:“也难这样说,但这样说来,觉得明白些,且你们好去下手做功夫了。”
先生说:“圣贤常常说性命,各位学生看是一个还是两个?”章诏说:“从天赋与为命,从人禀受为性。”先生说:“这正是《易经》‘一阴一阳之谓道’一样。子思说‘自天命便谓之性’,还是一个。朱子说‘气以成形而理亦赋’,还未尽善。”
字不得。”陈德夫因问:“夫子说性相近处,是兼气质说否?”先生曰:“说兼亦不是,却是两个了。夫子此语与子思元是一般。夫子说性元来是善的,便相近,但后来君着习染便远了;子思说性元是打命上来的,须臾离了,便不是。但子思是恐人不识性的来历,故原之於初,夫子因人堕於习染了,故究之於后,语意有正反之不同耳。”诏问:“修道之教如何?”先生曰:“修是修为的意思,戒惧慎独便是修道之功。教即‘自明诚谓之教’一般。圣人为法於天下,学者取法於圣人皆是。横渠不云‘糟粕煨烬,无非教也’?他把这极粗处,都看做天地教人的意思,此理殊可观。”
译字不得。”陈德夫于是问道:“夫子说‘性相近’的地方,是兼及气质而言的吗?”先生回答说:“说兼及也不是,那样就变成两个东西了。夫子这句话与子思原本是一样的。夫子说性原本就是善的,所以相近,但后来受到习气的沾染就远了;子思说性原本是从天命而来的,片刻离开了,就不是了。只是子思是担心人们不认识性的来源,所以追溯到初始,夫子是因为人已经堕入习气的沾染,所以探究到后来,语意有正反的不同罢了。”诏问道:“‘修道之教’是什么意思?”先生回答说:“修是修为的意思,戒慎恐惧、慎独就是修道的功夫。教就是‘自明诚谓之教’那样的意思。圣人为天下人树立法度,学者效法圣人都是如此。张横渠不也说‘糟粕煨烬,无非教也’吗?他把这些极粗陋的东西,都看作是天地教化人的意思,这个理路很值得观照。”
问:“戒惧慎独,分作存天理、遏人欲两件看,恐还不是。”先生曰:“此只是一个工夫,如《易》‘闲邪则诚自存’。但独处却广着,不但未与事物接应时是独,虽是应事接物时也有独处。人怎么便知?惟是自家知得,这里工夫却要上紧做。今日诸生聚讲一般,我说得有不合处,心下有未安,或只是隐忍过去;朋友中有说得不是处,或亦是隐忍过去,这等也不是慎独。”先生语意犹未毕,何坚遽问:“喜怒哀乐前气象如何?”先生曰:“只此便不是慎独了。我才说未曾了,未审汝解得否?若我就口答应,亦只是空说。此等处须是要打点过,未尝不是慎独的工夫。”坚由是澄思久之。先生始曰:“若说喜怒哀乐前有个气象便不是,须先用过戒惧的工夫,然后见得喜怒哀乐未发之中,若平日不曾用工夫过来,怎么便见得这中的气象?”问:“孟子说个仁义礼智,子思但言喜怒哀乐,谓何?”先生曰:“人之喜怒哀乐,即是天之二气五行,亦只是打天命之性上来的。但仁义礼智隐於无形,而喜怒哀乐显於有象,且切紧好下手做工夫耳。学者诚能养得此中了,即当喜时体察这喜心,不使或流,怒时体察这怒心,不使或暴,哀乐亦然,则工夫无一毫渗漏,而发无不中节,仁义礼智亦自在是矣。”叔节又问:“颜子到得发皆中节地位否?”先生曰:“观他怒便不迁,乐便不改,却是做过工夫来的。”
诏云:“近日多人事,恐或废学。”先生曰:“这便可就在人事上学。今人把事做事,学做学,分做两样看了,须是即事即学,即学即事,方见心事合一,体用一原的道理。”因问:“汝於人事上亦能发得出来否?”诏曰:“来见的亦未免有些俗人。”先生曰:“遇着俗人,便即事即物,把俗言语譬晓得他来,亦未尝不可。如舜在深山、河滨,皆俗人也。”诏顾语象先曰:“吾辈今日安得有这样度量!”
先生语学者曰:“近日做甚工夫来?”曰:“只是做得个矜持的工夫,於道却未有得处。”先生曰:“矜持亦未尝不好,这便是‘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’,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的工夫。但恐这个心未免或有时间歇耳。”曰:“然非有间歇的心,只是忘了。”先生曰:“还是不知。如知得身上寒,必定要讨一件衣穿,知得腹中饥,必定要讨一盂饭吃,使知得这道如饥寒之於衣食一般,不道就罢了。恁地看来,学问思辨的工夫,须是要在戒慎恐惧之前,方能别白得天理,使做将去,是人欲,即便斩断,然后能不间歇了。故某常说圣门知字工夫,是第一件要紧的,虽欲不先,不可得矣。”
吴佑问“人心下多是好名如何?”先生曰:“好名亦不妨,但不知你心下好甚么名来。若心下思稷只是个养民的名,契只是个教民的名,怎么便能千万世不泯?把这个名之所以然上求则得之,未尝不善。若只空空慕个名,不肯下手去做,却连名也无了。”
何廷仁来见,问:“宣之在京一年,亦可谓有志者?”先生曰:“宣之甘得贫,受得苦。七月间其仆病且危,宣之独处一室,躬执爨,自劳筋骨,未尝见其有愠色,可以为难矣。”廷仁对曰:“孔明、渊明非无才也,而草庐田园之苦,颜子非无才也,而箪瓢陋巷之穷,看来君子之学,惟重乎内而已。”先生曰:“然。古人做工夫,从饮食衣服上做起,故颜子之不改其乐,孔明、渊明之所以独处,皆其志有所在,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耳。某常云‘季氏八佾舞於庭’,‘三家以《雍》彻’,犯分不顾,都只是耻恶衣恶食一念上起。此处最要见得,则能守得。”
惟时问:“先生常论尹彦明、朱元晦不同者何?”先生曰:“得圣门之正传者,尹子而已,其行悫而直,其言简而易。若朱子大抵严毅处多,至於谏君,则不离格致诚正。人或问之,则曰‘平生所学,惟此四字’。如此等说话,人皆望而畏之,何以见信於上耶!”因论后世谏议多不见信於人君者,亦未免峻厉起之也。又问:“朱子与二程何如?”
