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十 东林学案三
马,径向前去,无不到者。其间倘有阻滞,则须耐心料理,若因此便生懊恼,且以为舟楫舆马之罪,欲思还转,别寻方便,岂不大误!”泾阳曰:“如是!如是!”先生尝曰:“吾辈一发念,一出言,一举事,须要太极上着脚,若只跟阴阳五行走,便不济事。”有疑其拘者,语之曰:“大本大原,见得透,把得住,自然四通八达,谁能拘之?若于此糊涂,便要通融和会,几何不堕坑落堑,丧失性命。”故先生见义必为,皆从性命中流出。沈继山称为“义理中之镇恶,文章中之辟邪”,洵不虚也。
译马匹径直向前行进,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。其间倘若遇到阻碍,就应当耐心处理,如果因此便产生懊恼,并且归咎于船只车马的过错,想要回头转向,另寻便捷之路,岂不是大错特错!”泾阳说:“确实如此!确实如此!”先生曾经说:“我们一旦起念,一开口说话,一做事,必须在太极的根本上立足,如果只跟随阴阳五行的表象流转,便无济于事。”有人怀疑他过于拘泥,他对那人说:“根本和源头,看得透彻,把持得住,自然能四通八达,谁能拘束他?如果对此糊涂不清,就要去通融调和,怎会不落入坑堑,丧失性命。”所以先生见到合乎道义的事必定去做,都是从本性中流露出来的。沈继山称他为“义理中的镇恶,文章中的辟邪”,确实不假。
小辨斋劄记
学者须在暗地里牢守介限,不可向的然处铺张局面。
逆诈亿不信五字,入人膏肓,所谓杀机也。亿逆得中自家的心肠,亦与那人一般;亿逆得不中那人的心肠,胜自家多矣。
人心惟危,王少湖曰:“危之一字,是常明灯,一息不危,即堕落矣。”朱子尝曰:“孟子一生,费尽心力,只破得枉尺直寻四字。今日讲学家,只成就枉尺直寻四字。”愚亦曰:孟子一生,费尽心力,只破得无善无恶四字。今日讲学家,只成就无善无恶四字。
三代而下,只是乡愿一班人,名利兼收,便宜受用,虽不犯乎弑君弑父,而自为忒重,实埋下弑父弑君种子。
无善无恶本病,只是一个空字,末病只是一个混字。故始也,见为无一之可有;究也,且无一不可有。始也等善于恶,究也且混恶于善,其至善也,乃其所以为至恶也。
《离》九三曰:“日昃之离,不鼓缶而歌,则大耋之嗟,凶。”歌为乐生者也,嗟为忧生者也,言人情忧乐只在躯壳上起念,不如此则如彼。不知人生世间如日昃之离,有几多时节,何为靠这里寻个忧乐?凶之道也。
自三代以后,其为中国财用之蠹者,莫甚于佛、老,莫甚于黄河。一则以有用之金,涂无用之像;一则以有限之财,填无限之壑。此所谓杀机也。
发与未发,就喜怒哀乐说,道不可须臾离,何言发未发也?程子曰:“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,此言人分上事;若论道,则万物皆具,更不说感与未感。”最为的当。
焱祚之促,小人促之也;善类之殃,小人殃之也;绍圣之纷更,小人纷更之也。今不归罪於小人,而反归罪於君子,是君子既不得志于当时之私人,而仍不得志於后世之公论。为小人者,不惟愚弄其一时,仍并后世而愚之也。审如其言,则将曰“比干激而亡商,龙逢激而亡夏,孔子一矫而春秋遂流为战国,孟子与苏秦、张仪分为三党,而战国遂吞于吕秦”,其亦何辞矣!
南臬最不喜人以气节相目,仆问其故,似以节义为血气也。夫假节义乃血气也,真节气即理义也。血气之怒不可有,理义之怒不可无。理义之节气,不可亢之而使骄,亦不可抑之而使馁。以义理而误认为血气,则浩然之气,且无事养矣。近世乡愿道学,往往借此等议论,以销铄吾人之真元,而遂其同流合汙之志,其言最高,其害最远。(以上《论学书》)
心学之弊,固莫甚于今日,然以《大学》而论,所谓如见肺肝者也,何尝欺得人来?却是小人自欺其心耳。此心蠹也,非心学也。若因此便讳言心学,是轻以心学与小人也。《咸》九四不言心,而彖曰“感人心”,则咸其心之义也。《艮》六四不言心,而象曰“思不出其位”,则艮其心之义。其曰贞吉,则道心之谓,曰“憧憧”,则人心之谓也。“艮其身”,亦犹《大学》之揭修身,盖心在其中矣。何讳言心之有?乃曰:“心意可匿,身则难藏。”其不本正心诚意,而本修身,殆有精义,不免穿凿附会矣。
近言调摄血气,喜怒不著,自有调理。此知足下心得之深,直透未发前气象,即六经且为註脚矣。但恐此意习惯,将来任心太过,不无走作,其害非细。足下必曰:“圣贤之学,心学也,吾任吾心,何走作之有?”不知道心可任也,心不可任也,道心难明,人心易惑。弟近来只信得《六经》义理亲切,句句是开发我道心,句句是唤醒我人心处。学问不从此入,断非真学问;经济不从此出,断非真经济。
阳明提良知,是虚而实;见罗提修身,是实而虚。两者如水中月,镜中花,妙处可悟而不可言。所谓会得时,活泼泼地;会不得,只是弄精魂。
昔之为小人者,口尧、舜而身盗跖;今之为小人者,身盗跖而骂尧、舜。
名根二字,真学者痼疾。然吾辈见得是处,得做且做,若每事将此个题目光光抹摋,何处开得口、转得身也?
根原枝委,总是一般,大趋既正,起处既真,信目所视,信口所哦,头头是道,不
译小辨斋札记
做学问的人必须在暗地里严守界限,不可在显而易见的地方铺张造势。
“逆诈亿不信”这五个字,深入人的膏肓,这就是所谓的杀机。如果猜忌揣测猜中了别人的心思,那自己的心肠也就和那人一样;如果猜忌揣测没猜中别人的心思,那自己就比那人强多了。
人心惟危,王少湖说:“‘危’这个字,就像常明的灯火,一旦有一息不警惕,就会堕落。”朱子曾说:“孟子一生,费尽心力,只破除‘枉尺直寻’这四个字。今天的讲学家,只是成就‘枉尺直寻’这四个字。”我也说:孟子一生,费尽心力,只破除‘无善无恶’这四个字。今天的讲学家,只是成就‘无善无恶’这四个字。
夏商周三代以后,只是乡愿这一类人,名利兼收,享受便利,虽然不犯弑君弑父的大罪,但自我放纵太过,实际上埋下了弑父弑君的种子。
无善无恶的根本弊病,只是一个“空”字,末流的弊病只是一个“混”字。所以开始时,认为没有什么可以有的;最终,却认为没有什么不可以有的。开始时把善和恶等同,最终却把恶混同于善,那所谓的至善,正是它成为至恶的原因。
《离卦》九三爻辞说:“太阳偏西时的光明,如果不击缶而歌,就会发出老年的叹息,这是凶险的。”歌是乐生的表现,叹是忧生的表现,是说人的忧乐念头只在躯壳上产生,不这样便那样。不知道人生在世如同偏西的太阳,能有多少时光,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寻找忧乐?这是凶险之道。
自三代以后,成为中国财用蛀虫的,没有比佛、老更严重的,没有比黄河更严重的。一个是用有用的金子,涂抹无用的佛像;一个是用有限的财物,填补无限的深渊。这就是所谓的杀机。
已发与未发,就喜怒哀乐来说,道不可片刻离开,何必说已发未发呢?程子说:“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,这是说人分上的事;如果论道,则万物都具备,更不说感与未感。”最为恰当。
国运短促,是小人促成的;善类的灾祸,是小人造成的;绍圣年间的纷乱变更,是小人造成的。现在不归罪于小人,反而归罪于君子,这是君子既在当时权贵那里不得志,又在后世的公论中不得志。做小人的,不仅愚弄当时的人,还连同后世一起愚弄。如果真如他们所说,那就会说“比干激愤而导致商朝灭亡,关龙逢激愤而导致夏朝灭亡,孔子一矫正而春秋时代就流变为战国,孟子与苏秦、张仪分为三派,而战国就被吕秦吞并”,那还有什么话说呢!
