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 崇仁学案三
人之主宰曰心,敬只是吾心自做主宰处。今之持敬者,不免添一个心来治此心,却是别寻主宰。春气融融,万物发生,急迫何缘生物?把捉太紧,血气亦自不得舒畅,天理其能流行乎?
译人的主宰叫做心,恭敬只是我的心自我主宰的地方。现在那些持守恭敬的人,不免又添加一个心来治理这个心,这却是另外寻找主宰。春天的气息和暖,万物生长,急切逼迫怎么能使万物生长?把持得太紧,血气也就不能舒畅,天理又怎么能流行呢?
整齐严肃,莫是先制於外否?曰:“此正是由中而出。吾心才欲检束,四体便自竦然矣。外既不敢妄动,内亦不敢妄思,交养之道也。”
木必有根,然后千枝万叶可从而立;水必有源,然后千流万派其出无穷。人须存得此心,有个主宰,则万事可以次第治矣。
古人蕴蓄深厚,故发越盛大,今人容易漏泄於外,何由厚积而远施!学者当深玩默成气象。
浑厚则开文明,浇薄则开巧伪,学须涵养本原。
天地浑浑一大气,万物分形其间,实无二体。譬若百果累累,总是大树生气贯彻。又如鱼在水中,内外皆水也。人乃自以私意间隔,岂复能与天地万物合一乎?
持敬易间断,常如有上帝临之,可乎?曰:“上帝何时而不鉴临,奚待想像也?日月照临,如目斯睹,风霆流行,如息相呴。今吾一呼一吸,未尝不与大化通也,是故一念善,上帝必知之,一念不善,上帝必知之。天命有善无恶,故善则顺天,恶则逆天。畏天之至者,尝防未萌之恶;小人无忌惮,是弗以上帝为有灵也。
天地气化,初极浑厚,开盛则文明,久之渐以浇薄。盛极则有衰也,圣人生衰世,常欲返朴还淳,以回造化,故大林放问礼之本。质是从里面渐发出来,文是外面发得极盛,圣人欲人常存得这些好意思在里面,令深厚恳恻有余。若只务外面好看,却是作伪也。
道体浩浩无穷,人被气质限住,罕能睹其纯全。若只据己见持养将去,终是狭隘孤单,难得展拓。须大着心胸,广求义理,尽合天下聪明为我聪明,庶几规模阔大,气质不得而限量之。
理者气之主宰,理非别有一物,在气为主,只就气上该得如此处。便是理之发用,其所以该得如此,则理之本体然也。通宇宙全体,浑是一理,充塞流行,随气发用,在这里便该得如此,在那里又该得如彼,千变万化不同。人见用有许多,遂疑体亦有许多,不知只是一理,所为随在而异名耳。本体更无余二也。
纯粹至善者理也,气有弗善,理亦末如之何。斯乃气强而理弱乎?曰:“否。理该得如此,而不能自如此;其能如此,皆气为之也。气能如此,而不能尽如此,滞於有迹,运复不齐故也。”
夫理冲漠无朕,无者不可分裂,所以一也。浑沦惟一,一者不可二杂,所以纯也。气有形不可分,愈分则愈杂,美恶分,若有万不齐矣。
理气合则一,违则二。春气氤氲,盎乎其和,此天地之仁也;秋气晶明,肃乎其清,此天地之义也,何处分别是理是气?春宜温厚而弗温厚,秋宜严凝而弗严凝,此非理该如此,乃是气过不及,弗能如此。孟子曰:“配义与道。”此是理该如此而气能如此,所谓合则一也。孔子曰:“回也,其心三月不违仁。”心而违仁,判为两物,弗复合一,所谓违则二也。
或问:“孝之根原,莫是一体而分,该得孝否?”曰:“此只是当然不容己处。”曰:“岂天命自然乎?”曰:“怎得便会自然如此!天地生生,只是一团好气,聚处便生人,具此生理,各有一团好意思在心。父母吾身所由以生也,故恻怛慈爱,於此发得尤恳切,其本在是也。”
礼主於敬让,其心耸然如有畏,退然如弗胜,然后仪文斯称。今之矜严好礼者,但知自尊自重,直行己意而已,此乃客气所使,非复礼之本然矣。
“思虑万起万灭,如之何?”曰:“此是本体不纯,故发用多杂,工夫只在主一。但觉思虑不齐,便截之使齐,立得个主宰,却於杂思虑中先除邪思虑,以次除闲思虑,推勘到底,直与斩绝,不得放过。久之,本体纯然是善,便自一念不生,生处皆善念矣。”
圣贤冲然无欲,学者当自不见可欲始。一念动以人欲,根勘何从而来?照见众欲,性中元无,俱从躯壳上起,秽我灵台。众欲不行,天理自见。
“天命有元亨利贞,故人性有仁义礼智,人性有仁义礼智,故人情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,纯粹至善,本来如是,其有不善,又从何来?”曰:“此只是
译端正庄重、严肃谨慎,难道不是首先从外在的规范来制约吗?回答说:“这正是从内心发出的。我的心刚一想要约束自己,四肢便自然肃然起敬了。外在既不敢胡乱行动,内在也不敢胡乱思虑,这就是内外互相滋养的道理。”
树木一定要有根,然后千枝万叶才能随之挺立;水一定要有源头,然后千流万派才能无穷无尽地涌出。人必须保有这颗心,有一个主宰,那么万事就可以按次序治理了。
古人积蓄深厚,所以发扬光大;今人容易向外泄露,怎么能厚积而远施呢!求学的人应当深入玩味那种默然成就的气象。
浑厚就能开启文明,浇薄就会开启巧诈虚伪,为学必须涵养根本。
天地浑然是一团大气,万物在其中分化成形,实际上没有两个不同的本体。譬如百果累累,总是大树的生气贯穿其中。又如同鱼在水中,内外都是水。人却自己用私意去间隔,难道还能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吗?
持守恭敬容易间断,常常好像有上帝在监临,可以吗?回答说:“上帝什么时候不在鉴察监临呢,哪里需要去想象呢?日月照耀,就像眼睛看见一样;风雨雷霆运行,就像气息相吹一样。现在我的一呼一吸,未曾不与大化相通,所以一念向善,上帝必定知道;一念不善,上帝也必定知道。天命只有善没有恶,所以善就顺应天,恶就违背天。敬畏天达到极点的人,常常防范尚未萌发的恶念;小人无所忌惮,是不把上帝当作有灵验的。
天地的气化,起初极其浑厚,兴盛时就呈现文明,时间久了就逐渐变得浇薄。兴盛到了极点就会有衰败,圣人出生在衰败的时代,常常想要返璞归真,以挽回造化,所以大林放问礼的根本。质朴是从里面逐渐发出来的,文采是外面发得极其兴盛,圣人希望人常能把这些好的意思保存在里面,使得深厚恳切有余。如果只追求外面好看,那就是虚伪了。
道的本体浩大无穷,人被气质所限制,很少能看见它的纯全。如果只根据自己的见解去持守涵养,终究是狭隘孤单,难以拓展。必须大大开阔心胸,广泛探求义理,把天下的聪明才智都当作我的聪明才智,或许规模才能阔大,气质就不能限制它了。
理是气的主宰,理并不是另外有一个东西,在气中作为主宰,只是就气而言,该是这样的时候。这就是理的发用,它之所以该是这样,是因为理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的。通观宇宙全体,浑然是一个理,充满流行,随着气而发用,在这里就该是这样,在那里又该是那样,千变万化不同。人看见发用有这么多,就怀疑本体也有这么多,不知道只是一个理,只是随着所在而名称不同罢了。本体再也没有第二个了。
纯粹至善的是理,气有不善,理也无可奈何。这是气强而理弱吗?回答说:“不是。理该是这样,却不能自己成为这样;它能成为这样,都是气的作用。气能这样,却不能完全这样,是因为滞留在有迹的层面,运行又不齐整的缘故。”
理冲淡虚无没有迹象,无就不能分裂,所以是一。浑然唯一,一就不能混杂,所以是纯。气有形不能分,越分就越杂,美恶分开,好像有万般不齐了。
理气相合就是一,相违就是二。春气氤氲,和暖的样子,这是天地的仁;秋气晶明,肃清的样子,这是天地的义,哪里能分别什么是理什么是气?春天适宜温厚却不温厚,秋天适宜严凝却不严凝,这不是理该这样,而是气过了或不及,不能这样。孟子说:“配义与道。”这是理该这样而气能这样,所谓合则一。孔子说:“颜回啊,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。”心如果违背仁,就判为两样东西,不再复合为一,所谓违则二。
