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五十五

卷五十四 诸儒学案下二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908–923 段

子曰‘性即气,气即性’,盖惧人二之也。性即太极,气只是气,不可复言有气质之性。说着个性,即无不善,其为不善,气有杂糅,而性为所累耳。气之付畀得其贵者为人,得其贱者为物,得其清而纯者为贤为智,得其浊而驳者为愚为不肖,曷能齐一?而性则未尝不一也。孟子始终不能服告子之心,为其论未及此。”

译孔子说“性就是气,气就是性”,大概是担心人们将二者割裂开来。性就是太极,气只是气,不能再说什么“气质之性”。说到性,就没有不善的;之所以有不善,是因为气有混杂,而性受到了拖累罢了。气所赋予的,得到尊贵的是人,得到卑贱的是物,得到清且纯的是贤人和智者,得到浊且驳杂的是愚者和不肖者,怎么能整齐划一呢?而性则从未有过不一的情况。孟子始终不能使告子信服,是因为他的论述没有涉及到这一点。

问:“《中庸》说天命之性,又说未发之中,即孟子言性善否?”曰:“民受天地之中以生,故性无不善,而偏者非性也。《易》称继之者善,成之者性,继而曰善,则成其有不善乎?若乃阴阳变合,而气之流布,不无清浊纯驳之异,故物之遇之,自有通蔽邪正之殊。其在天,日月星辰已不无明暗,其在地,山川土石已不无柔刚,而况於人乎?况於物乎?而其本然之性,则未尝不善也。是故学问之道,惟在变化气质,易其恶而致其中。所谓未发之中,非以日用应务者为已发,而指夫退然休息,未与事接时为未发也。盖事物未来,念虑未动,要之必有主宰於其内,浑然全体,至灵而至寂,不测而不倚,是以虚无不受,感之即通,虽纷华盛丽,万变起灭,而其寂然之本体,则无时不寂然焉,所谓未发之中,非是之谓乎?於此而得养,则物欲无所蔽,而发皆中节,大本达道,贯通流行,此盛德之所以日新,天命之所以不已也。”

  致良知之旨,非始於阳明也。朱子谓康炳道曰:“致得吾心本然之知,岂复有所陷溺?”本然之知,非良知乎?心不为物欲所陷溺,不可入圣乎?但朱子止就一义说,阳明认得十分端的,故执此一说,左来右去,直穷到底,累千万而不离。

  道心者,天然自有之义理,而非出於人心之外也。人心者,天然自有之情才,而道心之用,所以显行也。寂感之际,茫然不知体察,则其流而为邪妄,直易然耳,所谓危也。然虽蔽於物欲,流于邪僻,而其本然之良,随处发见,能察识而操存之,固甚危而甚安也。

  由其灵明尝觉也,故谓常发;由其虚涵不倚也,故谓未发。

  天命之性,无声无臭,不睹不闻,不可得而言也,故以仁义礼智明之。而性之本体,因之可见。所谓因用以明体也。

  阳明先生之致良知,当先辩於知也。夫知有知觉之知,有意见之知,有本然之知,昧者均以为良知。夫知觉之知,人与物一也,有真率,无节制。意见之知,萌於念虑,善恶几焉。虽本然之知出於性天之灵觉,不待学习,童而知爱亲,长而知敬兄,感触而应,孺子入井而怵惕,见呼蹴之食,无礼义之万锺,而辞让,此谓本然之良知,所当致焉者也。致吾爱与不忍之知,即无一念一事之非仁,而万物育矣。致吾敬与辞让之知,即无一念一事之非义,而万民正矣。

  知行一,中人以上事也。知而行,中人以下事也。

  君子之道,虽费而实隐,以见求道者,但当於隐求之,正不必泛求於费,使有远人为道之过也。隐者无声无臭之谓,即莫见乎隐之隐,言道之本体也。道之本体,不睹不闻,即之无朕,而万物万事万象随在各足。

  伐柯之远,无他,二故也。二则徒费瞻忽,无益於求也。及若反而求之,则吾心自有一箇天则,不落格式,不烦比度,所谓一也。心外无道,道不远人也。人之为道而远人,是远心以为之,故失之逾远也。丘未能一焉,谓未能以心之所以教人致一也。求事父之理於其子,求事君之理於其臣,求朋友之理於其先施之友,求在外者也,执柯以伐柯者也,是二之也。乃若心也者,天之所以与我,其一念至诚,恻怛之意常一乎子臣弟友之间,即忠恕也。以此事父,则夔夔齐栗者在我,不必求事之之则於舜也。以此心事君,则周之至德者在我,不必求事之之则於文王也。以此心施之友,则惠及朋友者在我,不必求先施之则於武公也。所谓一也。

  心之本体,浑然中涵,不落方体,若虚而甚实,似寂而甚神,才放下便沉灭昏杂,才提起便知觉灵明,自非私欲蔽锢,梏之反覆,其真体固在也。此处正要体认,不知体认,却无倚着,便落想像,遇事感应,愈加昏杂,然则何妨于炯炯,而欲常止止也。但既体认得真,却要存养得密,常令在中,勿致放失,庶几全体呈露,大用显行耳。其谓知觉常止常定,不可落念者,为意必固我之私也。其谓感应常运常化,不可成念者,为好乐忧患之不得其正也。

  初用功

译问:“《中庸》说天命之性,又说未发的中,这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性善吗?”回答说:“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,所以本性没有不善的,那些偏颇的并不是本性。《易经》说‘继承它的是善,成就它的是性’,既然继承它的是善,那么成就它难道会有不善吗?至于阴阳变化结合,气的流行分布,不免有清浊纯驳的差异,所以万物禀受它,自然有通达、蒙蔽、邪僻、正道的不同。在天,日月星辰已经不免有明暗之分;在地,山川土石已经不免有柔刚之别,何况是人呢?何况是万物呢?但其本然之性,则未曾不善。因此做学问的道理,只在于变化气质,改变其恶而达到中正。所谓未发的中,并不是把日常应对事务当作已发,而是指退居休息、未与事物接触时的状态为未发。大概事物尚未到来,念虑尚未发动,总之内心必有主宰,浑然是一个整体,极其灵妙又极其寂静,不可测度且不偏倚,因此虚无而不受外物牵累,感应便通达,虽然纷华盛丽,万变起灭,但其寂然的本体,则无时不在寂静之中,所谓未发的中,不正是这个意思吗?在这里加以涵养,那么物欲就无法遮蔽,发出的行为都能合乎节度,根本的大道得以贯通流行,这就是盛德之所以日日更新,天命之所以生生不息的原因。”

致良知的宗旨,并非始于王阳明。朱熹对康炳道说:“致得我们心中本然的知,怎么还会陷入沉溺呢?”本然的知,不就是良知吗?心不被物欲所沉溺,难道不能成为圣人吗?只是朱熹只从一方面来说,王阳明认识得十分确切,所以坚持这一说法,左右推究,一直穷究到底,经历千万次也不偏离。

道心,是天然自有的义理,并非出于人心之外。人心,是天然自有的情欲才质,而道心的作用,是用来彰显和实行的。在寂静与感应的关头,茫然不知体察,那么其流弊成为邪妄,是很轻易的事,这就是所谓的危险。然而即使被物欲遮蔽,流于邪僻,但其本然的良善,随处显现,能够察识并操持存养它,虽然很危险却也很安定。

因为它灵明常觉,所以说常发;因为它虚涵不偏倚,所以说未发。

天命之性,无声无臭,看不见听不到,无法用言语表达,所以用仁义礼智来阐明它。而性的本体,因此可见。这就是所谓通过用来说明体。

王阳明先生的致良知,应当先辨别“知”。知有知觉的知,有意见的知,有本然的知,昏昧的人都把它们混同为良知。知觉的知,人与物是一样的,有真率,但没有节制。意见的知,萌发于念虑,善恶的端倪就在这里。虽然本然的知出于性天的灵觉,不待学习,孩童就知道爱父母,长大就知道敬兄长,感触而回应,看到小孩掉进井里就惊惧,看到呼蹴之食,没有礼义的万钟俸禄,就辞让,这就是本然的良知,所应当致力的。致我们爱与不忍的知,就没有一念一事不是仁,而万物就繁育了。致我们敬与辞让的知,就没有一念一事不是义,而万民就端正了。

知行合一,是中人以上的人的事。知而后行,是中人以下的人的事。

君子之道,虽然广泛但实际隐微,以此可见求道的人,只应当在隐微处寻求,正不必泛泛地在广泛处寻求,以免犯下远离人伦而求道的过错。隐微是指无声无臭,也就是“莫见乎隐”的隐,说的是道的本体。道的本体,看不见听不到,接近它没有踪迹,而万物万事万象随在各具足。

伐柯之远,没有别的,是因为“二”的缘故。二就只是徒费瞻顾,对求道没有益处。等到反过来寻求,那么我心中自有一个天则,不落格式,不烦比对,这就是所谓的“一”。心外无道,道不远人。人求道却远离人,是远离心去求道,所以失之愈远。孔子未能做到一,是说未能以心之所以教人达到一致。向儿子寻求事父的道理,向臣子寻求事君的道理,向先施予的朋友寻求朋友的道理,这是向外寻求,拿着斧头去砍斧柄,这是二的做法。至于心,是天赋予我的,一念至诚,恻隐之意常在子、臣、弟、友之间,这就是忠恕。用这个心侍奉父亲,那么夔夔齐栗的态度在我,不必向舜寻求事父的法则。用这个心侍奉君主,那么周之至德的德行在我,不必向文王寻求事君的法则。用这个心施予朋友,那么惠及朋友的恩德在我,不必向武公寻求先施予的法则。这就是所谓的“一”。

心的本体,浑然中涵,不落方体,看似虚空却非常充实,看似寂静却非常神妙,才放下便沉灭昏杂,才提起便知觉灵敏,如果不是私欲遮蔽禁锢,反复束缚,其真体本来就在。这里正要体认,不知体认,却没有依托,便落入想象,遇事感应,更加昏杂,那么怎么不妨碍炯炯有神,而想要常常止定呢?但既然体认得真切,却要存养得严密,常令在心中,不要放失,或许全体呈露,大用显行。说知觉常止常定,不可落念,是针对意必固我之私而言。说感应常运常化,不可成念,是针对好乐忧患不得其正而言。