南臬最不喜欢人们用气节来评价他,我问他原因,似乎他认为节义是血气之勇。假借节义才是血气,真正的气节就是理义。血气之怒不可有,理义之怒不可缺。理义的气节,不可过于亢奋而使人骄傲,也不可压抑而使人气馁。把义理误认为是血气,那么浩然之气,就无事可养了。近世的乡愿道学家,往往借这类议论,来销蚀我们的真元,以遂其同流合污的志向,他们的言论最高妙,危害最深远。(以上出自《论学书》)
心学的弊病,固然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,但用《大学》来论,所谓如见肺肝,何曾欺骗过人?却是小人自己欺骗自己的心。这是心的蛀虫,不是心学。如果因此就忌讳谈论心学,这是轻视心学和小人。《咸卦》九四不言心,而彖辞说“感人心”,这就是咸其心的意义。《艮卦》六四不言心,而象辞说“思不出其位”,这就是艮其心的意义。说“贞吉”,就是道心的意思,说“憧憧”,就是人心的意思。“艮其身”,也如同《大学》提倡修身,大概心就在其中了。何必忌讳谈论心呢?却说:“心意可以隐藏,身体则难以藏匿。”这不以正心诚意为本,而以修身为本,大概有精微义理,不免穿凿附会。
近来谈论调理血气,喜怒不显露,自然有调理。这是足下心得之深,直透未发前的气象,即使六经也不过是注脚罢了。但恐怕这种习惯养成,将来任心太过,难免走偏,其害不小。足下必定说:“圣贤之学,是心学,我任我的心,有什么走偏的呢?”不知道道心可以任,人心不可任,道心难明,人心易惑。我近来只信《六经》义理亲切,句句是开发我道心的,句句是唤醒我人心的。学问不从这入手,绝不是真学问;经济不从这出来,绝不是真经济。
阳明提倡良知,是虚而实;见罗提倡修身,是实而虚。两者如同水中月,镜中花,妙处可悟而不可说。所谓会得时,活泼泼地;会不得时,只是弄精魂。
过去做小人的,口称尧舜而行盗跖之事;现在做小人的,行盗跖之事而骂尧舜。
名根二字,真是学者的痼疾。但我们既然看到了正确的地方,能做就做,如果每件事都把这道题目光光抹去,哪里还能开口、转身呢?
根原枝委,总是一般,大方向既正,起点既真,信目所视,信口所吟,头头是道,不
必太生分别。
平生左见,怕言中字,以为我辈学问,须从狂狷起脚,然后能从中行歇脚。凡近世之好为中行,而每每堕入乡愿窠臼者,只因起脚时便要做歇脚事也。(以上《与彭旦阳》)
译必须极尽分别之能事。
平生偏向左道,忌讳谈论“中行”,认为我们的学问,必须从狂者、狷者起步,然后才能在中行处落脚。凡是近世喜好中行,却每每堕入乡愿窠臼的人,只是因为起步时就想做落脚时的事。(以上出自《与彭旦阳》)
太常史玉池先生孟鳞
史孟鳞字际明,号玉池,常州宜兴人。万历癸未进士。官至太常寺少卿,三王并封旨下,先生作问答上奏。乙卯张差之变,请立皇太孙,诏降五级,调外任。先生师事泾阳,因一时之弊,故好谈工夫。夫求识本体,即是工夫,无工夫而言本体,只是想像卜度而已,非真本体也。即谓先生之言,是谈本体可也。阳明言无善无恶心之体,先生作性善说闢之。夫无善无恶心之体,原与性无善无不善之意不同,性以理言,理无不善,安得云无?心以气言,气之动有善有不善,而当其藏体于寂之时,独知湛然而已,安得谓之有善有恶乎?其时杨晋菴颇得其解,移书先生,谓错会阳明之意是也。独怪阳明门下解之者,曰“无善无恶斯为至善”,亦竟以无善无恶属之于性,真索解人而不得矣。
论学
今时讲学,主教者率以当下指点学人,此是最亲切语。及叩其所以,却说饥来吃饭、困来眠,都是自自然然的,全不费工夫,学人遂欣然以为有得见。学者用工夫,便说多了,本体原不如此,却一味任其自然,任情从欲去了,是当下反是陷人的深坑。不知本体工夫分不开的,有本体自有工夫,无工夫即无本体。试看樊迟问仁,是向夫子求本体,夫子却教他做工夫。曰:“居处恭,执事敬,与人忠。”凡是人於日用间,那个离得居处、执事、与人境界?第居处时,易於宽舒纵肆,若任其自然,都只是四肢安逸便了。即此四肢安逸,心都放逸了,那讨得仁来?一恭了,则胸中惺然不昧,一身之四肢、百骸,血脉都流贯了吾心,自然安安顿顿,全没有放逸的病痛。这不是仁是恭,却是居处的当下。执事时,易於畏难苟安,若任其自然,都只是苟且忽略便了,即此苟且忽略,心都杂乱了,那讨得仁来?一敬了,则胸中主一无适,万事之始终条理,神理都贯彻了吾心,自然停停当当,全没有杂乱的病痛。这不是仁是敬,却是执事的当下。与人时,易生形骸尔我,若任其自然,都只是瞒人昧己去了,即此瞒人昧己,心都诈伪了,那讨得仁来?一忠了,则胸中万物一体,人己的肝胆肺肠、精神都沦洽了吾心,自然无阻无碍,全没有诈伪的病痛。这不是仁是忠,却是与人的当下。故统体是仁,居处时便恭,执事时便敬,与人时便忠,此本体即工夫。夫学者求仁,居处而恭,仁就在居处了;执事而敬,仁就在执事了;与人而忠,仁就在与人了,此工夫即本体。是仁与恭敬忠,原是一体,如何分得开?此方是真当下,方是真自然。若饥食困眠,禽兽都是这等的,以此为当下,却便同于禽兽,这不是陷人的深坑?且当下全要在关头上得力,今人当居常处顺时,也能恭敬自持,也能推诚相与,及到利害的关头,荣辱的关头,毁誉的关头,生死的关头,便都差了,则平常恭敬忠都是假的,却不是真工夫。不使真工夫,却没有真本体,没有真本体,却过不得关头。故夫子指点不处不去的仁体,却从富贵贫贱关头。孟子指点不受不屑的本心,却从得生失死关头。不处而不处之,不去而不去之,欲恶都不见了,此方是遇嘑尔蹴尔时当下。若习俗心肠掩过真心,欲富贵便处了,恶贫贱便去了,好生恶死、呼蹴之食,便食了,却叫不处不去,不受不屑,多了这心,此是当下否?此是自然否?故富贵不淫,贫贱不移,威武不屈,造次颠沛必於是,舍生取义,杀身成仁,都是关头时的当下,故曰:“虽之夷、狄,不可弃也。”夷、狄地方,全是不恭不敬不忠地方,是关头尽处。此处不弃,则富贵贫贱、造次颠沛、威武死生时候,决不走作了,才是真工夫,才是真本体,才是真自然,才是真当下。其实不异那饥食困眠,然那饥食困眠的自然处,到此多用不着了,如何当下得来?往李卓吾讲心学于白门,全以当下自然指点后学,说箇个人都是见见成成的圣人,才学便多了。闻有忠节孝义之人,却云都是做出来的,本体原无此忠节孝义。学人喜其便利,趋之若狂,不知误了多少人
译太常寺少卿玉池先生史孟鳞
史孟鳞,字际明,号玉池,是常州宜兴人。万历癸未年考中进士。官职做到太常寺少卿,当三位亲王同时受封的诏令下达时,先生撰写问答上奏。乙卯年发生张差案,先生请求册立皇太孙,被皇帝下诏降五级,调任外官。先生师从泾阳先生,因为当时学风有弊端,所以喜好谈论修养工夫。其实探求认识本体,本身就是工夫;不通过工夫而空谈本体,只是想象揣测罢了,并非真正的本体。因此说先生的言论是谈论本体,也是可以的。王阳明说“无善无恶心之体”,先生作《性善说》来辩驳。其实“无善无恶心之体”,原本与“性无善无不善”的意思不同。性是从理的角度来说的,理没有不善的,怎么能说无善呢?心是从气的角度说的,气的发动有善有不善,而当它收敛藏体于寂静之时,只是独知清澈罢了,怎么能说它有善有恶呢?当时杨晋菴颇能理解这一点,写信给先生,说先生错会了王阳明的意思,这是对的。唯独奇怪的是,王阳明门下的解释者说“无善无恶才是至善”,竟然也将无善无恶归属于性,真是让人无法理解。
论学