有人问:“孝的根本,难道是一体而分,该是孝吗?”回答说:“这只是当然不容已的地方。”问:“难道是天命自然吗?”回答说:“怎么会自然就是这样呢!天地生生不息,只是一团好气,聚集的地方就生出人,具备这种生理,各自在心里有一团好的意思。父母是我身体所由以产生的,所以恻隐慈爱,在这里发得尤其恳切,根本就在这里。”
礼以敬让为主,心里肃然好像有所畏惧,退让好像不胜任,然后礼仪文辞才相称。现在那些矜持严肃好礼的人,只知道自尊自重,直接实行自己的意思罢了,这是客气所驱使,不再是礼的本然了。
“思虑万起万灭,怎么办?”回答说:“这是本体不纯,所以发用多杂,功夫只在专一。只要觉得思虑不齐,就截断它使它齐,立定一个主宰,却在杂乱的思虑中先除去邪思虑,依次除去闲思虑,推究到底,直接与它斩绝,不能放过。久了,本体纯然是善,就自然一念不生,生起的都是善念了。”
圣贤冲淡没有欲望,求学的人应当从不见可欲的东西开始。一念动于人的欲望,根源是从哪里来的?照见众欲,本性中原来没有,都是从躯壳上产生的,污秽了我的灵台。众欲不行,天理自然显现。
“天命有元亨利贞,所以人性有仁义礼智,人性有仁义礼智所以人情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,纯粹至,本来就是这样,那有不善的,又从何处来?”回答说:“这只是
出於气质。性本善,然不能自善,其发为善,皆气质之良知良能也。气质能为善,而不能尽善。性即太极,气质是阴阳五行,所为气运纯驳不齐,故气禀合下便有清浊厚薄,浊则遮蔽不通,薄则承载不起,便生出不善来。性惟本善,故除却气质不善,便纯是善性;惟不能自善,故变化气质以归於善,然后能充其良知良能也。”
译善行出于气质。本性原本为善,然而不能独自实现善,其表现为善的行为,都是气质中的良知良能。气质能够行善,却不能完全达到至善。本性即是太极,气质则是阴阳五行,由于气运的纯粹与驳杂参差不齐,所以气禀从初生之时便有清浊厚薄之分,浊则遮蔽不通,薄则承载不起,于是便产生了不善。本性唯有本善,所以除去气质中的不善,便纯粹是善性;只因不能独自实现善,所以必须变化气质以归于善,然后才能充分发扬其良知良能。
“人性元善,当其恶时,善在何处”?曰:“善自常在不灭,只因气质反了这善,便生出恶。善之本体不得自如,若能翻转那恶,依旧是善。”
或曰:“人生而静,气未用事,其性浑然至善;感於物而动,气得用事,故其情有善有不善。”曰:“如是则体用二原矣。性善情亦善,静时性被气禀夹杂,先藏了不善之根,故动时情被物欲污染。不善之萌芽才发,存养於静默,消其不善之根;省察於动,才觉不善之萌芽,便与锄治,积集久之,本体浑然,是善发用处,亦粹然无恶矣。”
一理散为万事,常存此心,则全体浑然在此,而又随事精察力行之,则其用灿然,各有着落。
虚灵主宰,是之谓心。其理气之妙合,与气形而下,莫能自主宰。理自然无为,岂有灵也。气之渣滓,滞而为形,其精英为神,虚通灵爽能妙,是理为主,气得其统摄,理因是光明不蔽,变化无方矣。
或穷孝之节目。曰:“俱从根源处来,只如昏定晨省,人子昼常侍亲,而夜各就寝,父母弗安置,岂能自安?既寝而兴,便思问候父母安否,皆出於吾心至爱,自不容已。”曰:“如是只须就根本上用功?”曰:“这却是分本末作两段事。天理合如此,而吾不能如此,正为私意蔽隔,常培根原,又就节目上穷究到根源处去;其不如此者,而求其当如此者,则私意不得蔽隔,天理常流通矣。”
人各私其私,天地间结成一大块私意。人君完养厥德,盎然天地生物之心,又求天下恺悌相与,举先王仁政行之,悉破群私,合为天下大公。
天子当常以上帝之心为心,兴一善念,上帝用休而庆祥集焉,兴一恶念,上帝震怒而灾沴生焉,感应昭昭也。昔人谓人君至尊,故称天以畏之,却是举一大者来吓人君,盖未迪知帝命也。人君当明乾坤易简之理。天下之贤才,岂能人人而知之耶?君惟论一相,相简大寮,俾各自置其属,人得举其所知,而效之於上,则无遗贤,所谓“乾以易知”也。天下之政,岂能事事而亲之耶?君恭己於上,委任於相,相分任於百司,而责其成功,上好要而百事详,所谓“坤以简能”也。
复余子积论性书
窃观尊兄前后论性,不啻数十万言,然其大意,不过谓性合理与气而成,固不可指气为性,亦不可专指理为性。气虽分散万殊,理常浑全。同是一个人物之性,不同正由理气合和为一,做成许多般来。在人在物固有偏全,而人性亦自有善有恶。若理则在物亦本无偏,在人又岂有恶耶?中间出入古今,离合经传,自成一家,以补先儒之所未备,足以见尊兄之苦心矣。苟非聪明才辨,岂易能此。然於愚意窃有未安。曩尝妄谓尊兄论性虽非,其论理气却是。近始觉得尊兄论性之误,正坐理气处见犹未真耳。
理在天地间,本非别有一物,只就气中该得如此便是理。人物之性,又从何来?即天地所赋之理,亦非别有一物,各就他分上合当恁地便是。试於日用间常自体验,合当恁地,便是气禀汩他,物欲污他,自然看得洁洁净净,不费说辞矣。尊兄谓理常浑沦,气才有许多分别出来。若如愚见,则理气元不相离,理浑沦只是一个,气亦浑沦本只一个,气分出许多,则理亦分出许多。混沌之时,理同是一个,及至开闢一气,大分之则为阴阳,小分之则为五行,理随气具,各各不同,是故在阳则为健,在阴则为顺,以至为四德,为五常,亦复如是,二五错综,又分而为万物,则此理有万其殊矣。理虽分别有许多,究竟言之,只是一个该得如此。盖既是该得如此,则在这里便该得如此,在那里又该得如彼,总是一个该得如此,做出千万个该得如此底出来。所当然字说不尽,故更着所以然也。理者气之主,今曰理随气具,各各不同,气顾为理之主耶?曰此理所以为气之主也,变化无方,大与为大,小与为小,常活泼泼,故曰理一而分殊。尝自其分殊者而观之,健不可以为顺,顺亦不可以为健,四德五常以至万物之理,各不能相通,此理疑
译“人性原本为善,当人作恶时,善在哪里?”回答说:“善始终存在而不灭,只是因为气质颠倒了这善,便产生了恶。善的本体不能自如显现,若能翻转那恶,依旧是善。”
有人问:“人生来安静,气尚未发挥作用,其性浑然至善;感触外物而心动,气得以发挥作用,所以情有的善有的不善。”回答说:“这样就把体和用分为两个本源了。性善情也善,安静时性被气禀夹杂,预先藏下了不善的根苗,所以活动时情被物欲污染。不善的萌芽刚发出,在静默中存养,消除不善的根苗;在活动省察时,刚觉察不善的萌芽,便加以铲除整治,积累久了,本体浑然一体,是善发挥作用的处所,也纯粹没有恶了。”
一个理分散为万事,常存此心,则整体浑然在此,而又随事精细体察并努力实行,那么其作用灿烂分明,各有着落。
虚灵主宰,这就是心。理与气奇妙结合,与气形而下,不能自主宰。理自然无为,哪有灵呢。气的渣滓,凝滞成为形体,其精英成为神,虚通灵爽能妙,这是理为主,气得到其统摄,理因此光明不被遮蔽,变化无方了。
有人穷究孝道的具体条目。回答说:“都从根源处来,就像早晚侍奉,人子白天常侍奉双亲,而夜晚各自就寝,父母不安置,怎能自安?既已就寝而起身,便思问候父母安好与否,都出于我心中至爱,自然无法停止。”问:“这样只需在根本上用功吗?”回答说:“这却是把本末分为两段事。天理应当如此,而我不能如此,正是私意遮蔽阻隔,常培根原,又在具体条目上穷究到根源处去;那些不如此的人,而求其应当如此,那么私意不得遮蔽阻隔,天理常流通了。”
人各自私其私,天地间结成一大块私意。君主完善涵养其德行,充满天地生物之心,又求天下和乐相处,推行先王仁政,破除群私,合为天下大公。
天子应当常以上帝之心为心,兴起一个善念,上帝喜悦而庆祥聚集,兴起一个恶念,上帝震怒而灾祸产生,感应昭昭分明。古人说君主至尊,所以称天来使他畏惧,却是举一个大者来吓唬君主,大概未明白帝命。君主应当明白乾坤易简的道理。天下的贤才,怎能人人都知道呢?君主只评定一个宰相,宰相简选大官,让他们各自设置下属,人得以举荐其所知,而效忠于上,那么没有遗漏的贤才,所谓“乾以易知”也。天下的政事,怎能事事亲自处理呢?君主在上恭己,委任于宰相,宰相分任于百官,而责其成功,君主好要而百事详备,所谓“坤以简能”也。
