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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三十一

卷三十 粤闽王门学案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468–475 段

,广东揭阳人。举正德十二年进士。疏乞归养。从学王文成於赣,四年而后归。十六年授行人。丁母忧。服阕入京,闻文成讣,会同门南野诸子为位而哭。使山东,谒孔、孟庙,刻《杏坛讲授仪》。寻陞司正。张孚敬方用程篁墩旧议,改孔庙从祀。先生请增祀象山、白沙,允祀象山。庄敬太子薨,嗣位久虚,先生私草一疏,引祖制,请於亲藩中择其亲而贤者,迎取一人入京为守城王,以俟东宫生长,出封大国。初以示光禄卿黄宗明,宗明劝弗上。已示其同年太常卿彭泽。泽倾险人也,时张孚敬、夏言交恶,泽方附孚敬,欲借此以中言,即袖其疏,私於孚敬曰:“储事上所讳言,而侃与言同年,若指侃疏为言所为,则罪不可解矣。”孚敬以为然。先录其稿,进之於上曰:“言与侃之谋如此,姑勿发以待其疏入。”泽於是语先生曰:“张少傅见公疏甚喜,可亟上。”先生遂上。上大怒,逮至午门,会官鞫其主使,先生不服。泽微词讽之,使连染於言。先生瞋目视泽曰:“汝谓张少傅有意余言,趣我上之,於言何与?”都御史汪鋐党孚敬,攘臂谓言实使之。言拍案大骂,几欲殴鋐,遂罢讯。上复命武定侯郭勋、大学士翟銮、司礼监官及九卿科道锦衣卫官用刑重鞫,先生曰:“以皇上之明,犹为彭所欺,况愚昧如侃者乎?”上乃出孚敬二密疏以示群臣,斥其冒嫉,着致仕去。泽遣戍。先生纳赎为民。行至潞河,遇圣寿节,参议项乔行礼舟中,有报乔者曰:“小舟有服民服,而具香案叩首者,不知何等人也。”乔曰:“此必薛中离。”访之果然。

译(薛侃),广东揭阳人。考中正德十二年进士。上疏请求回家奉养父母。在赣州跟随王阳明先生学习,四年后才回家。正德十六年,被授予行人司行人的官职。遭遇母亲去世,守丧。守丧期满进入京城,听到王阳明去世的消息,会同门生南野等人设灵位痛哭。出使山东,拜谒孔庙、孟庙,刊刻《杏坛讲授仪》。不久升任司正。张孚敬正采用程敏政的旧议,更改孔庙从祀名单。薛侃请求增祀陆九渊、陈献章,朝廷允许增祀陆九渊。庄敬太子去世,皇位继承人长期空缺,薛侃私下起草一道奏疏,引用祖宗制度,请求在亲王中挑选亲近且贤能的人,迎取一人入京担任守城王,以等待太子长大,再分封大国。起初将奏疏给光禄卿黄宗明看,黄宗明劝他不要上奏。后来又给同年进士太常寺卿彭泽看。彭泽是个阴险狡诈的人,当时张孚敬、夏言互相憎恶,彭泽正依附张孚敬,想借此陷害夏言,于是将奏疏藏在袖中,私下对张孚敬说:“储君之事是皇上忌讳谈论的,而薛侃与夏言是同年进士,如果指控薛侃的奏疏是夏言所为,那么罪行就无法解脱了。”张孚敬认为他说得对。先抄录奏稿,进呈给皇上说:“夏言与薛侃的阴谋如此,暂且不发作,等他们的奏疏进来再说。”彭泽于是对薛侃说:“张少傅看到您的奏疏很高兴,可以赶快上奏。”薛侃于是上奏。皇上大怒,将他逮捕到午门,召集官员审讯主使者,薛侃不服。彭泽用隐晦的话暗示他,让他牵连夏言。薛侃怒目看着彭泽说:“你说张少傅有意让我提及夏言,催促我上奏,这与夏言有什么关系?”都御史汪鋐偏袒张孚敬,捋起袖子说夏言确实是主使者。夏言拍案大骂,几乎要殴打汪鋐,于是停止审讯。皇上又命令武定侯郭勋、大学士翟銮、司禮监官员以及九卿、科道、锦衣卫官员用严刑重审,薛侃说:“以皇上的英明,尚且被彭泽欺骗,何况像我这样愚昧的人呢?”皇上于是拿出张孚敬的两道密疏给群臣看,斥责他嫉妒,让他退休回家。彭泽被流放戍边。薛侃缴纳赎金后成为平民。走到潞河时,恰逢圣寿节,参议项乔在船中行礼,有人报告项乔说:“小船上有一个穿平民衣服,却摆设香案叩首的人,不知是什么人。”项乔说:“这一定是薛中离。”探访后果然如此。

先生归田,从游者百余人。十五年远游江、浙,会念菴於青原书院。已入罗浮,讲学於永福寺,二十四年始还家。门人记所闻曰《研几录》。周海门《圣学宗传》云:“先生释归,南过会稽,见阳明。阳明曰:‘当是时吾子如何?’先生曰:‘侃惟一良知而已,炯然无物也。’阳明首肯之。”按先生释归在十年,阳明之卒在七年,安得归而复见之也?世疑阳明先生之学类禅者三,曰废书,曰背考亭,曰涉虚。先生一一辨之。然皆不足辨也,此浅於疑阳明者也。深於疑阳明者,以为理在天地万物,吾亦万物中之一物,不得私理为己有。阳明以理在乎心,是遗弃天地万物,与释氏识心无寸土之言相似。不知阳明之理在乎心者,以天地万物之理具於一心,循此一心,即是循乎天地万物,若以理在天地万物而循之,是道能弘人,非人能弘道也。释氏之所谓心,以无心为心,天地万物之变化,皆吾心之变化也。譬之於水,释氏为横流之水,吾儒为原泉,混混不舍昼夜之水也。又其所疑者,在无善无恶之一言。考之《传习录》,因先生去花间草,阳明言:“无善无恶者理之静,有善有恶者气之动。”盖言静无善无恶,不言理为无善无恶,理即是善也。犹程子言“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”,周子“太极而加之无极”耳。独《天泉证道记》有“无善无恶者心之体,有善有恶者意之动”之语。夫心之体即理也,心体无间於动静,若心体无善无恶,则理是无善无恶,阳明不当但指其静时言之矣。释氏言无善无恶,正言无理也。善恶之名,从理而立耳,既已有理,恶得言无善无恶乎?就先生去草之言证之,则知天泉之言,未必出自阳明也。二疑既释,而犹曰阳明类於禅学,此无与於学问之事,宁容与之辨乎!

