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八 东林学案一
似乎东林标榜,遍於域中,延於数世,东林何不幸而有是也?东林何幸而有是也?然则东林岂真有名目哉?亦小人者加之名目而已矣。论者以东林为清议所宗,祸之招也。子言之,君子之道,辟则坊与,清议者天下之坊也。夫子议臧氏之窃位,议季氏之旅泰山,独非清议乎?清议熄而后有美新之上言,媚奄之红本,故小人之恶清议,犹黄河之碍砥柱也。熹宗之时,龟鼎将移,其以血肉撑拒,没虞渊而取坠日者,东林也。毅宗之变,攀龙髯而蓐蝼蚁者,属之东林乎,属之攻东林者乎?数十年来,勇者燔妻子,弱者埋土室,忠义之盛,度越前代,犹是东林之流风余韵也。一堂师友,冷风热血,洗涤乾坤,无智之徒,窃窃然从而议之,可悲也夫!
译东林党人的名声似乎遍布天下,延续了好几代,东林党何其不幸而有此名声?又何其幸运而有此名声?那么,东林党难道真有这个名目吗?也不过是小人强加给他们的名目罢了。评论的人认为东林党是清议所尊崇的对象,因而招致祸患。我说过,君子的道理,就像堤防一样,清议就是天下的堤防。孔子议论臧氏窃取权位,议论季氏擅自祭泰山,难道不是清议吗?清议消亡之后,才出现了歌颂王莽新朝的奏章,谄媚宦官的红本,所以小人厌恶清议,就像黄河阻碍中流砥柱一样。熹宗在位时,国家政权即将更迭,那些用血肉之躯支撑抗拒,在虞渊之中挽救坠落太阳的,正是东林党人。崇祯帝殉国的变故,那些攀附龙髯、甘愿与蝼蚁同穴的,是归于东林党人呢,还是归于攻击东林党的人呢?几十年来,勇敢的人焚烧妻子儿女,懦弱的人埋身土室,忠义之风盛行,超过前代,这仍然是东林党遗留的风范和余韵。一帮师友,凛然冷风,满腔热血,洗涤乾坤,那些没有见识的人,却私下里议论他们,真是可悲啊!
端文顾泾阳先生宪成
顾宪成字叔时,别号泾阳,常之无锡人。父学,四子。先生次三,其季允成也。先生年十岁,读韩文《讳辩》,遂宛转以避父名,遇不可避者,辄郁然不乐。父谓之曰:“昔韩咸安王命子勿讳忠,吾名学,汝讳学,是忘学也。”年十五六,从张原洛读书。原洛授书不拘传註,直据其所自得者为说,先生听之,辄有会。讲《论语》至“问禘”章,先生曰:“惜或人欠却一问,夫子不知禘之说,何以知知其说之於天下乎?”讲《孟子》至“养心莫善於寡欲”,先生曰:“寡欲莫善於养心。”原洛曰:“举子业不足以竟子之学,盍问道於方山薛先生乎?”方山见之大喜,授以考亭《渊源录》曰:“洙泗以下,姚江以上,萃於是矣。”万历丙子举乡试第一,庚辰登进士第。授户部主事。时江陵当国,先生与南乐魏允中、漳浦刘廷兰,风期相许,时称为三解元。上书吴县,言时政得失,无所隐避。江陵谓吴县曰:“闻有三元会,皆贵门生,公知之乎?”吴县以不知对。江陵病,百官为之斋醮,同官署先生名,先生闻之,驰往削去。壬午转吏部,寻告归。丙戌除验封司主事。明年大计京朝官,左都御史辛自修刚方,为娄江所忌。工部尚书何起鸣在拾遗中。或惎之曰:“公何不讦辛,与之同罢,相君且德公矣。”起鸣如其惎,给事并论辛、何,辛、何果同罢。先生上疏,分别君子小人,刺及执政,谪桂阳州判官。柳子厚、苏子瞻、庄定山曾谪桂阳,先生以前贤过化之地,扁所居曰愧轩。戊子移理处州,明年丁忧。辛卯补泉州,寻擢考功司主事。三王并封,诏下,先生率四司争之,疏九不可,得止。癸巳内计,太宰孙清简、考功郎赵忠毅,尽斥小人,朝署为之一清。政府大恚。忠毅降调外任。先生言:“臣与南星同事,南星被罪,臣独何辞以免?”