回复余子积论性书
我观察尊兄前后论性,不止数十万言,然而其大意,不过说性合理与气而成,固然不可指气为性,也不可专指理为性。气虽然分散万殊,理常浑全。同是一个人物的性,不同正由理气合和为一,做出许多般来。在人在物固有偏全,而人性也自有善有恶。如果理则在物也本无偏,在人又岂有恶呢?中间出入古今,离合经传,自成一家,来补充先儒所未备,足以见尊兄的苦心了。如果不是聪明才辩,岂能轻易做到。然而对我意私下有不安。从前曾妄说尊兄论性虽不对,其论理气却是对的。近来才觉得尊兄论性的错误,正在于理气处见解还不真切。
理在天地间,本不是别有一物,只就气中应当如此便是理。人物的性,又从何而来?即天地所赋予的理,也不是别有一物,各就他分上合当如此便是。试在日用间常自体验,合当如此,便是气禀扰乱他,物欲污染他,自然看得洁洁净净,不费言辞了。尊兄说理常浑沦,气才有许多分别出来。如果如我见,则理气元不相离,理浑沦只有一个,气也浑沦本只一个,气分出许多,则理也分出许多。混沌之时,理同是一个,等到开辟一气,大分的则为阴阳,小分的则为五行,理随气具,各不相同,所以在阳则为健,在阴则为顺,以至于为四德,为五常,也复如此,二五错综,又分而为万物,那么此理有万其殊了。理虽然分别有许多,究竟言之,只是一个应当如此。既然应当如此,那么在这里便应当如此,在那里又应当如彼,总是一个应当如此,做出千万个应当如此的出来。所当然字说不尽,所以更着所以然。理是气的主,现在说理随气具,各不相同,气反为理的主吗?说此理所以为气的主,变化无方,大与为大,小与为小常活泼泼,所以说理一而分殊。尝自其分殊者而观看,健不可以为顺,顺亦不可以为健,四徳五常以至于万物之理,各不能相通,此理疑
若滞於方所矣。不知各在他分上,都是该得如此,大固无余,小亦无欠,故能随在具足,随处充满,更无空阙之处。若合而不可分,同而不复异,则是浑沦一死局,必也常混沌而后可耳。天地者,阴阳五行之全体也,故许多道理,静则冲漠浑沦,体悉完具,动则流行发见,用各不同。人物之性,皆出於天地,何故人得其全,物得其偏?盖天地之气,其渣滓为物,偏而不备,塞而不通,健顺五常之德,不复能全,但随形气所及而自为一理。飞者於空,潜者泳川,蠢动自蠕。草木何知,亦各自为荣瘁,不相假借陵夺。而能若蜂蚁之君臣,虎狼之父子,驺虞之仁,神羊之义,乃其塞处有这一路子开,故只具得这些子,即此一些子,亦便是理。鸟之有凤,兽之有麟,鳞之有龙,介之有龟,皆天地间气所出,毕竟是渣滓中精英,故终与人不相似也。人禀二五精英之气,故能具得许多道理,与天地同然。惟圣人阴阳合德,纯粹至善,其性无不全,可以位天地,育万物。自大贤以下,精英中不能无渣滓,这个性便被他蔽隔了。各随其所得渣滓之多寡,以为等差,而有智愚贤不肖之别。毕竟性无不同,但精英中带了些渣滓,故学以变化其气质,则渣滓浑化,可以复性之本体矣。夷狄之类,虽与人同,地形既偏,受气亦杂,去禽兽不远。圣人用夏变之,亦可进为中国,终不能纯也。鸟不可以为凤,兽不可以为麟,其类异也。鳞或有可为龙者,其形虽异,而气有相通耳。人与圣人本同一类,形既本同,其心岂容独异?其心同则其性亦同,岂有不可至之理?故学而不至於圣人,皆自暴自弃者也。理同是一个该得如此,何故精英便具得许多,渣滓便具不得许多?盖理无为,虽该得如此而不能如此,其敷施发用都是气;气虽能如此而又未必尽如此,盖气滞於有而其运又不齐,不能无精英渣滓。精英则虚而灵,故妙得这个理,渣滓则塞而蠢,故不能妙这个理。然理无不在,故渣滓上亦各自有个理。人身小天地,但观吾身,便可见万物。人身浑是一团气,那渣滓结为躯壳,在上为耳目,在下为手足之类;其精英之气,又结为五脏於中,肝属木,肺属金,脾属土,肾属水,各得气之一偏,亦与躯壳无异,故皆不能妙是理。心本属火,至虚而灵,二五之秀所萃,乃精英中之最精英者,故健顺五常之德咸备,而百行万善皆由是而出焉。就躯壳上论,亦各有个道理,若五脏之相生相克,手容之恭,足容之重,耳之聪,目之明,有个能如此的气,便有个该得如此的做出来,夫子所谓一以贯之也。古语云“人者天地之心”,又曰“人官天地命万物”,皆谓此也。
译如果拘泥于固定的处所,那就错了。不知道在各自的分位上,都应当是这样,大的固然没有多余,小的也没有欠缺,所以能够随处具足,到处充满,更没有空缺的地方。如果合在一起不可分开,相同而不再有别异,那就是浑然一体的死局,必定要永远处于混沌状态才可以。天地是阴阳五行的全体,所以许多道理,静止时冲淡空寂、浑然一体,本体完全具备;运动时流行显现,作用各不相同。人和物的本性,都出自天地,为什么人得到全部,物得到偏颇呢?大概天地之气,其渣滓形成了物,偏颇而不完备,闭塞而不通达,刚健柔顺和五常之德,不再能完全具备,只是随着形体和气质的所及而自成一个道理。飞禽在空中,潜兽在水中,虫类自行蠕动。草木有什么知觉,也各自繁荣或枯萎,不相借取或侵夺。而能像蜂蚁那样有君臣,虎狼那样有父子,驺虞那样有仁,神羊那样有义,乃是其闭塞之处有这一条路开通,所以只具备这些,即此一些,也就是理。鸟中有凤,兽中有麟,鳞类中有龙,甲壳类中有龟,都是天地间气所产生,毕竟是渣滓中的精英,所以终究与人不相似。人禀受二五精英之气,所以能具备许多道理,与天地相同。只有圣人阴阳合德,纯粹至善,其本性没有不完整的,可以定位天地,化育万物。自大贤以下,精英中不能没有渣滓,这个本性就被它遮蔽隔断了。各自随着所得渣滓的多寡,作为等级差别,而有智愚贤不肖的区别。毕竟本性没有不同,只是精英中夹杂了些渣滓,所以通过学习来变化气质,那么渣滓就会混化,可以恢复本性的本体了。夷狄之类,虽然与人相同,地形既然偏颇,受气也混杂,离禽兽不远。圣人用华夏文化来改变他们,也可以进为中国,终究不能纯粹。鸟不可以成为凤,兽不可以成为麟,是因为种类不同。鳞类或许有能成为龙的,是因为形体虽然不同,而气有相通之处。人与圣人本属同类,形体既然本来相同,其心难道能独自不同吗?心相同则性也相同,哪有不能达到的道理呢?所以学习而不能达到圣人境界,都是自暴自弃的人。理同是一个应当如此,为什么精英就能具备许多,渣滓就不能具备许多呢?大概理是无为的,虽然应当如此而不能如此,其铺陈施设和发挥作用都是气;气虽然能如此而又未必完全如此,因为气滞于有形而其运行又不齐,不能没有精英和渣滓。精英则虚而灵,所以妙得这个理,渣滓则塞而蠢,所以不能妙得这个理。然而理无不在,所以渣滓上也各自有个理。人身是小天地,只要观察我的身体,就可以看见万物。人身浑是一团气,那渣滓凝结为躯壳,在上为耳目,在下为手足之类;那精英之气,又凝结为五脏在中间,肝属木,肺属金,脾属土,仁属水,各得气之一偏,也与躯壳无异,所以都不能妙得这个理。心本属火,至虚而灵,是二五之秀所聚集,乃是精英中最精英的,所以刚健柔顺和五常之德都具备,而百行万善都由此而出。就在躯壳上论,也各自有个道理,像五脏的相生相克,手容的恭敬,足容的稳重,耳的聪敏,目的明亮,有个能如此的气,便有个应当如此做出来的表现,这就是夫子所说的“一以贯之”。古语说“人是天地之心”,又说“人官天地命万物”,都是说的这个意思。
尊兄谓“理在万物,各各浑全,就他分上该得处皆近於一偏,而不得谓之理”,则是此理沦於空虚,其於老氏所谓“无有入无间”,释氏所谓“譬如月影散落万川,定相不分,处处皆圆”者,何以异哉!自尧、舜以来,都不曾说别箇道理,先说箇中,所谓中,只是一箇恰好也。在这事上,必须如此,才得恰好,在那事上,必须如彼,才得恰好,许多恰好处,都只在是心上一个恰好底理做出来。故中有不偏不倚、无过不及之名,所论“恰好”,即“该得如此”之异名,岂可认此理为虚空一物也?古圣贤论性,正是直指当人气质内各具此理而言,故伊川曰:“性即理也。”告子而下,荀、扬、韩诸人,皆错认气质为性,翻腾出许多议论来,转加鹘突。今尊兄又谓性合理与气而成,则恐昧於形而上、下之别。夫子曰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,又曰“易有太极”,皆在气上直指此理而言,正以理气虽不相离,然亦不曾相杂,故又曰“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”若性合理气而成,则是形而上、下者可以相杂。理在天地间,元不曾与气杂,何独在人上便与气相杂?更愿尊兄於此加察。