译有人问:“将‘戒慎恐惧’和‘慎独’分别看作‘存天理’和‘遏人欲’两件事,恐怕不对吧。”先生回答说:“这只是一个功夫,就像《易经》所说的‘防止邪念,诚心自然保存’。但‘独处’的范围很广,不仅在没有接触事物时是独处,即使在应酬事物时也有独处的时候。人怎么知道呢?只有自家心里知道。这里的功夫却要加紧去做。今天各位学生聚在一起讲学,我说的有不恰当的地方,心里不安,或者只是隐忍过去;朋友中有说得不对的地方,或者也是隐忍过去,这样也不是慎独。”先生的话意还没说完,何坚就急忙问:“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是怎样的?”先生说:“这便不是慎独了。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,不知道你是否理解?如果我随口答应,也只是空谈。这些地方必须仔细推敲,未尝不是慎独的功夫。”何坚因此沉思了很久。先生这才说:“如果说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有一个气象,那就不对了,必须先下戒慎恐惧的功夫,然后才能见到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的状态,如果平日没有下过功夫,怎么就能见到这‘中’的气象呢?”有人问:“孟子讲仁义礼智,子思只讲喜怒哀乐,这是为什么呢?”先生说:“人的喜怒哀乐,就是天的二气五行,也只是从天命之性上发出来的。只是仁义礼智隐于无形,而喜怒哀乐显于有象,而且切近好下手做功夫罢了。学者如果真能涵养这‘中’,那么在应当喜悦时就体察这喜悦的心,不使它流荡,愤怒时就体察这愤怒的心,不使它暴戾,哀乐也是这样,那么功夫就没有丝毫渗漏,而发出的情感无不中节,仁义礼智也就自然在其中了。”叔节又问:“颜回达到发出的情感都中节的境界了吗?”先生说:“看他愤怒不迁怒,快乐不改变志向,却是做过功夫的。”
诏说:“近日事务多,恐怕荒废了学问。”先生说:“这就可以就在事务上学。现在的人把事当事,把学当学,分成两样看待,必须即事即学,即学即事,才能见到心事合一,体用一原的道理。”于是问:“你在事务上也能发挥出来吗?”诏说:“来见面的也不免有些俗人。”先生说:“遇到俗人,就即事即物,用通俗的语言譬喻晓谕他们,也未尝不可。比如舜在深山、河滨,都是俗人。”诏回头对象先说:“我们今日怎么能有这样的度量!”
先生对学者说:“近日做什么功夫来?”回答说:“只是做得个矜持的功夫,对于道却没有所得。”先生说:“矜持也未尝不好,这就是‘君子终日勤奋不懈,晚上也警惕戒惧’,戒慎于不睹,恐惧于不闻的功夫。但恐怕这个心未免有时间断罢了。”回答说:“并不是有间断的心,只是忘记了。”先生说:“还是不知道。比如知道身上冷,必定要讨一件衣服穿,知道肚子饿,必定要讨一碗饭吃,如果知道这道像饥寒之于衣食一样,就不会说罢了。这样看来,学问思辨的功夫,必须要在戒慎恐惧之前,方能辨别出天理,使得做将去,是人欲,即便斩断,然后才能不间歇了。所以我常说圣门知字的功夫,是第一件要紧的,虽然想不先,也是不可能的。”
吴佑问:“人心下多是好名,怎么办?”先生说:“好名也不妨碍,但不知道你的心下好什么名。如果心下想着稷只是个养民的名,契只是个教民的名,怎么能千万世不泯灭?在这个名之所以然上求则得之,未尝不好。如果只空空羡慕个名,不肯下手去做,却连名也没有了。”
何廷仁来见,问:“宣之在京一年,也可以说是有志者吗?”先生说:“宣之甘得贫,受得苦。七月间他的仆人病且危,宣之独处一室,亲自做饭,自劳筋骨,未尝见他有愠色,可以为难矣。”廷仁回答说:“孔明、渊明非无才也,而草庐田园的苦,颜子非无才也,而箪瓢陋巷子穷,看来君子之学,惟重乎内而已。”先生说:“对。古人做功夫,从饮食衣服上做起,所以颜子不改其乐,孔明、渊明之所以独处,皆其志所在,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罢了。我常说‘季氏八佾舞于庭’,‘三家以《雍》彻’,冒犯名分不顾,都只是耻恶衣恶食一念上起的。此处最要见得,则能守得。”
惟时问:“先生常论尹彦明、朱元晦的不同者何?”先生说:“得圣门之正传者,尹子而已,其行为诚实而直率,其言语简而易懂。若朱子大体上严毅处多,至于谏君,则不离格致诚正。有人问他,则说‘平生所学,惟此四字’。如此等说话,人都望而畏之,何以见信于上呢!”于是论及后世谏议多不见信于人君者,也未免峻厉起之也。又问:“朱子与二程序何如?”