初用功

者,不怕忘,只怕不知忘。既用功者,不怕助,只怕不曾助。

译对于用功的人,不怕忘记,只怕不知道已经忘记了;对于用功的人,不怕得到帮助,只怕没有得到帮助。

语其本体,谓之未发,语其感通,谓之发。若此心之灵,则非待有所感发,而后有知也。

  学者涵养,须於静中觉得有物,动时却自无事,乃不偏着。

  悟非意见想像之谓,此心生机也。生机发动,则有自然之明觉,惟澄心凝虑,生机潜通,是自然有得。自然有得,然后无思而无不通。

  问:“《大学》於诚意以下皆有传,独格致之义阙焉,何也?”曰:“物也,知也,意也,一物也。格也,致也,诚也,一事也。由心之感曰物,由心之灵曰知,由心之萌曰意,非异也。盖心一也,即其感通之物而格之,以致吾本然之知,就吾意所知之物而好恶之,必无自欺之蔽,是谓格物致知诚意耳。圣门之学内求,故三者为一,后人之学外求,故三者支焉。以三者各自为义,则其以为阙也固宜。《记》曰:‘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,感於物而动,性之欲也,物至知知,然后好恶形焉。’释者以为心之知因物生,意从知起,无内外,无先后,其致一焉者也。《记》之物至,非《大学》所谓物乎?《记》之知知,非《大学》所谓知乎?《记》之好恶,非《大学》所谓意乎?可好可恶,物也;识其可好可恶,知也;好之恶之,意也。今如人之心,其卒然以可好之物感也,则心之灵,虽不与物谋,而即知其可好矣,何者?心之好之之理,与物之可好者遇也。如此则所以好之者,当尽其知而止也。而好之不如好好色,是谓不致好之知,不致好之知,是谓不格物之善矣。今如人之心,其卒然以可恶之物感也,则心之灵,虽不与物谋,而即知其可恶矣,何者?心之恶之之理,与物之可恶者遇也。如此则所以恶之者,当尽其知而止也。而恶之不如恶恶臭,是谓不致恶之知,不致恶之知,是谓不格物之恶矣。故格物非他也,格吾知之物也,格吾意之物也;致知非他也,致吾物之知也,致吾意之知也;诚意非他也,诚吾物之意也,诚吾知之意也。虽然要之在於此心欺否之间耳,故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。毋自欺,则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,此谓之自慊矣。夫是之谓物格,夫如是之谓知致,夫如是之谓意诚。孟子曰:‘万物皆备於我矣,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’惟万物之理,备於吾心,故德性之知,周於万物,反身而诚,则万物之备於我者格,而德性之知致矣,此之谓自慊。盖言乐也,然则如之何?亦於独知之地,谨之而已。盖德性之知,我自有之,有感之顷,我自知之,於此不用其谨,恶乎用其谨哉?”

  问:“意者云何?”曰:“天地之大德曰生,心则其生之理也,意则其生理之初萌也。天性纯粹中,此为最先端倪,绝无一毫夹杂,少顷即有许多计较迁就之私矣。少有计较迁就,即纯粹端倪便不能直遂矣。故《大学》教人诚意,只是要人实养得端倪在,随地生干生枝,吐华吐实,无非此一生理贯彻耳。故身心国家天下者,非他也,诚意之枝干花实也。”

  天地虽闭塞,而化未尝息,日月虽沉晦,而明未尝息,江河虽隐伏,而流未尝息,故人心不可以动静言,才说静已是动。

  喜怒哀乐率吾性曰道,视听言动行吾敬曰德。

  饥欲食,渴欲饮者,人心也;不以饥渴之害为心害者,道心也。欲生恶死者,人心也;欲恶有甚於生死而不为苟得者,道心也。

侍郎吕心吾先生坤

  吕坤字叔简,号心吾,河南宁陵人。隆庆辛未进士。授襄垣知县,调大同,有人命坐抵,王山阴家屏欲缓其狱,不听。山阴入为吏部,语人曰:“天下第一不受请托者,无如大同令也。”特疏荐也。陞吏部主事,转至郎中,出为山东参政,历山西按察使,陕西布政使,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,入协理院事,陞刑部右侍郎,转左。每遇国家大议,先生持正,不为首鼠,以是小人不悦。先生尝为《闺范图说》,行之坊间,神宗喜小说院本及出像诸书,内侍陈矩因以《闺范》进览。神宗随赐皇贵妃郑氏。贵妃侈上之赐,制序重刊,颁之中外。时国本未定,举朝方集矢於郑氏,而不

译论及心的本体,称为“未发”;论及心的感应贯通,称为“已发”。至于此心的灵明,则不是等待有所感应发动之后,才产生知觉的。

学者进行涵养,必须在静中觉察到有某种东西存在,而在动时却自然无事,这样才不偏执于某一方。

悟,不是指意见和想象,而是此心的生机。生机发动,就有自然的明觉,只要澄澈心灵、凝聚思虑,生机暗中贯通,就会自然有所得。自然有所得,然后就能不思而无所不通。

问:“《大学》在诚意以下都有传文解释,唯独格物致知的意义缺失,这是为什么呢?”回答说:“物、知、意,是同一事物;格、致、诚,是同一件事。由心的感应称为物,由心的灵明称为知,由心的萌动称为意,它们并非不同。因为心是一个整体,就在其感应贯通的事物上去格正它,以推致我们本然的知,就我们意念所知晓的事物去好恶它,必定没有自欺的蒙蔽,这就叫做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。圣人的学问向内探求,所以这三者是一体的;后人的学问向外探求,所以这三者就支离破碎了。如果认为这三者各自有不同的意义,那么认为《大学》缺失了传文,也就理所当然了。《礼记》说:‘人生下来是静的,这是天的本性;受到外物感应而发动,这是本性的欲望;外物到来,知觉就知晓,然后好恶就形成了。’解释者认为心的知觉因外物而产生,意念从知觉中升起,没有内外之分,没有先后之别,它们是一致的。《礼记》所说的‘物至’,不就是《大学》所说的‘物’吗?《礼记》所说的‘知知’,不就是《大学》所说的‘知’吗?《礼记》所说的‘好恶’,不就是《大学》所说的‘意’吗?值得喜好或厌恶的,是物;识别出值得喜好或厌恶的,是知;去喜好它或厌恶它,是意。现在比如人的心,突然被值得喜好的事物所感应,那么心的灵明,虽然不与外物谋划,却立刻知道它值得喜好,为什么呢?因为心中喜好它的道理,与事物中值得喜好的特性相遇了。像这样,那么用来喜好它的方式,应当穷尽我们的知觉而停止。如果喜好它不像喜好美色那样自然,这就叫做没有推致喜好它的知觉;没有推致喜好它的知觉,这就叫做没有格正事物中善的一面。现在比如人的心,突然被令人厌恶的事物所感应,那么心的灵明,虽然不与外物谋划却立刻知道它令人厌恶,为什么呢?因为心中厌恶它的道理,与事物中令人厌恶的特性相遇了。像这样,那么用来厌恶它的方式,应当穷尽我们的知觉而停止。如果厌恶它不像厌恶恶臭那样自然,这就叫做没有推致厌恶它的知觉;没有推致厌恶它的知觉,这就叫做没有格正事物中恶的一面。所以格物不是别的,就是格正我们知觉中的事物,格正我们意念中的事物;致知不是别的,就是推致我们事物中的知觉,推致我们意念中的知觉;诚意不是别的,就是真诚我们事物中的意念,真诚我们知觉中的意念。虽然如此,关键在于此心是否自欺,所以说所谓使意念真诚,就是不要自欺。不自欺,就像喜好美色、厌恶恶臭一样,这就叫做自我满足。这就叫做物格,像这样叫做知致,像这样叫做意诚。孟子说:‘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了,反省自身而真诚,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’正因为万物的道理具备在我的心中,所以德性的知觉,周遍于万物,反省自身而真诚,那么具备在我身上的万物就格正了,而德性的知觉就推致了,这就叫做自我满足。这是说快乐,那么该怎么办呢?也只是在独自知晓的地方,谨慎对待罢了。因为德性的知觉,我自己本来就有,在感应的瞬间,我自己就知晓了,在这里如果不谨慎,又在哪里谨慎呢?”

问:“意念是什么呢?”回答说:“天地最大的德行叫做生,心就是生的道理,意就是生理的最初萌动。在天性纯粹之中,这是最先的端倪,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夹杂,稍后就会产生许多计较迁就的私欲了。稍有计较迁就,纯粹的端倪就不能直接实现了。所以《大学》教人诚意,只是要人实实在在地涵养住这个端倪,随地生长出树干树枝,开出花朵结出果实,无非是这一生理贯穿始终罢了。所以身、心、家、国、天下,不是别的,就是诚意的枝干、花朵和果实。”

天地虽然闭塞,但化育未曾停止;日月虽然昏暗,但光明未曾停止;江河虽然隐伏,但水流未曾停止,所以人心不能用动和静来划分,刚说静就已经是动了。

喜怒哀乐遵循我们的本性叫做道,视听言动践行我们的恭敬叫做德。

饿了想吃,渴了想喝,这是人心;不把饥渴的危害当作心的危害,这是道心。想活怕死,这是人心;对生死的厌恶超过生死本身而不苟且求得生存,这是道心。

侍郎吕心吾先生坤

吕坤,字叔简,号心吾,河南宁陵人。在隆庆年间辛未科考中进士。被授予襄垣知县,调任大同知县,有人因人命案被判抵罪,王山阴家的门客想延缓审理此案,吕坤不听。王山阴入朝担任吏部官员,对人说:“天下第一不接受请托的人,没有比得上大同知县的。”特意上疏推荐他。吕坤升任吏部主事,转任至郎中,外放为山东参政,历任山西按察使、陕西布政使,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抚山西,入京协助处理院中事务,升任刑部右侍郎,转任左侍郎。每当遇到国家重大议论,吕坤坚持正道,不首鼠两端,因此小人对他不满。吕坤曾撰写《闺范图说》,在坊间流传,神宗皇帝喜欢小说、院本以及带插图的书籍,内侍陈矩因此将《闺范》进呈给神宗阅览。神宗随即赐给皇贵妃郑氏。贵妃炫耀皇上的赏赐,作序重新刊印,颁行于朝廷内外。当时国本未定,满朝文武正集中攻击郑氏,却

悦先生者,谓可藉手中以奇祸。给事中戴士衡劾先生假托《闺范图说》,包藏祸心。好事者又为忧危竑议,言先生以此书私通贵妃,贵妃答以宝镪五十,采币四端,易储之谋,不幸有其迹矣。戚臣郑承恩上疏辩冤,戍士衡。先生亦致仕不起,家居四十年。年八十三卒,赠刑部尚书。

译喜欢先生的人,认为可以借他之手来制造奇祸。给事中戴士衡弹劾先生假借《闺范图说》一书,包藏祸心。好事的人又编造了《忧危竑议》,说先生用这本书私下与贵妃勾结,贵妃回赠五十两白银、四端丝织品,废立太子的阴谋,不幸留下了痕迹。戚臣郑承恩上疏辩白冤情,戴士衡被贬戍边。先生也辞官不再复出,在家居住了四十年。八十三岁时去世,追赠刑部尚书。

先生资质鲁钝,少时读书不能成诵,乃一切弃之,澄心体认,久之了悟,入目即不忘。年十五读性理书,欣然有会,作《夜气钞》、《扩良心诗》。一生孜孜讲学,多所自得,大抵在思上做工夫,心头有一分检点,便有一分得处,盖从忧患中历过,故不敢任情如此。