不报。转稽勋司。适邹忠介请去,娄江言文书房传旨放去。先生曰:“不然。若放去果是,相国宜成皇上之是,该部宜成相国之是;若放去为非,相国不宜成皇上之非,该部不宜成相国之非。”娄江语塞。自严嵩以来,内阁合六部之权而揽之,吏部至王国光、杨巍,指使若奴婢,陆五台始正统均之体,孙清简守而不变。娄江於是欲用罗万化为冢宰,先生不可,卒用陈恭介。娄江谓先生曰:“近有怪事知之乎?”先生曰:“何也?”曰:“内阁所是,外论必以为非;内阁所非,外论必以为是。”先生曰:“外间亦有怪事。”娄江曰:“何也?”曰:“外论所是,内阁必以为非;外论所非,内阁必以为是。”相与笑而罢。陞文选司郎中。当是时,推用君子,多不得志,娄江一切归过於上。先生乘娄江假沐之闲,悉推君子之久诎者,奏辄得可。娄江无以难也。会推阁员,娄江复欲用罗万化,先生又不可。与太宰各疏所知,七人无不合者,太宰大喜,上之。七人者多不为时论所喜,而召旧辅王山阴,尤娄江之所不便也。遂削先生籍。
戊戌,始会吴中同志於二泉。甲辰,东林书院成,大会四方之士,一依《白鹿洞规》。其他闻风而起者,毘陵有经正堂,金沙有志矩堂,荆溪有明道书院,虞山有文学书院,皆捧珠盘,请先生莅焉。先生论学,与世为体。尝言官辇毂,念头不在君父上;官封疆,念头不在百姓上;至於水间林下,三三两两,相与讲求性命,切磨德义,念头不在世道上,即有他美,君子不齿也。故会中亦多裁量人物,訾议国政,亦冀执政者而药之也。天下君子以清议归於东林,庙堂亦有畏忌。四明乱政,附四明者多为君子所弹射,四明度不能留,遂计挈归德同去,以政授之朱山阴。山阴懦且老,不为众所惮。於是小人谋召娄江,以中旨下之。而于东阿李晋江、叶福清亦同日拜焉。晋江独在京师,得先入。娄江方引故事,疏辞。先生为文二篇,号《梦语》、《寐语》,讥切之。江西参政姜士昌以庆贺入,遂疏“锡爵再居相位,惼愎忌刻,摧抑人才,不宜复用。”语连廷机,大抵推先生旨
译端文顾泾阳先生宪成
顾宪成,字叔时,别号泾阳,是常州无锡人。父亲顾学,有四个儿子。先生排行第三,最小的弟弟是顾允成。先生十岁时,读韩愈的《讳辩》,于是委婉地避讳父亲的名讳,遇到无法避讳的地方,就郁郁不乐。父亲对他说:“从前韩咸安王命令儿子不要避讳‘忠’字,我的名字是‘学’,你避讳‘学’字,这就是忘记了学习。”十五六岁时,跟随张原洛读书。原洛讲授书本不拘泥于传注,直接根据自己心得来解说,先生听完后,往往有所领悟。讲《论语》到“问禘”一章时,先生说:“可惜那个人少问了一句,夫子不知道禘的学说,怎么知道知道禘的学说对于天下有什么意义呢?”讲《孟子》到“养心莫善于寡欲”时,先生说:“寡欲莫善于养心。”原洛说:“科举学业不足以完成你的学问,何不向方山薛先生请教大道呢?”方山见到他非常高兴,把考亭的《渊源录》交给他,说:“从洙泗以下,姚江以上,都汇聚在这里了。”万历丙子年,乡试考中第一名,庚辰年考中进士。被授予户部主事。当时张居正当权,先生与南乐魏允中、漳浦刘廷兰花期相许,当时被称为“三解元”。上书给吴县,谈论时政的得失,毫无隐讳。张居正对吴县说:“听说有‘三元会’,都是您的门生,您知道吗?”吴县回答不知道。张居正生病,百官为他斋戒祈祷,同僚在文书上署上了先生的名字,先生听说后,急忙跑去删去。壬午年转任吏部,不久告假回乡。丙戌年任命为验封司主事。第二年考核京朝官员,左都御史辛自修刚正,被张居正忌恨。工部尚书何起鸣在弹劾名单中。