先生曰:“明道为人,盎然阳春之可掬,故虽安石辈,亦闻其言而叹服。至於正叔,则启人伪学之议,未必无严厉之过耳。”顷之叹曰:“凡与人言,贵春温而贱秋杀。春温多,则人见之而必敬,爱之而必亲,故其言也,感人易而入人深,不求其信,自无不信也。秋杀多,则人闻之而必畏,畏之而必恶,畏恶生则言之入人也难,将欲取信而反不信也。”
译先生说:“程颢(明道)为人,像温暖的春天一样令人亲近,所以即使是王安石那样的人,听到他的话也会赞叹佩服。至于程颐(正叔),则引发了人们关于伪学的议论,大概是因为他过于严厉的缘故吧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感叹道:“凡是与人交谈,贵在像春天般温和,而轻视像秋天般肃杀。温和的话语多,人们见到他必定尊敬,喜爱他必定亲近,所以他的话容易打动人心且深入人心,不刻意追求让人相信,自然没有不相信的。肃杀的话语多,人们听到他必定畏惧,畏惧就必定厌恶,畏惧和厌恶产生,他的话就难以深入人心,想要取得信任反而得不到信任。”
先生曰:“父母生身最难,须将圣人言行,一一体贴在身上,将此身换做一个圣贤的肢骸,方是孝顺。故今置身於礼乐规矩之中者,是不负父母生身之意也。”问:“格物之格,有说是格式之格,谓致吾之良知在格物,格字不要替他添出穷究字样来,如何?”先生曰:“格物之义,自伏羲以来未之有改也。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,远求诸物,近取诸身,其观察求取即是穷极之义。格式之格,恐不是孔子立言之意,故曰自伏羲以来未之有改也。”
楷问:“求仁之要在放心上求否?”先生曰:“放心各人分上都不同,或放心於货利,或放心於饮食,或放心於衣服,或於放心於宫室,或放心於势位。其放心有不同,人各随其放处收敛之,便是为仁。”先生曰:“诸君求仁,须要见得天地万物皆与我同一气,一草一木不得其所,此心亦不安,始得。须看伊尹谓‘一夫不获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’。是甚么样心?”王言曰:“此气象亦难。今人於父母兄弟间,或能尽得,若见外人,如何得有是心。”曰:“只是此心用不熟,工夫只在积累。如今在旅次,处得主人停当,惟恐伤了主人;接朋友务尽恭敬,惟恐伤了朋友;处家不消说,随事皆存此心。数年后,自觉得有天地万物为一体气象。”
先生曰:“人能反己,则四通八达皆坦途也。若常以责人为心,则举足皆荆棘也。”
问“无事时心清,有事时心却不清”。曰:“此是心作主不定,故厌事也。如事不得已,亦要理会。”
教汝辈学礼,犹隄防之於水,若无礼以隄防其身,则满腔一团私意,纵横四出矣。
问“尧、舜气象”。曰:“求这气象,不在高远,便就汝一言一动处求之,则满目皆此气象矣。”
子贡言“夫子之圣又多能也”,则以多能为圣之外。夫子乃谓“君子多乎哉!不多也”,言不是多,皆性分中事,则多能又不在圣之外矣。斯可见洒扫应对,精义入神,无二也。
问“修词立诚”。曰:“如所说的言语,见得都是实理所当行,不为势所挠,不为物所累,断然言之,就是立诚处。如行不得的,言之,即是伪也”。
诸生有言及气运如何,外边人事如何者。曰:“此都是怨天尤人的心术。但自家修为,成得个片段,若见用,则百姓受些福;假使不用,与乡党朋友论些学术,化得几人,都是事业,正所谓畅於四肢,发於事业也,何必有官做,然后有事业。”
司务吕愧轩先生潜
吕潜字时见,号愧轩,陕之泾阳人。师事吕泾野,一言一动,咸以为法。举嘉靖丙午乡书,卒业成均。时朝绅有讲会,先生於其间,称眉目焉。母病革,欲识其妇面,命之娶。先生娶而不婚,三年丧毕,然后就室。父应祥,礼科都给事中,既卒而封事不存。先生走阙下,录其原稿,请铭於马文庄。与郭蒙泉讲学谷口洞中,从学者甚众。泾野之传,海内推之,荐授国子监学正,举行泾野祭酒时,学约,调工部司务。万历戊寅卒,年六十二。
张石谷先生节
张节字介夫,号石谷,泾阳人。初从湛甘泉游,继受学於泾野。泾野赠诗,称其守道不回。尝语学者:“先儒云:‘默坐澄心,体认天理。’又云:‘静中养出端倪。’吾辈须理会得此,方知一贯真境,不尔,纵事事求合於道,终难凑泊,不成片段矣。”万历壬午,年八十卒。
李正立先生挺
李挺字正立,咸宁人。正、嘉间诸生,从泾野学,孤直不随时俯仰。尝自诵云:“生须肩大事,还用读《春秋》。”往马谿田所讲学,死於盗,人皆惜之。