呻吟语

  乾坤是毁底,故开闢后必有混沌,所以主宰乾坤,是不毁底,故混沌还成开闢。主宰者何?元气是已。元气亘万亿岁年,终不磨灭。是形化气化之祖也。(《天地》)

  先天之气,发泄处不过毫釐;后天之气,扩充之必极分量。其实分量极处,原是毫釐中有底,若毫釐中合下原无,便一些增不去。万物之形色才情,种种可验也。(《形气》)

  道者,天下古今公共之理,人人都有分底。道不自私,圣人不私道,而儒者每私之曰圣人之道,言必循经,事必稽古,曰卫道。嗟夫!此千古之大防也,谁敢决之?然道无津涯,非圣人之言所能限,事有时复,非圣人之制所能尽。后世苟有明者出,发圣人所未发,而嘿契圣人欲言之心,为圣人所未为,而吻合圣人必为之事,此固圣人之深幸,而拘儒之所大骇也。

  或问:“中之道,尧、舜传心,必有至玄至妙之理。”余叹曰:“只就我两人眼前说,这饮酒不为限量,不至过醉,这就是饮食之中。这说话不缄嘿,不狂诞,这就说话之中。这作揖跪拜,不烦不疏,不疾不徐,这就是作揖跪拜之中。就是一事的尧、舜,推之万事皆然,到那安行处,便是十全的尧、舜。”

  形神一息不相离,道器一息不相无,故道无精粗,言精粗者妄也。因指案上樽俎言,其位置恰好处,皆是天然自有的道理。若说神化性命不在此,却在何处?若说这里有神化性命,这个工夫还欠缺否?推之耕耘簸扬之夫,炊爨烹调之妇,莫不有神化性命之理,都能到神化性命之极。学者把神化性命,看得太玄,把日用事物,看得太粗,只因不曾理会。理会得,横竖推行,扑头盖面,脚踏身坐的,都是神化性命。

  无万则一何处着落?无一则万谁为主张?此二字一时离不得。得一只在万中走,故有正一无邪万,有治一无乱万,有中一无偏万,有活一无死万。

  或问:“子之道何如?”曰:“饥食渴饮,倦眠醒起,冬炉夏扇,喜歌悲哭,如此而已矣。”曰:“如此之道,其谁不能?”曰:“我有终身不能者在。”(以上《道体》)

  今人不如古人,只是无学无识,学识须从三代以上来,才正大,才中平。今只将秦、汉以来见识,抵死与人争是非,已自可笑,况将眼前闻见,自己聪明,翘然不肯下人,尤可笑也。

  今人无事不苟且,只於虚套搪塞,竟不咀嚼真味。

  不从学问中来,纵有掀天揭地事业,都是气质作用。气象岂不炫赫可观?一入圣贤秤尺,坐定不妥贴。学问之要如何?随事用中而已。

  学问二字,原自外面得来,盖学问之理,虽全於吾心,而学问之事,则皆古今名物,人人而学,事事而问,攒零合整,融化贯串,然后此心与道,方浃洽畅快。若怠於考古,耻於问人,聪明自己出,可怜可笑,不知怎么叫做学者。

  “无所为而为”五字,是圣贤根源,学者入门念头,就要在这上做。今人说话,第二三句便落在有所为上,只为毁誉利害心脱不去,开口便是如此。

  人才不甚相远,只看好学不好学、用心不用心耳。

  以粗疏心看古人亲切之语,以烦燥心看古人静深之语,以浮汎心看古人玄细之语,以浅狭心看古人博洽之语,字意未解,句读未真,便加评骘,真孟浪人也。

  一门人向予数四穷问无极太极,及理气同异、性命精粗、性善是否。予曰:“此等语,予亦能勦先儒之说,及一己之谬见,以相发明,然非汝今日急务。假若了悟性命,洞达天人,也只於性理书上添了‘某氏曰’一段言语,讲学门中多了一宗卷案,后世穷理之人,信彼驳此,服此闢彼,百世后汗牛充栋,都是这桩话说,不知於国家之

译先生天资愚钝,年少时读书不能背诵,于是全部放弃死记硬背,澄澈心境去体认道理,时间久了便豁然领悟,看过就记不忘。十五岁时读性理之书,欣然有所领会,写了《夜气钞》、《扩良心诗》。他一生勤勉讲学,多有自得之处,大抵是在思考上下功夫,心头有一分检点,便有一分收获,大概是因为经历过忧患,所以不敢如此放纵性情。

乾坤是会被毁灭的,所以开辟之后必然会有混沌;主宰乾坤的是不会毁灭的,所以混沌又能重新成为开辟。主宰者是什么?就是元气。元气贯穿万亿年,终究不会磨灭。它是形体转化和气化产生的根源。(《天地》)

先天之气,发泄的地方不过毫厘;后天之气,扩充它必定达到极限。其实达到极限的地方,原本就包含在毫厘之中,如果毫厘之中原本没有,就一点也增加不了。万物的形体、色彩、才情,种种都可以验证。(《形气》)

道,是天下古今公共的道理,人人都有份。道不自私,圣人不私藏道,但儒者常常私藏它,称为“圣人之道”,说话必定遵循经典,做事必定考察古制,称为“卫道”。唉!这是千古以来的大弊端,谁敢决断它呢?然而道没有边际,不是圣人的言语所能限制的;世事有时反复,不是圣人的制度所能穷尽的。后世如果有明智的人出现,阐发圣人未曾阐发的,却默默契合圣人想要表达的心意;做圣人未曾做的事,却吻合圣人必定要做的事,这固然是圣人的深幸,却是拘泥的儒者所大为惊骇的。

有人问:“中庸之道,尧、舜传授心法,必定有极其玄妙深奥的道理。”我感叹说:“只就我们两人眼前来说,这喝酒不没有限量,不至于喝醉,这就是饮食的中庸。这说话不沉默不语,不狂妄荒诞,这就是说话的中庸。这作揖跪拜,不繁琐也不疏略,不快也不慢,这就是作揖跪拜的中庸。哪怕只是一件事符合尧、舜的标准,推而广之万事都是如此,到了安然而行的境界,就是十全十美的尧、舜。”

形体和精神一息也不相分离,道和器物一息也不相缺失,所以道没有精粗之分,说道有精粗是荒谬的。指着案上的酒器食具说,它们位置恰当的地方,都是天然自有的道理。如果说神化性命不在此,那又在何处?如果说这里有神化性命,这个工夫还欠缺吗?推而广之,耕种扬谷的男子,烧火做饭的女子,无不有神化性命的道理,都能达到神化性命的极致。学者把神化性命看得太玄妙,把日常事物看得太粗浅,只是因为没有理解。理解了,无论横竖推行,扑面而来的,脚下坐着的,都是神化性命。

没有“万”则“一”何处着落?没有“一”则“万”谁为主张?这两个字一时也离不开。得到“一”只在“万”中运行,所以有正一而无邪万,有治一而无乱万,有中一而无偏万,有活一而无死万。

有人问:“您的道是怎样的?”回答说:“饿了吃渴了喝,累了睡醒了起,冬天生炉子夏天摇扇子,高兴唱歌悲伤哭泣,如此而已。”问:“这样的道,谁不能做到?”回答说:“我有终身不能做到的地方。”(以上《道体》)

今人不如古人,只是没有学问见识。学问见识须从夏商周三代以上得来,才正大,才中正平和。今人只用秦汉以来的见识,拼命与人争是非,已经可笑,何况用眼前的见闻,自己的聪明,高傲不肯屈居人下,尤其可笑。

今人无事不马虎应付,只在虚套上搪塞,竟然不咀嚼真正的滋味。

不从学问中来,纵然有掀天揭地的事业,都是气质作用。气象难道不炫赫可观吗?一旦用圣贤的标准衡量,坐定也不妥帖。学问要什么?随事用中罢了。

“学问”二字,原本是从外面得来的。大概学问的道理,虽然完全在于我的心,但学问的事,都是古今名物,人人而学,事事而问,积累零散汇成整体,融化贯通,然后此心与道,才融洽畅快。如果怠于考察古事,耻于向人请教,聪明全靠自己,可怜可笑,不知道什么叫学者。

“无所为而为”五个字,是圣贤的根源,学者入门的念头,就要在这上面做。今人说话,第二三句就落在有所为上,只是因为毁誉利害的心脱不去,开口便是如此。

人才相差不远,只看好学不好学、用心不用心罢了。

用粗疏的心看古人亲切的话语,用烦躁的心看古人静深的话语,用浮泛的心看古人玄细的话语,用浅狭的心看古人博洽的话语,字意未解,句读未真,就加以评判,真是轻率的人。

一个门人向我多次穷究无极太极,以及理气同异、性命精粗、性善与否。我说:“这类话,我也能抄袭先儒的说法,以及我一己的谬见,来互相阐发,但这不是你今天的急务。假若领悟了性命,洞达了天人,也只是在性理书上添加了‘某氏曰’一段言语,讲学门派中多了一宗卷案,后世穷理的人,信那个驳这个,服这个辟那个,百世之后汗牛充栋,都是这桩话说,不知道对国家之……”

存亡,万姓之生死,身心之邪正,见在得济否?我只有个粗法子,汝只把存心、制行、处事、接物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大本、小节,都事事心下信得过了,再讲这话不迟。”曰:“理气性命,终不可谈耶?”曰:“这便是理气性命显设处,除了撒数没总数。”(以上《问学》)

译国家的存亡、百姓的生死、身心的邪正,眼前能否得到救济?我只有一个粗略的方法,你只需把存心、制行、处事、接物、齐家庭、治国家、平天下,无论是根本还是细节,都一一在心中确信无疑了,再谈论这话也不迟。”问:“理、气、性、命,终究不能谈论吗?”答:“这恰恰是理、气、性、命显现设立的地方,除了分散的数目,没有总的数目。”

人各有抵死不能变之偏质,惯发不自由之熟病,要在有痛恨之志,密时检之功,总来不如沉潜涵养,病根久自消磨。然涵养中须防一件,久久收敛衰歇之意多,发强之意少,视天下无一可为之事,无一可恶之恶,德量日以宽洪,志节日以摧折,没有这个,便是圣贤涵养,着了这个,便是释道涵养。

  涵养不定的,自初生至盖棺时,凡几变,即知识已到,尚保不定毕竟作何种人。所以学者要德性坚定,到坚定时,随常变穷达生死,只一般,即有难料理处,亦能把持。若平日不遇事时,尽算好人,一遇个小小题目,便考出本态,假遇着难者、大者,知成个甚么人?所以古人不可轻易笑,恐我当此,未便在渠上也。

  涵养要九分,省察只消一分,若没涵养,就省察得,也没力量降伏那私欲。

  平居时有心訒言还容易,只是当喜怒爱憎时,发当其可,无一厌人语,才见涵养。

  天地万物之理,皆始於从容,而卒於急促。急促者,尽气也,从容者,初气也,事从容,则有余味,人从容,则有余年。(以上《涵养》)