当今讲学,教导者大多用“当下”来指点学人,这是最亲切的话语。等到追问其中的缘由,却说饿了吃饭、困了睡觉,都是自然而然,完全不费工夫,学人于是欣然认为有所得见。如果学者用工夫,便说多余了,本体原本不是这样,却一味任其自然,放任情欲,这“当下”反而成了陷人的深坑。不知道本体与工夫是分不开的,有本体自然有工夫,没有工夫就没有本体。试看樊迟问仁,是向孔子求仁的本体,孔子却教他做工夫。说:“日常起居要恭敬,处理事务要严肃,待人接人要忠诚。”凡是人在日常生活中,哪个能离开起居、处事、待人的境界?只是起居时,容易宽纵放肆,如果任其自然,都只是四肢安逸罢了。即此四肢安逸,心都放荡了,哪里找得到仁呢?一旦恭敬了,则胸中清醒不昏昧,全身的四肢、百骸,血脉都贯通了我的心,自然安稳妥当,完全没有放荡的弊病。这不是仁而是恭,却是起居时的当下。处事时,容易畏难苟安,如果任其自然,都只是苟且忽略罢了,即此苟且忽略,心都杂乱无章了,哪里找得到仁呢?一旦严肃了,则胸中专一不旁骛,万事的始终条理,神妙之理都贯彻了我的心,自然停当稳妥,完全没有杂乱的弊病。这不是仁而是敬,却是处事时的当下。待人时,容易产生你我隔阂,如果任其自然,都只是欺人瞒己罢了,即此欺人瞒己,心都诈伪了,哪里找得到仁呢?一旦忠诚了,则胸中万物一体,人与我的肝胆肺肠、精神都融洽了我的心,自然无阻无碍,完全没有诈伪的弊病。这不是仁而是忠,却是待人时的当下。所以整体是仁,起居时便恭敬,处事时便严肃,待人时便忠诚,这本体就是工夫。学者求仁,起居而恭敬,仁就在起居中了;处事而严肃,仁就在处事中了;待人而忠诚,仁就在待人中了,这工夫就是本体。仁与恭、敬、忠,原本是一体的,怎么能分开?这才是真正的当下,才是真正的自然。如果饿了吃饭、困了睡觉,禽兽都是这样的,以此为当下,却便同于禽兽了,这不是陷人的深坑吗?况且当下全要在关键处得力,今人在平常顺境时,也能恭敬自持,也能推诚相待,等到利害的关键处,荣辱的关键处,毁誉的关键处,生死的关头,便都错了,则平常的恭、敬、忠都是假的,却不是真工夫。不用真工夫,却没有真本体,没有真本体,就过不了关键处。所以孔子指点不处不去的仁体,却从富贵贫贱的关键处入手。孟子指点不受不屑的本心,却从得生舍死的关键处入手。不处而不处之,不去而不去之,欲望厌恶都不见了,这才是遇到呼尔蹴尔时的当下。如果习俗心肠掩盖了真心,想富贵就处了,厌恶贫贱就去了,好生恶死、呼蹴之食便吃了,却叫不处不去,不受不屑,多了这颗心,这是当下吗?这是自然吗?所以富贵不淫,贫贱不移,威武不屈,仓促颠沛必定如此,舍生取义,杀身成仁,都是在关键处的当下,所以说:“即使到了夷狄之地,也不可抛弃。”夷狄地方,全是不恭不敬不忠的地方,是关键处的尽头。此处不抛弃,则富贵贫贱、仓促颠沛、威武死生的时候,决不会走样,这才是真工夫,才是真本体,才是真自然,才是真正当下。其实不异于那饿了吃饭、困了睡觉,然而那饿了吃饭、困了睡觉的自然处,到这里大多用不着了,如何能当下得来?以往李卓吾在白门讲心学,全以当下自然指点后学,说每个人都是现成的圣人,才学便多余了。听说有忠节孝义之人,却说都是做出来的,本体原本没有这些忠节孝义。学人喜欢其便利,趋之若狂,不知道误了多少人。
。后至春明门外,被人论了,才去拿他,便手忙脚乱,没奈何,却一刀自刎。此是弑身成仁否?此是舍生取义否?此是恁的自然?恁的当下?恁的见见成成圣人?自家且如此,何况学人!故当下本是学人下手亲切工夫,错认了却是陷入深坑,不可不猛省也。
译后来到了春明门外,被人告发,才去抓捕他,他便手忙脚乱,无可奈何,于是挥刀自刎。这算是杀身成仁吗?这算是舍生取义吗?这算是如此的自然吗?如此地当下吗?如此地现成地成为圣人吗?自己尚且如此,何况求学之人!所以当下本是求学之人入手最切近的功夫,如果错认了就会陷入深坑,不可不猛然醒悟啊。
言心学者,率以何思何虑为悟境。盖以孩提知能,不学不虑,圣人中得,不思不勉。一落思虑,便非本体,岂不是彻上语?不知人心有见成的良知,天下无见成的圣人。圣人中得,原是孩提爱敬,孩提知能,到不得圣人中得。故孩提知能,譬如矿金,圣人中得,譬如精金,这精金何尝有分毫加于矿金之初?那矿金要到那精金,须用许多淘洗锻炼工夫,不然脱不得泥沙土石。故不思不勉,只说个见成圣人,非所为圣人也。
问:“告子之‘勿求’,亦有根欤?”曰:“有,外义故也。夫义与气一流而出,求气即集义也。告子外视乎义,夫且以义为障矣,何求焉?”
理气合而为心,孟子以义为心,集义而气自充,气充而心自慊,则心以自慊而不动。告子第以气为心,而离义以守气,则定气所以定心,心亦以能定而不动。夫天地之塞吾其体,天地之帅吾其性,天下有性外之气乎?故浩然之气,即吾心之道义,不可得而二之也。吾身体充之气,即塞天地之气,亦不可得而二之也。故行有不得之心,告子不能异孟子焉,天命之性也。孟子直以养之,则不愧不怍之真,即高明博厚之体,而体充之气,浩然塞天地之气矣。告子逆而制之,固不以蹶趋之气动心,亦不以道义之气慊心,则气非塞天地之气,而充体之气矣。故告子守在气者也,孟子守在义者也。孟子之於义,根心而生,是以心之为主者也。告子之於义,缘物而见,是以物为主者也。义无内外,缘物以为义,则内外分为两截,义自义,心自心,始犹觉其遗用而得体,究则并其体而忘之矣。譬之水然,孟子之心若清水之常流,而告子之心则止水之能清耳。始而澄之,止水之清易,而流水之清难,至於后,而流水之清者常清,止水之清者臭败矣。
释氏“不思善,不思恶,是汝本来面目”,则告子性无善、外义之根宗也。其曰“心生心死,心死心生,死心之法”,则告子之勿求也。其曰“一超直入如来地,超入之顿”,则告子之助长也。
问“格物”。曰:“各人真实用功便是。”
宋之道学在节义之中,今之道学在节义之外。
天下有君子有小人,君子在位,其不能容小人宜也,至於并常人而亦不能容焉,彼且退而附于小人,而君子穷矣;小人在位,其不能容君子宜也,至于并常人而亦不能容焉,彼且退而附于君子,而小人穷矣。
古人以心为严师,又以师心自用为大戒,於此参得分明,当有会处。
职方刘静之先生永澄
刘永澄字静之,扬州宝应人。八岁读《正气歌》、《衣带赞》,即立文公位,朝夕拜之。年十九,举于乡。饮酒有妓不往。登万历辛丑进士第,授顺天学教授,北方称为淮南夫子。迁国子学正。雷震郊坛,先生上疏:“灾异求直言,自汉、唐、宋及祖宗,未有改也。往万安、刘吉恶人言灾异,邹汝愚一疏,炳烈千古。今者一切报罢,塞谔谔之门,务容容之福,传之史册,尚谓朝廷有人乎?”满考将迁,先生喟然叹曰:“阳城为国子师,斥诸生三年不省亲者,况身为国子师乎?”遂归,杜门读书。壬子起职方主事,未上而卒,年三十七。先生与东林诸君子为性命之交,高忠宪曰:“静之官不过七品,其志以为天下事莫非吾事。若何而圣贤吾君,若何而圣贤吾相,若何而圣贤吾百司庶职。年不及强而仕,其志以为千古事莫非吾事。生前吾者,若何扬揭之,生当吾者,若何左右之,生后吾者,若何矜式之。”先师刘忠端曰:“静之尚论千古得失,尝曰:‘古人往矣,岂知千载而下,被静之检点破绽出来?安知千载后,又无检点静之者?’其刻厉自任如此。”大概先生天性过於学问,其疾恶之严,真如以利刃齿腐朽也。
绪言
今有人焉,矜矜於箪食豆羹之义,木头竹屑之能。至於撄小人之忌,触当世之网,而上关国是,下关清议者,则惟恐犯手撩鬚,百不一发。虽事任在躬,亦不过调停两家,以为持平之体。此其意何为哉?得失之念重耳。
译谈论心学的人,大都将“何思何虑”视为悟道的境界。大概是因为孩童天生具备的知能,不学不问,圣人天生具备的德行,不思不勉。一旦落入思虑,便不再是本体,这难道不是极其高深的论断吗?却不知道人心有现成的良知,天下却没有现成的圣人。圣人天生具备的德行,原本源于孩童的爱敬之心,但孩童天生的知能,却达不到圣人天生具备的德行。所以,孩童天生的知能,好比矿石中的金,圣人天生具备的德行,好比精炼的金,这精炼的金何尝在矿石之初增加了一毫?那矿石要成为精炼的金,必须经过许多淘洗锻炼的工夫,否则无法摆脱泥沙土石。所以,“不思不勉”只说现成的圣人,并非成为圣人的方法。
问:“告子的‘勿求’,也有根据吗?”回答说:“有,因为告子把义看作外在的。义和气是一同流出的,求气就是集义。告子把义看作外在的,况且把义当作障碍,还求什么呢?”