语录

  《语》云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如何是闻道?由知德者鲜矣。如何是知德?曾点、漆雕开已见大意。如何是见大意?於此省悟一分,是入头学问,省悟十分,是到头学问,却去闲理会,何益!

  文王於庶狱庶慎罔敢知,知者何事?孩提不学而知,知从何来?此可以见圣学矣。

  杀身成仁,舍生取义,是忘躯求道之意,后人不省,指为仗节死义之事,则疏矣。治乱兴亡,是岂人人所遭者哉!惟其重生则有欲,舍生则无欲,重生是养口体者也,成仁取义,是养大体者也。道本家常茶饭,无甚奇异,好奇趋异,反失之。故贤知过求,愚不肖不知求,此道所以不明不行也。圣人揭个人,莫不饮食,鲜能知味,正是平平淡淡日用常事,然能常知,则心常在常明,久而纯,即与天地合德,日月合明,四时合序,鬼神合吉凶,皆自目前精去,非别有神通可歆慕者。世人好怪,忽近就远,舍易求难,故君子之道鲜矣。

  孟子只说是心足以王,充之足以保四海,不失赤子之心。此之谓失其本心,此乃天地易简之理,古今传受之要,加一些是世儒,减一些是异学。

  后儒谓:“释空老无为,异。”非也。二氏之蔽,在遗伦,不在虚无。着空沦无,二氏且以为非,以是罪之,故弗服也。圣人亦曰“虚明”,曰“以虚受人”,亦曰“无极”,曰“无声无臭”,虽至玄渺,不外彝伦日用,即圣学也,安可以虚无二字归之二氏。以是归之二氏,则必落形器,守方隅,泥文义,此圣学所以不明也。

  要知此理,人人可为,资质无有不可者,但不肯耳;精力无不足者,只有漏耳;本体无有不见在者,只自蔽耳。於此睹破,信及真可,一立便起,一得永得。

  高明博厚悠远,吾心之体本如是也。有欲则昏下,则浅狭,则局促耳。试於心平气和,以忿生欲发之时观之,自可见心平气和,万境皆春。忿生欲发,一物难容,此能覆载与不能之验也。

  问:“致中和,如何位得天地?育得万物?”曰:“识得天地万物,便见位育。”曰:“天地万物亦有不识乎?”曰:“人之所见,已隔形气,天地自天地,万物自万物,故每每有此疑。天地万物,本吾一体,

译先生辞官归隐田园,跟随他学习的人有一百多人。嘉靖十五年,先生远游江浙,在青原书院会见念庵。随后进入罗浮山,在永福寺讲学,直到嘉靖二十四年才返回家乡。门人记录先生所讲的言论,编成《研几录》。周海门在《圣学宗传》中说:“先生被赦免释放回家,南下经过会稽,拜见阳明先生。阳明问:‘当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?’先生说:‘我只持守良知,内心明亮,没有任何杂念。’阳明点头表示赞同。”查考先生被释放回家是在嘉靖十年,而阳明先生去世是在嘉靖七年,怎么可能释放回家后又能见到他呢?世人怀疑阳明先生的学问类似禅宗,主要有三点:一是废弃读书,二是背离朱熹(考亭)的学说,三是涉及虚空玄妙。先生对这些一一进行了辩驳。然而这些都不值得辩驳,这是浅薄地怀疑阳明先生。深刻怀疑阳明先生的人,认为天理存在于天地万物之中,我也是万物中的一物,不能把天理据为己有。阳明先生认为天理存在于心中,这是遗弃了天地万物,与佛教“识心见性,无寸土可得”的说法相似。他们不知道阳明先生所说的天理在心中,是因为天地万物的天理都具备于一心之中,遵循这一心,就是遵循天地万物;如果认为天理在天地万物之中而去遵循它,那就是道能弘扬人,而不是人能弘扬道了。佛教所说的心,是以无心为心,认为天地万物的变化,都是我心的变化。用水来比喻,佛教是四处横流的水,我们儒家是源头活水,昼夜不停地流淌的水。另外他们怀疑的,在于“无善无恶”这一句话。查考《传习录》,是因为先生除去花间的杂草,阳明先生说:“无善无恶是天理静止时的状态,有善有恶是气质发动时的表现。”大概意思是说静止时无善无恶,并不是说天理本身无善无恶,天理本身就是善的。这就像程子说“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”,周敦颐说“太极之上加无极”一样。唯独《天泉证道记》中有“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,有善有恶是意念的发动”这样的话。心的本体就是天理,心的本体在动静之间没有间隔,如果心的本体无善无恶,那么天理就是无善无恶,阳明先生就不应该只在静止时这样说了。佛教说无善无恶,正是说没有天理。善恶的名称,是根据天理而确立的,既然已经有了天理,怎么能说无善无恶呢?就拿先生除草的话来验证,就知道天泉的话未必出自阳明先生。这两个疑点既已消除,还说阳明先生类似禅学,这与学问之事无关,哪里容得下与他辩驳呢!

语录

《论语》说:“早晨得知真理,晚上死去也可以。”怎样才算得知真理?因为懂得德行的人太少了。怎样才算懂得德行?曾点、漆雕开已经领会了大意。怎样才算领会了大意?在这里领悟一分,是入门的学问,领悟十分,是究竟的学问,却去闲杂地理会,有什么益处!