  心要有个着落,不着落到好处,便向不好处。与庆阳李克菴通宵谈,非天德则王道,因相谓曰:“即此便是不放心。”

  心放不放,要在邪正上说,不在出入上说,且如高卧山林,游心廊庙,身处衰世,梦想唐、虞,游子思亲,贞妇怀夫,这个是放心否?若不论邪正,只较出入,却是禅定之学。

  一善念发,未说到扩充,且先执持住,此万善之囮也。若随来随去,更不操存,此心如驿传,然终身无主人住矣。

  只是心不放肆,便无过差,只是心不怠忽,便无遗忘。

  只一事不留心,便有一事不得其理,一物不留心,便有一物不得其所。

  一事不从心中出,便是乱举动,一刻心不在腔子里,便是空躯壳。(以上《存心》)

  慎言动於妻子仆隶之间,检身心於食息起居之际,这工夫便密了。

  此身要与世融洽,不见有万物形迹,六合界限,此之谓化。然中间却不糢糊,自有各正的道理,此之谓精。

  天地人物,原来只是一个身体,一个心肠,同了便是一家,异了便是万类,而今看着风云雷雨,都是我胸中发出,虎豹蛇蝎,都是我身上分来,那个是天地?那个是万物?(以上《修身》)

  或问“敬之道。”曰:“外面整齐严肃,内面齐庄中正,是静时涵养的敬;读书则心在於所读,治事则心在於所治,是主一无适的敬;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,是随事小心的敬。”或曰:“若笑谈歌咏,宴息造次之时,恐如是则矜持不泰然矣。”曰:“敬以端严为体,以虚活为用,以不离於正为主。斋日衣冠而寝,梦寐乎所祭者也。不斋之寝,则解衣脱冕矣。未有无衣冕而持敬者也。然而心不流於邪僻,事不诡於道义,则不害其为敬矣。若专去端严上求敬,则荷锄负畚,执辔御车,鄙事贱役,古圣贤皆为之矣,岂皆日日手容恭足容重耶?大端心与正依,事与道合,虽不拘拘於端严,不害其为敬。苟心游千里逐百欲,而此身却兀然端严在此,这是敬否?”

  懒散二字,立身之贼也,千德万业,日怠废而无成,千罪万恶,日横恣而无制,皆此二字为之。

  静中看天地万物,都无些子。(以上《主静》)

  学者万病,只一个静字,治得定静中境界,与六合一般大,里面空空寂寂,无一个事物,才问他索时,般般足,样样有。

  千纷百扰中,此心不乱,千挠百逆中,此气不动,此之谓至静。(以上《居敬》)

  喜来时一点检,怒来时一点检,怠惰时一点检,放肆时一点检,此是省察大条款。人到此多想不起,顾不得,一错了,便悔不及。若养得定了,便发而中节,无用此矣。

  圣狂之分,只在苟不苟二字。(以上《省察》)

  天下难降伏难管摄的,古今人都做得来,不为难事。惟有降伏管摄自家难,圣贤做工夫,只在这里。(《克治》)

  天德之良知,是千圣一心

译人各自有至死不能改变的偏颇气质,常发不由自主的旧病,关键在于要有痛恨改过的志向,以及时刻检点功夫,总之不如沉潜涵养,病根久而久之自然消磨。然而涵养中须防备一件事,久久收敛导致衰歇之意多,奋发刚强之意少,看待天下没有一件可做之事,没有一件可憎之恶,德行度量日益宽宏,志气节操日益摧折,没有这种情形,便是圣贤的涵养,有了这种情形,便是释道二家的涵养。

涵养不定的,从出生到盖棺时,经历多少变化,即使知识已到,尚且保不定最终成为何种人。所以学者要使德性坚定,到了坚定时,无论平常、变故、穷困、显达、生与死,都一般对待,即使有难以处理之处,也能把持得住。如果平日不遇事时,还算好人,一遇到小小题目,便暴露出本来面目,假如遇到更难、更大的事,知道会成个什么人?所以古人不可轻易嘲笑,恐怕我处在他的境地,未必就比他强。

涵养要占九分,省察只需一分,如果没有涵养,即使省察得到,也没有力量降伏那私欲。

平时有心谨慎言语还容易,只是在喜怒爱憎之时,发作合乎情理,没有一句让人厌恶的话,这才显现出涵养。

天地万物的道理,都始于从容,而终于急促。急促的,是气之将尽;从容的,是气之初始。做事从容,则有余味;做人从容,则有余年。(以上《涵养》)

心要有个着落,不着落到好处,便会向不好处。与庆阳李克庵通宵交谈,若非天德便是王道,因而互相说:“这就是不放心。”

心放不放,要在邪正上说,不在出入上说。比如高卧山林,游心朝廷,身处衰世,梦想唐虞盛世,游子思念亲人,贞妇怀念丈夫,这是放心吗?若不论邪正,只计较出入,却是禅定之学。

一个善念发动,还未说到扩充,且先执持住,这是万善的诱饵。如果随来随去,不再操持存养,这心就像驿站,终身没有主人居住了。

只要心不放肆,便无过差;只要心不怠忽,便无遗忘。

只要一事不留心,便有一事不得其理;一物不留心,便有一物不得其所。

一事不从心中发出,便是乱举动;一刻心不在腔子里,便是空躯壳。(以上《存在》)

在妻子仆隶之间谨慎言语行动,在饮食作息起居之际检点身心,这功夫便严密了。

此身要与世间融洽,不见有万物形迹,六合界限,这叫做化。然而中间却不模糊,自有各得其正的道理,这叫做精。

天地人物,原来只是一个身体,一个心肠,相同便是一家,不同便是万类,如今看着风云雷雨,都是我胸中发出,虎豹蛇蝎都是我身上分来,哪个是天地?哪个是万物?(以上《修身》)

有人问“敬的道理”。回答说:“外表整齐严肃,内心齐庄中正,是静时涵养的敬;读书时心在于所读,处理事务时心在于所治,是主一无适的敬;出门如同会见大宾,役使百姓如同承奉大祭,是随事小心的敬。”有人问:“如果笑谈歌咏,宴息仓促之时,恐怕这样就会矜持而不泰然了。”回答说:“敬以端严为体,以虚活为用以不离于正为主。斋戒之日衣冠而寝,梦寐中所想的是所祭祀的对象。不斋戒时的寝息,则解衣脱冕了。没有不衣冠而持敬的。然而心不流于邪僻,事不违背道义,就不妨害其为敬了。如果专在端严上求敬,那么荷锄负畚,执辔御车,卑贱之事,古圣贤都做过,难道都日日手容恭足容重吗?大体上心与正相依,事与道相合,即使不拘泥于端严,也不妨害其为敬。如果心游千里追逐百欲,而这身体却兀然端严在此,这是敬吗?”

懒散二字,是立身的贼害,千德万业,日益怠废而无成,千罪万恶,日益横恣而无制,都是这两个字造成的。

静中看天地万物,都无些子。(以上《静》)

学者万病,只一个静字,治得定静的境界,与六合一般大,里面空空寂寂,没有一个事物,才问他索取时,般般足,样样有。

千纷百扰中,此心不乱;千挠百逆中,此气不动,这叫做至静。(以上《居敬》)

喜来时一点检,怒来时一点检,怠惰时点检,放肆时点检,这是省察的大条款。人到此多想不起,顾不得,一错了便悔不及。如果养得定了,便发而中节,无需此了。

圣狂之分,只在苟不苟二字。(以上《察》)

天下难降伏难管摄的,古今人都做得,不为难事。惟有降伏管摄自家难,圣贤做功夫,只在这里。(《克治》)

天德的良知,是千圣一心

,万古一道,坐斗室而通於六合的,才落闻见,便有偏倚驳杂世俗气味矣。是以圣贤将闻见来证心,不以心狥闻见。(《致知》)

译古往今来道理只有一条,坐在斗室之中却能通达天地四方的人,才一接触见闻,便会产生偏颇、驳杂的世俗气息。因此,圣贤是用见闻来印证本心,而不是让本心去迎合见闻。

字到不择笔处,文到不修句处,话到不检口处,事到不苦心处,皆谓之自得者与天遇。(《力行》)

  夫一言之发,四面皆渊阱也。喜言之,则以为矫;戚言之,则以为懦;谦言之,则以为谄;直言之,则以为陵;微言之,则以为险;明言之,则以为浮。无心犯讳,则谓有心之机;无为发端,则疑有为之说。简而当事,曲而当情,精而当理,确而当时,一言而济事,一言而服人,一言而明道,是谓修辞之善者。其要有二:曰澄心,曰定气。

  世人喜言无好人,此孟浪语也。今且不须择人,只於市井稠人中,聚百人而各取其所长,人必有一善,集百人之善,可以为贤人;人必有一见,集百人之见,可以决大计。恐我於百人中,未必人人高出之也。而安可忽匹夫匹妇哉?

  清议酷於律令,清议之人酷於治狱之吏。律令所冤,赖清议以明之;清议所冤,万古无反案矣。是以君子不轻议人,惧冤之也。故此事得罪於天甚重。

  对左右言,四顾无媿色,对朋友言,临别无戒语,可谓光明矣,胸中何累之有?

  在邪人前正论,不问有心无心,此是不磨之恨,故位在,则进退在我,行法可也。位不在,而情意相关,密讽可也。若与我无干涉,则箝口而已。礼,入门而问讳,此亦当讳者。

  天下事,最不可先必而预道之,已定矣,临时还有变更,况未定者乎?故宁有不知之名,无贻失言之悔。(以上《慎言》)

  近世料度人意,常向不好边说去,固是衰世人心,无忠厚之意。然士君子不可不自责,若是素行孚人,便是别念头,人亦向好边料度。何者?所以自立者足信也。

  以患难视心居安乐,以渊谷视康庄,以疾病视强健,以不测视无事,则无往而不安稳。

  常看得自家未必是,他人未必非,便有长进。再看得他人皆有可取,吾身只是过多,便有长进。

  胸中情景,要看得春不是繁华,夏不是发畅,秋不是寥落,冬不是枯槁,方为我境。(以上《反己》)

  有天欲,有人欲。吟风弄月,傍花随柳,此天欲也。天欲不可无,无则寂,人欲不可有,有则秽。天欲即好的人欲,人欲即不好的天欲。

  愈进修,愈觉不长,愈点检,愈觉有非。何者?不留意作人,自家尽看得过,只日日留意向上,看得自家都是病痛,那有一些好处?初头只见得人欲中过失,久久又见得天理中过失,到无天理过失,则中行矣。又有不自然,不浑化,着色吃力过失,走出这个边境,才是圣人,能立无过之地。(以上《理欲》)

  为善去恶,便是趋吉避凶,惑矣,阴阳异端之说也。祀非类之鬼,禳自致之灾,祈难得之福,泥无损益之时日,宗趋避之邪术,悲夫!愚民之抵死而不悟也。则悟之者,亦狃於天下皆然,而不敢异,至有名公大人犹极信尚。反经以正邪慝,复谁望哉?