然此亦非出於尊兄,先儒谓有天地之性,有气质之性,分作两截说了,故尊兄谓既是天地之性,只当以理言,不可遽谓之性,气质之理,正是性之所以得名,可见理与气质合而成性也。窃尝考诸古圣贤论性有二:其一以性与情对言,此是性之本义,直指此理而言。或以性与命对言,性与天道对言,性与道对言,其义一也。古性情字皆从心从生,言人生而具此理於心,名之曰性,其动则为情也。此於六书,属会意,正是性之所以得名。其一以性与习对言者,但取生字为义,盖曰天地所生为性,人所为曰习耳。性从生,故借生字为义,程子所谓生之谓性,止训所禀受者也。此於六书,自属假借。六书之法,假借一类甚多,后儒不明,训释《六经》多为所梗,费了多少分疏,尊兄但取字书观之,便自见得,今不能详也。《六经》言性,始於成汤,伊尹《汤诰》:“惟皇上帝,降衷於下民,若有恒性。”此正直指此理而言。夫子《易大传》曰: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。”又曰:“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”子贡谓“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”,子思述之於《中庸》曰:“天命之谓性。”孟子道性善,实出於此。其曰:“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。”乃所谓善也,又发明出四端,又谓“君子所性仁义礼智,根於心”,可谓扩前圣所未发,忒煞分明矣。伊尹曰“习与性成”,《论语》曰“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”,《家语》谓“少成若天性,习惯如自然”,可见这性字但取天生之义。《中庸》论天命之谓性,又曰“自诚明谓之性,自明诚谓之教”,孟子道性善,又曰“尧、舜性之,汤、武反之”,皆与前性字不同,虽不与习对说,然皆以天道、人道对言,可见二性字元不同也。先儒只因“性相近也”一句,费了多少言语分疏,谓此性字是兼理与气质来说,不知人性上不可添一物,才带著气质,便不得谓之性矣。荀子论性恶,杨子论性善恶混,韩子论性有三品,众言淆乱,必折诸圣。若谓夫子“性相近”一言,正是论性之所以得名处,则前数说皆不谬于圣人,而孟子道性善,却反为一偏之论矣。孟子道性善,只为见得分明,故说得来直截,但不曾说破性是何物,故荀杨韩诸儒又有许多议论。伊川一言以断之,曰“性即理也”,则诸说皆不攻自破矣。孟子道性善,是扩前圣所未发,明道何以又谓“论性不论气不备,论气不论性不明,二之则不是”?盖孟子只说人性之善,却不曾说人有不善,是被气禀蔽了他,其论下手处,亦只是说存心养性,扩充其四端,不曾说变化气质与克治底功夫,故明道谓“论性必须说破气质”,盖与孟子之言相发明也。但明道又谓“善固性也,恶亦不可不谓之性,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,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”,此则未免失之太快矣。噫,人性
译尊兄说“理存在于万物之中,各自浑全,但在其分位上应当得到的部分都接近于偏颇,因而不能称之为理”,那么这种理就沦落为空虚了。这与老子所说的“无有入无间”,以及佛教所说的“譬如月影散落在万条河流中,确定的相状不分彼此,处处都是圆满的”,有什么不同呢!自从尧、舜以来,从未说过别的道理,首先说的是“中”。所谓的“中”,只是一个恰好罢了。在这件事上,必须如此,才算恰好;在那件事上,必须那样,才算恰好。许多恰好处,都只在于心上那个恰好的理所体现出来。所以“中”有不偏不倚、无过无不及的名称,所论述的“恰好”,就是“应当如此”的另一种说法,怎么可以把这个理认作虚空中的一个物体呢?古代圣贤论述本性,正是直指人的气质之内各自具备这个理而言,所以程颐说:“性就是理。”从告子以下,荀子、扬雄、韩愈等人,都错把气质当作本性,翻腾出许多议论来,反而更加混乱。现在尊兄又说本性是理与气结合而成的,那么恐怕就混淆了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区别。孔子说“一阴一阳叫做道”,又说“《易经》有太极”,都是在气之上直指这个理而言,正因为理与气虽然不相分离,但也未曾相互混杂,所以又说“形而上者叫做道,形而下者叫做器。”如果本性是理与气结合而成的,那么形而上与形而下就可以相互混杂。理在天地间,原本不曾与气混杂,为什么唯独在人身上便与气相混杂呢?更希望尊兄对此加以考察。
然而这并非出自尊兄,以前的儒者说有天地之性,有气质之性,分作两部分来说,所以尊兄说既然是天地之性,只应当以理来说,不可以匆忙地称之为性,气质之理,正是性得以命名的原因,可见理与气质结合而成性。我私下曾考察古代圣贤论述性有两种:一种是将性与情相对而言,这是性的本义,直指这个理而言。或者将性与命相对而言,性与天道相对而言,性与道相对而言,其意义是一样的。古代的“性”和“情”字都从“心”从“生”,是说人生来在心中具备这个理,命名为性,它的发动就是情。这在六书中,属于会意,正是性得以命名的原因。另一种是将性与习相对而言,只是取“生”字的意义,大概是说天地所生的是性,人所作为的是习罢了。性字从生,所以借“生”字的意义,程子所说的“生之谓性”,只是训释所禀受的东西。这在六书中,自然属于假借。六书的方法中,假借这一类很多,后来的儒者不明白,训释《六经》多被其所阻碍,花费了多少精力去辨析,尊兄只要查看字书,便自然明白,现在不能详细说了。《六经》谈论性,始于成汤,伊尹在《汤诰》中说:“伟大的上帝,将善性降给下民,如果有恒常的本性。”这正是指这个理而言。孔子在《易大传》中说:“乾道的变化,各自端正性命。”又说:“继承它的是善,成就它的是性。”子贡说“孔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,无法听到”,子思在《中庸》中叙述说:“天命叫做性。”孟子论述性善,实际上出于此。他说:“至于他的情感,就可以为善了。”这就是所谓的善,又阐发出四端,又说“君子所具备的本性仁义礼智,根植于心”,可以说是扩充了前代圣人所未阐发的,非常分明了。伊尹说“习与性成”,《论语》说“本性相近,习染相远”,《家语》说“年少时形成的习惯如同天性,习惯如同自然”,可见这个“性”字只是取天生之义。《中庸》论述天命叫做性,又说“由真诚而明理叫做性,由明理而真诚叫做教”,孟子论述性善,又说“尧、舜是出于本性,汤、武是反求本性”,都与前面的“性”字不同,虽然不与习相对说,但都是以天道、人道相对而言,可见两个“性”字原本不同。以前的儒者只因为“性相近”这一句话,花费了多少言语去辨析,说这个“性”字是兼理与气质来说的,不知道人性上不可以添加一个东西,一旦带着气质,便不能称之为性了。荀子论述性恶,杨子论述性善恶混,韩子论述性有三品,众说淆乱,必须折中于圣人。如果说孔子“性相近”这一句话,正是论述性得以命名的地方,那么前几种说法都不违背圣人,而孟子论述性善,却反而成为一种偏颇的论调了。孟子论述性善,只是因为看得分明,所以说得直截了当,只是没有说破性是什么东西,所以荀子、杨子、韩子等儒者又有许多议论。程颐一句话就断定了,说“性就是理”,那么各种说法都不攻自破了。孟子论述性善,是扩充了前代圣人所未阐发的,明道为什么又说“论性不论气不全面,论气不论性不明了,将二者分开就不是了”?大概孟子只说人性之善,却没有说人有不善,是被气禀遮蔽了他,他论述下手的功夫,也只是说存心养性,扩充其四端,没有说变化气质与克制治理的功夫,所以明道说“论性必须说破气质”,大概与孟子的言论相互阐发。但是明道又说“善固然也是性,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,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许说,才说到性时便已经不是性了”,这就未免失之太快了。唉,人性