周文王对于各种诉讼和谨慎之事不敢自认为知道,知道的是什么事情?小孩不学就会知道,知识从哪里来?由此可以看出圣人的学问了。

杀身成仁,舍生取义,这是忘却身躯以求道的意思,后人不懂,把它指为仗义死节的事情,就疏远了。治乱兴亡,难道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吗!因为重视生命就有欲望,舍弃生命就没有欲望,重视生命是保养口腹身体的,成仁取义是保养大体(精神)的。道本来就是家常茶饭,没有什么奇异,好奇追求奇异,反而失去了它。所以贤能的人过分追求,愚笨不贤的人不知道追求,这就是道之所以不明不行的原因。圣人揭示个人,没有不饮食的,很少能知道味道,正是平平淡淡的日常事务,然而能常常知道,那么心就常常在常常明,时间久了就纯粹,就与天地合德,与日月合明,与四时合序,与鬼神合吉凶,都从眼前精微处去除,并没有别的神通可以羡慕。世人喜欢怪异,忽视近处追求远处,舍弃容易追求困难,所以君子之道就稀少了。

孟子只说心足以称王,扩充它足以保全四海,不失去赤子之心。这就是所谓的失去本心,这是天地简易的道理,古今传授的要领,增加一些是世俗儒者,减少一些是异端学说。

后来的儒者说:“佛教讲空,道教讲无为,是异端。”不对。两家的弊病,在于遗弃人伦,不在于虚无。执着于空沦陷于无,两家自己也认为不对,以此归罪于他们,所以他们不服。圣人也说“虚明”,说“以虚受人”,也说“无极”,说“无声无臭”,虽然极其玄妙,也不超出日常伦理日用,就是圣人的学问,怎么可以用虚无二字归之于两家。以此归之于两家,就必然落入形体器物,固守一方,拘泥文字意义,这就是圣学之所以不明的原因。

要知道这个理,人人都可以做,资质没有不可以的,只是不肯罢了;精力没有不足的,只有泄漏罢了;本体没有看不见的,只是自我遮蔽罢了。在这里看破,相信确实可行,一确立就兴起,一得到就永远得到。

高明博厚悠远,我们心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。有欲望就昏暗低下,就浅狭,就局促。试着在心平气和,以及愤怒产生欲望发动的时候观察,自然可以看到心平气和,万境皆春。愤怒产生欲望发动,一物难容,这就是能覆盖承载与不能的验证。

问:“达到中和,怎样使天地各安其位?怎样使万物生长发育?”回答说:“认识了天地万物,就看到了安位和养育。”问:“天地万物也有不认识的吗?”回答说:“人所看到的,已经隔开了形体和气,天地自是天地,万物自是万物,所以常常有这个疑问。天地万物,本来与我是一体,

有形属地,无形属天,统言之曰‘天地’,分之曰‘万物’。今除了山川土石,何者为地?除了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寒暑,何者为天?除了吾心之灵,恶知天地?恶有万物?故天由心明,地由心察,物由心造,五伦本乎一身,庶徵应乎五事,故曰:‘万物皆备於我,反身而诚,樂莫大焉。’曰:‘能尽其性,则能人之性,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。’”

译有形之物归属于地,无形之物归属于天,统合起来称为“天地”,区分开来称为“万物”。如今,除了山川土石,还有什么能称为地?除了日月星辰、风云雷雨、寒暑变化,还有什么能称为天?除了我内心的灵明,又怎能知晓天地?又怎会有万物?所以,天由心而明,地由心而察,物由心而造,五伦的根本在于自身,各种征兆对应于五事,所以说:“万物都具备于我,反求自身而真诚,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”又说:“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,就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;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,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。”

直甫问:“虚无乃老、释之非,先生谓吾儒亦然,终未安。”曰:“虚者太虚也,太虚原无一物,是虚无也。天下万物万事,岂能有外太虚者乎?生生化化,皆从此出。为人子能虚以事亲则孝,为人臣能虚以事君则忠,若实之以慕少艾,私妻子,怀宠计利,则不能矣。”曰:“老、释之虚,虚而虚,吾儒之虚,虚而实,亦有辨。”曰:“如子之言,是亦虚矣。何谓不然!且虚而虚、虚而实之言亦未明。须知离乎人伦物理而虚无者,二氏之谬也。不离人伦日用而虚无者,吾儒之学也。”

  问:“古圣彙出,后来成仙成佛者多,成圣者寡,何也?”曰:“此在教与学异也。五三之世,执中建极,教简而学专,故人人君子。后世,中极之义不明,孔子申一贯之旨,一以上非颜不闻,一以下遂分两截,尚谓且学贯,未可学一,其支离不经亦甚矣。学者见为繁艰,皆委心不能,虽周、程倡可学之要,再传复晦。既不得其门而入,而辞章功利之习,又从而薰烁之,奈何有成?若佛以见性,仙以超昇,学之者直欲作佛,必求超昇,件件放下,其道虽偏,其教简径,其学精专,以此成就者众。今知其然,尽洗世陋,直以易简为学,以圣人为归,然而不成,未之有也。”

  问:“圣愚一致,始终本末,同条共贯处,何如?”曰:“孔子无言之教,至精者也。百姓日用饮食,至粗者也。然无言,此虚明也;日用饮食,此虚明也,故曰‘人莫不饮食,鲜能知味也’。食能知味,行能知步,瞬能知存,息能知养,为子知孝,为臣知忠,至於知化知天,一也。”

  儒学不明,其障有五:有文字之障,有事业之障,有声华之障,有格式之障,有道义之障。五障有一,自蔽真体,若至宝埋地,谁知拾之?间为异学窃柄,谁复顾之?曰:“五者皆理所有,曷谓障?”曰:“惟其滞有,故障。”

  良知自存自照,浑无方体,无涯限,若着个良知,亦是障。

  或问:“圣可学与?”曰:“可。”或问:“圣不可学与?”曰:“不可。”“然则何以自戾乎?”曰:“学其可学,斯可学已,学其不可学,斯不可学已。”“胡谓可?”曰:“求尽吾心而已矣。”“胡谓不可?”曰:“求全其才而已矣。”“夫求尽吾心者,惩吾忿,窒吾欲,迁吾善,改吾过,穷吾之神,知吾之化,自有而自为之,夫谁谓不能?求诸易者也。求全其才者,天有所短,地有所长,智有所不及,神有所不通,九官弗兼其能,尧、舜其犹有病,求诸难者也。舍难就易,可谓善学也已。”

  大游问:“治世以何为紧要?”曰:“只有这件紧要,世人事事紧要,只为这件不紧要。”曰:“法度亦莫可废。”曰:“徒善徒法,有明训矣。然善无定善,以不戾本然为善,法无定法,以遂善成物为法。”

  王道即是天德,即是眼前学问,廓然大公,物来顺应,一言尽矣。自其廓然,名曰“天德”,自其顺应,名曰“王道”,非有甚高难行之事。《书》曰:“无有作好,遵王之道,无有作恶,遵王之路。”作是作意为之,非廓然顺应者也。无作无偏,是无意必将迎之私,用舍举措自得其宜,此其性情用功,岂人不能也?不为耳。后世将王道比作天上事看,讲来做去,务求高出,反致着善着法与此相背,如何做得三代时事?