  凡人之为不善,其初皆不忍也,其后忍不忍半,其后忍之,其后安之,其后乐之,至於乐为不善,而后良心死矣。

  精明也要十分,只须藏在浑厚里作用,古人得祸,精明人十居其九,未有浑厚而得祸者。今之人惟恐精明不至,乃所以为愚也。(以上《善恶》)

别录

  宋儒有功於孟子,只是补出个气质之性者,多少口吻,不动气,事事好。

  每日点检,要见这愿头自德性上发出,自气质上发出,自习识上发出,自物欲上发出,如此省察,久久自识得本来面目。

  孝子之於亲也,终日乾乾,惟恐有一毫不快事到父母心头,无论贫富贵贱,常变顺逆,只是以悦亲为主。盖悦之一字,乃事亲第一传心口诀。

  明道受用处,阴得之佛、老,康节受用处,阴得之庄、列。然作用自是吾儒,盖能奴仆四氏,而不为其所用者。此语人不敢道,深於佛、老、庄、列者,自嘿识得。

忠节鹿乾岳先生善继

  鹿善继字伯顺,号乾岳,北直定兴人。万历癸丑进士。授户部主事。辽左缺饷请帑,疏皆不行。会广东解金花银至,先生与司农议劄,纳太食

译写字到了不挑剔笔的地方,写文章到了不修饰句子的地方,说话到了不检点口舌的地方,做事到了不费心机的地方,都叫做自得并与天相遇。

一句话一出口,四面八方都是深渊陷阱。高兴地说,就被认为是矫情;悲伤地说,就被认为是懦弱;谦虚地说,就被认为是谄媚;直率地说,就被认为是傲慢;含蓄地说,就被认为是阴险;明白地说,就被认为是轻浮。无心触犯忌讳,就被说成是有心机;没有缘由地发起话题,就怀疑是有目的的言论。简洁而切合事理,曲折而符合人情,精当而契合道理,确切而顺应时势,一句话就能成事,一句话就能使人信服,一句话就能阐明大道,这叫做善于修辞。它的要领有两点:一是澄澈内心,二是安定气息。

世人喜欢说没有好人,这是轻率的话。现在暂且不必挑选人,只在市井人群中,聚集一百人而各自取他们的长处,人必定有一善,汇集百人的善,就可以成为贤人;人必定有一见,汇集百人的见,就可以决断大计。恐怕我在百人之中,未必人人都比我高明。怎么能忽视平民百姓呢?

清议比法律更严酷,清议的人比审理案件的官吏更严酷。法律所冤枉的,依靠清议来澄清;清议所冤枉的,万古都无法翻案。因此君子不轻易议论人,害怕冤枉别人。所以这件事得罪上天非常严重。

对身边的人说话,环顾四周没有羞愧的神色;对朋友说话,临别没有告诫的话语,可以称得上光明磊落,胸中还有什么牵累呢?

在邪人面前发表正论,不论有心无心,这都是不可磨灭的怨恨,所以身居其位,进退由我,执行法度是可以的。身不在其位,而情意相关,私下讽谏是可以的。如果与我无关,那就闭口不言。礼仪上,进门要问忌讳,这也是应当忌讳的。

天下的事,最不可事先断定并预先道破,已经定下的,临时还有变更,何况未定下的呢?所以宁可落得不知名的名声,也不要留下失言的悔恨。

近世揣测人意,常常往坏处说去,固然是衰世人心,没有忠厚之意。然而士君子不可不自责,如果平日行为使人信服,即使是别的念头,人们也会往好处揣测。为什么呢?因为自立足以取信于人。

用患难的心态看待安乐,用深渊山谷的心态看待康庄大道,用疾病的心态看待强健,用不可测度的心态看待无事,就没有不安稳的地方。

常常认为自家未必正确,他人未必错误,就会有长进。再认为他人都有可取之处,自身只是过错过多,就会有长进。

胸中的情景,要看得春天不是繁华,夏天不是畅达,秋天不是寥落,冬天不是枯槁,才算是我的境界。

有天欲,有人欲。吟风弄月,傍花隨柳,这是天欲。天欲不可无,无则寂寥;人欲不可有,有则污秽。天欲就是好的天欲,人欲就是不好的天欲。

越是进修,越觉得没有长进;越是点检,越觉得有过失。为什么呢?不留意做人,自家全都看得过去;只日日留意向上,看得自家都是病痛,哪有一点好处?起初只看见人欲中的过失,久了又看见天理中的过失,到了没有天理过失,就合乎中行了。还有不自然、不浑化、着色吃力的过失,走出这个境界,才是圣人,能立于无过之地。

为善去恶,就是趋吉避凶,这是迷惑,是阴阳异端之说。祭祀非类的鬼,禳解自招的灾祸,祈求难得的福分,拘泥于无损益的时日,推崇趋避的邪术,可悲啊!愚民至死而不醒悟。那么醒悟的人,也被天下皆然所束缚,而不敢不同,以至于有名公大人还极其信奉。违背常理以纠正邪恶,还能指望谁呢?

凡人做不善之事,起初都是不忍心的,后来忍与不忍各半,后来忍了,后来安于其事了,后来乐于做不善之事,到了乐于做不善之事,然后良心就死了。

精明也要十分,只须藏在浑厚里发挥作用,古人得祸,精明人十居其九,没有浑厚而得祸的。现在的人惟恐精明不到家,这才是愚昧。

别录

宋儒对孟子有功,只是补出了气质之性,多少口吻,不动气,事事都好。

每日点检,要看见这念头是从德性上发出,从气质上发出,从习识上发出,从物欲上发出,如此省察,久了自然识得本来面目。

孝子对于父母,终日勤勉,惟恐有一毫不快的事到父母心头,无论贫富贵贱,常变顺逆只是以悦亲为主。大概“悦”这一个字,乃是事亲第一传心口诀。

明道受用处,暗中得之于佛、老;康节受用处,暗中得之于庄、列。然而作用自是吾儒,盖能奴仆四家,而不为其所用。这话人不敢说,深于佛、老、庄、列的人,自然默识。

忠节鹿乾岳先生善继

鹿善继字伯顺,号乾岳,是北直定兴人。万历癸丑年进士。授户部主事。辽东缺饷请求国库拨款,奏疏都不被采纳。恰逢广东解送金花银到,先生与司农商议札子,纳太食

转发辽左。而后上闻,上怒,降级调外任。先生因移疾去。金花银者,国初以备各边之缓急,俱解太仓,其后改解内府,宫中视为私钱矣。光庙御极,复官。改兵部主事。司马王象乾行边,请用废弁之以赃败者,耿职方不覆,司马又请旨,命司官不得违阻。先生寓书福清争之,无以夺也。高阳以阁臣督师,先生转员外郎中,皆在幕府。高阳解兵柄,先生亦罢归。家居四年。崇祯初,起为尚宝司卿,陞太常寺少卿,未三载,复请告。九年七月,先生坚守定兴,城破死之。赠大理寺卿,谥忠节。

译调任辽东。后来皇上得知此事,非常愤怒,将他降级并调往外地任职。先生因此称病离职。所谓金花银,是建国之初为了应对各边镇的紧急军需,都解送太仓,后来改为解送内府,宫中便将其视为私钱。光宗即位后,先生恢复官职。改任兵部主事。兵部尚书王象乾巡视边防,请求起用那些因贪赃而获罪的废黜武官,耿职方不予复核,王象乾又请求圣旨,命令司官不得违抗阻挠。先生写信给福清侯争辩此事,但无法改变他的决定。高阳伯作为阁臣督师,先生转任员外郎、郎中,都在幕府任职。高阳伯交出兵权,先生也被罢免回家。在家居住了四年。崇祯初年,起用为尚宝司卿,升任太常寺少卿,不到三年,再次请求告老还乡。崇祯九年七月,先生坚守定兴,城破殉难。追赠大理寺卿,谥号忠节。

先生读《传习录》,而觉此心之无隔碍也。故人问其何所授受,曰:“即谓得之於阳明可也。”先生与孙奇逢为友,定交杨忠愍祠下,皆慨然有杀身不悔之志。尝寄周忠介诗云:“寰中第二非吾事,好向椒山句里寻。”首善书院之会,先生将入,闻其相戒不言朝政,不谈职掌,曰:“离职掌言学,则学为无用之物,圣贤为无用之人矣。”遂不往。先生之学,颇近东林诸子,一无搀和夹杂,其斯谓之狂狷与?

论学语

  吾辈读有字的书,却要识没字的理,理岂在语言文字哉?只就此日此时此事,求一个此心过的去,便是理也。仁义忠孝,名色万千,皆随所在而强为指称也,奈何执指称者求理乎?指称种种,原为人觌面相违,不得不随在指点,求以省悟,而人复就指点处成执滞,谈玄说妙,较量一字之间,何啻千里!

  此理不是人做作的,天生万物,而人得其生物者以为生,四海一天,万里一天,人心与天并大,只就乍见孺子一端推之,上下四方,往古来今,触无不觉,叩无不应,偌大宇宙,都呼吸一气之中,故宇宙中物皆性中物,宇宙内事皆分内事也。《大学》之明德,《中庸》之性,《论语》之仁,皆是物也,乃合下生成本来面目也。

  此理不是涉悬空的,子臣弟友,是他着落。故学以为己也,而说个己,就在人上;学以尽心也,而说个心,就在事上。此知仁与庄莅不得分也,修己与治人不得分也,博文与约礼不得分也,文章与性道不得分也。不然,日新顾諟,成汤且为拈禅矣。

  天地万殊,总是一本,要识得把柄,才好下手。而形与性分不得,仁与人分不得,忠恕一贯原非借言,敦化川流岂容分指?学须是莫知,下学上达分不得。教何尝有隐?文章性道分不得。看来为学只在当下,学术事功亦分不得也。

  从来文人概称学者,识得孔子之意,诵诗则乍歌乍哭,欲鼓欲舞,诗亦是学。读史则其事若亲,其人若生,史亦是学。属辞则行乎其所当行,止乎其所不得不止,文亦是学。总之,天地万物皆此生意,生意在我,法象俱灵,吟风弄月,从容自得,孔、颜乐处,意在斯乎!