本善,何得有恶?当其恶时,善在何处?此须著些精彩看。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其在吾人,性之本体,亦复如是。性上添不得一物,只为他是纯粹至善底。圣人气禀淳厚,清明略无些渣滓,但浑是一团理,庄生所谓“人貌而天”,曾子所谓“江汉以濯之,秋阳以暴之,皓皓乎不可尚已”。自大贤以下,才被些气禀与物欲夹杂,便生出恶来。恶乃气禀物欲所为,自与吾性无与,故虽蔽固之深,依然有时发见,但不能当下识取,又被气禀物欲汩没了他,不能使之光明不蔽耳。人性惟善是真实,一切诸恶,尽成虚妄,非吾性之固有。若当恶念起时,与他照勘,穷来穷去,便都成空矣。夫学而见性不明,则无必为圣贤之志,故尊兄汲汲于论性,然观尊兄所论,反能沮人进修。記曩在南都,交游中二三同志,咸樂聞尊兄之風而向往焉。至出性書观之,便掩卷太息,反度尊兄自主張太过,必不肯回。纯甫面會尊兄,情不容已,故復具書论辨。其说理气处,固不能無差,但尊兄斥之以为悖谬,則太过矣。至其所疑尊兄以言語妨進修,以文義占道理,失本末先後之序,所引横渠云云者,则皆明白痛快。尊兄谓宜置之坐隅,却乃忽而不省,豈言逆於心,故尊兄未必肯求諸道邪?因記昔年张秀卿曾有書辨尊兄,其言失之笼侗,而尊兄来書极肆攻詆,如與人厮駡一般。似此气象,恐於眼面前道理先自蹉过,不知所講是个甚底,將来大用,豈能尽用天下之言?切願尊兄虚心平气,以舜之好问而好察迩言、颜子之以能问於不能、以多問於寡、有若無、實若虚為法,校辱知爱,敢献其一得之愚,而尊兄择焉。
译本性是善的,怎么会有恶呢?当恶出现的时候,善又在哪里呢?这需要用心思去体察。上天的运行,无声无息,没有气味,我们人的本性本体,也是如此。本性上不能添加任何一物,只因为它是纯粹至善的。圣人的气质禀赋淳厚,清明而没有丝毫杂质,只是一团天理,庄子所说的“人貌而天”,曾子所说的“江汉以濯之,秋阳以暴之,皎洁明亮不可超越”,正是此意。自大贤以下,只要被一些气质禀赋和物欲夹杂,便产生了恶。恶是由气质禀赋和物欲造成的,自然与我们的本性无关,所以即使遮蔽固结得很深,依然有时能显露出来,但不能当下识别它,又被气质禀赋和物欲淹没,不能使它光明而不被遮蔽罢了。人性只有善是真实的,一切诸恶,都成了虚妄,不是我们本性固有的。如果当恶念升起时,与它对照检验,追究到底,便都成空了。求学而不能明见本性,就没有必定成为圣贤的志向,所以尊兄急切地讨论本性,然而看尊兄所论,反而能阻碍人进修。记得以前在南都,交往中的两三位同志,都乐于听闻尊兄的风范而向往。等到拿出尊兄关于性的书来看,便掩卷叹息,反而揣度尊兄自主张太过,一定不肯回头。纯甫当面会见尊兄,情势不容已,所以又写信辩论。他论述理气的地方,固然不能没有差错,但尊兄斥责他以为悖谬,就太过分了。至于他所怀疑的尊兄以言语妨碍进修,以文义占据道理,失去本末先后的次序,所引用的张载的话,都明白痛快。尊兄说应该把它放在座位旁边,却忽然不省察,难道是因为言语违背心意,所以尊兄未必肯求道吗?因此记得往年张秀卿曾有信辩论尊兄,他的话失之笼统,而尊兄来信极力攻击诋毁,像与人对骂一样。像这样的气象,恐怕眼前的道理先就错过了,不知道所讲的是个什么,将来大有用处,怎么能尽用天下的言论呢?恳切希望尊兄虚心平气,以舜帝喜欢问政并喜欢考察浅近之言、颜回以能向不能者问、以多向少者问、有若无、实若虚为榜样,校正羞辱,知晓爱护,冒昧献上一得之愚,而尊兄选择采纳。
木必有根,然后千枝萬葉有所依而立。水必有源,然後千流萬派其出無穷。国必有君,家必有主,然後萬事可得而正。天生吾人,合下付這道理,散見於日用事物,而总具於吾心,必先常常提省此心,就逐事上一一窮究其理而力行之。根本既立,則中间節目雖多,皆可次第而舉。若不於心地上用功,而徒欲泛然以觀萬物之理,正恐茫無下手处。此心不存,一身已无个主宰,更探討甚道理?纵使探討得来,亦自無处可安顿,故有童而習之,皓首而無成者。古人知行只是一事,方其求知之始,正欲以為力行之资,及其既知,則遂行之而不敢缓。今人於行且放宽一步,只管去求知,既知得來,又未必著實去踐履,故有能说無限道理,而气质依然只是舊人者。圣賢之書,都只是說吾心所固有底,只因迷而不知,故聖賢為之指示。譬如有人不识日月,得明者以手指之,只看日月,便是了然。今不去看日月,却只管来指上看,看来看去,有甚了期!豈惟不議日月,連指亦不识矣。讀聖賢之書,正宜反求諸身,自家體貼得这道理去做,若只管鑽研纸上,此心全體都奔在書册上。孟子曰:“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”今因学问至於放其心而不知求,豈不重可哀哉!
已上所言,皆近世俗學之通弊,尊兄親受业於敬斋之門,必不至於有差,但有所疑,不敢不自竭耳。狂瞽之見,率爾妄言,不能保無纰缪,尊兄不棄而终教之,不有益於高明,則必有益於淺陋矣。
论学书
存养省察工夫,固学问根本,亦须发大勇猛心,方做得成就。若不会发愤,只欲平做将去,可知是做不成也。
孔门唯颜子可当中行,自曾子以至子思、孟子,气质皆偏於刚,然其所以传圣人之道,则皆得刚毅之力也。文公谓世衰道微,人欲横流,不是刚毅的人,亦立脚不住。
今之士大夫,得一阶半级则以为喜,失一阶半级则以为忧。譬如鸟在笼中,纵令底下直飞至顶上,许大世界,终无出日。
伊川言:“中心斯须不和不乐,则鄙诈之心入之矣。”此与“敬以直内”同理,谓敬为和乐固不可,然敬须和乐,只是心中无事也。
人一日间喜怒哀乐不知发了多少,其中节也常少,不中节也常多。虽无所喜怒哀乐时,而喜怒哀乐之根已自先伏於其间。
岁莫一友过我,见某凝尘满室,泊然处之,叹曰:“吾所居必洒扫涓洁,虚室以居,尘嚣不杂,则与乾坤清气相通。斋前杂树花木,时观万物生意。深夜独坐,或启扉以漏日光,至昧爽,恒觉天地万物清气自远而届,此心与相流通,更无窒碍。今室中芜秽不治,弗以累心,贤於玩物远矣,但恐於神爽未必有助也。”
某居家简重,不以事物经心。友人曰:“人心须完密,一事不可放过。学而不事事,则疏漏处必多,应事时必缺陷了道理。吾见清高虚静之士,久之未有不堕落者。一阴一阳之谓道,今喜静厌动,正如有阴无阳,不成化矣。”某闻言耸然。
人心通窍於舌,是以能言。多言之人,此心奔迸外出,未言,舌常有动意,故其蓄聚恒浅,应用易疏。但与其箝制於外,不若收敛於中,验之放去收转之间,而心之有亡攸系,当自有著力处。
天下之事,若从愤世嫉邪起端,未免偏於肃杀。必也从太和中发出,则四时之气咸备,而春生常为之主,乃可合德造化也。
心乃我身主宰。从天下至此已是尽头处,而心却发出两路,善恶歧焉,诚意是管归一路也。善恶各有来路,善是从心体明处发来,恶便是从暗处发来,致知是要推明破暗也。
心与物交,若心做得主,以我度物,则暗者可通。若舍己逐物,物反做主,明者可塞。故功夫起头,只在先立乎其大者。
李献吉晚而与某论学,自悔见道不明,曰:“昔吾汨於词章,今而厌矣。静中怳有见,意味迥然不同,则从而录之。”某曰:“录後意味何如?”献吉默然良久,惊而问曰:“吾实不自知,才劄记後,意味渐散,不能如初,何也?