  问:“理欲不明。”曰:“贼是人做的,人是天生的。”未达。曰:“自不欺心,有甚欲不明?自不违天,有甚理不明?”

  无染则本体自净,无着则应用自通,故经纶大经,立大本,知化育,只在夫焉有所倚,一倚便不能。

  子思戒慎恐惧工夫,圣人只道个敬。颜子非礼勿视听言动,於《乾卦》只道个闲。《礼经》正目而视之,无他见,倾耳而听之,无他闻。在成汤曰:“顾諟而已。”顾諟只是一照,只是良知常在,其功一也。而照尤易晓,一照体用为一,无内外,无动静,无久近,始学下手,此照也。通乎昼夜,知性知天,此照也。问:“顾諟何如缉熙?

译直甫问:“虚无是老子、佛家的错误,先生说我们儒家也是如此,我终究感到不安。”先生回答:“虚就是太虚,太虚原本没有任何事物,这就是虚无。天下的万物万事,哪有在太虚之外的呢?生生不息、变化无穷,都从这里产生。做子女的如果能以虚静之心侍奉父母就是孝,做臣子的如果能以虚静之心侍奉君主就是忠;如果心里填满了爱慕年轻美貌、偏爱妻儿、贪图宠幸和利益等私欲,那就做不到了。”直甫说:“老子和佛家的虚,是虚而归于虚;我们儒家的虚,是虚而归于实,这也是有区别的。”先生说:“按照你的说法,这也就是虚了。为什么说不是呢?况且‘虚而虚’、‘虚而实’的说法也不明白。必须知道,脱离人伦常理和事物规律而谈虚无,是老子和佛家的错误;不脱离人伦日常而谈虚无,才是我们儒家的学问。”

问:“古代圣人同时出现,后来成仙成佛的人多,成圣的人少,这是为什么呢?”先生回答:“这是因为教法与学问的不同。五帝三王时代,秉持中道建立准则,教法简约而学问专一,所以人人都是君子。后世,中道准则的意义不明,孔子阐发‘一贯’的宗旨,‘一’以上的道理除了颜回没人听闻,‘一’以下的道理就分成了两截,还说要先学习贯通,还不能学习‘一’,这种支离破碎、不合常理的说法也太严重了。学者看到学问繁杂艰难,都灰心不能坚持,虽然周敦颐、程颢提倡了可学的要点,但再传之后又变得晦涩。既然找不到入门的路径,而辞章华丽、功利追求的习气又随之熏染灼烧,怎么能有所成就呢?如果佛家以见性为目的,道家以超脱升仙为目的,学习的人直接想成佛,必定追求超脱升仙,把一切事情都放下,他们的道路虽然偏颇,但教法简约直接,学问精纯专一,因此成就的人众多。现在既然知道了这个道理,彻底洗去世俗的陋习,直接用简易的方法做学问,以成为圣人为目标,然而不能成功的,是没有的。”

问:“圣人和愚人在本质上是一致的,从始至终、从本到末,同出一源、贯穿一致的地方,是怎样的呢?”先生回答:“孔子无言的教化,是最精妙的。百姓日常饮食,是最粗浅的。然而无言,这是虚明;日常饮食,这也是虚明,所以说‘人没有不饮食的,但很少有人能知道味道’。吃东西能知道味道,走路能知道步伐,眨眼能知道存养,呼吸能知道调养,做子女知道孝,做臣子知道忠,以至于知道变化、知道天道,都是一样的。”

儒学不明朗,有五种障碍:有文字之障,有事业之障,有声名之障,有格式之障,有道义之障。五种障碍有一种,就会遮蔽真实的本体,就像至宝埋在地下,谁知道去拾取它呢?偶尔被异端学说窃取权柄,谁还会顾及它呢?问:“这五种都是道理中本有的,为什么说它们是障碍呢?”先生回答:“正因为它们滞留在具体事物上,所以才成为障碍。”

良知自然存在、自然照耀,浑然没有方所形体,没有边际限制,如果执着于一个良知,也是障碍。

有人问:“圣人可以学吗?”先生回答:“可以。”有人问:“圣人不可以学吗?”先生回答:“不可以。”问:“那么为什么自相矛盾呢?”先生回答:“学习那可以学的,这就是可以学;学习那不可以学的,这就是不可以学。”问:“为什么说可以?”先生回答:“只求尽我的心罢了。”问:“为什么说不可?”先生回答:“只求完备我的才能罢了。”问:“那求尽我的心,就是克制我的愤怒,堵塞我的欲望,迁善改过,穷尽我的精神,知晓我的变化,由自己产生并由自己作为,谁说不能呢?这是求之于容易的地方。求完备我的才能,天有所短,地有所长,智慧有所不及,精神有所不通,九官不能兼备他们的才能,尧舜还有不足,这是求之于困难的地方。舍弃困难的,选择容易的,可以说是善于学习了。”

大游问:“治理天下以什么为紧要?”先生回答:“只有这件是紧要的,世上的事事事都紧要,只是这件不紧要。”问:“法度也不能废除。”先生回答:“只有善心或只有法度,都有明确的训诫了。然而善没有固定的善,以不违背本然为善;法没有固定的法,以成就善行、成就万物为法。”

王道就是天德,就是眼前的学问,心胸开阔公正,事物来了就顺应,一句话就概括尽了。从它开阔公正来说,叫做“天德”;从它顺应事物来说,叫做“王道”,没有什么高深难行的事情。《尚书》说:“没有私好的偏好,遵循王道的道路;没有私恶的厌恶,遵循王道的路径。”“作”是刻意作为,不是开阔顺应。没有刻意没有偏私,是没有刻意迎合的私心,任用舍弃、举措自然得当,这是性情上的用功,难道人做不到吗?只是不做罢了。后世把王道看作天上的事情,讲起来做起来,务必追求高超,反而执着于善和法,这与王道背道而驰,怎么能做出三代那样的事业呢?