郡守郭蒙泉
郭郛字惟藩,号蒙泉,泾阳人。嘉靖戊午举於乡,选获嘉教谕,转国子助教,陞户部主事。出守马湖,年八十八。先生与吕愧轩同学,愧轩之父,其师也。辛酉计偕,因吕师会葬,遂不行,有古师弟之风。其学以持敬为主,自少至老,一步不敢屑越。尝有诗云:“道学全凭敬作箴,须臾离敬道难寻。常从独木桥边过,惟愿无忘此际心。”又云:“近名终丧
译先生说道:“父母赋予我们身体是最艰难的,必须将圣人的言行,一一贴合在自己的身上,把这副身躯换成圣贤的肢体,这才是真正的孝顺。所以如今将自己置身于礼乐规矩之中,才是不辜负父母生养我们的本意。”有人问:“‘格物’的‘格’,有解释为‘格式’的‘格’,认为‘致吾之良知在格物’,‘格’字不要给它增添‘穷究’的含义,这样理解如何?”先生回答说:“‘格物’的含义,自从伏羲以来就没有改变过。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,向远处探求万物,在近处取法自身,这种观察和探求就是穷极事理的含义。‘格式’的‘格’,恐怕不是孔子立言的本意,所以说自从伏羲以来就没有改变过。”
吕楷问:“求仁的关键,在于把放失的心收回来吗?”先生回答说:“放失的心,每个人表现的程度都不同,有的人心放失在货利上,有的人放失在饮食上,有的人放失在衣服上,有的人放失在宫室上,有的人放失在权势地位上。他们放失心的地方不同,人们各自根据自己放失的地方去收敛它,这就是求仁。”先生又说:“各位求仁,必须要认识到天地万物都与我同属一气,一草一木不得其所,这颗心也不安宁,这样才行。必须看看伊尹所说的‘有一人不得其所,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中’。这是什么样的心呢?”王言说:“这种气象也很难做到。现在的人对于父母兄弟之间,或许还能尽到责任,如果见到外人,怎么能有这样的心呢?”先生说:“只是这颗心用得还不熟练,功夫只在积累。如今在旅途中,对待主人安排妥当,只怕伤害了主人;接待朋友务必恭敬,只怕伤害了朋友;处理家事更不用说了,随事都存着这颗心。几年之后,自然会觉得有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气象。”
先生说:“人如果能反省自己,那么四通八达都是平坦的大道。如果常常以责备他人为心,那么举步都是荆棘。”
有人问:“没有事情时心很清静,有事情时心却不清静。”先生说:“这是因为心不能自主,所以厌恶事情。如果事情不得已,也要去处理。”
教导你们学习礼,就像堤防对于水一样,如果没有礼来堤防自身,那么满腔的私意,就会纵横四出了。
有人问“尧、舜的气象”。先生说:“寻求这种气象,不在高远之处,就在你一言一动的地方去寻求,那么满眼都是这种气象了。”
子贡说“孔夫子的圣德又多才多艺”,这是把多才多艺看作圣德之外的事。孔子却说“君子需要多才多艺吗?不需要”,意思是说不是多,都是本性分内的事,那么多才多艺也就不在圣德之外了。由此可见,洒扫应对和精义入神,是没有区别的。
有人问“修词立诚”。先生说:“比如所说的言语,认识到都是实理所应当做的,不被权势所动摇,不被外物所拖累,果断地说出来,这就是立诚的地方。如果做不到的,却说出来,那就是虚伪了。”
各位学生中有谈到气运如何,外面人事如何的。先生说:“这都是怨天尤人的心术。只要自家修养,成就一番事业,如果被任用,百姓就能受到一些福泽;即使不被任用,与乡党朋友讨论一些学术,感化几个人,都是事业,正所谓通畅于四肢,发用于事业,何必一定要有官做,然后才有事业。”
司务吕愧轩先生吕潜
吕潜字时见,号愧轩,陕西泾阳人。师从吕泾野,一言一行,都作为效法的准则。嘉靖丙午年考中乡试,在国子监完成学业。当时朝廷官员有讲会,先生在其中,被誉为其中的佼佼者。母亲病重,想见儿媳的面,命令他娶妻。先生娶了妻但不圆房,三年丧期结束后,才与妻子同房。父亲吕应祥,曾任礼科都给事中,去世后封事不存。先生跑到京城,抄录其原稿,请马文庄撰写墓志铭。与郭蒙泉在谷口洞中讲学,跟随学习的人很多。吕泾野的学说,海内推崇他,推荐授予国子监学正,举行吕泾野祭酒时的学约,调任工部司务。万历戊寅年去世,享年六十二岁。
张石谷先生张节