有人挑唆他说:“您为什么不揭发辛自修,与他一同被罢免,宰相将会感激您。”何起鸣听从了挑唆,给事中一并弹劾辛自修、何起鸣,辛、何果然一同被罢免。先生上疏,分别君子和小人,讽刺到执政者,被贬为桂阳州判官。柳宗元、苏轼、庄定山曾经被贬到桂阳,先生把这里当作前贤教化过的地方,题写居所匾额为“愧轩”。戊子年调任处州理刑,第二年遭遇父母丧事。辛卯年补任泉州,不久提升为考功司主事。三王并封的诏书下达,先生率领四司争辩,上疏列举九条不可行的理由,得以停止。癸巳年内部考核,吏部尚书孙清简、考功郎中赵南星,尽数斥退小人,朝廷因此为之一清。内阁非常愤怒。赵南星被降职调任外官。先生说:“臣与赵南星同事,赵南星获罪,臣有什么理由可以免除?”没有答复。转任稽勋司。恰逢邹忠介请求离职,张居正说文书房传旨放他走。先生说:“不对。如果放他走是对的,宰相应当成全皇上的对,该部应当成全宰相的对;如果放他走是错的,宰相不应当成全皇上的错,该部不应当成全宰相的错。”张居正无言以对。自从严嵩以来,内阁合并六部的权力并揽为己有,吏部到了王国光、杨巍,指使他们如同奴婢,陆光祖才开始整顿均等的体制,孙清简坚守不变。张居正这时想用罗万化做吏部尚书,先生不同意,最终用了陈吾德。张居正对先生说:“最近有怪事你知道吗?”先生说:“什么?”说:“内阁认为对的,外间议论一定认为错;内阁认为错的,外间议论一定认为对。”先生说:“外间也有怪事。”张居正说:“什么?”说:“外间议论认为对的,内阁一定认为错;外间议论认为错的,内阁一定认为对。”两人相视一笑作罢。升任文选司郎中。当时,推举任用君子,大多不得志,张居正一概把过错归咎于皇上。先生趁张居正休假沐浴的空闲,全部推举那些长期被压抑的君子,奏请立刻得到批准。张居正无法为难他。会推内阁成员,张居正又想用罗万化,先生又不同意。与吏部尚书各自上疏推荐所知的人,七个人没有不合适的,吏部尚书大喜,上报。这七个人大多不被时论所喜欢,而召回旧辅臣王锡爵,尤其让张居正感到不便。于是削去先生的官籍。
戊戌年,开始在吴中与志同道合的人聚会于二泉。甲辰年,东林书院建成,大会四方之士,完全依照《白鹿洞规》。其他闻风而起的,毗陵有经正堂,金沙有志矩堂,荆溪明道书院,虞山有文学书院,都捧着珠盘,请先生莅临。先生论学,以天下为己任。曾说:“在京城做官,念头不在君父身上;在地方做官,念头不在百姓身上;至于山林水间,三三两两,一起讲求性命,切磋德义,念头不在世道人心上,即使有其他美德,君子也不屑一提。”所以会中也多裁量人物,批评国政,也是希望执政者能以此为药石。天下君子把清议归于东林,朝廷也有畏惧顾忌。四明乱政,依附四明的人多被君子弹劾,四明估计不能留任,于是计划带着归德一同离开,把政务交给朱山阴。朱山阴懦弱且年老,不被众人所忌惮。于是小人谋划召张居正,以中旨下达。而于东阿李晋江、叶福清也在同一天被任命。李晋江独自在京师,得以先进入。张居正正引用旧例,上疏推辞。先生写了二篇文章,号《梦语》、《寐语》,讽刺切责。江西参政姜士昌因庆贺入京,于是上疏说:“张居正再次居相位,偏狭固执忌刻,摧抑人才,不宜再次任用。”言语牵连到申时行,大致是推演先生的旨意。