问:“理和欲不明白。”先生回答:“贼是人做的,人是天生的。”问者没明白。先生回答:“只要不欺骗自己的心,有什么欲不明白?只要不违背天道,有什么理不明白?”

没有沾染,本体自然清净;没有执着,应用自然通达,所以治理天下的大经,确立根本,知晓化育,只在于无所倚靠,一有所倚靠就不能了。

子思的戒慎恐惧的功夫,圣人只说一个“敬”字。颜回的非礼勿视听言动,在《乾卦》里只说一个“闲”字。《礼经》说端正眼睛看,没有别的看见;侧着耳朵听,没有别的听见。在成汤那里说:“顾諟而已。”顾諟只是一照,就是良知常在,它们的功夫是一样的。而“照”尤其容易理解,一照体用合一,没有内外,没有动静,没有久近,初学者下手,就是这个“照”。通晓昼夜,知晓本性知晓天道,也是这个“照”。问:“顾諟和缉熙有什么不同?”

”曰:“顾諟亦即缉熙,但顾諟照则明,照上着力;缉熙自明自照,无二无息,已得其本然者也。故曰‘反观内照’,曰‘大人以继明照於四方。’”

译回答说:“顾諟也就是缉熙,但顾諟是观照而显明,在观照上着力;缉熙则是自身光明、自我观照,没有两样也没有停息,已经得到了它本然的状态。所以说‘反观内照’,又说‘圣人以连续的光明照耀四方’。”

所向有物,即为物缚,所存有善,即为善累。

  不言而信,信是何物?不动而敬,敬见何处?吾心之本体,即是诚,即是忠信,即是一。此体常存,便是主一,便是思诚。学不明,世儒只在可见可闻、有思有为上寻学,舍之,便昏愦无用力处。

  问“读书之法”。曰:“程子谓‘求经义皆栽培之意’,栽培必先有根,以根为主,既栽既培,自有生生之意。是读书时优游讽咏,得书之益,不读时体贴充养,尤得书之益也。今人读书,以书为主,心为奴隶,敝精务博,反为心害,释卷则茫然,均为亡羊,皆非栽培之意也。”

  学未知头脑,不是认贼作子,便是指玉为石。

  后儒纷纷理气之辨,为理无不正,而气有不正,不知以其条理谓之理,以其运用谓之气,非可离而二也。

  文章性与天道,乃形而上下之意,非有彼此,非有先后浅深也。但未悟者见其文章而已,悟了莫非性也,莫非天也,更无差别。

  以心安心,即不安,有心可安,亦不安。

  客有问“知识不足,故其心未明者”。先生曰:“去其知识则明矣。”

  子夏笃信圣人,不如漆雕开之求自信。冉有说夫子之道,不如颜子於言无不说。

  问“学须博求,乃能有见”。曰:“见个甚么?”曰:“见道。”曰:“见道如见天,或隔一纱,或隔一纸,或隔一壁,或隔一垣,明暗不同,其蔽一也。欲见,须是闢开垣壁,彻了纱纸,便自见,何须博求?博求正为未闢未彻耳。舍此而言博求,是记丑而博者也,非圣贤之学。”

  问“喜怒哀乐未发气象”。曰:“未发谓中,中节为和,一齐见在,分析不得。若以时地分得开,便是体用二源,形影为二物。盖和非顺适人意之谓,不戾本体之谓也。”

  过出无心,圣贤不免,后人看得太重,反生文过遂非之恶。曾子易箦,古今称美,然易时是,则用时非,非过乎?殛鲧为是,则任鲧为非,非过乎?

  或问“学莫先义利之辨”。曰:“古之所谓义与利者,不可见也,不可闻也。子之所谓义与利者,可见耳,可闻耳。夫自可见可闻而辨之,则其所是者似是也。非天下之似是也,其所非者似非也,非天下之真非也。是故捧檄而喜,喜可见也,孝不可见也。故虽张奉之贤,不能不失之毛义,其迹鄙也。一物释西伯,物可见也,忠不可见也。故虽商受之暴,不能不转移於闳夭,其机微也。是故见其可见,闻其可闻,则义可袭也,过可文也,声音笑貌可以为於外也。见所不见,闻所不闻,则莫见乎隐矣,莫显乎微矣,诚之不可掩矣。然则不可见不可闻者,何也?心体也。可见可闻者,何也?事迹也。心体是则事迹皆是矣,心体非则事迹皆非矣。故知尧然后知尧步,知舜然后知舜趋,知孔非以周流,知颜非以箪瓢也。以步学尧,非尧矣;以趋学舜,非舜矣;以周流学孔,非孔矣;以箪瓢学颜,非颜矣。”曰:“夫然则自见自闻耳,奚以见闻於人乎?”曰:“欲见於人,欲闻於人,此义利之所以弗明也。夫义罔常在,利罔常行。尊周非义乎?以其为己则霸矣。好货非利乎?以其同民则王矣。故古之君子,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,未尝求见求闻也,而卒无弗见,无弗闻。今之君子,修边幅,避形迹,守信果,坠适莫,将以求见,而卒无可见,将以求闻,而卒无可闻。善乎先正之言曰:‘无所为而为者义也,有所为而为者利也。’此依心体与顾事迹之异也。又曰:‘有意於为公,皆私也。’公私义利之辨明,则圣学其庶几乎!”