译树木一定要有根,然后千枝万叶才有依靠而得以挺立。水一定要有源头,然后千流万派才能无穷无尽地流出。国家一定要有君主,家庭一定要有主人,然后万事才能得以端正。上天生养我们,一开始就赋予我们这道理,它分散显现于日常事物之中,而总括具备于我们心中,必须先常常提撕反省这颗心,就着每一件事逐一穷究其理并努力践行。根本既然确立,那么中间的枝节虽然繁多,都可以按次序去处理。如果不在心地上用功,而只想泛泛地观察万物的道理,正恐怕茫然没有下手的地方。这颗心如果不存养,一身已经没有主宰,还探讨什么道理呢?纵使探讨得来,也无处安放,所以有从小学习,到老也没有成就的人。古人知行是一回事,当他开始求知的时候,正是为了作为努力践行的资本,等到已经知道了,就立刻去践行而不敢迟缓。现在的人对于践行姑且放宽一步,只管去求知,既然知道了,又未必切实去履行,所以有能说无限道理,而气质依然只是旧样子的人。圣贤的书,都只是说我们心中本来固有的道理,只因为迷惑而不知道,所以圣贤为我们指示。譬如有人不认识日月,得到明白的人用手指给他看,只看日月,就明白了。现在不去看日月,却只管看手指,看来看去,有什么完结的时候!岂止是不认识日月,连手指也不认识了。读圣贤的书,正应该反求诸己,自己体悟这道理去做,如果只管钻研纸上的文字,这颗心的全体都奔涌在书册上了。孟子说:“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,只是找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。”现在因为做学问以至于放失了自己的心却不知道找回,岂不更加可悲吗!
以上所说的,都是近世俗学的通病,尊兄亲自受业于敬斋门下,必定不至于有差错,但我有所疑惑,不敢不竭尽自己的心意。狂妄愚昧的见解,轻率妄言,不能保证没有错误,尊兄不嫌弃而最终教导我,如果对高明的人没有益处,那么一定对浅陋的人有益处了。
论学书
存养省察的功夫,固然为学问的根本,也必须发出大勇猛的心,才能做得成就。如果不会发愤,只想平平淡淡地做下去,可知是做不成的。
孔子门下只有颜回可以称为中行,从曾子到子思、孟子,气质都偏向刚强,然而他们之所以能传承圣人之道,都是得力于刚毅的力量。朱文公说世道衰微,人欲横流,不是刚毅的人,也立脚不住。
现在的士大夫,得到一个半级官阶就以为喜事,失去一个半级官阶就以为忧虑。譬如鸟在笼中,纵然从底下一直飞到顶上,这么大的世界,终究没有出路。
程伊川说:“心中片刻不和乐,那么鄙陋欺诈的心就会侵入。”这与“用敬来端正内心”同理,说敬就是和乐固然不可以,然而敬必须和乐,只是心中没有杂事罢了。
人一天之间喜怒哀乐不知道发了多少,其中符合节度的常常很少,不符合节度的常常很多。虽然没有喜怒哀乐的时候,但喜怒哀乐的根源已经预先潜伏在其中。
年末一位朋友来拜访我,看见我满室灰尘,安然处之,感叹说:“我居住的地方必定洒扫洁净,空室而居,尘嚣不杂,那么与乾坤清气相通。斋前杂树花木,时常观察万物的生机。深夜独坐,有时开门让日光漏入,直到天亮,常觉得天地万物的清气从远处来到,这颗心与之流通,更没有阻碍。现在室内荒芜不治,不以此累心,胜过玩物远矣,但恐怕对精神清爽未必有帮助。”
我居家简朴庄重,不将事物放在心上。朋友说:“人心必须完密,一件事不可放过。学习而不从事实务,那么疏漏的地方一定很多,应对事务时一定缺陷了道理。我见清高虚静之士,久了没有不堕落的。一阴一阳叫做道,现在喜欢静讨厌动,正如有阴无阳,不能形成变化了。”我听了这话耸然警醒。
人心通窍于舌,所以能说话。多话的人,这颗心奔迸外出,还没说话,舌头常有动的意思,所以他的蓄积常常浅薄,应用容易疏漏。与其在外限制,不如在内收敛,验证在放出去收回来之间,而心的有无关系,当自有着力的地方。
天下的事,如果从愤世嫉邪开始,未免偏向肃杀。必定要从太和中发出,那么四时之气都具备,而春生常作为主宰,才可以合乎造化的德性。
心是我身的主宰。从天下到这里已经是尽头处,而心却发出两条路,善恶分歧,诚意是管归一条路的。善恶各有来路,善是从心体明朗处发来,恶便是从昏暗处发来,致知是要推明破除昏暗。
心与物相交,如果心做主,以我度物,那么昏暗的可以通达。如果舍弃自己追逐外物,物反而做主,明朗的可以堵塞。所以功夫起头,只在先立乎其大者。
李献吉晚年与我论学,自悔见道不明,说:“过去我沉溺于词章,现在厌倦了。静中恍然有见,意味迥然不同,于是记录下来。”我说:“记录后意味如何?”献吉沉默良久,惊问说:“我实在不知道,才札记后,意味渐渐散失,不能像当初那样,为什么呢?
”某因与之极言天根之学须培养深沈,切忌漏泄。因问平生大病安在,曰:“公才甚高,但虚志与骄气,此害道之甚者也。”献吉曰:“天使吾早见二十年,讵若是哉!”
译我于是极力向他阐明,天根之学必须培养深沉内敛的品格,切忌泄露天机。因此问他平生的大毛病在哪里,他说:“您的才华很高,但虚浮的志向和骄傲的气焰,是损害大道的最严重因素。”献吉说:“上天让我早二十年见到您,难道会像现在这样吗!”
人之一心,贯串千事百事,若不立个主宰,则终日营营,凡事都无统摄,不知从何处用功。又有兀坐以收放心,事至不管,是自隔绝道理,如何贯串得来?如愚见,日用间不问有事无事,常有此心,有个主宰在此,事来就此事上用功,直截依著道理行,莫要被私欲遮障缠绕,如此才能贯穿得过。
喜怒哀乐未发,性本空也;发而皆中节,其应亦未尝不空,圣人体用一原也。世人不无潜伏,故有前尘,妄动故有缘影,是故不可无戒惧之心。释氏厌人欲之幻,并与天性不可解於心者而欲灭之,将乍见孺子入井怵惕真心,与内交、要誉、恶其声之妄心同谓尘影,则与圣贤之学霄壤矣。
大丈夫冻死则冻死,饿死则饿死,方能堂堂立天地间。若开口告人贫,要人怜我,以小惠昫沫我,得无为贱丈夫乎!