也。东阿以拜官之日,卒不与政。福清素无根柢於旧相,特为东林所期许,得入。戊申,诏起先生南京光禄少卿,乞致仕。时考选命下,新资台谏,附和东林者十八九,益相与咀嚼娄江。山阴、晋江不得在位,其党斥逐殆尽,而福清遂独秉政。海内皇皇,以起废一事望之,福清度不能请,请亦不力也。未几而淮抚之争起。淮抚者,李三才,以豪傑自许,一时君子所属望为冢宰总宪者也。小人畏之特甚,遂出奇计攻之。先生故友淮抚。会富平复起为太宰。富平前与沈嘉禾争丁右武计事,分为两党。先生移书劝之,欲令洒濯嘉禾,引与同心,则依附者自解,且宜拥卫淮抚,勿堕壬人计。富平不省。而好事者遂录其书传天下,东林由是渐为怨府。辛亥内计,富平斥崑、宣党魁七人,小人唁唁而起。仪部丁长孺抗言七人宜斥,救者非是。仪部又先生之门人也。壬子五月,先生卒,年六十三。先生卒后,福清亦罢相。德清用事台谏,右东林者并出,他傍附者皆以为法,谪向之罪申、王、沈、朱者,不复口及,而东林独为天下大忌讳矣。天启初,诸正人稍稍复位。邹忠介请录遗贤,赠太常寺卿。逆奄之乱,小人作《东林点将录》、《天鉴录》、《同志录》以导之,凡海内君子,不论有无干涉,一切指为东林党人。以御史石三畏言,削夺先生。崇祯二年,赠吏部右侍郎,谥曰端文。
译也。东阿在拜官之日,最终不参与朝政。福清向来在旧宰相那里没有根基,只是被东林党所期许,才得以入阁。戊申年,诏令起用先生担任南京光禄少卿,先生请求退休。当时考选任命下达,新资历的台谏官员,附和东林党的占十分之八九,更加互相攻讦娄江。山阴、晋江不能留在职位上,他们的党羽被驱逐殆尽,于是福清独自掌握朝政。天下人心惶惶,寄希望于他起用被废黜的官员,福清揣度自己不能请求,即使请求也不会尽力。不久淮抚之争兴起。淮抚是李三才,以豪杰自许,一时君子都寄望他担任冢宰或总宪。小人非常畏惧他,于是想出奇计攻击他。先生向来与淮抚是好友。恰逢富平再次起用担任太宰。富平先前与沈嘉禾争夺丁右武计事,分为两党。先生写信劝告他,想要让他洗刷沈嘉禾的冤屈,引荐他同心协力,那么依附的人自然解散,况且应该拥戴护卫淮抚,不要落入奸人的计谋。富平不醒悟。而好事的人于是抄录他的书信传遍天下,东林党从此逐渐成为众矢之的。辛亥年内计,富平斥责崑、宣党魁七人,小人喧喧而起。仪部丁长孺直言七人应当斥责,救援他们是不对的。仪部又是先生的门人。壬子年五月,先生去世,享年六十三岁。先生去世后,福清也被罢免宰相职务。德清在台谏掌权,支持东林的一并被罢黜,其他依附的人都被当作榜样,贬谪之前罪在申、王、沈、朱的人,不再口头提及,而东林党独自成为天下的大忌讳了。天启初年,各位正直的人逐渐恢复职位。邹忠介请求录用遗贤,赠予太常寺卿。魏忠贤之乱,小人作《东林点将录》《天鉴录》《同志录》来引导,凡是海内的君子,不论是否有牵连,一概指为东林党人。因为御史石三畏进言,削夺先生的官职。崇祯二年,赠予吏部右侍郎,谥号端文。
先生深虑近世学者,乐趋便易,冒认自然,故于不思不勉,当下即是,皆令究其源头,果是性命上透得来否?勘其关头,果是境界上打得过否?而于阳明无善无恶一语,辨难不遗余力,以为坏天下教法,自斯言始。按阳明先生教言:“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”其所谓无善无恶者,无善念恶念耳,非谓性无善无恶也。有善有恶之意,以念为意也;知善知恶,非意动于善恶,从而分别之。为知好善恶恶,天命自然,炯然不昧者,知也,即性也。阳明於此,加一良字,正言性善也。为善去恶,所谓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也。良知是本体,天之道也;格物是工夫,人之道也。盖上二句浅言之,下二句深言之,心意知物只是一事。