  礼乐不是钟鼓玉帛,仪节不是声容制度,全在日用间应事接物上,讨求应节。其当然而然,极其中的去处,叫做礼;其自然而然,极其和的去处,叫做乐。两个字,又却是一个理,未有不合礼而得成乐,不合乐而得成礼者,细体之自见。

总宪曹贞予先生于汴

  曹于汴字自梁,号贞予,平阳安邑人。登进士第。授淮安府推官,擢给事中。万历辛亥京察,先生以吏科都给事中,与太宰孙丕扬主其事。是时崑宣传四明之衣钵,收召党与,皆以不谨坐罢,其党金明时、秦聚奎起而讦之,先生与太宰皆去,而朝中之朋党遂兴。光宗立,起太常少卿,屡迁佥都御史,吏部左侍郎。其推少宰也,先生陪冯恭定以上,而点用先生。盖小人知君子难进易退,一颠倒而两贤俱不安其位矣。崇祯初,召为左都御史。庚午致仕。卒於家,年七十七。

  先生与冯应京为友,以圣贤之学相砥砺,讲求兵农钱赋、边防水利之要。其耳目大概见之《实用编》。所言仁体,则是《西铭》之註疏也。木则不仁,不木则仁,即上蔡之以觉言仁也。以觉言仁,本是不差,朱子却以为非,谓知觉不可以求仁,仁然后有知觉。夫知觉犹喜怒哀乐也,人心可指,只是善怒哀乐,喜怒哀乐之不随物而迁者,便是仁体。仁是后起之名,如何有仁方有知觉耶?且上蔡之言知觉,觉其天地万物同体之原也。见得亲切,故又以痛痒言之。朱子强坐以血气之性。血气之性,则自私自利矣。恐非上蔡之所指也。

论讲学书

  夫道无之是非,无人弗足,讲学以明道,士农工贾,皆学道之人,渔牧耕读,皆学道之事。隆古无讲学之名,其人皆学,故无名也。国家以文学取士,天下学校,无虑千百,章缝之士,无虑万亿,盖令其日讲所谓时习、所谓孝弟、所谓性命仁义,而以淑其身,待天下之用也

译先生研读《传习录》,从而觉察到内心毫无隔阂阻碍。所以有人问他师承渊源,他说:“就说从王阳明那里得来的也可以。”先生与孙奇逢结为朋友,在杨忠愍祠下定交,两人都慷慨激昂,怀有杀身成仁也不后悔的志向。先生曾寄诗给周忠介,诗中写道:“寰中第二非吾事,好向椒山句里寻找。”首善书院集会时,先生准备前往,听说大家互相告诫不要谈论朝政,不要谈论职掌,先生说:“脱离职掌来谈论学问,那么学问就成了无用的东西,圣贤就成了无用的人了。”于是没有前往。先生的学问,很接近东林党诸子,没有任何搀和夹杂,这大概可以称为狂狷吧?

论学语

我们这些人读有文字的书,却要认识没有文字的道理,道理难道在语言文字里吗?只就今天此时此事,求得一个此心过得去,这就是道理了。仁义忠孝,名目成千上万,都是随着所在之处而勉强指称的,怎么能执着于指称来寻求道理呢?指称种种,原本是因为人们当面违背,不得不随时指点,以求省悟,而人们又在指点之处形成执滞,谈玄说妙,在一字之间较量,相差何止千里!

这道理不是人做作的,天生万物,人得到生物的本性以为生命,四海同一天,万里同一天,人心与天一样广大,只从乍见孺子入井这一端推演,上下四方,往古来今,触动没有不觉察的,叩问没有不响应的,偌大宇宙,都在呼吸一气之中,所以宇宙中的万物都是本性中的物,宇宙内的事都是分内的事。《大学》的明德,《中庸》的性,《论语》的仁,都是这个东西,乃是合下生成本来的面目。

这道理不是悬空的,子臣弟友,是它的着落处。所以学习是为了自己,而说个“己”,就在人身上;学习是为了尽心,而说个“心”,就在事情上。这知仁与庄重临事不可分开,修己与治人不可分开,博文与约礼不可分开,文章与性道不可分开。不然,日日新又日新,成汤也要被当作拈禅了。

天地万殊,总是一个本源,要识得把柄,才好下手。而形体与本性不可分开,仁与人不可分开,忠恕一贯原本不是借言,敦化川流岂容分开指称?学习必须是莫知,下学上达不可分开。教化何尝有隐晦?文章性道不可分开。看来为学只在当下,学术事功也不可分开。

从来文人一概称为学者,识得孔子的意旨,诵读《诗经》则乍歌乍哭,欲鼓欲舞,《诗经》也是学问。读史书则其事若亲历,其人若再生,史书也是学问。写文章则行乎其所当行,止乎其所不得不止,文章也是学问。总之,天地万物都是这生意,生意在我,法象俱灵,吟风弄雨,从容自得,孔颜乐处,意旨就在这里吧!

礼乐不是钟鼓玉帛,仪节不是声音容貌制度,全在日用间应事接物上,探求应节之处。其当然而然,极其中的去处,叫做礼;其自然而然,极其和的去处,叫做乐。这两个字,却又是一个理,没有不合礼而能成乐,不合乐而能成礼的,细细体察自然明白。

总宪曹贞予先生于汴

曹于汴字自梁,号贞予,是平阳安邑人。考中进士。授任淮安府推官,提拔为给事中。万历辛亥年京察,先生以吏科都给事中的身份,与太宰孙丕扬主持其事。这时崑宣传四明的衣钵,收召党羽,都因不谨被罢免,他的党羽金明时、秦聚奎起来揭发他,先生与太宰都离职,而朝中的朋党于是兴起。光宗即位,起用为太常少卿,屡次升迁为佥都御史,吏部左侍郎。他推举少宰时,先生陪冯恭定以上,而点用先生做官。大概小人知道君子难进易退,一颠倒而两贤都不安其位了。崇祯初年,召为左都御史。庚午年退休。死在家中,享年七十七岁。

先生与冯应京为友,以圣贤之学互相砥砺,讲求兵农钱赋、边防水利的要害。他的耳目大概见于《实用编》。所说的仁体,则是《西铭》的注释。木则不仁,不木则仁,就是上蔡以觉言仁。以觉言仁,本是不差的,朱子却以为不对,说知觉不可以求仁,仁然后有知觉。夫知觉犹如喜怒哀乐,人心可指,只是善怒哀乐,不随物而迁的喜怒哀乐,便是仁体。仁是后起之名,怎么有仁方有知觉呢?且上蔡之言知觉,觉其天地万物同体的本源。见得亲切,所以又以痛痒言之。朱子强坐以血气之性的解释。血气之性,就是自私自利了。恐怕不是上蔡所指的意思。

论讲学书

夫道无之是非,无人弗足,讲学是为了明道,士农工贾,都是学道的人,渔牧耕读,都是学道的事。隆古没有讲学的名目,那些人都在学,所以没有名目。国家以文学取士,天下学校,大概千百,章缝之士,大概万亿,大概是让他们日讲所谓时习、所谓孝弟、所谓性命仁义的学问,以淑其身,待天下之用也

。乃人心不古,遂有口耳活套,掇拾粉饰,以为出身之媒,师以是教,上以是取,恬不为异,非其质矣。而於立身行政,毫无干涉。於是君子厌薄其所为,而聚徒讲道,人遂以道学目之。若以为另是一种,岂不惑哉?然讲学之中,亦或有言然而行不然,而藉是以干贵人、捷仕径者,而其名为道学也,是有口耳活套之实,而更美其名,人谁甘之?则群起而相攻,而讲者益寡,道益晦矣。太抵所学出於实,则必闇然自修,不论大节细行,一一不肯放过,虽力量不同,未必尽无疵,而不自文以误人也。所学出於名,则有张大其门面,而於其生平未纯处,亦曲为言说,而谓其为道。夫夷之隘,不害其清;惠之不恭,不害其和,然亦何必曰此隘,此不恭正道之所在,而陋孔子於下风乎?罗近溪逢人问道,透彻心体,岂不可尚?而阔略处,亦诚其病,乃学者得其阔略以为可,便其私也。而或多不羁,诚有如止菴疏所谓贿赂干请、任情执见等说,是其坐女子於怀而乱之,而犹侈然薄鲁男子不为也,而可乎?但今因止菴之疏而遂禁其讲,是因噎废食。夫此学乃乾坤所由不毁,何可一日废也?似更当推广,而俾千百学校,亿万章缝无不讲,以及农工商贾无不讲才是。而其机则自上鼓之,若得复辟召之典,罗致四方道学,仿程子学校之议,布之天下,以主道教,於一切乡学社学之众,渐次开发,而申饬有位之士,以兴学明道为先图。其学则以躬行实践为主,随其人之根基,引之入道,或直与天通,或以人合天,或真臻悟境,或以修求悟。夫天人合一,修悟非二,舍天而言人,舍悟而言修,则浅矣。近时学者,知皆及此,然言天矣,而人尚未尽;言悟矣,而修且未能。世岂有能致中而不能致和,能正心而不修身者哉?则不可不戒也。大抵果能合天,则必益尽其人事,果能真悟,则必益尽其真修。尧、舜、文王、孔子,何人也,而兢兢业业,望道未见,徙义改过,没齿以之也。(《答李赞宇》)

译于是人心不再古朴,便有了口头耳畔的现成套话,人们拾取粉饰,将其作为求取功名的媒介,老师以此教导,上级以此选拔,安然视之为常,这并非他们的本质。而对于立身行事、治理政事,却毫无关联。因此君子厌恶鄙薄他们的所作所为,便聚集门徒宣讲大道,世人于是用“道学”来称呼他们。如果认为这是另一种东西,岂不令人迷惑吗?然而讲学之中,也有言语如此而行为并非如此,借此来攀附权贵、走仕途捷径的人,他们的名义是道学,实际上却有口头耳畔现成套话的实质,却美化了名称,谁又甘心呢?于是众人起来互相攻击,讲学的人更加稀少,大道更加晦暗了。大抵所学出于实际,就必然默默自我修养,不论大节小行,一一不肯放过,虽然力量不同,未必完全没有瑕疵,但不会自我文饰来误导他人。所学出于名声,就会夸大其门面,对于生平不纯粹的地方,也曲意解说,而说这就是道。夷的狭隘,不妨害他的清高;惠的不恭敬,不妨害他的和顺,然而又何必说这狭隘、这不恭敬就是正道所在,而让孔子处于下风呢?罗近溪逢人问道,透彻心性本体,难道不值得推崇吗?而粗疏的地方,也确实是他毛病,于是学者得到他的粗疏认为可以,便利自己的私欲。而有的多不守规矩,确实像止菴疏中所说的贿赂请托、任性固执等说法,这是坐在女子怀里而扰乱她,却还傲慢地轻视鲁男子不做这样的事,这可以吗?但现在因为止菴的奏疏就禁止讲学,这是因噎废食。这学问是天地赖以不毁坏的,怎么可以一日废弃呢?似乎更应该推广,使得千百所学校,亿万读书人没有不讲学的,以及农工商贾没有不讲学的才是。而其契机则由上面鼓舞,如果得到恢复征召的典制,招揽四方道学人士,仿照程子学校的主张,推行于天下,以主持道教,对于一切乡学社学的众人,逐渐开发,并告诫在位的人士,以兴学明道为首要图谋。其学问则以亲身践行为主,随其人的根基,引导他入道,有的直接与天相通,有的以人合天,有的真正达到悟境,有的以修求悟。天人合一,修悟并非两件事,舍弃天而言人,舍弃悟而言修,就浅薄了。近来学者,都知道达到这个地步,然而说了天,而人尚未尽;说了悟,而修且未能。世上哪有能致中而不能致和,能正心而不能修身的人呢?那么不可不警惕啊。大抵果真能合天,就必然更加尽人事;果真能真悟,就必然更加尽真修。尧、舜、文王、孔子是什么人,却兢兢业业,望道未见,徙义改过,终身如此。