人心元神,昭昭灵灵,收敛停畜,因其真机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,自有无穷之妙。若专内遗外,日用间分本末作两段事,如此仍是支离也。
近体《大学》,颇窥圣学之枢机至易至简,说者自生烦难。阳明盖有激者也,故翻禅学公案,推佛而附於儒。被他说得太快,易耸动人。今为其学者,大抵高抬此心,不在本位,而於义利大界限反多依违。
吾辈欲学圣人,不求诸人生而静,只就孩提有知识後说起,又不察性之欲与物欲,则是以念念流转者为主。
陈元诚疑吾近日学问,见得佛、老与圣人同,大为吾惧。
元诚论静云:“一念不生,既不执持,又不蒙昧,三件犯著一件,便不是。”
知道无中边,而不知内为主,则茫无下手处;知内为主,而不知道无中边,则隘。故曰:“此心学之全功也。”
天文左右前皆动也,惟北辰不动。人身背亦如之。故曰:“天根之学,本《易》艮背之旨。”
五峰之学,不务涵养本原,只要执发见一端,便张皇作用,故有急迫助长之病。
心之神明,无乎在而无乎不在也,无乎不在而有在也。静则气母归根,动则神机发见,故疑其在彼,而不知实在於心,虽有在也,而无迹也。
人心立极虽有间断处,亦好接头。否则终日向学,不免散而无统也。
近与一人论理气,因问之曰:“人当哀痛时,满体如割,涕泪交流,此恻隐之心也。当羞愧时,面为发赤,汗流被体,此羞恶之心也。今且分别谁是理耶,谁是气耶?”其人唯唯。曰:“未也。哀痛羞愧固有发不中节时,亦复涕汗流出,岂亦理之为耶?”其人不能自解。某曰:“理非别有一物,只就气该得如此便是理。理本该得如此,然却无为其能如此处,皆气为之也。然气运不齐,有不能尽如此处。理气合一,则理即是气,气即是理,昭乎不分,孟子所谓配也。气与理违,则判而二矣,夫子所谓‘回也,其心三月不违仁’,又谓‘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’,皆此意也。今试就吾心日用间体验,有时分明见得理该如此,而吾不能如此,打成两片。若谓气即是理,只好说善底一边,那恶一边便说不去矣。”
大成乐谱,但以一声协一字。今谱古诗,须有散声,方合天然之妙。向见陈元诚歌古诗,散声多少,皆出天然,安排不得,必须谱出来,然後人可学耳。
象山天资甚高,论学甚正,凡所指示,坦然如由大道而行。但气质尚粗,锻炼未粹,不免好刚使气,过为抑扬之词,反使人疑。昔议其近於禅学,此某之陋也。
大抵人自未应事及乎应事,以至事过,总是此心又进一步。自未起念时及乎起念,以至念息,亦犹是也。善用功,则贯串做一个,否则间隔矣。吾所谓立本是贯穿动静工夫,研几云者,只就应事起念时更著精彩也。
道体浩浩无穷,吾辈既为气质拘住,若欲止据己见持守,固亦自好,终恐规模窄狭,枯燥孤单,岂能展拓得去。古人所以亲师取友、汲汲於讲学者,非故泛滥於外也,止欲广求天下义理而反之於身,合天下之长以为一己之长,集天下之善以为一己之善,庶几规模阔大,气质不
译人的这一颗心,贯穿千事百事,如果不确立一个主宰,就会终日忙乱,凡事都没有统摄,不知道从哪里用功。又有人端坐不动来收敛放逸的心,事情来了也不管,这是自己隔绝了道理,怎么能贯穿起来呢?依我看来,日常之间不论有事无事,常存此心,有个主宰在这里,事情来了就在此事上用功,直接依照道理行事,不要被私欲遮蔽缠绕,这样才能贯穿得通。
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,本性本是空的;发作后都符合节度,其感应也未尝不空,圣人本体与作用原是一体的。世人难免有潜伏的念头,所以有前尘的干扰,妄动所以有缘影的牵绊,因此不可没有戒惧之心。佛教厌恶人欲的虚幻,连同天性中不可于心解开的部分也想要灭除,将乍见小孩掉入井中时惊惧同情的真心,与内心交结、求取名誉、厌恶别人非议的妄心,都称为尘影,这就与圣贤之学相差天壤了。
大丈夫冻死就冻死,饿死就饿死,这样才能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之间。如果开口向人诉说贫穷,让人怜悯我,用小恩小惠来施舍我,难道不是卑贱的男子吗!
人心的元神,明亮灵验,收敛蓄积,顺着其真机引导伸展,触类旁通而增长,自有无穷的妙用。如果专门注重内在而遗弃外在,日常之间将本末分为两件事,这样仍然是支离破碎的。
近来体会《大学》,颇窥见圣学的枢机至易至简,解说者却自生烦难。阳明大概是有感而发,所以翻用禅学的公案,推崇佛教而附会于儒家。被他讲得太快,容易耸动人心。现在他的门徒,大抵高抬此心,不在本位上,而在义利的大界限上反而多有犹豫不决。
我们想要学习圣人,不从人生而静说起,只从孩童有知识后说起,又不考察性之欲与物欲的区别,这就是以念念流转者为主宰。
陈元诚怀疑我近日的学问,认为我看出佛、老与圣人相同,这大大让我恐惧。
元诚论静说:“一念不生,既不执持,又不蒙昧,这三件事犯着其中一件,便不是。”
知道道无中间与边缘之分,却不知道内在为主宰,就茫然没有下手处;知道内在为主宰,却不知道道无中间与边缘之分,就狭隘。所以说:“这是心学的全功。”
天文左右前都是动的,只有北辰不动。人的背部也是如此。所以说:“天根之学,本于《易经》艮背的宗旨。”
五峰之学,不致力于涵养本原,只要抓住显现的一端,就张扬作用,所以有急迫助长的毛病。
心之神明,无处不在而又无处不在,无处不在而又有所在。静则气母归根,动则神机显现,所以怀疑它在彼处,而不知道实在于心,虽然有所在,却没有踪迹。
人心确立极点虽然有间断处,也好接续。否则终日向学,不免散漫而无统摄。
近来与一人论理气,于是问他:“人当哀痛时,全身如割,涕泪交流,这是恻隐之心。当羞愧时,脸发红,汗流遍体,这是羞恶之心。现在且分别谁是理呢,谁是气呢?”那人连连答应。我说:“不对。哀痛羞愧固然有发作不中节的时候,也还是涕汗流出,难道也是理的作用吗?”那人不能自解。我说:“理不是别有一物,只就气应当如此便是理。理本应当如此,然而却没有使其能如此的地方,都是气的作用。然而气运不齐,有不能尽如此的地方。理气合一,则理即是气,气即是理، 明显不分,孟子所谓配也。气与理违背,则判为二了,孔子所谓‘颜回,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’,又说‘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’,都是这个意思。现在试就我们心日常之间体验,有时分明见得理应当如此,而我不能如此,打成两片。如果说气即是理,只好说善的一边,那恶的一边便说不通了。”
大成乐谱,只用一声配合一字。现在谱古诗,须有散声,才符合天然之妙。从前见陈元诚歌古诗,散声多少,都出于天然,安排不得,必须谱出来,然后人可学耳。
象山天资很高,论学很正,凡所指示,坦然如由大道而行。只是气质尚粗,锻炼未纯,不免好刚使气,过分抑扬之词,反使人怀疑。从前议论他近于禅学,这是我的浅陋。
大抵人自从未应事到应事,以至事过,总是此心又进一步。自从未起念到起念,以至念息,也是如此。善用功,则贯穿做一个,否则间隔了。我所谓立本是贯穿动静工夫,研几所说的,只就应事起念时更着精彩。
道体浩浩无穷,我们既被气质拘住,如果只据己见持守,固然也自好,终恐规模窄狭,枯燥孤单,怎么能展拓得去。古人所以亲近老师、结交朋友、急切于讲学的,不是故意泛滥于外,只是想要广求天下义理而反求诸身,合天下之长以为一己之长,集天下之善于以为一己之善,庶几规模阔大,
得而限之。
侍郎余訒斋先生祐
余祐,字子积,别号訒斋,鄱阳人。年十九,往师胡敬斋,敬斋以以女妻之。登弘治己未进士第,授南京刑部主事。忤逆瑾,落职。瑾诛,起知福州,晋山东副使,兵备徐州。以没入中官货,逮诏狱,谪南宁府同知,稍迁韶州知府,投劾去。嘉靖改元,起河南按察使,调广西,两迁至云南左布政,以太仆卿召,转吏部右侍郎,未离滇而卒,戊子岁也,年六十四。
译得到后加以限制。
侍郎余訒斋先生祐
余祐,字子积,别号訒斋,是鄱阳人。十九岁时,前往拜胡敬斋为师,胡敬斋把女儿嫁给了他。考中弘治己未科进士,被任命为南京刑部主事。因触怒刘瑾,被免职。刘瑾被诛杀后,起用为福州知府,晋升为山东副使,负责徐州的军事防御。因没收宦官的货物,被逮捕下诏狱,贬谪为南宁府同知,不久升任韶州知府,上疏弹劾后离职。嘉靖元年,起用为河南按察使,调任广西,两次升迁至云南左布政使,以太仆卿的身份被召还,转任吏部右侍郎,尚未离开云南便去世,是戊子年,享年六十四岁。
先生之学,墨守敬斋,在狱中著《性书》三卷,其言程、朱教人,拳拳以诚敬为入门,学者岂必多言,惟去其念虑之不诚不敬者,使心地光明笃实,邪僻诡谲之意勿留其间,不患不至於古人矣。时文成《朱子晚年定论》初出,以朱子到底归於存养。先生谓文公论心学凡三变:如《存斋记》所言“心之为物,不可以形体求,不可以闻见得,惟存之之久,则日用之间若有见焉”,此则少年学禅,见得昭昭灵灵意思。及见延平,尽悟其失;复会南轩,始闻五峰之学,以察识端倪为最初下手处,未免阙却平时涵养一节工夫。《别南轩诗》:“惟应酬酢处,特达见本根。”《答叔京书》尾谓“南轩入处精切”,皆谓此也。後来自悟其失,改定已发未发之论,然後体用不偏,动静交致其力,功夫方得浑全。此其终身定见也,安得以其入门功夫谓之晚年哉!