今错会阳明之立论,将谓心之无善无恶是性,由是而发之为有善恶之意,由是而有分别其善恶之知,由是而有为善去恶之格物,层层自内而之外,使善恶相为对待,无善无恶一语,不能自别於告子矣。阳明每言:“至善是心之本体。”又曰:“至善只是尽乎天理之极,而无一毫人欲之私。”又曰:“良知即天理。”其言天理二字,不一而足,乃复以性无善无不善,自堕其说乎?且既以无善无恶为性体,则知善知恶之知,流为粗几,阳明何以又言良知是未发之中乎?是故心无善念、无恶念,而不昧善恶之知,未尝不在此至善也。钱启新曰:“无善无恶之说,近时为顾叔时、顾季时、冯仲好明白排决不已,不至蔓延为害。”当时之议阳明者,以此为大节目。岂知与阳明绝无干涉。呜呼!《天泉证道》,龙谿之累阳明多矣。
小心斋劄记
程子每见人静坐,便叹其善学。罗豫章教李延平於静中看喜怒哀乐气象。至朱子又曰:“只理会得道理明透,自然是静,不可去讨静坐。”三言皆有至理,须参合之始得。
《识仁说》曰:“仁者浑然与物同体”,只此一语已尽,何以又云“义礼智信皆仁也”?及观世之号为识仁者,往往务为圆融活泼,以外媚流俗,而内济其私,甚而蔑弃廉耻,决裂绳墨,闪烁回互,诳己诳人,曾不省义礼智信为何物,犹偃然自命曰“仁”,然后知程子之意远矣。性即理也,言不得认气质之性为性也。心即理也,言不得认血肉之心为心也。皆吃紧为人语。
或问:“致良知之说何如?”曰:“今之谈良知者盈天下,犹似在离合之间也。盍徵诸孟子之言,孩提之童,无不知爱其亲也,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也。亲亲仁也,敬长义也。窃惟仁义为性,爱敬为情,知爱知敬为才,良知二字,盖通性情才而言之者也。乃主良知者,既曰吾所谓知是体而非用,驳良知者,又曰彼所谓知是用而非体,恐不免各堕边见矣。”曰:“有言良知即仁义礼智之智,又有言分别为知,良知亦是分别,孰当?”曰:“似也,而未尽也。夫良知一也,在恻隐为仁、为羞恶、为义,在辞让为礼,在分别为智,非可定何德名之也。只因知字与智字通,故认知为用者,既专以分别属之;认知为体者,又专以智属之。恐亦不免各堕边见矣。性体也,情用也,曰知曰能才也,体用之閒也。是故性无为而才有为,情有专属而才无专属。惟有为,则仁义礼智,一切凭其发挥,有似乎用,所以说者谓之用也。惟无专属,则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,一切归其统率,有似乎体,所以说者谓之体也。阳明先生揭致知特点出一个良字,又曰‘性无不善,故知无不良’,其言殊有斟酌。”
性太极也,知曰良知,所谓乾元也;能曰良能,所谓坤元也;不虑言易也,不学言简也。故天人一也,更不分别。自昔圣贤论性,曰“帝衷”,曰“民彝”,曰“物则”,曰“诚”,曰“中和”,总总只是一个善。告子却曰“性无善无不善”,便是要将这善字打破。自昔圣贤论学,有从本领上说者,总总是个求於心;有从作用上说者,总总是个求於气。告子却曰“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;不得於心,勿求於