理和气合而成为心,孟子以义为心,集义则气自然充实,气充实则心自然满足,那么心因为满足而不动摇。告子只是以气为心,而脱离义来守气,那么安定气所以安定心,心也因为能安定而不动摇。天地充满我的身体,天地统领我的本性,天下有本性之外的气吗?所以,浩然之气,就是我心中的道义,不能把它们分为两样。我身体中充满的气,就是充满天地的气,也不能把它们分为两样。所以,行为有不得心的时候,告子不能与孟子不同,这是天命之性。孟子直接去培养它,那么无愧无怍的真实,就是高明博厚的本体,而充满本体的气,就是浩荡充满天地的气了。告子逆着本性去控制它,固然不因急躁冒进的气扰动心,也不因道义的气满足心,那么气就不是充满天地的气,而是充满身体的气。所以,告子守在气上,孟子守在义上。孟子对于义,根植于心而生,是以心为主。告子对于义,因外物而显现,是以物为主。义没有内外之分,因外物而认为义,那么内外就分为两截,义自义,心自心,开始还觉得遗落了作用而得到了本体,最终连本体也忘记了。好比水一样,孟子的心像常流的清水,而告子的心则是能清的止水。开始澄清时,止水的清容易,流水的清难,到了后来,流水的清者常清,止水的清者却臭败了。
释氏说“不思善,不思恶,是汝本来面目”,这就是告子性无善、外义的根源宗旨。他说“心生心死,心死心生,死心之法”,这就是告子的勿求。他说“一超直入如来地,超入之顿”,这就是告子的助长。
问“格物”。回答说:“各人真实用功便是。”
宋代的道学在节义之中,现在的道学在节义之外。
天下有君子有小人,君子在位,他不能容纳小人是应该的,至于连普通人也不能容纳,那些人就会退而依附小人,那么君子就困窘了;小人在位,他不能容纳君子是应该的,至于连普通人也不能容纳,那些人就会退而附依君子,那么小人就困窘了。
古人以心为严师,又以师心自用为大忌,于此参悟分明,应当有所领会。
职方刘静之先生永澄
刘永澄字静之,扬州宝应人。八岁时读《正气歌》、《衣带赞》,就设立文公牌位,早晚拜祭。十九岁,在乡试中举。饮酒时如果有妓女在场就不去。考中万历辛丑科进士,授顺天府学教授,北方人称他为淮南夫子。升任国子监学正。雷震郊坛,先生上疏说:“灾异求直言,从汉、唐、宋到祖宗,没有改变过。过去万安、刘吉厌恶人们议论灾异,邹汝愚一疏,光辉千古。现在一切奏报都停止,堵塞直言之路,追求苟且之福,传之史册,还说朝廷有人吗?”考核期满将升迁,先生感叹说:“阳城做国子监祭酒,斥责三年不省亲的学生,何况身为国子监祭酒呢?”于是辞官回家,闭门读书。壬子年被起用为职方主事,未到任就去世了,享年三十七岁。先生与东林诸君子结为性命之交,高忠宪说:“静之官不过七品,他的志向认为天下事没有不是我的事。如何使我的君主成为圣贤,如何使我的宰相成为圣贤,如何使我的百官庶职成为圣贤。年纪不到四十就出仕,他的志向认为千古事没有不是我的事。生前的人,如何宣扬他们,生当同时的人,如何辅佐他们,生后的人,如何作为他们的楷模。”先师刘忠端说:“静之评论千古得失,曾说:‘古人已去,岂知千载之下,被静之检点出破绽?怎知千载之后,又没有检点静之的人?’他刻厉自任如此。”大概先生天性胜过学问,他疾恶之严,真如以利刃切割腐朽之物。
绪言
现在有这样的人,在箪食豆羹的小义上,木头竹屑的小能上,过分自矜。至于触犯小人的忌讳,触动当世的罗网,而上关国家大事,下关清议的,则唯恐犯手撩须,百不一发。虽然事任在肩,也不过调停两家,以为持平之体。这用意是什么呢?得失之念重耳。
巧宦之法,大率趋承当路,不可稍失其意,虽己之吏胥,亦不肯稍失其意,盖知吏胥亦能操吾之短长也。清夜自思,此一种是何等心事?岂可使人知!
译善于钻营的官员的做法,大抵是迎合权贵,不敢稍微违背他们的意愿;即使是自己的下属胥吏,也不敢稍微违背他们的意愿,大概是知道胥吏也能掌握自己的短处。夜深人静时独自反思,这种人是什么样的心思?怎么可以让人知道!
物来顺应,顺者顺乎天理也,非顺乎人情也。
三代而上,黑白自分,是非自明,故曰“王道荡荡,王道平平”。后世以是为非,指醉为醒,倒置已极。君子欲救其弊不得不矫枉,盖以不平求平,正深于平者也。
有一等自是的人,动曰“吾求信心”,不知所信者,果本心乎?抑习心乎?
假善之人,事事可饰圣贤之迹,只逢着忤时抗俗的事,便不肯做。不是畏祸,便怕损名,其心总是一团私意故耳。
谦谦自牧,由由与偕,在丑不争,临财无苟,此居乡之利也。耳习琐尾之谈,目习徵逐之行,以不分黑白为浑融,以不悖时情为忠厚,此居乡之害也。夫恶人不可为矣,庸人又岂可为乎?恶人不当交矣,庸人又岂足交乎?
寻常之人,惯苛责君子,而宽贷小人,非君子仇而小人暱也。君子所图者大,则所遗者细,世人只检点细处,故多疵耳。小人所逆者理,则所便者情,世人只知较量情分,故多恕耳。
爱人则加诸膝,恶人则陨诸渊,此讥刺语,其实爱恶之道无如此。《大学》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,好好色之心,何啻加膝乎?恶恶臭之心,何啻陨渊乎?圣贤只在好恶前讨分晓,不在好恶时持两端。如虑好恶未必的当,好不敢到十分好,恶不敢到十分恶,则子莫之中,乡愿之善耳!
与君子交者,君子也;小人交者,小人也;君子可交,小人亦可交者,乡人也。乡人之好君子也不甚,其恶小人也亦不甚,其用情在好恶之间,故其立身也,亦在君子小人之间。天下君子少,小人亦少,而乡人最多,小人害在一身,乡人害在风俗。
李卓吾曰:“有利于己,而欲时时嘱托公事,则称引万物一体之说;有害于己,而欲远怨避嫌,则称引明哲保身之说。”使君相烛其奸,不許嘱托,不许远嫌避害,又不许称引,则道学之情穷矣。
如爱己之心爱人,先儒必归之穷理正心;如治己之心而治人,先儒必以强於自治为本。盖未能穷理正心,则吾之爱恶取舍,未必得正,而推己及物,亦必不得其当。然未能强于自治,则是以不正之身为标的,将使天下之人,皆如吾之不正,而沦胥以陷。
说心、说性、说玄、说妙,总是口头禅,只把孟子集义二字较勘身心。一日之内,一事之间,有多少不合义处,有多少不慊于心处,事事检点,不义之端渐渐难入,而天理之本体渐渐归复,浩然之气不充于天地之间者鲜矣!
学正薛玄台先生敷教
薛敷教字以身,号玄台,常之武进人。方山薛应旂之孙也。年十五为诸生,海忠介以忠义许之。登万历己丑进士第。南道御史王藩臣劾巡抚周继,不白掌宪,耿廷向、吴时来相继论列。先生言“是欲为执政箝天下也。言官风闻言事,从古皆然。若必关白长官,设使弹劾长官,更须关白乎?二三辅臣,故峻诸司,共绳庶采,宪臣辄为逢迎,自丧生平,窃所不取。”疏奏,当路大恚。主考许国以贡举非人自劾。奉旨回籍省过。壬辰起凤翔教授,寻迁国子助教。有诏并封三王,上疏力争,又寓书责备娄江,事遂得寝。未几,赵忠毅佐孙清简,京察,尽黜当路之私人。内阁张洪阳、王元驭愤甚。给事中刘道隆,承风旨以争拾遗,镌忠毅三秩。先生复与于孔兼、陈泰来、贾巖、顾允成、张纳陛合疏,言考功无罪。内阁益愤,尽夺六君子官。而先生得光州学正。丁母忧,遂不复出。甲辰顾泾阳修复东林书院,聚徒讲学,先生实左右之。作《真正铭》以勉同志。曰:“学尚乎真,真则可久;学尚乎正,正则可守。真而不正,所见皆苟;正而不真,终非己有。君亲忠孝,兄弟恭友,褆身以廉,处众以厚。良朋切劘,要於白首,乡里谤怨,莫之出口。毋谓冥冥,内省滋疚,毋谓琐琐,细行匪偶。读书学道,系所禀受,精神有余,穷玄极趣。智识寡昧,秉哲省咎,殊途同归,劳逸难狃。世我用兮,不薄五斗,世不我用,徜徉五柳。无贵无贱,无荣无朽,殒节逢时,今生谅否?必真必正,夙所自剖,寄语同心
译事物来了就顺应它,所谓的“顺”,是顺应天理,而不是顺从人情。
夏商周三代以前,黑白自然分明,是非自然清楚,所以说“王道广阔平坦,王道公平正直”。后世却把对的说成错的,把醉的说成醒的,颠倒到了极点。君子想要挽救这种弊端,不得不矫枉过正,这是用不平的手段来求得真正的平,正是对“平”有更深的理解。
有一类自以为是的人,动不动就说“我追求本心”,却不知道他所信的,究竟是原本的本心呢?还是习染而成的习心呢?
伪善的人,事事都可以粉饰出圣贤的踪迹,但一遇到违背时俗、对抗流俗的事情,就不肯去做。不是害怕灾祸,就是怕损害名声,其内心总是一团私意罢了。
谦逊自守,从容与人和睦相处,在众人中不争竞,面对财物不苟取,这是居住在乡间的益处。耳朵习惯于琐碎的闲谈,眼睛习惯于追逐流行的行为,把不分黑白当作浑厚融通,把不违背世俗人情当作忠厚,这是居住在乡间的害处。坏人固然不能做,庸人又哪里能做呢?坏人固然不该交往,庸人又哪里值得交往呢?