愚按:此辨正先生之得统於师门处。《居业录》云:“古人只言涵养,言操存,曷尝言求见本体?”是即文成少年之见也。又云:“操存涵养是静中工夫,思索省察是动上工夫,动静二端,时节界限甚明,工夫所施,各有所当,不可混杂。”是即文公动静交致其力,方得浑全,而以单提涵养者为不全也。虽然,动静者,时也;吾心之体,不著於时者也。分工夫为两节,则静不能该动,动不能摄静,岂得为无弊哉!其《性书》之作,兼理气论性,深闢性即理也之言。盖分理是理、气是气,截然为二,并朱子之意而失之。有云:“气尝能辅理之美矣,理岂不救气之衰乎?”整庵非之曰:“不谓理气交相为赐如此。”
卷四 崇仁学案四
太仆夏东巖先生尚朴
夏尚朴字敦夫,别号东巖,永丰人。从学於娄一斋谅。登正德辛未进士第。历部属、守惠州、山东提学道,至南京太仆少卿。逆瑾擅政,遂归。王文成赠诗,有“含瑟春风”之句,先生答曰:“孔门沂水春风景,不出虞廷敬畏情。”先生传主敬之学,谓“才提起便是天理,才放下便是人欲。”魏庄渠叹为至言。然而訾“象山之学,以收敛精神为主。吾儒收敛精神,要照管许多道理,不是徒收敛也”,信如兹言,则总然提起,亦未必便是天理,无乃自背其说乎?盖先生认心与理为二,谓心所以穷理,不足以尽理,阳明点出“心即理也”一言,何怪不视为河汉乎!
夏东巖文集
卓然竖起此心,便有天旋地转气象。
学者涵养此心,须如鱼之游泳於水始得。
才提起便是天理,才放下便是人欲。
君子之心,纤恶不容,如人眼中着不得一些尘埃。
学者须收敛精神,譬如一炉火,聚则光燄四出,才拨开便昏黑了。
寻常读“与点”一章,只说胸次脱洒是尧、舜气象;近读《二典》、《三谟》,方知兢兢业业是尧、舜气象。尝以此语双门詹困夫,困夫云:“此言甚善。先兄复斋有诗云:‘便如曾点象尧舜,怕有余风入老庄。’”乃知先辈聪明,亦尝看到此。
朱子云:“颜子之乐平淡,曾点之乐劳攘。”近观《击壤集》,尧夫之乐比之曾点尤劳攘。程子云:“敬则自然和乐。”和乐只是心中无事,方是孔、颜乐处。
道理是个甜的物事。朱子《训蒙诗》云:“行处心安思处得,余甘尝溢齿牙中。”非譬喻也。
不问此心静与不静,只问此心敬与不敬,敬则心自静矣。譬如桶,箍才放下,便分散了。
白沙云:“斯理也,宋儒言之傋矣,吾尝恶其太严也。”此与东坡要与伊川打破敬字意思一般,盖东坡学佛,而白沙之学近禅,故云尔。然尝观之,程子云:“会得底,活泼泼地;不会得底,只是弄精神。”又曰:“与其内是而非外,不若内外之两忘,两忘则澄然无事矣。”又曰:“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未尝致纤毫之力,此其存之之道也。”朱子云:“才觉得间断,便已接续了。”曷尝过於严乎?至於发用处,天理人欲,间不容发,省察克治,不容少缓,看《二典》、《三谟》,君臣互相戒敕,视三代
译先生的学问,恪守娄谅(敬斋)的教导,在狱中撰写了《性书》三卷。书中论述程颐、朱熹教导世人,诚恳地以“诚”和“敬”作为入门功夫,求学的人哪里需要多言,只要去除那些不诚不敬的念头,使心地光明笃实,邪僻诡诈的念头不留存其中,就不必担心不能达到古人的境界。当时王阳明(文成)的《朱子晚年定论》刚刚问世,认为朱熹最终归结于存养心性。先生说朱熹论述心学共有三次变化:如《存斋记》中所说“心这种东西,不能用形体去寻求,不能用听闻看见去获得,只有长久地存养它,那么在日常起居之间似乎有所领悟”,这是朱熹少年时学习禅宗,领悟到那种昭昭灵灵的意思。等到拜见李侗(延平),完全觉悟到其中的过失;又与张栻(南轩)相会,才开始听到胡宏(五峰)的学问,以察识心性的端倪作为最初下手的功夫,未免缺失了平时涵养这一节功夫。《别南轩诗》中说:“只有在应酬应对之处,特别通达地见到根本。”《答叔京书》末尾说“南轩入手的地方精切”,都是指这个意思。后来朱熹自己觉悟到其中的过失,修改确定了已发未发的理论,然后体用不偏颇,动静两方面都致力用力,功夫才变得浑全。这是朱熹终身的定论,怎么能把他入门的功夫说成是晚年的见解呢!
我按:这是辨正先生从师门那里得到的正统见解。《居业录》说:“古人只说涵养,说操持存养,何曾说过去求见本体?”这就是王阳明少年时的见解。又说:“操持存养是静中的功夫,思索省察是动上的功夫,动静两个方面,时节界限非常分明,功夫所施加的地方,各自有应当做的,不可混杂。”这就是朱熹动静两方面都致力用力,才得到浑全,而认为只提涵养的是不全面的。虽然如此,动静是时机;我们心的本体,是不依附于时机的。把功夫分为两截,那么静不能涵盖动,动不能统摄静,难道没有弊端吗!他撰写《性书》,兼用理气来论性,深刻驳斥“性即理”的说法。大概是把理当作理、气当作气,截然分为二,连朱熹的意思也弄错了。有话说:“气曾经能够辅助理的美善,理难道不能补救气的衰败吗?”整庵批评他说:“不是说理气互相赐予到这种地步。”
卷四 崇仁学案四
太仆夏东巖先生尚朴
夏尚朴字敦夫,别号东巖,是永丰人。跟随娄谅(一斋)学习。考中正德辛未科进士。历任部属官员、惠州知府、山东提学道,直到南京太仆少卿。刘瑾专权擅政,于是辞职回家。王阳明赠诗,有“含瑟春风”的诗句,先生回答说:“孔门沂水春风的景象,不出虞舜朝廷敬畏的情怀。”先生传授主敬的学问,说“才提起便是天理,才放下便是人欲”。魏庄渠赞叹为至理名言。然而他批评“象山之学,以收敛精神为主。我们儒家收敛精神,要照管许多道理,不是徒然收敛”,如果真像这话所说,那么笼统地提起,也未必就是天理,岂不是自己违背了自己的学说吗!大概先生认为心与理是二物,说心是用来穷究理的,不足以穷尽理,王阳明点出“心即理”这一句话,难怪他不把它当回事了!
夏东巖文集
卓然竖立起这颗心,便有天旋地转的气象。
求学的人涵养这颗心,必须像鱼在水中游泳那样才行。
才提起便是天理,才放下便是人欲。
君子的心,细微的恶念都不容许,就像人的眼睛里容不得一点尘埃。
求学的人必须收敛精神,譬如一炉火,聚集起来光芒四射,才拨开就昏暗了。
平常读“与点”这一章,只说胸襟洒脱是尧、舜的气象;近来读《二典》、《三谟》,才知道兢兢业业才是尧、舜的气象。曾经拿这话告诉双门詹困夫,困夫说:“这话很好。先兄复斋有诗说:‘便如曾点象尧舜,怕有余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