仁体策

  仁人之用心,举诸我以加诸彼乎?曰非然也。有彼我,则有封域,有封域,则有急缓,有急缓,则有校量。其卑者,易入於纳交声誉之伪,其高者,亦曲而不直,滓而不粹,暂而不恒,亏而不满。夫湛然而仁具,油然而仁兴,奚暇校量哉?昔先哲之谈仁也,曰仁,心之德也。而泥之者,乃於心之内更求德焉,似非德不足以见仁也者。不知心,焉知仁?故曰仁人,心也,言心而不言德。而泥之者,乃於人之内更求心焉,似非心不足以见仁也者。不知人,焉知仁?故曰仁者,人也,言人而不言心。嘻!至矣,若理若气,若形若性,若身若心,贯通矣,浑合矣,天也,地也,万有不齐之物也,我也,其生之所自一也。鸿濛未闢之始,有合而无分,形象既判之后,似分而实合。故灵明各具,天不独丰,人不独啬,人不独得,物不独阙。其中通也,一阴乍动,一阳来复,倏忽弥漫,周於天地,贯於万物,亦其中通也。疾疴痛痒,相连相关,不但父母兄弟,推之一切,莫不皆然,亦以其中通也。而或者乃曰:“母齧子痛,则常闻之,焉有物痛而亦痛?”嗟乎!母齧子痛,世未必皆其人也,然则父母非一体耶?此其体之木也,木则无不木也,不木则无所木也。入其室,父母兄弟环向而处,不知其暱也。出则游闤闠之中,遇其父母兄弟,则暱之。之郡城焉,遇其邑之人,则暱之。之会城焉,遇其郡之人,则暱之。之都城焉,遇其省之人,则暱之。之海外异邦焉,遇中国之人则暱之。之圹洋之水,木石鹿豕之为丛,遇似人者而暱之矣。方其未暱也,木也,及其既暱也,不木也。且光风霁月,何与於我而忻?狂飓阴霾,何与於我而惨?水光山色,何与於我而喜?荒原颓壁,何与於我而悽?则风月水石,固有通於我者,我乃忻之、惨之、喜之、悽之耳。奈何日日周游,时时茂对,人忻亦忻,人惨亦惨,以目为赏,以目为惜。语云:“我乃行之,不得我心,不自察耳。”察则不木,不察则木。顾华裔之界限,人物之差等,仁人未尝无别,此以别之者体之也。华得其所,裔亦得其所也,尽人之理,亦尽物之理也。分殊者脉络之分也,理一者公溥之量也。然征伐可废乎?刑诛可弛乎?仁人未尝不严此,以严之者体之也。仁与不仁,辨之以心,不辨之以迹。除莠剔蠹,以杀机为生,织花铩鹤,以生机为杀。故贬灼不废於肌肤,夏楚不靳於爱子,虞廷四罪,鲁国肆眚,周王一怒,宋公不阨。孰一体?孰非一体?必有分矣。夫以天地万物为体,则体大,以四体为体,则体小,以天地万物之体为人,则人大,以四体之体为人,则人小。大体者能卷能放,流衍於众小体之中,而众小体不能隔也,四体之木,则知疗之,天地万物之体之木,则不知疗,弗思故也。夫千万世之上,此天地也,有万物焉;千万世之下,此天地也,有万物焉。天道无穷,地道无穷,物生无穷,吾心亦无穷,往圣之绝学,未辍於命,而万世之太平,辄营於中。仲尼之生,千古不疚;尧、舜之心,至今犹存。即其体存也。故曰会人物於一身,通古今於一息,区区补葺於百年之间,君子以为犹木也。故仁以为己任,古之成仁者如此。

忠节吕豫石先生维祺

  吕维祺字介孺,号豫石,河南新安人。万历癸丑进士。除兖州推官,入为吏部主事。光、熹之际,上疏请慎起居,择近侍,防微杜渐,与杨左相唱和也。累转郎中。告归。崇祯初,起尚宝卿,再转太常卿。庚午,陞南京户部右侍郎,兼右佥都御史,总督粮储。时边饷既借支,而纳户逋欠又多,积弊难清,上特敕侵欺者五品以下就便提问。先生悉心筹画,解支有序。乃曰:“昔人有言,人至察则无徒,第思国家多故,君父焦劳,为臣子者岂能自已。”陞南京兵部尚书。贼犯凤陵,南京大震。先生寻以台省拾遗落职为民。辛巳正月,雒阳陷,先生为贼所执。道遇福王,昂首谓王曰:“死生命也,名义至重,无自辱。”已而贼害王,酌其血,杂鹿醢饮之

译仁体策

仁人用心,是把对自己的心推及到别人身上吗?回答说:不是这样的。有了彼此之分,就有了界限;有了界限,就有了轻重缓急;有了轻重缓急,就有了比较衡量。那些境界卑下的人,容易陷入结交应酬、博取名声的虚伪;那些境界高的人,也往往弯曲而不正直,混杂而不纯粹,短暂而不恒久,有缺憾而不圆满。那深沉而仁德具备,油然而生仁心,哪里有空闲去比较衡量呢?从前先哲谈论仁,说仁是心的德性。而拘泥的人,却在心之内再去寻求德性,好像没有德性就不能体现仁一样。不知道心,怎么知道仁?所以说仁人就是心,只说心而不说德。而拘泥的人,却在人之内再去寻求心,好像没有心就不能体现仁一样。不知道人,怎么知道仁?所以说仁者就是人,只说人而不说心。唉!至极了!如果理与气,形与性,身与心,都贯通了,浑合了,天与地,万千不齐的事物,与我,它们生命所源自的本源是统一的。在混沌未开的初始,只有合而没有分;在形象已经区分之后,似乎分了但实际是合的。所以灵明各自具备,天并不独享丰盈,人并不独受吝啬,人并不独得,物并不独缺。这是因为其中相通。一阴刚刚发动,一阳随之回复,瞬间弥漫,周遍天地,贯穿万物,这也是其中相通。疾病痛痒,相互关联,不只是父母兄弟,推而广之,一切事物莫不如此,也是因为其中相通。然而有的人却说:“母亲咬儿子感到痛,这是常听到的,哪有物体痛而人也痛的呢?”唉!母亲咬儿子感到痛,世上未必都是这样的人,那么父母难道不是同一体吗?这是身体的麻木。麻木就没有不麻木的,不麻木就没有麻木的。进入室内,父母兄弟环绕而坐,不知道他们的亲昵。出门则在街市之中,遇到父母兄弟,就亲昵他们。到郡城,遇到同邑的人,就亲昵他们。到会城,遇到同郡的人,就亲昵他们。到都城,遇到同省的人,就亲昵他们。到海外异邦,遇到中国人,就亲昵他们。到辽阔的海洋,草木禽兽聚集之处,遇到像人一样的生物,就亲昵他们。当还没有亲昵时,是麻木的;当已经亲昵时,就不麻木了。况且和煦的风、皎洁的月,与我有什么关系而让我欣喜?狂暴的风、阴暗的云,与我有什么关系而让我凄惨?水光山色,与我有什么关系而让我欢喜?荒原颓壁,与我有什么关系而让我悲凉?那么风月水石,本来就有与我相通的地方,我只是对它们感到欣喜、凄惨、欢喜、悲凉罢了。为什么日日周游,时时面对,别人欣喜我也欣喜,别人凄惨我也凄惨,用眼睛去欣赏,用眼睛去怜惜。俗话说:“我这样做了,却得不到我的心,是不自我觉察罢了。”觉察就不麻木,不觉察就麻木。顾念华夏与蛮夷的界限,人物之间的差别,仁人并非没有分别,这是因为分别体现了本体。华夏得到其所,蛮夷也得到其所,尽到了人的道理,也尽到了物的道理。分别不同是脉络的分别,理一则是公正广博的度量。然而征伐可以废除吗?刑罚诛杀可以松弛吗?仁人并非不严厉这些,这是因为严厉体现了本体。仁与不仁,用心来辨别,不用迹象来辨别。除草除虫,以杀机为生;织花杀鹤,以生机为杀。所以贬斥灼烧不废于肌肤,夏楚之刑不吝于爱子,虞舜四罪,鲁国赦免,周王一怒,宋公不困。谁是一体?谁不是一体?必定有分别了。以天地万物为体,则体大;以四肢为体,则体小。以天地万物之体为人,则人大;以四肢之体为人,则人小。大体能够卷曲能够伸展,流衍于众多小体之中,而众多小体不能隔绝。四肢麻木,就知道治疗;天地万物之体麻木,却不知道治疗,是因为不思考的缘故。千万世之上,这是天地,有万物;千万世之下,这是天地,有万物。天道无穷,地道无穷,万物生长无穷,我的心也无穷。往圣的绝学,未曾断绝于天命,而万世的太平,常常在心中经营。孔子出生,千古无疚;尧舜的心,至今犹存。这就是本体存在。所以说会聚人物于一身,贯通古今于一息,在百年之间小小的修补,君子认为这还是麻木的。所以以仁为己任,古之成仁者就是这样。

忠节吕豫石先生维祺

吕维祺字介孺,号豫石,是河南新安人。万历癸丑年进士。担任兖州推官,入朝担任吏部主事。在光宗、熹宗时期,上疏请求谨慎起居,选择近侍,防微杜渐,与杨涟、左光斗相互唱和。多次升迁为郎中。告老还乡。崇祯初年,起用为尚宝卿,再升迁为太常卿。庚午年,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,兼任右佥都御史,总督粮储。当时边饷已经借支,而纳税户拖欠的又很多,积弊难以清除,皇上特别敕令侵吞欺瞒者五品以下就近提问。先生悉心筹划,解支有序。于是说:“古人有言,人过于明察就没有同伴,只想到国家多事,君父焦劳,作为臣子怎么能自己停止。”升任南京兵部尚书。贼寇侵犯凤陵,南京大为震惊。先生不久因为台省拾遗被罢职为民。辛巳年正月,洛阳陷落,先生被贼寇所俘。途中遇到福王,昂首对福王说:“死生是命,名义至重,不要自辱。”不久贼寇杀害福王,酌取其血,混合鹿肉酱饮下。

,曰:“此福禄酒也。”先生大骂死之。赠太子少保,谥忠节。逆奄之时,拆天下书院,以学为讳,先生与张抱初方讲於芝泉书院,几中危祸。在南都立丰芑大社。归又立伊雒社,修复孟云浦讲会,中州学者多从之。尝言:“一生精神,结聚在《孝经》,二十年潜玩躬行,未尝少怠。曾子示门人曰:‘吾知免夫!’非谓免於毁伤,盖战兢之心,死而后已也。”若先生者,其见道未可知,庶几讲学而不伪者欤?