张节字介夫,号石谷,泾阳人起初跟随湛甘泉学习,后来师从吕泾野。吕泾野赠诗,称赞他守道不改变。曾经对学者说:“先儒说:‘默坐澄心,体认天理。又说:‘静中养出端倪。’我们必须要理解这些,才知道一贯的真境,不然,纵然事事都求合乎道,终究难以契合,不能成就一番事业。”万历壬午年,享年八十岁去世。
李正立先生李挺
李挺字正立,咸宁人。正德、嘉靖年间是诸生,师从吕泾野学习,孤高正直不随世俗俯仰。曾经自我吟诵说:“生来须要肩负大事,还要读《春秋》。”前往马谿田处讲学,死于盗匪之手,人们都为他惋惜。
郡守郭蒙泉
郭郛字惟藩,号蒙泉,泾阳年。嘉靖戊午年考中乡试,被选为获嘉教谕,转任国子助教,升任户部主事。出任马湖守,享年八十八岁。先生与吕愧轩是同学,吕愧轩的父亲,是他的老师。辛酉年参加会试,因为吕师会葬,于是没有去,有古代师弟的风范。他的学问以持敬为主,从少到老,一步不敢逾越。曾经有诗说:“道学全凭敬作箴,须臾离开敬道难寻。常从独木桥边走,只愿不忘此时心。”又说:“近名终丧
举人杨天游先生应诏
杨应诏,号天游,闽之建安人。嘉靖辛卯举於乡,卒业南雍。时甘泉、泾野诸公皆讲学,先生独契泾野,出其门下。归作道宗堂於华阳山中,祀濂溪以及泾野,动止必焚香禀命。当世讲学者无不与往复,而於心斋、龙溪,为阳明之学者,皆有微疵。先生之学,以寡欲正心为主本,不愧天为归的,一切清虚玄远之言,皆所不喜。然其言多自夸大,而雌黄过甚,亦非有道气象。如“工夫即本体”,此言本自无弊,乃谓“本体光明,犹镜也;工夫,刮磨此镜者也”。若工夫即本体,谓刮磨之物即镜,可乎?此言似是而非。夫镜也,刮磨之物也,二物也,故不可以刮磨之物即镜。若工夫本体,同是一心,非有二物,如欲歧而二之,则是有二心矣。其说之不通也。
杨天游集
圣人之所以能全其本体者,不过能无欲耳。吾人不能如圣人之无欲,只当自寡欲入。欲,不独声色货利窠臼而已,凡一种便安忻羡,自私自利心,皆是欲。将此斩断,方为寡欲,则渐可进於无欲。圣人亦岂逃人绝世,始称无欲哉?圣人所欲,在天理上用事,有欲与无欲同。虽其有涉於向慕,有涉於承当,所欲处无一非天理天机之流行矣。
吾人之学,不在求事物之侵扰我不侵扰我,只在处事物道理能尽不能尽,是故居处时则不免有居处事之侵扰,然吾只在恭上做工夫,即其侵扰,亦天机之流行矣。执事不免有执事之侵扰,与人不免有与人之侵扰,吾只在敬上、忠上做工夫,即其侵扰,亦无非天机之流行矣。从古圣贤处世处常处变,其谁不自侵扰中来?若恶其侵扰而生厌怠,便非学也。
朱、陆之所可辨所可议者,其言也。朱、陆之不可辨不可议者,其人也。道之存於人,不贵於言久矣。苟不以人论学,而以言论学,不以人求朱、陆,而以言语求朱、陆,则今之纷纷、无怪其然。今之学者,出处无朱、陆三揖一辞之耿拔,取予无朱、陆裂石断金之果决,义利不分,声色不辨,无朱、陆青天白日之光明,而所为黯闒垢浊,自以为心传乎孔、孟,而胸次则鬼魅跖尤,蝇营狗苟,入仪、秦、申、商之奸橐,而反呶呶於朱、陆之短长,可悲也夫!
平生矻矻,苦力於学,固以收放心为事也。然思索义理,有未会心处,或至忘寝忘食,当食当寝,亦不知所食何物,所寝何地,此皆过用其心而不觉。至於诗文尤甚。吾之心,已放於诗之思索上去矣。生平负性气,每触时艰,不觉感叹不乐,对友朋呶呶大言,此皆出於一时感愤意气之私,吾之心已放於世变意气上去矣。
今之学者,不能实意以积义为事,乃欲悬空去做一个勿忘勿助;不能实意致中和,戒惧乎不睹不闻,乃欲悬空去看一个未发气象;不能实意学孔、颜之学,乃欲悬空去寻孔、颜之乐处。外面求讨个滋味快乐来受用,何异却行而求前者乎?兹所谓舛也。
圣人之心,如明镜止水,故此心本体光明,犹镜也;工夫,磨刮此镜者也。谓工夫即本体,谓磨刮之物即镜,可乎?镜光明,不能不为尘垢所慁;人心光明,不能不为物欲所杂。谓克治物欲,还吾心之光明,则可;谓克治工夫,即吾心之本体,则不可。谓刮磨尘垢,还吾镜之光明,则可;谓磨刮工夫,即吾镜之本体,则不可。何也?工夫有积累之渐,本体无积累之渐,工夫有纯驳偏全不同,本体无偏全,无纯驳也。
龙溪曰:“学者只要悟。”余谓:“不解辩吾道禅说是非,不算作真悟。”龙溪曰:“学者只要个真种子方得。”余谓:“不能透得声色货利两关,不算作真种子。”
今世学者,病於不能学颜子之学,而先欲学曾点之狂,自其入门下手处便差;不解克己复礼,便欲天下归仁;不解事亲从兄,便欲手舞足蹈;不解造端夫妇,便欲说鸢飞鱼跃;不解衣锦尚絅,便欲无声无臭;不解下学上达,便自谓知我者其天。认一番轻率放逸为天机,取其宴安磐乐者为真趣,岂不舛哉?故余尝谓学者,惟在日用平实伦纪处根求,不