  或问阳明先生于侃曰:“其学类禅,信有诸?”曰:“否。禅之得罪圣人也有三:省事则髡焉,去欲则割爱焉,厌世则遗伦焉。三者,禅有之,而阳明亦有之乎?”曰:“弗有。”曰:“圣学之异於禅者,亦有三焉:以言乎静无弗具也,以言乎动无弗体也,以言乎用之天下无弗能也。是故一本立焉,五伦备焉,此阳明有之,而禅亦有之乎?”曰:“弗有。”“然则曷疑其为禅也乎?”曰:“

译心有所向,便会被外物束缚;心中存有善念,便会被善念拖累。

不用言语就能让人信任,这信任究竟是什么?不假动作就能让人尊敬,这尊敬又体现在哪里?我们心的本体,就是诚,就是忠信,就是专一。这个本体如果常存,就是专一,就是追求真诚。学问如果不明白根本,世俗的儒者只在看得见、听得着、有思虑、有作为的地方寻找学问,舍弃了本体,就会昏乱糊涂,没有用力的地方。

有人问“读书的方法”。回答说:“程子说‘探求经义都有栽培的意思’,栽培必须先有根,以根为主,既然栽种又培育,自然有生生不息的意趣。所以在读书时从容吟咏,得到书的益处;不读书时体贴涵养,更加得到书的益处。现在的人读书,以书为主,心成了奴隶,耗损精神追求广博,反而害了心,放下书本就茫然无知,都像是亡羊补牢,都不是栽培的意思。”

做学问如果不知道根本,不是把贼人认作儿子,就是把玉石当作石头。

后来的儒者纷纷辩论理与气,认为理无不正,而气有不正,不知道以条理称之为理,以运用称之为气,理和气不是可以分离成为两样的。

文章、性与天道,是形而上与形而下的意思,没有彼此之分,没有先后浅深之别。但没有悟道的人只看到文章罢了,悟道了无非是性,无非是天,更没有差别。

用心来安心,心就不安;有心可以安,心也不安。

有人问“因为知识不足,所以心没有明白”的情况。先生说:“去掉那些知识就明白了。”

子夏笃信圣人,不如漆雕开追求自信。冉有称说夫子之道,不如颜回对夫子之言没有不称说的。

有人问“做学问必须广博探求,才能有所见”。回答说:“见到什么?”回答说:“见到道。”回答说:“见道就像见天,有的隔着一层纱,有的隔着一层纸,有的隔着一堵墙,有的隔着一道垣,明暗不同,但遮蔽是一样的。想要看见,必须拆开垣墙,彻底揭开纱纸,自然就能看见,何必广博探求?广博探求正是因为没有拆开、没有彻底啊。舍弃这个而谈广博探求,是记取丑事而广博的人,不是圣贤的学问。”

有人问“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的气象”。回答说:“没有发动叫做中,符合节度叫做和,两者同时存在,分析不开。如果以时间地点分开,就是体用分为两个源头,形影成为两个物体。大概和不是顺从适合人意的意思,是不违背本体的意思。”

过错出于无心,圣贤也不能避免,后人看得太重,反而产生掩饰过错、坚持错误的恶习。曾子换席,古今称美,但如果换席时是对的,那么用旧席时就是错的,这不是过错吗?诛杀鲧是对的,那么任用鲧就是错的,这不是过错吗?

有人问阳明先生于侃说:“他的学问类似禅宗,确实如此吗?”回答说:“不是。禅宗得罪圣人的地方有三:省事就剃度出家,去欲就割舍恩爱,厌世就遗弃伦理。这三点,禅宗有,而阳明也有吗?”回答说:“没有。”回答说:“圣学与禅宗不同的地方,也有三点:说到静,没有不具备的;说到动,没有不体现的;说到用在天下,没有不能的。所以根本确立,五伦完备,这是阳明有的,而禅宗也有吗?”回答说:“没有。”“那么为什么怀疑他是禅宗呢?”回答说:

以废书,以背朱,以涉虚也。”曰:“噫!子误矣。不然,以告者过也。先生奚废书乎?昔者郭善甫见先生於南台,善甫嗜书者也,先生戒之曰:‘子姑静坐。’善甫坐月余,无所事,复告之曰:‘子姑读书。’善甫憝而过我曰:‘吾滋惑矣。始也教庆以废书而静坐,终也教庆废坐而读书,吾将奚适矣?’侃告之曰:‘是可思而入矣。书果学乎?孔子之谓子贡曰:“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?非也。予一以贯之。”学果废书乎?孔子赞《易》曰:“君子多识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。”是可思而入矣。’故言之弗一,教之因材而笃也。先生奚废书乎?”“然则背朱则何居?”曰:“先生其遵之甚者,尔岂曰背之云乎?孟子曰:‘王之好乐甚,则齐其庶几乎!’夫今之乐,非古之乐也,而孟子以为庶几,何也?彼其於乐,孰无好?好之而已,听之而已,称美之而已,好之弗甚者也。若体其和,推其意,而得乎乐之本,则必妙之乎声容之外者矣。先生於朱子亦若是焉耳,恶在其为背也乎?且朱子遵程者也,其为《本义》多戾《易传》;孔子、孟子述古者也,其称《诗》、《书》多自为说。先生之於朱,亦若是焉耳,恶在其为背也乎?”“然则涉虚何谓也”,曰:“子以虚为非乎?以偏於虚而后为非乎?夫以虚为非,则在天为太虚,在人为虚明,又曰‘有主则虚’,曰‘君子以虚受人’,曰‘圣人虚之至也’。今子以虚为禅,而必以勿虚为学,则糟粕足以醉人之魂,而弗灵矣;骨董足以胶人之柱,而勿清矣;藩篱格式足以掣人之肘,而勿神矣。”曰:“若然则儒释奚辨?”曰:“仙释之虚,遗世离伦,虚而虚者也。圣贤之虚,不外彝伦日用,虚而实者也。故冲漠无朕,而曰万象森然,是故静无勿具也。视之不见,听之弗闻,而曰体物不遗,是故动无弗体也。神无方而易无体,而曰通乎昼夜而知,斯良知也,致之之极,时靡勿存,是故无方无体,虚之至也。至虚而后不器,不器而后无弗能。”