平常的人,习惯苛刻指责君子,而宽恕小人的过错,并不是因为仇视君子而亲近小人。君子所图谋的是大事,所以忽略细节,世人只检查细节之处,所以觉得君子毛病多。小人所违背的是天理,所便利的是私情,世人只知道计较私情,所以多原谅小人。
喜爱一个人就让他坐在膝盖上,厌恶一个人就让他坠入深渊,这是讥讽的话,其实爱憎的道理并非如此。《大学》中说喜爱美色就像喜爱美色一样,厌恶恶臭就像厌恶恶臭一样,喜爱美色的心,何止是让他坐在膝盖上呢?厌恶恶臭的心,何止是让他坠入深渊呢?圣贤只在好恶之前弄清是非,不在好恶之时持两端态度。如果担心好恶未必恰当,好不敢好到十分,恶不敢恶到十分,那就是子莫的折中主义,乡愿的伪善罢了!
与君子交往的人,是君子;与小人交往的人,是小人;君子可以交往,小人也可以交往的人,是乡愿之人。乡愿之人喜爱君子也不甚强烈,厌恶小人也不甚强烈,他的情感用在好恶之间,所以他立身处世,也在君子和小人之间。天下的君子少,小人也少,而乡愿之人最多,小人的害处在于一身,乡愿之人的害处在于败坏风俗。
李卓吾说:“对自己有利,想要时时嘱托公事,就引用万物一体的说法;对自己有害,想要远离怨恨避嫌,就引用明哲保身的说法。”假如君相洞察其奸诈,不允许嘱托,不允许远嫌避害,又不允许引用这些说法,那么道学家的真情就穷尽了。
如果像爱自己那样去爱别人,先儒一定归结为穷究天理、端正内心;如果像治理自己那样去治理别人,先儒一定以善于自我治理为根本。大概因为未能穷究天理、端正内心,那么我的爱憎取舍,未必正当,而推己及物,也必定不得其当。然而如果未能善于自我治理,那就是以不正的身体作为标准,将使天下的人,都像我的不正一样,从而一同陷入困境。
谈说心、谈说性、谈说玄、谈说妙,总是口头禅,只拿孟子的“集义”二字来检验身心。一天之内,一件事之中,有多少不合义的地方,有多少不安于心的地方,事事检点,不义的念头渐渐难以侵入,而天理的本体渐渐恢复,浩然之气不充满于天地之间的就很少了!
学正薛玄台先生敷教
薛敷教字以身,号玄台,常州武进人。方山薛应旂的孙子。十五岁成为诸生,海忠介公以忠义赞许他。考中万历己丑科进士。南道御史王藩臣弹劾巡抚周继,没有向掌宪报告,耿廷向、吴时来相继上疏论列。先生说:“这是想要为执政者钳制天下人的口。言官根据传闻议论政事,自古都是这样。如果一定要报告长官,假使弹劾长官,还需要报告吗?两三位辅臣,故意严厉对待各部门,共同约束众人,宪臣竟然迎合他们,自毁生平,我私下认为不可取。”奏疏上呈,当权者非常愤怒。主考官许国以贡举非人自劾。薛敷教奉旨回籍反省过错。壬辰年起任凤翔教授,不久升任国子助教。有诏书一并封立三位王,上疏极力争辩,又写信责备娄江,事情于是得以停止。不久,赵忠毅公佐孙清简,京察时,全部罢黜当权者的私人。内阁张洪阳、王元驭非常愤怒。给事中刘道隆,秉承风旨以争论拾遗,削去赵忠毅三级官阶。先生又与于孔兼、陈泰来、贾岩、顾允成、张纳陛联合上疏,说考功无罪。内阁更加愤怒,全部剥夺六君子的官职。而先生得以担任光州学正。遭母丧,于是不再出仕。甲辰年顾泾阳修复东林书院,聚集门徒讲学,先生实际上辅佐他。作《真正铭》以勉励同志。说:“学问崇尚真,真就可以长久;学问崇尚正,正就可以坚守。真而不正,所见都是苟且;正而不真,终究不是自己的。对君亲忠孝,对兄弟恭友,修身以廉,处世以厚。良朋切磋,直到白头,乡里谤怨,不出于口。不要说暗中无人,内省更加愧疚,不要说琐碎小事,细微行为不可偶犯。读书学道,取决于禀受,精神有余,穷究玄妙趣味。智识浅薄,秉持智慧反省过错,殊途同归,劳逸难以习惯。世用我,不轻视五斗米,世不用我,徜徉于五柳之下。无贵无贱,无荣无朽,逢时殒节,今生大概不行?必真必正,向来自我剖白,寄语同心”
先生持身孤峻,筮仕以来,未尝受人一餽。垢衣粝食,处之泰然,舍车而徒,堕行一苍头而已。执丧不饮酒食肉,服阕遂不食肉。故其言曰:“脚跟站定,眼界放开,静躁浓淡间,正人鬼分胎处。”又曰:“道德功名,文章气节,自介然无欲始。”又曰:“学苟不窥性灵,任是皎皎不污,终归一节。但世风衰微,不忧著节太奇,而忧混同一色,托天道无名以济其私,则中庸之说诬之也。”尝有诗曰:“百年吾取与,留作后人箴。”其自待不薄如此。赋性慈祥,蠕动不忍伤害,俗客伧父亦无厌色,然疾恶甚严,有毁其知交叶园适者,先生从稠人中奋臂而起,自后其人所在,先生必避去,终身不与一见也。
侍郎叶园适先生茂才
叶茂才字参之,号园适,无锡人也。万历己丑进士。授刑部主事,以便养改南京工部。榷税芜关,除双港之禁,商人德之。历吏礼二部郎,尚宝司丞少卿,南大理寺丞。卧病居半。壬子,陛南太仆寺少卿。党论方兴,抗疏以劾四明、崑宣,小人遂集矢於先生。先生言:“臣戆直无党,何分彼此?孤立寡援,何心求胜?内省不疚,何虑夹攻?鸡肋一官,何难勇退?”遂归。天启初起用,迁太常寺卿。甲子擢南京工部右侍郎,履任三月,先几引去,故免遭削夺。崇祯辛未卒,年七十二。
先生在东林会中,於喁无间,而晰理论事,不厌相持,终不肯作一违心语。忠宪殁,先生状之。其学之深微,使读者恍然有入头处。又喜为诗,以寓时事云:“还宣侍讲王昭素,执易螭头取象拈。”伤经筵之不举也。云:“三党存亡宗社计,片言曲直咎休占。”刺门户也。云:“乾坤不毁只吾心。”哀毁书院也。老屋布衣,僩若寒畯,於忠宪何愧焉?
孝廉许静余先生世卿
许世卿字伯勋,号静余,常州人。万历乙酉举于乡,放榜日与同志清谈,竟夕未尝见其有喜色也。揭安贫五戒曰:“诡收田粮,干谒官府,借女结婚,多纳僮仆,向人乞觅。”省事五戒曰:“无故拜客,轻赴酒席,妄荐馆宾,替人称贷,滥与义会。”有强之者,辄指其壁曰:“此吾之息壤也。”一日亲串急赎金,求援於先生,先生鬻婢应之,终不破干谒戒也。守令罕见其面。欧阳东凤请修郡志,先生曰:“欧公,端人也。”为之一出。东林之会,高忠宪以前辈事之,饮酒吟诗,终日不倦,门屏落然,不容一俗客。尝曰:“和风未学油油惠,清节宁希望望夷。”勅其子曰:“人何可不学?但口不说欺心话,身不做欺心事,出无惭朋友,入无惭妻子,方可名学人耳。”疾革,谓某逋未偿,某施未执,某券未还,言毕而逝。
耿庭怀先生橘
耿橘字庭怀,北直河间人。不详其所至官。知常熟时,值东林讲席方盛。复虞山书院,请泾阳主教,太守李右谏、御史左宗郢先后聚讲于书院。太守言:“大德小德,俱在主宰处看。天地间只有一个主宰,元神浑沦,大德也;五官百骸,无一不在浑沦之内,无一不有条理之殊,小德也。小德即浑沦之条理,大德即条理之浑沦,不可分析。”御史言:“从来为学无一定的方子,但要各人自用得着的,便是学问。只在人自肯寻求,求来求去,必有入处,须是自求得的,方谓之自得。自得的,方受用得。”当时皆以为名言。泾阳既去,先生身自主之。先生之学颇近近溪,与东林微有不同。其送方鸣秋谒周海门诗云:“孔宗曾派亦难穷,未悟如何凑得同,慎独其严四个字,长途万里视君踪。人传有道在东扬,我意云何喜欲狂,一叶扁舟二千里,几声嘤鸟在垂杨。”亦一证也。
贤友不求所以生死之道,而徒辩所以生死之由,不於见在当生求了毕,欲于死后再生寻究竟。千言万语,只是落在一个“轮回”深坑里,不见有超出的意思。千古只在今时迷了,第决当下,若云姑待,是诬豪傑。贤友谓人生颖异,必其前生参悟之力,结为慧根。又轻看了那生万物的,他既会生万物,便不会生一个颖异的人?有一个颖异的人,便是前生参悟
译先生立身孤高峻洁,自从做官以来,未曾接受过别人一次馈赠。穿着脏衣,吃着粗食,却能安然处之;舍弃车马而步行,身边只跟随一个苍头仆役。为亲人守丧时不饮酒不吃肉,丧期结束后便不再吃肉。所以他说:“脚跟站稳,眼界放宽,在静躁浓淡之间,正是人与鬼分道扬镳的地方。”又说:“道德功名,文章气节,都是从内心耿介、没有私欲开始的。”又说:“求学如果不去窥探性灵,任凭你洁白无瑕、不受污染,终究只是一介节士罢了。只是世风衰微,不担心坚守节操太过奇特,而担心世人混同为一色,借天道无名来成全私欲,那么中庸的说法就被歪曲了。”他曾经有诗说:“百年间的取舍,留作后人的箴言。”他这样不薄待自己。他天性慈祥,连蠕动的小虫都不忍伤害,对俗客粗人也从不露出厌恶的神色,然而他憎恶邪恶非常严厉,有人诋毁他的知己叶园适,先生从人群中奋臂而起,从此那人无论在哪里,先生必定避开,终身不再与他见面。
侍郎叶园适先生茂才
叶茂才字参之,号园适,是无锡人。万历己丑年考中进士。起初被任命为刑部主事,为了奉养父母改任南京工部。在芜关征收赋税,废除了双港的禁令,商人们感激他的恩德。历任吏部、礼部郎中,尚宝司丞、少卿,南京大理寺丞。其中有一半时间是卧病在家。壬子年,被提拔为南京太仆寺少卿。当时党争兴起,他上疏弹劾四明、崑宣等人,小人于是将矛头集中指向先生。先生说:“臣愚直而没有党派,何必分彼此?孤立无援,哪有心想求胜?内心反省没有愧疚,何必担心被夹击?像鸡肋一样的官职,何难勇退?”于是辞官回家。天启初年重新被起用,升任太常寺卿。甲子年提拔为南京工部右侍郎,到任三个月,预见祸端而主动离职,所以免于被削职夺官。崇祯辛未年去世,享年七十二岁。
先生在东林会中,与众人亲密无间,但在辨析理论、处理事务时,不厌倦相互辩驳,始终不肯说一句违背良心的话。高忠宪去世后,先生为他撰写行状。他学问深奥精微,让读者恍然有入门之处。他又喜欢写诗,借以寄托时事。说:“还宣侍讲王昭素,执易螭頭取象拈。”是哀伤经筵不再举行。说:“三党存亡宗社计,片言曲直佝休占。”是讽刺门户之见。说:“乾坤不毁只吾心。”是哀叹书院被毁。他住在老屋,身穿布衣,庄重得像寒门学子,对于高忠宪有什么可惭愧的呢?