译(有人)说:“这是福禄酒。”先生大声斥骂,至死不屈。朝廷追赠他为太子少保,谥号忠节。在魏忠贤等宦官专权时期,拆毁天下的书院,以讲学为禁忌,先生与张抱初正在芝泉书院讲学,几乎遭遇祸患。在南都(南京)创立了丰芑大社。回乡后又创立伊雒社,修复孟云浦的讲会,中原地区的学者大多跟随他。他曾经说:“我一生的精神,都凝聚在《孝经》上,二十年来潜心研习并亲身践行,未曾稍有懈怠。曾子告诉门人说:‘我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!’这并不是指免于身体的毁伤,而是指那种战战兢兢的敬畏之心,直到死后才停止。”像先生这样的人,他是否真正领悟了大道还难以确知,但大概算是讲学而不虚伪的人吧?

论学书

  天下万世所以常存而不毁者,只为此道常存,此道之存,人心之所以不死也。使人心而死,则天地之毁也久矣。人心不死,而人人未能操存之,便厌厌无生意。所以持世之人,力为担任,将一副精神,尽用之於此道。而卑者祇役役於富贵功名,意见蹊径。其高者又耽入於悬虚,以为道更有在也。不知此道至平至易,见前即是,转疑即非,即入世之中,亦自有出世之法,非必尽谢绝人世而后为学也。世不难於出而难於入,出而不入,出而乃欲入,此幻与伪之为也。入而能出,此吾儒学问之所以异於二氏也。老兄云:“即今亦自可学诚哉?即今亦自可学也。”弟有联云:“人只此人,不入圣,便作狂,中间难站脚;学须就学,昨既过,今又待,何日始回头?”故曰:“才说姑待明日,便不可也。”自古圣贤,何人不由学问涵养?而必曰生知云云,则自弃甚矣。只要认定一路,一直硬肩做去,日新不已,即吾侪自有圣谛,彼程、邵诸先觉非人也乎哉?彼何以与天地不朽,而我辈空没没也?思念及此,有不愧汗浃趾者,岂人哉?然老兄之所以迟疑於其间者,得无谓今天下讲学者多伪也?不则谓讲学与不讲者,多分一畛域,恐吾涉於一边?噫!岂其然哉!讲学之伪诚有之,然真者必於此出,以其伪而废真,何异於因噎废食。且天下之贪官綦多也,未闻以废仕进也。至於讲学之家,多分畛域,亦自有说,吾只见得吾身,非此无以为人,安身立命,的的在此。世自有世之讲学,吾自有吾之讲学,所谓天渊悬隔者也。今天下禁讲学,而学会日盛,学会虽盛,而真实在此间做者甚少,弟之修复孟先生会,原自修复,不沾带世间一尘。近日敝邑及邻邑远近之士,觉彬彬兴起。今世风之坏也久,而人心日不古矣。以老兄之识力,辨此最易,如有意於此,固无事迟疑。孟子云:“奚有於是,亦为之而已矣。”(《与苏抑堂》)

  天下第一等事,是何人做?天下第一等人,是从何事做起?可惜终身憧憧扰扰,虚度光阴,到雨过庭空,风过花飞时,究竟携得甚物去?以此思之,何重何轻,何真何幻,何去何从,自有辨之者。然而眼界不开,由骨力不坚,骨力不坚,所以眼界愈不开,以此思之,学问下手处,可味也。而世往往目学问为伪,为迂,某谓世之学者,岂无伪哉?而真者固自真也。以伪为非,去其伪而可矣,至於学问不足经世,又何学之为?以此思之,学力事业非两事也。(《与友人》)

  弟维祜问:“讲学为人所非笑,何以处之?”曰:“讲学不为世俗非笑,是为乡愿,讲学不到使非笑我者终心服我,是为乡人,讲学必别立崖岸,欲自异於世俗,是为隐怪,讲学不大昌其道於天下后世,以承先启后自任,以为法可传自励,是为半途之废。”(《答问》一则)

卷五十五 诸儒学案下三

给事中郝楚望先生敬

  郝敬字仲舆,号楚望,楚之京山人。万历己丑进士。知缙云县,调永嘉,入为礼科给事中,改户科。上开矿税,奄人陈增陷益都知县吴宗尧,逮问。先生劾增,申救宗尧。税奄鲁保、李道请节制地方有司,先生言:“地方有司,皇上所设以牧民者也,中使,皇上所遣以取民者也。今既不能使牧民者禁禦其取民者,已为厉矣,而更使取民者箝制其牧民者,岂非纵虎狼入牢,而恣其搏噬哉!”又劾辅臣赵志皋力主封贡,事败而不坐,鼠首观望,谋国不忠。於是内外皆怨。己亥,大计京朝官,以浮躁降宜兴县丞,量移江阴知县。不为要人所喜,考下下再降。遂挂冠而归,筑园著书,不通宾客。《五经》之外,《仪》《礼》、《周礼》、《论》、《孟》各著为解,疏通证明,一洗训诂之气。明代穷经之士,先生实为巨擘。先生以淳于髡先名实者为人,是墨氏兼爱之言;后名实者自为,是杨氏为我之言。战国仪、秦、鬼谷,凡言功利者,皆不出此二途。杨、墨是其发源处,故孟子言:“天下之言,不归杨,则归墨。”所以遂成战国之乱,不得不

译论学书

天下万世之所以长存而不毁灭,只因为此道长存;此道的长存,正是人心不死的原因。假使人心死去,那么天地毁灭也已经很久了。人心虽然不死,但人人却不能持守存养它,便显得萎靡不振,毫无生机。因此,维持世道的人,极力承担重任,将一副精神,全部用在此道上。而地位卑下的人,只在富贵功名中忙碌奔波,见解狭隘。那些高明的人,又沉溺于虚无缥缈,认为道还有别的所在。不知道此道极其平常、极其简易,眼前即是,转而怀疑便不是。即便在世俗之中,也自有超脱世俗的方法,并非一定要完全断绝人世关系才算是做学问。世人不难于出世,而难于入世;出世后却不入世,或者出世后又想入世,这是虚幻和虚伪的做法。入世而能超脱,这是我们儒家学问不同于佛、道二家的地方。老兄说:“现在自然也可以做学问,确实如此吗?现在自然也可以做学问。”我有一副对联说:“人只是这个人,不成为圣人,便成为狂人,中间难以立足;学问必须就着学问去做,昨天已经错过,今天又等待,哪一天才开始回头?”所以说:“才说暂且等到明天,便不可行了。”自古以来的圣贤,哪个人不是通过学问涵养而成的?如果一定说生来就知道等等,那是自我放弃得太严重了。只要认定一条路,一直硬着头皮去做,日日更新不停止,那么我们自有圣人的真谛。那些程颢、邵雍等先觉之人,难道不是人吗?他们为什么能与天地同不朽,而我们却空自碌碌无为呢?想到这些,有惭愧得汗流浃背的,难道是因为别人吗?然而老兄之所以在其中迟疑,莫非是说今天下讲学的人多虚伪吗?不然就是认为讲学与不讲学的人,大多划分界限,担心我偏向一边?唉!难道是这样吗!讲学的虚伪确实存在,但真道必定由此产生,因为虚伪而废弃真道,这与因为噎住而废食有什么不同。况且天下的贪官非常多,没听说因此就废弃仕途进取。至于讲学的人家,大多划分界限,也自有说法,我只看到我自己,不这样就不能做人,安身立命,确确实实就在这里。世间自有世间的讲学,我自有我的讲学,所谓天渊之别。今天下禁止讲学,而学会日益兴盛,学会虽然兴盛,但真实在此间做学问的人很少,我修复孟先生会,原本就是自我修复,不沾染世间一丝尘埃。近日我县及邻近县远近的士人,觉得文雅兴盛。如今世风败坏已久,而人心日益不如古人。以老兄的见识和魄力,辨别这个最容易,如果有此意向,本来无需迟疑。孟子说:“有什么困难呢,去做就是了。”(《与苏抑堂》)

天下第一等的事,是由什么人做的?天下第一等的人,是从什么事做起的?可惜终身忙忙碌碌,虚度光阴,到雨过庭院空寂,风吹过花朵飘零时,究竟能带走什么?以此思考,什么重什么轻,什么真什么幻,何去何从,自然有辨别的人。然而眼界不开,是因为骨力不坚;骨力不坚,所以眼界更加不开。以此思考,学问的入手处,值得玩味。而世人往往把学问看作虚伪、迂腐,我认为世上的学者,难道没有虚伪的吗?但真道本来就是真的。把虚伪当作错误,去掉虚伪就可以了,至于学问不足以经世致用,又何必做学问呢?以此思考,学问和事业不是两回事。(《与友人》)

弟维祜问:“讲学被人非议嘲笑,怎么处理?”回答说:“讲学如果不被世俗非议嘲笑,那是乡愿;讲学如果不能使非议嘲笑我的人最终心服口服,那是乡人;讲学如果一定要树立高峻的界限,想要自异于世俗,那是隐怪;讲学如果不能在天下后世大大弘扬其道,以继承前贤、开启后学为己任,认为法度可以传承并自我激励,那是半途而废。”(《答问》一则)

卷五十五 诸儒学案下三

给事中郝楚望先生敬

郝敬,字仲舆,号楚望,是楚地京山人。万历己丑年进士。任缙云县知县,调任永嘉,入朝任礼科给事中,改任户科。皇上开设矿税,宦官陈增陷害益都知县吴宗尧,逮捕审问。先生弹劾陈增,申辩救助吴宗尧。税监鲁保、李道请求节制地方官员,先生说:“地方官员,是皇上设置来治理百姓的;宦官,是皇上派遣来取用百姓财物的。现在既然不能让治理百姓的人禁止取用百姓财物的人,已经是祸害了,反而让取用百姓财物的人钳制治理百姓的人,岂不是纵容虎狼进入牢笼,而任凭它们搏杀吞噬吗!”又弹劾辅臣赵志皋极力主张封贡,事情失败却不获罪,像老鼠一样观望,谋国不忠。于是内外都怨恨他。己亥年,考核京朝官员,因浮躁被降为宜兴县丞,酌情调任江阴知县。不被权贵喜欢,考核评为下下再次被降。于是辞官回家,修建园林著书,不与宾客交往。《五经》之外,《仪礼》、《周礼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各自著了解释,疏通证明,一扫训诂的习气。明代穷究经义的人,先生确实是杰出者。先生认为淳于髡先求名实相符的人是为人,这是墨家兼爱的言论;后求名实相符的人是为自己,这是杨朱为我言论。战国时期的仪、秦、鬼谷,凡是谈论功利的,都不出这两条途径。杨朱、墨翟是它们的发源地,所以孟子说:“天下的言论,不归杨朱,就归墨翟。”因此最终造成战国的混乱,不得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