译因为废弃书籍,因为背离朱熹,因为涉足虚无。”(有人)说:“唉!你错了。如果不是这样,那就是告诉你的人传话有误。先生怎么会废弃书籍呢?从前郭善甫在南台拜见先生,善甫是个酷爱读书的人,先生告诫他说:‘你姑且静坐。’善甫静坐了一个多月,无所事事,先生又告诉他说:‘你姑且读书。’善甫愤懑地来对我说:‘我更加困惑了。起初教庆(指王畿)废弃书籍而静坐,最后教庆废弃静坐而读书,我将何去何从呢?’我告诉他说:‘这可以思考并领悟其中的道理。书籍果真就是学问吗?孔子对子贡说:‘你以为我是因为博学强记才这样的吗?不是的。我是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它们。’学问果真要废弃书籍吗?孔子赞《易经》说:‘君子多识前言往行,以蓄养他的德行。’这可以思考并领悟其中的道理。’所以言论不一,是因为教育要根据学生的资质而使之笃实。先生怎么会废弃书籍呢?”(那人)说:“那么背离朱熹又是怎么回事呢?”(我)说:“先生是遵循朱熹学说非常深入的人,你怎么能说他是背离呢?孟子说:‘大王如果非常喜好音乐,那么齐国大概就接近治好了吧!’现在的音乐,不是古代的音乐,而孟子认为接近治好,为什么呢?因为对于音乐,谁没有喜好呢?只是喜好罢了,只是听罢了,只是称美罢了,喜好得不深罢了。如果能体会其中的和谐,推究其中的意旨,从而得到音乐的根本,那么就一定会在声音容貌之外有精妙的领悟了。先生对于朱熹的学说也是这样罢了,哪里说得上是背离呢?况且朱熹是遵循程颐的,他写的《本义》多处违背《易传》;孔子、孟子是阐述古道的,他们谈论《诗》、《书》多处有自己的见解。先生对于朱熹,也是这样罢了,哪里说得上是背离呢?”(那人)说:“那么涉足虚无是什么意思呢?”(我)说:“你认为虚无是错吗?认为偏向虚无而后才是错吗?如果把虚无当作错,那么在天就是太虚,在人就是虚明,又说‘有主宰则虚’,说‘君子以虚怀接纳他人’,说‘圣人是虚无的极致’。现在你把虚无当作禅宗,而一定要以不虚无为学问,那么糟粕足以醉人的灵魂,而使其不灵验了;古董足以胶固人的支柱,而使其不清澈了;藩篱格式足以牵制人的肘臂,而使其不神妙了。”(那人)说:“如果这样,那么儒家和佛家怎么辨别呢?”(我)说:“仙家和佛家的虚无,是遗世离伦,虚无而虚无的。圣贤的虚无,不超出日常伦理和日常生活,虚无而实在的。所以冲淡寂静没有迹象,却说万象森然,因此静的时候没有不具备的。看它看不见,听它听不到,却说体察万物没有遗漏,因此动的时候没有不体现的。神没有固定的方所,易没有固定的形体,却说通晓昼夜而有所知,这就是良知,推致到极点,时刻没有不存在的,因此没有固定的方所和形体,是虚无的极致。达到极致的虚无而后不成为特定的器物,不成为特定的器物而后没有不能做到的。”

县令周谦斋先生坦

  周坦号谦斋,罗浮人也。仕为县令。自幼有志圣贤之学,从学於中离,出游湖、湘、维扬、新泉、天真、天关,以亲讲席。衰老,犹与徐鲁源相往复。其论学语云:“日之明也,必照於物,有不照者,阴霾之蔽也。心之知也,必格乎物,有不格者,物欲之蔽也。”又云:“一阳生於下为《复》,内阳外阴为《泰》,於《复》则曰‘见天地之心’,於《泰》则曰‘内健而外顺’,是可见学不遗乎外,而内者其本也。故曰‘《复》,德之本也。’惟《复》则《无妄》,而刚来主於内矣,此内健之为《泰》也。”又云:“不可於无喜怒哀乐觅无声无臭,只喜怒哀乐中节处,便是无声无臭所在。”又云:“瞑目静坐,此可暂为之。心体原是活泼流行,若长习瞑坐,局守空寂,则心体日就枯槁,非圣人之心学也。”又云:“白沙之学,以自然为宗,至谓‘静中须养出端倪’,吾人要识得静中心体,只是个澄然无事,炯然不昧而已,原无一物可着,若谓‘静中养出端倪’,则静中又添出一‘端倪’矣。且道体本是自然,但自然非意想可得,心下要自然,便不是自然也。”

卷三十一 止修学案

中丞李见罗先生材

  李材字孟诚,别号见罗,丰城人。南京兵部尚书谥襄敏遂之子。登嘉靖壬戌进士第。授刑部主事,历官至云南按察使。金腾故患缅,而孟养、蛮莫两土司介其间,叛服不常。先生用以蛮攻蛮之法,遣使入蛮莫,诱令合孟养,袭迤西,杀缅之心膂大朗长。缅酋遂攻迤西,孟养告急,先生命将士犄角之。土司大破缅於遮浪之上,叩阙谢恩,贡象二。以功陞抚治郧阳右佥都御史。先生与诸生讲学,诸生因形家言,请改参将公署为书院,迁公署於旧学,许之。事已定,参将米万春始至。万春政府门生也,嗾士卒为乱。先生方视事,拥入逼之。守备王鸣鹤持刀向万春,厉声曰:“汝杀李都爷,我杀汝。”乃得免事。闻先生闲住,而万春视事如故。明年万历戊子,云南巡按苏瓒逢政府之意,劾先生破缅之役,攘冒蛮功,首级多伪。有旨逮问,上必欲杀之。刑部初拟徒,再拟戍,皆不听。言者强诤,上持愈坚,法吏皆震怖。刑部郎中高从礼曰:“明主可以理夺。”乃操笔为奏曰:“材用蛮败缅,不无闢地之功,据揭申文,自抵罔上之罪。臣子报功失实,死有余辜,君父宥罪矜疑,人将效命。”天子视奏,颇为色动。长系十余年,发戍闽中,遂终於林下。