孝廉许静余先生世卿
许世卿字伯勋,号静余,是常州人。万历乙酉年在乡试中举,放榜那天与志同道合的人清谈,整晚未曾见他露出喜色。他揭示安贫的五条戒律:“诡计收田粮,干谒官府,借女儿结婚,多纳僮仆,向人乞讨。”省事的五条戒律:“无故拜客,轻率赴酒席,妄自推荐馆宾,替人称贷,滥交义会。”有人强迫他,他就指着墙壁说:“这是我的息壤。”一天亲戚急需赎金,向先生求助,先生卖掉婢女来应付,始终没有违背干谒的戒律。州县官员很少见到他的面。欧阳东凤请求修撰郡志,先生说:“欧阳公,是正直的人。”因此才出来一次。在东林会中,高忠宪以前辈之礼对待他,饮酒吟诗,终日不倦,门庭冷落,不容纳一个俗客。曾经说:“和风未学油油惠,清节宁希望夷。”告诫儿子说:“人怎么可以不学习?但只要口中不说欺心的话,身上不做欺心的事,出门不惭愧于朋友,回家不惭愧于妻子儿女,才可以称为学人罢了。”病重时,说某人的债务未偿还,某人的施舍未执行,某人的券契未归还,说完便去世了。
耿庭怀先生橘
耿橘字庭怀,是北直隶河间人。不详他所达到的官职。任常熟知县时,正值东林讲学兴盛。他复兴虞山书院,聘请泾阳先生主讲,太守李右谏、御史左宗郢先后在书院聚众讲学。太守说:“大德小德,都在主宰处看。天地间只有一个主宰,元神浑然一体,是大德;五官百骸,没有不在浑然一体之内的,没有不具有条理差异的,是小德。小德就是浑然的条理,大德就是条理的浑然,不可分析。”御史说:“从来做学问没有一定的方子,只要每个人自己用得着的,便是学问。只在人自己肯寻求,求来求去,必有入门之处,必须是自求得的,才称为自得。自得的,才受用得。”当时都认为这是名言。泾阳先生离开后,先生亲自主持。先生的学问颇接近近溪,与东林略有不同。他送方鸣秋拜见周海门的诗说:“孔宗曾派亦难穷,未悟如何湊得同,慎独其严四个字,长途万里視君踪。人传有道在东扬,我意云如何喜欲狂,一叶扁舟二千里,几声嘤鳥在垂杨。”也是一个证明。
贤友不探求生死之道,而只辩论生死的缘由,不在当下寻求了结,却想在死后再生寻求究竟。千言万语,只是落入一个“轮回”的深坑里,不见有超脱的意思。千古只在今时迷了,只决定当下,如果说姑且等待,是诬蔑豪杰。贤友说人生颖异,一定是前生参悟的力量,结为慧根。又看轻了那生万物的,他既然会生万物,就不会生一个颖异的人?有一个颖异的人,就是前生参悟
来者,则自古及今,只生了些愚癡钝根而已,是诬天地。若谓自古及今,只是这些愚智在天地旋转,则初生愚智时,是谁来者?况旋转来,智者必益智,愚者亦渐智,何乃今人不及古人远甚?是诬圣贤。贤友又问死后光景作何状?死者必有一着落处为家。余却问贤友见今光景作何状?目前着落岂无家?如徒以耳目手足、饮食男女,唤作生时光景,宜乎其复求死后之光景也。况以生为客、为寄,而以死为归、为家,则生不如死矣,是诬生死。盖佛氏轮回之教,原为超出生死而设,再生之说,乃其徒败坏家风的说话,何故信之深?勿论儒道,禅已荒矣!
译如果认为从古代到现代,天地之间只产生了些愚痴钝根的人,这是诬蔑天地。如果说从古代到现代,只是这些愚人和智人在天地之间轮回转世,那么最初产生愚人和智人时,又是谁在轮回呢?况且经过轮回转世,智者必定更加智慧,愚者也会逐渐变得智慧,为什么现代人远远不如古人呢?这是诬蔑圣贤。贤友又问死后的情景是什么样子?死者必定有一个归宿作为家。我却反问贤友,现在的情景是什么样子?眼前的归宿难道没有家吗?如果仅仅把耳目手足、饮食男女称为活着时的情景,那么您再去寻求死后的情景也就理所当然了。况且如果把活着当作客居、寄寓,而把死亡当作回归、到家,那么活着就不如死了,这是诬蔑生死。佛教的轮回学说,原本是为了超脱生死而设立的,所谓再生之说,乃是其门徒败坏门风的言论,为什么您深信不疑?不要说儒家和道家,连禅宗都已经荒废了!