译举人杨天游先生应诏
杨应诏,号天游,福建建安人。嘉靖辛卯年在乡试中举,在南雍国子监完成学业。当时甘泉、泾野等先生都在讲学,先生唯独与泾野先生意气相投,拜入其门下。他回乡后在华阳山中建造道宗堂,祭祀从濂溪到泾野的先贤,一举一动必定焚香禀告请示。当时讲学的学者没有不与他书信往来的,但他对于心斋、龙溪等阳明学派的学者,都有一些细微的批评。先生的学问,以寡欲正心为根本,以不愧对上天为最终归宿,一切清虚玄远的言论,他都不喜欢。然而他的言论多自我夸大,褒贬过于激烈,也不符合有道者的气象。比如“工夫即本体”这句话,本来没有弊端,他却说“本体光明,如同镜子;工夫,就是刮磨这面镜子的人”。如果工夫就是本体,说刮磨的东西就是镜子,可以吗?这话似是而非。镜子和刮磨的东西,是两样东西,所以不能说刮磨的东西就是镜子。如果工夫和本体,同是一颗心,并非两样东西,如果非要将其分为二,那就是有两颗心了。他的说法是不通的。
杨天游集
圣人之所以能够保全其本体的原因,不过是能够没有私欲罢了。我们不能像圣人那样没有私欲,只应当从减少私欲入手。私欲,不仅仅是声色货利这些陷阱而已,凡是贪图安逸、羡慕嫉妒、自私自利的心,都是私欲。将这些斩断,才算是寡欲,那么就可以逐渐进入无欲的境界。圣人难道要逃避人世、与世隔绝,才称得上无欲吗?圣人的欲望,是在天理上做事,有欲与无欲是一样的。虽然其中涉及向往、承担,所追求的地方没有不是天理天机的流行。
我们的学问,不在于追求事物是否侵扰我,只在于处理事物的道理能否尽善尽美,所以居住时不免有居住之事的侵扰,但我只要在恭敬上级上下功夫,即使有侵扰,也是天机的流行。任职时不免有任职之事的侵扰,与人交往不免有交往之事的侵扰,我只要在敬重上级、忠诚上级上下功夫,即使有侵扰,也无非是天机的流行。从古至今圣贤处世、处常、处变,谁不是从侵扰中来的?如果厌恶侵扰而产生厌倦懈怠,那就不是做学问了。
朱熹、陆九渊之间可以辨别、可以议论的,是他们的言论。朱熹、陆九渊之间不可辨别、不可议论的,是他们的人品。道存在于人身上,不以言论为贵已经很久了。如果不以人来论学问,而以言论来论学问;不以人来探求朱熹、陆九渊,而以言语来探求朱熹、陆九渊,那么今天的纷纷扰扰,也就不足为怪了。今天的学者,在出处进退上没有朱熹、陆九渊那种三揖一辞的耿介超拔,在取舍上没有朱熹、陆九渊那种裂石断金的果决,义利不分,声色不辨,没有朱熹、陆九渊那种青天白日般的光明,而所作所为阴暗污浊,却自以为继承了孔孟的心传,而胸中却是鬼魅盗跖般的邪恶,蝇营狗苟,陷入张仪、苏秦、申不害、商鞅那样的奸诈权谋之中,反而对朱熹、陆九渊的长短喋喋不休,可悲啊!
平生勤勉刻苦,致力于学问,本来是以收回放逸的心为要务。然而思索义理,有不能领会的地方,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,该吃饭睡觉的时候,也不知道吃的是什么,睡在哪里,这都是用心过度而没有察觉。至于诗文更是如此。我的心,已经放逸到对诗文的思索上去了。生平性格刚烈,每当遇到时局艰难,不觉感叹不乐,对着朋友大声议论,这都是出于一时感愤意气之私,我的心已经放逸到世变意气上去了。
今天的学者,不能实实在在地以积累道义为事,却想要凭空去做一个勿忘勿助;不能实实在在地达到中和,在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戒惧,却想要凭空去观察一个未发的气象;不能实实在在地学习孔子、颜回之学,却想要凭空去寻找孔子、颜回的快乐之处。在外面寻求一种滋味快乐来享受,这与倒退着走却想追上前面的人有什么区别呢?这就是所谓的错乱。
圣人的心,如同明镜止水,所以此心的本体光明,如同镜子;工夫,就是磨刮这面镜子的人。说工夫即本体,说磨刮的东西就是镜子,可以吗?镜子光明,不能不被尘垢所污染;人心光明,不能不被物欲所混杂。说克制治理物欲,恢复我们心的光明,可以;说克制治理的工夫,就是我们心的本体,不可以。说刮磨尘垢,恢复我们镜子的光明,可以;说磨刮的工夫,就是我们镜子的本体,不可以。为什么呢?工夫有积累的渐进过程,本体没有积累的渐进过程;工夫有纯粹驳杂、偏颇圆满的不同,本体没有偏颇圆满,没有纯粹驳杂。