  先生初学於邹文庄,学致良知之学。已稍变其说,谓“致知者,致其知体。良知者,发而不加其本体之知,非知体也”。已变为性觉之说,久之喟然曰:“总是鼠迁穴中,未离窠臼也。”於是拈“止修”两字,以为得孔、曾之真传。“止修者,谓性自人生而静以上,此至善也,发之而为恻隐四端,有善便有不善。知便是流动之物,都向已发边去,以此为致,则日远於人生而静以上之体。摄知归止,止於人生而静以上之体也。然天命之真,即在人视听言动之间,即所谓身也。若刻刻能止,则视听言动各当其则,不言修而修在其中矣。使稍有出入,不过一点简提撕修之工夫,使之常归於止而已。故谓格致诚正,四者平铺。四者何病?何所容修?苟病其一,随病随修。”著书数十万言,大指不越於此。夫《大学》修身为本,而修身之法,到归於格致,则下手之在格致明矣。故以天下国家而言,则身为本,以修身而言,则格致又其本矣。先生欲到归於修身,以知本之本,与修身为本之本,合而为一,终觉龃龉而不安也。性情二字,原是分析不开,故《易》言利贞者,性情也。无情何以觅性?《孟子》言恻隐羞恶辞让是非,即是仁义礼智,非侧隐羞恶辞让是非之上,又有一层仁义礼智也。虞廷之言道心,即中也。道心岂中之所发乎?此在前贤不能无差,先生析之又加甚耳。即如先生之所谓修,亦岂能舍此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可以为主宰者,而求之杳冥不可知者乎?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至

译县令周谦斋先生坦

周坦,号谦斋,是罗浮人。出仕担任县令。他自幼有志于圣贤之学,在中离从师学习,曾游历湖湘、维扬、新泉、天真、天关等地,以亲近师长讲席。年老体衰后,仍与徐鲁源互相往来切磋。他论述学问的话说:“太阳的光明,必定照耀万物,有不照耀的地方,是因为有阴霾遮蔽。心的认知,必定推究事物,有不推究的地方,是因为有物欲遮蔽。”又说:“一阳生于下方为《复》卦,内阳外阴为《泰》卦,对于《复》卦就说‘见到天地之心’,对于《泰》卦就说‘内刚健而外顺从’,由此可知学问不遗漏外在事物,而内在修养是其根本。所以说‘《复》卦,是德行的根本。’只有《复》卦才能《无妄》,而刚健之气来主导于内,这就是内在刚健之所以成为《泰》卦的原因。”又说:“不要在无喜无怒无哀无乐中去寻觅无声无臭,只在喜怒哀乐合乎节度的地方,便是无声无臭所在。”又说:“闭目静坐,这可以暂时为之。心体原本是活泼流行的,如果长期习惯于闭目静坐,拘守空寂,那么心体就会日渐枯槁,这不是圣人的心学。”又说:“陈白沙的学问,以自然为宗旨,甚至说‘在静中必须养出端倪’,我们要识得静中的心体,只是澄澈无事、明亮不昧罢了,原本没有一物可执着,如果说‘在静中养出端倪’,那么在静中又增添了一个‘端倪’了。况且道体本是自然的,但自然不是靠意想可以得到的,心里想要自然,便已经不是自然了。”

卷三十一 止修学案

中丞李见罗先生材

李材,字孟诚,别号见罗,是丰城人。南京兵部尚书、谥号襄敏的李遂的儿子。考中嘉靖壬戌年进士。授职刑部主事,历任官职直至云南按察使。金腾地区向来遭受缅甸侵扰,而孟养、蛮莫两个土司夹在中间,叛服无常。先生采用以蛮攻蛮的方法,派遣使者进入蛮莫,诱使其联合孟养,袭击迤西,杀死了缅甸的心腹大将朗长。缅甸酋长于是攻打迤西,孟养告急,先生命令将士形成犄角之势夹击。土司在遮浪之上大破缅甸军队,叩阙谢恩,进贡大象两头。凭借战功升任抚治郧阳右佥都御史。先生与学生讲学,学生们依据风水先生的话,请求将参将公署改建为书院,将公署迁至旧学宫,先生答应了。事情已经定下来,参将米万春才刚到任。米万春是内阁大臣的门生,唆使士兵作乱。先生正在办公,被拥入逼迫。守备王鸣鹤持刀对着米万春,厉声说:“你杀李都爷,我就杀你。”于是先生得以脱险。听说先生被闲住,而米万春照常办公。第二年万历戊子年,云南巡按苏瓒迎合内阁大臣的心意,弹劾先生在破缅战役中,侵吞蛮族战功,首级大多造假。有圣旨逮捕审问,皇上一定要杀他。刑部起初拟判徒刑,再拟判流放,皇上都不听从。谏官极力争辩,皇上坚持得更坚定,执法官员都震惊恐惧。刑部郎中高从礼说:“英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说服。”于是提笔写奏章说:“李材利用蛮族击败缅甸,不无开拓疆土之功,根据揭帖申文,自己抵当欺君之罪。臣子报功失实,死有余罪,君父宽恕罪过怜悯疑虑,人们将效命。”天子看奏章,脸色颇为动容。长期囚禁十余年,发配戍守闽中,最终在林下去世。

先生起初向邹文庄学习,学习致良知的学问。后来稍微改变了说法,认为“致知,是致其知体。良知,是发动而不加于本体的知,不是知体”。后来变为性觉的说法,很久后叹息说:“总是像在老鼠迁徙洞穴中一样,未离窠臼。”于是拈出“止修”两个字,认为得到了孔子、曾子的真传。“止修,是说性在人生而静以上,这是至善,发动出来成为恻隐等四端,有善便有不善。知就是流动的东西,都向已发那边去了,以此作为致,就日益远离人生而静以上的本体。收敛知归于止,止于人生而静以上的本体。然而天命的真实,就在人视听言动之间,也就是所谓的身。如果时刻能止,那么视听言动各符合准则,不说修而修就在其中了。如果稍有出入,不过是一点简提撕修的工夫,使之常归于止罢了。所以说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,这四者是平铺的。四者有什么毛病?哪里容得下修?如果其中有一项有毛病,随毛病随修。”著书数十万言,大意不超出这个范围。《大学》以修身为本,而修身的方法,归结于格物致知,那么下手之处在格物致知是明显的。所以以天下国家而言,身是本,以修身而言,格物致知又是其本。先生想要归结于修身,以知本之本,与修身为本之本合而为一,终究觉得龃龉而不安。性情两个字,原是分析不开的,所以《易经》说利贞者,是性情。没有情何以寻觅性?《孟子》说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,就是仁义礼智,不是在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之上,又有一层仁义礼智。虞廷所说的道心,就是中。道心难道是中所发出的吗?这在以前的贤者不能没有差错,先生分析得更加严重。就像先生所说的修,又岂能舍弃这可以作为主宰的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,而去求索那渺茫不可知的东西呢?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