夫所谓漫天漫地,亘古亘今者,是何物?天地古今,尚在此内,而此必欲附丽一物乎?所谓神理绵绵,与天地同久者,亦必有神理之真体,而曰附丽,则独往独来者,果安在也?不随生存,果附丽于生乎?不随死亡,犹有所附丽乎?生而附丽于生,是待生而存也;死而必再生以求所附丽,是随死而亡也。待生而存,生已死矣;随死而亡,焉能再生?且谓今之头腹手足,耳目鼻口,块然而具者,是生耶?生者活也,喜笑瑳然,啼哭怆然,周旋运转惺然,而有觉者,乃谓之生。一旦喜泯啼销,运止觉灭,虽头腹手足,耳目鼻口之仍在,则谓之死。故生死形也,形生形死,总谓之形,而形岂道乎哉?道也者,形而上之物也。形而上也者,超乎生死之外之谓也。生死是形不是道,道非形即非生死,既已非生死矣,果且有生死乎哉?既已无生死矣,果且有附丽乎哉?既已无附丽矣,果不可朝闻而夕死乎哉?生死了不相干,朝夕於我何与?味贤友所谓附丽云者,似指今之头腹手足,耳目鼻口,块然之物;所谓漫天漫地,亘古亘今,神理绵绵,不随生存死亡云者,似指今之瑳然、怆然、惺然之物。狥生而为生,执有而为知,何谓知生?生之不知,何谓知死?生死之不知,何谓知道?正恐贤友所以发愿再生者,亦不在了此公案,而在贪此形生也。欲不贪生,非知生不可;欲知生,非知道不可;知道则知吾与贤友,今日虽生,而实有一个未尝生者在这里,这里方唤做漫天漫地,亘古亘今,神理绵绵,不随生存死亡的真体也。(以上《答邵濂轮回生死问》)
自其未发者而观之,行于喜怒哀乐之中,而超于喜怒哀乐之外,独往独来,不可名状,强名曰中。明道曰“且唤做中”是也。自其发而中节也,观之混乎可喜可怒可哀可乐之场,而合乎共喜共怒共哀共乐之心,应用无滞,如水通流,故谓之和也。《中庸》大段,只是费隐显微有无六字,六字根柢,只一性字。费可见而隐不可见,显可见而微不可见,有可见而无不可见。隐微无,未发也,费显有,发而中节也。隐即之费中而在,微即之显时而在,无即之有者而在,未发即之发而中节者而在,体用一原也。非隐孰为费?非微孰为显?非无孰为有?非未发而孰为发而中节?一以贯之也。费即是隐,显即是微,有即是无,发而中节即是未发,下学上达也。学者徒于喜怒哀乐上求和,而不于喜怒哀乐上求中,狥迹遗心矣。不于有喜有怒有哀有乐时,认未发之真体,欲于无喜无怒无哀无乐时,观未发之气象,离形求神矣。吾故曰喜怒哀乐情也,中和性也,费隐显微有无,一性也。(《答中和问》)
独无色,故睹不得;无声,故闻不得。睹不得闻不得,却有一箇独体在,非谓不睹不闻之时是独也。独体本自惺惺,本自寂寂,而却有不惺惺不寂寂之物欲。独体本自无起,本自无灭,而却有常起常灭之人心。这里所以用着戒慎恐惧四箇字,能於惺惺寂寂中持此四箇字,而后不惺惺不寂寂之物欲可灭;能於无起无灭中持此四箇字,而后常起常灭之人心可除。此是有着落的工夫,所谓本体上作工夫者是也。
荀子曰:“养心莫善于诚。”周子曰:“荀子元不识诚,既诚矣,心安用养耶?到得心不用养处,方是诚。”(《答归绍隆问》)
下学上达,原是一理。天地间无不下,即无不上者,以亲亲长长为下,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为上,则不可。天下平亦是下,亲亲长长亦是上,只在悟不悟之间。下学可以言传,上达必由心悟。
这个德性,却莫於杳冥恍惚里觅,就是这个礼而已。
《中庸》一书,全于费处见隐。(以上《答汤衡问》)
求心所在,不若求心所不在,《大学》“心不在焉”,此四字是点化学人的灵丹。“身有所忿懥”四句,是锻炼学人的鼎镬。盖四者实生于身而役乎心,心何以有不在?在乎四者之中,为形骸所役,而不自知尔。如今日口受味、目受色、耳受声、鼻受臭、四肢
译那所谓弥漫天地、贯穿古今的,究竟是什么东西?天地古今尚且包含在它之内,难道它一定要依附于某个具体事物吗?那所谓神妙之理绵延不绝、与天地同久的,必然有神妙之理的真实本体,如果说它是依附于他物,那么那独自往来、不假外求的本体,究竟在哪里呢?不随着生存而存在,难道就依附于“生”吗?不随着死亡而消亡,难道还有所依附吗?活着时依附于“生”,这是依赖“生”才能存在;死了之后必须再生以求得依附的对象,这是随着死亡而消亡。依赖“生”才能存在,那么“生”已经死了;随着死亡而消亡,又怎么能再生呢?况且,说现在的头腹手足、耳目鼻口这些浑然具足的东西,就是“生”吗?“生”意味着鲜活,喜悦欢笑时明朗,啼哭悲伤时凄切,周旋运转时清醒,有知觉的,才叫做“生”。一旦喜悦消失、啼哭止息,运转停止、知觉灭绝,虽然头腹手足、耳目鼻口依然存在,那就叫做“死”。所以,生死是形体的事,形体产生、形体消亡,总称为形体,而形体难道是“道”吗?“道”是形而上的事物。所谓形而上,就是超乎生死之外的意思。生死属于形体而不属于道,道不属于形体也就不属于生死,既然已经不属于生死了,难道还有生死吗?既然已经没有了生死,难道还有依附吗?既然已经没有了依附,难道不可以早上听闻道理晚上就死去吗?生死与我毫不相干,早晚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?品味贤友所说的“依附”一词,似乎是指现在的头腹手足、耳目鼻口这些浑然之物;所谓弥漫天地、贯穿古今、神妙之理绵延不绝、不随生存死亡而变化的,似乎是指现在的明朗、凄切、清醒之物。顺从生命而认为是生命,执着于存在而认为是知识,这怎么叫知晓生命?不知晓生命,怎么叫知晓死亡?不知晓生死,怎么叫知晓道?只怕贤友发愿再生的原因,也不在于这个公案,而在于贪恋这形体的生命。想要不贪恋生命,非知晓生命不可;想要知晓生命,非知晓道不可;知晓道,就知道我与贤友,今天虽然活着,但实际上有一个未曾生过的本体在这里,这里才叫做弥漫天地、贯穿古今、神妙之理绵延不绝、真实不随生存死亡而变化的本体。
从它未发动的状态来看,它运行在喜怒哀乐之中,却又超脱于喜怒哀乐之外,独自往来,无法形容,勉强称之为“中”。程明道说“暂且称之为中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从它发动而符合节度的状态来看,它混杂在可喜可怒可哀可乐的场合中,却契合于大家共同喜、共同怒、共同哀、共同乐的心,应用没有滞碍,像水一样流通,所以称之为“和”。《中庸》的大意,只是“费、隐、显、微、有、无”这六个字,这六个字的根本,只是一个“性”字。“费”可见而“隐”不可见,“显”可见而“微”不可见,“有”可见而“无”不可见。“隐、微、无”是未发动的状态,“费、显、有”是发动而符合节度的状态。“隐”就在“费”之中存在,“微”就在“显”之时存在,“无”就在“有”之中存在,未发动就在发动而符合节度之中存在,这是体用同一本源。没有“隐”谁来做“费”?没有“微”谁来做“显”?没有“无”谁来做“有”?没有未发动谁来做发动而符合节度?这是一以贯之的。费就是隐,显就是微,有就是无,发动而符合节度就是未发动,这是下学而上达。学者只在喜怒哀乐上寻求“和”,而不在喜怒哀乐上寻求“中”,这是顺从表象而遗忘了本心。不在有喜有怒有哀有乐时,认清未发动的真实本体,却想在无喜无怒无哀无乐时,观察未发动的气象,这是脱离形体去寻求精神。所以我常说,喜怒哀乐是情,中和是性,费隐显微有无,都是同一个性。
“独”没有颜色,所以看不见;没有声音,所以听不到。看不见听不到,却有一个“独”的本体存在,并不是说不看不听的时候才是“独”。“独”的本体本来清醒,本来寂静,却有不清醒不寂静的物欲。“独”的本体本来不起,本来不灭,却有常起常灭的人心。这里之所以要用“戒慎恐惧”这四个字,能在清醒寂静中持守这四个字,那么不清醒不寂静的物欲就可以消灭;能在不起不灭中持守这四个字,那么常起常灭的人心就可以去除。这是有落脚点的功夫,所谓在本体上做功夫,就是这个意思。
荀子说:“修养心性没有比真诚更好的了。”周敦颐说:“荀子原本就不认识真诚,既然真诚了,心哪里还需要修养呢?到了心不需要修养的地步,才是真诚。”
下学而上达,原本是一个道理。天地间没有不下的,也就没有不上的,如果把亲亲长长当作下,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太平当作上,那是不行的。天下太平也是下,亲亲长长也是上,只在于悟与不悟之间。下学可以通过言语传授,上达必须由内心领悟。
这个德性,不要在杳冥恍惚中去寻找,就是这礼罢了。
《中庸》一书,全在“费”的地方看见“隐”。
寻求心所在的地方,不如寻求心所不在的地方,《大学》中“心不在焉”这四个字,是点化学人的灵丹妙药。“身有所忿懥”等四句,是锻炼学人的鼎镬。因为愤怒、恐惧、喜好、忧患这四者确实产生于身体而役使心,心为什么会有不在?在于这四者之中,被形骸所役使,而自己却不知道罢了。如今口接受味道、目接受颜色、耳接受声音、鼻接受气味、四肢
受安逸,欣羨求取,能尽无乎?但有一丝心,便不在。不在者,非不在腔子里之谓也,倒是这腔子里成了一块味色声臭安逸、美衣广屋、肥田佳园、贵显世路名高的闹场,此心受役闹场之内,而不自知。故曰不在也。(《答童子徐璘问心在何处》)
译享受安逸,欣羡并追求外物,能够穷尽吗?只要有一丝这样的念头,心便不在。所谓“不在”,并不是说心不在身体之内,而是这身体之内变成了一处充满声色臭味、安逸享乐、华服广厦、良田美园、显贵仕途和世间名望的喧闹场所,此心受役于这喧闹场所之中,而自己却浑然不觉。所以说心不在。
自性是头脑,自性上起念,是真念,念上改过,是真改过,但要贤友认得自性而已。一切言行无差无错处,皆性之用也,而必有其体。假若散而无体,则亦荡而无用矣。认得此体,自然认得此用。念亦用也,而於体为近。从本体上发念,从念上省改,少有差错,即便转来,总是本体上工夫。从本体发念,即是本体,从念上转来,即转即是本体。一念离了本体,一念即成差错,一转不到本体,即千转都无实益。文过怙终,遂成大错,皆起於转之过也。此无他,离了本体,便属形体,一着形体,便落恶道,毫釐千里,端在於此。(《答叶文奎问》)
秋问:“喜怒哀乐未发气象何如?”师反诘之。对曰:“众人之情,憧憧扰扰,安得未发?意者养成之后乎?”师曰:“中即性也,必待养成而后为中,然则众人无中遂无性乎?”秋以至善为对。师曰:“喜怒哀乐终日离他不得,岂尔终日间通无此中?不自反求,牵合附会,益见支离。”秋被逼迫通身流汗,忽闻蝉声,因省曰:“此声之入,吾何以受之而知为蝉也?声寂矣,知何以不随之而去也?”乃对曰:“意者吾身中目能视、耳能听、鼻能嗅、口能言,其中有主之而不著于此者,是谓中乎?”师首肯曰:“近之矣,从此体验亦得。”秋又曰:“意者君子而时中,无时不有,无方可执,无处不满,见得此中,则天地位,万物育,天下归仁,直在眼前乎?”师举手曰:“可矣,可矣!由此以进,圣人不难学矣。”曰:“然则可以把持乎?”师曰:“尔不把持,彼从何处去?”秋曰:“然则何以用功?”师曰:“离天地万物不得,日从此处用功,而位育自在其中,最要紧处,在内省不疚,无恶於志。”秋於是怡然顺适,泮然冰解。(《方鸣秋问答》)
立教须名至善,修学本自无为,要知真性是我,明明天命为谁?不离喜怒哀乐,超然独抱圆规。有耳谁能听得?有眼窅焉难窥。本来巍巍堂堂,古今一毫无亏,动中漠然不动,生生化化无遗。谩道一切中节,一切本无追随,但要自明自觉,三德五道不回。三德五道由一,从君开眼伸眉,但能此中不疚,天地万物皆归。(《勗方鸣秋》)
光禄刘本孺先生元珍
刘元珍字伯先,别号本孺,武进人。万历乙未进士。历官礼部、兵部郎。乙巳大计,四明庇其私人,尽复台省之黜者,察疏留中,人心愤甚,不敢发。先生抗疏刺其奸,削籍归。而四明亦罢。庚申起光禄寺少卿。时辽、渖初破,赞画刘国缙,拥众欲从登莱南济。先生谓国缙为宁远义儿,扶同卖国,今又窜处内地,意欲何为?国缙遂以不振。未几,卒官,年五十一。
先生家居讲学,钱启新为同善会,表章节义,优恤鳏寡,以先生为主。有言非林下人所宜者,先生痌瘝一体,如救头目,恶问其宜不宜也。先生每以子路自任,不使恶言入于东林,讲论稍涉附会,辄正色斥之曰:“毋乱我宗旨!”闻谤讲学者,曰:“彼訾吾党好名以为口实,其实彼之不好名,乃专为决裂名教地也。”疾小人不欲见,苟其在侧,喉间辄如物梗,必吐之而后已。当东林为天下弹射,先生谓高忠宪曰:“此吾辈入火时也,无令其成色有减,斯可矣!”