龙溪说:“学者只要悟。”我说:“不能分辨我的道与禅说是非,不算作真悟。”龙溪说:“学者只要有一个真种子才行。”我说:“不能看透声色货利这两关,不算作真种子。”
当今的学者,弊病在于不能学习颜回之学,却先想学习曾点的狂放,从入门下手处就错了;不理解克己复礼,就想让天下归仁;不理解侍奉父母、顺从兄长,就想手舞足蹈;不理解从男女夫妇之事开始,就想谈论鸢飞鱼跃;不理解穿着锦缎还要加罩外衣,就想无声无臭;不理解下学上达,就自认为了解我的人只有天。把轻率放逸当作天机,把宴安享乐当作真趣,难道不错乱吗?所以我曾经对学者说,只在日用平实的伦理纲常处探求根本,不
静坐者,或流於禅定;操存者,或误於调息;主敬者,或妄以为惺惺;格物穷理者,或自溺於圆觉;存心养性者,或陷於即心见性。
卷九 三原学案
前言
关学大概宗薛氏,三原又其别派也。其门下多以气节著,风土之厚,而又加之学问者也。
端毅王石渠先生恕
王恕字宗贯,号介菴,晚又号石渠,陕之三原人。正统戊辰进士,选庶吉士,而先生志在经济。出为左评事,迁左寺副,擢知扬州府。岁饥请赈,不待报而发粟,民免沟壑。超拜江西右布政使,转河南为左。时以襄南地多山险,秦、楚之流民萃焉,日出剽略,於是特设治院,以先生为右副都御史领之。累平寇乱,又平湖广刘千觔、石和尚,榜谕流民,各使复业。母忧归。起复巡抚河南,转南京刑部左侍郎。父忧归。服除,起刑部左侍郎,治漕河。改南京户部,复改左副都御史,巡抚云南。而中人钱能横甚,使其麾下指挥郭景,私通安南为奸利。先生遣人道执景,景迫投井死。尽发能贪暴诸状,上遂撤能。还,安置南京。进右都御史,召掌留台。迁南京兵部尚书,参赞守备。寻以部衔兼左副都御史,巡抚南畿,兴利除害。三吴自设巡抚以来,独周忱与先生耳。中人王敬,挟其千户王臣,以妖术取中旨,收市图籍珍玩,张皇声势。先生列其罪状,敬下锦衣狱,臣论死。二年而复还参赞,钱能夤缘为守备,与先生共事,先生坦然,不念前事。能语人曰:“王公,大人也,吾惟敬事而已。”加太子少保。林见素以劾妖僧继晓下狱,先生救之得出。先生益发舒言天下事,天子不能无望意,因批落太子少保,以尚书致仕。孝宗即位,召用为吏部尚书,加太子太保。上释奠文庙,先生请用太牢加币,从之。先生崇礼风义之士,故一时后进在朝者,如庶吉士邹智、御史汤鼐、主事李文祥十余人,皆慷慨喜事,以先生为宗主。先生侍经筵,见上困於酷暑,请暂辍讲。鼐即言“天子方向学,奈何阻其进?恕请非是”。先生惶恐待罪,谓“诸臣责臣是也。然诸臣求治太急,见朝廷待臣太重,故责臣太深,欲臣尽取朝事更张之,如宋司马光。毌论臣不敢望光,今亦岂熙丰时也”,上优诏答之。已而鼐劾阁臣万安、刘吉、尹直,中官示以疏已留中,鼐大言“疏不出,且并劾中官”。中官避匿。亡何安、直皆免,鼐与文祥等日夜酣呼,以为“君子进,小人退,虽刘吉尚在,不足忌也”。於是吉使门客徐鹏、魏璋伺鼐。鼐家寿州,知州刘概与书:“尝梦一叟牵牛入水,公引之而上。牛近国姓,此国势濒危,赖公复安之兆也。”鼐大喜,出书示客。璋以此劾之,鼐、概皆下诏狱。都御史马文升故为鼐所劾,欲以妖言坐之,先生力救,事始得解。凡中官倖人,恩泽过当者,先生辄为裁止,虽上已许,必固执也。丘浚以礼部尚书故班先生下,及直文渊阁,先生自以前辈仍序尚书之次,浚意弗善也。每有论奏,阴抑之,且使其私人太医院判刘文泰,讦先生所刻传文,详列不报之章,为彰先帝之拒谏。先生言“臣传所载,皆足以昭先帝纳谏之盛,何名彰恶?文泰无赖小人,其逞此机巧深刻之辞,非老於文法,阴谋诡计者不能,盍无追其主使之人?”乃下文泰锦衣狱,则果丘浚所使也。上以先生卖直沽名,俾焚其传草。文泰出而先生绌矣。遂乞骸骨归。又二岁浚卒,文泰往弔,其夫人叱之出,曰:“汝搆王公於我相公,憸人也,何弔为?”闻者快之。先生家居,编集《历代名臣谏议录》一百二十四卷。又取经书传註,有所疑滞,再三体认,行不去者,以己意推之,名曰《石渠意见》。意见者,乃意度之见耳,未敢自以为是也。盖年八十四而著《意见》,八十六为《拾遗》,八十八为《补缺》,其耄而好学如此。先生之学,大抵推之事为之际,以得其心安者,故随地可以自见。至於大本之所在,或未之及也。九十岁,天子遣行人存问。又三年卒,赠特进左柱国太师,谥端毅。
石渠意见
戒慎恐惧二节
译静坐的人,或许会流于禅定;操持存养的人,或许会误入调息;主敬的人,或许会妄自认为保持清醒;格物穷理的人,或许会自溺于圆觉;存心养性的人,或许会陷入即心见性。
卷九 三原学案
前言