卷六十一 东林学案四
忠端黄白安先生尊素
黄讳尊素,字真长,号白安,越之余姚人。万历丙辰进士。授宁国府推官。强宗敛手,避其风裁。时崑、宣之燄,足以奔走天下,先生未尝稍假借也。入为山东道御史。神宗以来,朝中分为两党,君子小人递为胜负,无已时。天启初政,小人之势稍绌,会奄人魏忠贤、保姆客氏,相结以制冲主,尽收宫中之权,思得外庭以助己,小人亦欲乘此以一网天下之君子,势相求而未合也。先生惕然谓同志曰:“兄弟阋於墙,外禦其侮,吾侪其无阋墙以名外侮乎?”无何,阮大铖长吏垣,与桐城嘉善不睦,借一去以发难。先生挽大铖,使毋去,大铖意亦稍转,而无奈桐城之疏彼也。赵太宰不由咨访,改邹新昌於铨部,同乡
译自性是头脑,自性上生起的念头,是真念;在念头上改正过错,是真改过,只要贤友能认得自性罢了。一切言行没有差错的地方,都是自性的作用,但必定有其本体。假如散漫而没有本体,那就放荡而没有用处了。认得这个本体,自然就能认得这个作用。念头也是作用,但离本体很近。从本体上发出念头,从念头上反省改正,稍有差错,就立刻转回,这总是本体上的工夫。从本体发出念头,即是本体;从念头上转回,一转即是本体。一念离开了本体,一念就变成差错;一转不能回到本体,那么千转都没有实际益处。掩饰过错、坚持到底,最终酿成大错,都起因于转回时的过失。这没有别的原因,离开了本体,便属于形体;一旦落入形体,就堕入恶道,毫厘之差,千里之谬,关键就在这里。
方鸣秋问:“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景象是怎样的?”老师反问了他。方鸣秋回答说:“常人的情感,往来纷扰,哪里能得到未发的状态?大概是指修养养成之后吧?”老师说:“中就是性,如果一定要等到修养养成之后才叫中,那么常人没有中,难道就没有性了吗?”方鸣秋用“至善”来回答。老师说:“喜怒哀乐整天都离不了它,难道你整天都完全没有这个中吗?不自我反省探求,牵强附会,更加显得支离破碎。”方鸣秋被逼迫得浑身流汗,忽然听到蝉鸣,于是醒悟说:“这声音传入,我凭什么接受它并知道是蝉声呢?声音寂静了,知觉为什么不随之而去呢?”于是回答说:“大概是我身体中,眼睛能看、耳朵能听、鼻子能闻、嘴巴能说,其中有一个主宰而不执着于这些感官的,这就是中吗?”老师点头说:“接近了,从此去体验也可以。”方鸣秋又说:“大概君子随时保持中,无时不有,无处不有,没有固定的方式可以执着,没有地方不充满,见到了这个中,那么天地定位,万物化育,天下归仁,就直在眼前了吗?”老师举手说:“可以了,可以了!由此进步,成为圣人并不难了。”方鸣秋说:“那么可以把持吗?”老师说:“你不把持,它从哪里去呢?”方鸣秋说:“那么用什么方法用功呢?”老师说:“离不开天地万物,每天从这里用功,那么天地定位、万物化育自然就在其中了,最要紧的地方,在于内省没有愧疚,意志上没有恶念。”方鸣秋于是心情愉悦顺适,像冰融化一样豁然开朗。
建立教化必须命名为至善,修习学问本来是无为的,要知道真性就是我,明明天命是谁?不离喜怒哀乐,超然独抱圆规。有耳朵谁能听得?有眼睛深远难窥。本来巍巍堂堂,古今一毫无亏损,动中漠然不动,生生化化没有遗漏。别说一切中节,一切本来没有追随,只要自我明了自觉,三德五道不会偏离。三德五道源于一体,由你开眼伸眉,只要在此中没有愧疚,天地万物都归顺。
光禄寺少卿刘本孺先生元珍
刘元珍字伯先,别号本孺,是武进人。万历乙未年进士。历任礼部、兵部郎中。乙巳年进行官员考核,四明(沈一贯)庇护他的私人,全部恢复了被台省罢黜的人,考察的奏疏留在宫中不发,人心愤慨至极,不敢发作。先生上疏直言揭发他的奸邪,被削去官籍回家。而四明也被罢免。庚申年起复为光禄寺少卿。当时辽阳、沈阳刚刚被攻破,赞画刘国缙,拥兵想要从登州、莱州南下救援。先生说刘国缙是宁远(袁崇焕)的义子,勾结卖国,现在又窜入内地,想要干什么?刘国缙于是士气不振。不久,在任上去世,享年五十一岁。
先生在家讲学,钱启新设立同善会,表彰节义,优待抚恤鳏寡孤独,以先生为主持。有人说这不是退隐之人应该做的,先生视天下疾苦如一体,像抢救头目一样,哪里还问合宜不合宜呢。先生常常以子路自任,不让恶言进入东林,讲论稍微涉及牵强附会,就正色斥责说:“不要扰乱我的宗旨!”听到诽谤讲学的人,说:“他们诋毁我们好名作为口实,其实他们不好名,是专门为了决裂名教。”厌恶小人不想见,如果小人在身边,喉咙就像有东西梗住,一定要吐出来才罢休。当东林党被天下弹劾攻击时,先生对高忠宪说:“这是我们进入火坑的时候,不要让成色减少,就可以了!”
卷六十一 东林学案四
忠端黄白安先生尊素
黄尊素,字真长,号白安,是越地余姚人。万历丙辰年进士。授宁国府推官。豪强宗族敛手,避开他的风纪裁断。当时崑山、宣城(顾宪成、高攀龙等)的声望,足以奔走天下,先生不曾稍微假借他们的势力。入朝任山东道御史。神宗以来,朝中分为两派,君子小人交替胜负,没有止息的时候。天启初年,小人的势力稍弱,恰逢宦官魏忠贤、保姆客氏,相互勾结来控制年幼的君主,尽收宫中的权力,想找到外朝的人来辅助自己,小人也想借此一网打尽天下的君子,势力相互寻求但没有结合。先生警惕地对同志说:“兄弟在墙内争吵,外面抵御侮辱,我们不要因内讧而招致外侮吗?”不久,阮大铖掌管吏部,与桐城(朱国祚)、嘉善(沈一贯)不和,借一人离去来发动事端。先生挽留大铖,让他不要离去,大铖的意思也稍微转变,但无奈桐城疏远他。赵太宰不经过咨询访察,改任邹新昌到吏部,同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