关学大概推崇薛瑄,三原又是其别派。他们的门人多以气节著称,这是风俗淳厚,又加上学问的缘故。
端毅王石渠先生恕
王恕字宗贯,号介庵,晚年又号石渠,陕西三原人。正统戊辰年考中进士,选为庶吉士,而先生志在经济。出任左评事,升任左寺副,提拔为扬州知府。遇到饥荒请求赈济,不等批复就发放粮食,百姓免于饿死沟壑。越级提拔为江西右布政使,转任河南左布政使。当时因为襄南地区多山险,秦、楚的流民聚集在那里,每天出来抢劫掠夺,于是特别设立治院,任命先生为右副都御史统领。多次平定寇乱,又平定了湖广刘千斤、石和尚,张贴告示谕令流民,各自让他们恢复生计。因母亲去世回乡守孝。起复后巡抚河南,转任南京刑部左侍郎。因父亲去世回乡守孝。服丧期满,起用为刑部左侍郎,治理漕河。改任南京户部,又改任左副都御史,巡抚云南。而宦官钱能非常横行,派他麾下的指挥郭景,私下勾结安南谋取非法利益。先生派人逮捕郭景,郭景被迫投井而死。彻底揭发钱能贪婪暴虐的各种罪行,皇上于是撤职钱能。钱能回京,被安置在南京。先生晋升为右都御史,召入京城掌管留台。升任南京兵部尚书,参赞守备。不久以部衔兼任左副都御史,巡抚南畿,兴办有利之事,消除祸害。三吴地区自设立巡抚以来,只有周忱和先生而已。宦官王敬,挟持他的千户王臣,用妖术获取皇帝旨意,收购图籍珍玩,张扬声势。先生列举他们的罪状,王敬被下锦衣卫狱,王臣被判死刑。两年后又回来参赞,钱能攀附权贵担任守备,与先生共事,先生坦然处之,不记前事。钱能对人说:“王公,是大人,我只恭敬侍奉罢了。”加封太子少保。林见素因弹劾妖僧继晓下狱,先生救他得以出狱。先生更加抒发议论天下大事,皇上不能没有不满之意,于是批文削去太子少保,以尚书身份退休。孝宗即位,召用为吏部尚书,加封太子太保。皇上在文庙释奠,先生请求用太牢加币,皇上听从。先生推崇礼义风节之士,所以当时在朝的后进,如庶吉士邹智、御史汤鼐、郎中李文祥十余人,都慷慨好义,以先生为宗主。先生侍奉经筵,见皇上困于酷暑,请求暂且停止讲学。汤鼐就说:“天子正向往学问,怎么阻碍他的进步?王恕的请求是不对的。”先生惶恐待罪,说:“各位大臣责备我是对的。然而各位大臣求治太急,见朝廷待我太厚,所以责备我太深,想要我尽取朝中事务更张,像宋代的司马光一样。不用说我不敢望司马光项背,现在难道是熙宁、元丰年间吗?”皇上优诏答复他。不久汤鼐弹劾阁臣万安、刘吉、尹直,宦官出示奏疏已留在宫中,汤鼐大声说:“奏疏不发出,我将一并弹劾宦官。”宦官躲避藏匿。不久万安、尹直都被免职,汤鼐与李文祥等日夜酣饮呼叫,认为“君子进用,小人退避,虽然刘吉还在,不足忌惮”。于是刘吉派门客徐鹏、魏璋监视汤鼐。汤鼐家在寿州,知州刘概写信给他:“曾梦见一老翁牵牛入水,您引他上来。牛靠近国姓,这是国势濒危,依靠您恢复安定的征兆。”汤鼐大喜,拿出信给客人看。魏璋以此弹劾他,汤鼐、刘概都被下诏狱。都御史马文升以前被汤鼐弹劾,想用妖言定罪他,先生极力救他,事情才得以解决。凡是宦官幸臣,恩泽过当的,先生就裁减制止,即使皇上已允许,也一定固执坚持。丘浚以礼部尚书身份班次在先生之下,等到直文渊阁,先生自以前辈身份仍按尚书次序排列,丘浚心里不高兴。每次有论奏,暗中压制先生,并且派他的私人太医院判刘文泰,揭发先生所刻传的文本,详细列出未获批复的奏章,作为彰显先帝拒谏的证据。先生说:“臣传所载,都足以昭示先帝纳谏的盛德,何名为彰显恶行?刘文泰是无赖小人,他逞此机巧深刻之辞,不是老于文法、阴谋诡计者不能,何不追究他的主使人?”于是将刘文泰下锦衣卫狱,结果果然是丘浚指使的。皇上认为先生卖直沽名,让他焚毁传稿。刘文泰出狱而先生被贬。于是请求退休回乡。又过了两年丘浚去世,刘文泰去吊唁,他的夫人斥责他出去,说:“你构陷王公于我相公,是小人,吊唁什么?”听说的人感到痛快。先生在家,编集《历代名臣谏议录》一百二十卷。又取经书传注,有所疑滞,再三体认,行不通的,以己意推之,名为《石渠意见》。意见者,乃是意度之见耳,未敢自以为是。大概年八十四而著《意见》,八十六为《拾遺》,八十八为《补缺》,其老而好学如此。先生之学,大抵推之于事为之际,以得其心安者,故随地可以自見。至于大本之所在,或未之及也。九十岁,天子派行人存问。又三年去世,赠特进左柱国太师,谥号端毅。
石渠意见
戒慎恐惧二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