译先生深切忧虑近世学者,乐于趋向简便容易,冒然认取自然,所以对于“不思不勉,当下即是”这类说法,都要求他们追究源头,看是否真的从性命上透彻得来?考察其关键所在,看是否真的在境界上能够过得去?而对于王阳明“无善无恶”这一句话,辨析诘难不遗余力,认为败坏天下教法的,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。查考阳明先生的教导说:“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的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致知格物。”他所说的无善无恶,是指没有善念恶念罢了,并不是说本性没有善没有恶。有善有恶的意,是以念头作为意;知善知恶,并不是意念在善恶上发动,从而去分别它们。而是知道喜好善、厌恶恶,这是天命自然,明亮而不昏昧的,这就是知,也就是性。阳明在这里加上一个“良”字,正是说明本性是善的。为善去恶,就是所说的“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,知道了没有再犯的”。良知是本体,是天之道;格物是工夫,是人之道。大概上面两句是浅显地说,下面两句是深入地说,心、意、知、物只是一件事。现在错误地理解阳明先生的立论,将认为心的无善无恶是性,由此而发出有善恶的意,由此而有分别善恶的知,由此而有为善去恶的格物,层层从内到外,使得善恶相互对立,那么“无善无恶”这一句话,就不能与告子的说法区别开了。阳明常常说:“至善是心的本体。”又说:“至善只是穷尽了天理的极致,而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。”又说:“良知就是天理。”他说到“天理”这两个字,不胜枚举,难道反而用本性无善无不善,来败坏自己的学说吗?况且既然以无善无恶作为性的本体,那么知善知恶的知,就流于粗浅的机巧,阳明为什么又说良知是未发之中的状态呢?因此,心没有善念、没有恶念,而不昏昧于对善恶的认知,未曾不在这至善之中。钱启新说:“无善无恶的说法,近来被顾叔时、顾季时、冯仲好明确地排斥决断,不至于蔓延造成危害。”当时议论阳明的人,把这一点作为大节。哪里知道这与阳明毫无关系。唉!《天泉证道》,龙溪拖累阳明太多了。
小心斋札记
程子每次看见人静坐,就赞叹他善于学习。罗豫章教导李延平在静中观察喜怒哀乐的气象。到了朱子又说:“只要把道理理会得明白透彻,自然就是静,不可去寻求静坐。”这三句话都有至理,必须参合起来才能领会。
《识仁说》说:“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”,仅这一句话已经说尽了,为什么又说“义礼智信都是仁”?等到观察世上号称识仁的人,往往致力于圆融活泼,对外讨好流俗,对内满足私欲,甚至蔑弃廉耻,决裂法度,闪烁其词,互相推诿,欺骗自己欺骗别人,竟然不知道义礼智信是什么东西,还安然自命为“仁”,然后才知道程子的意思深远了。性是理,是说不能把气质之性认作性;心是理,是说不能把血肉之心认作心。这都是紧要的为人说话。
有人问:“致良知的学说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现在谈论良知的人遍布天下,还好像在离合之间。何不征引孟子的话,小孩子,没有不知道爱他的父母的,等到长大了,没有不知道敬他的兄长的。亲爱亲人是仁,尊敬长者是义。我认为仁义是性,爱敬是情,知道爱知道敬是才,良知这两个字,大概是贯通性、情、才来说的。于是主张良知的人,既然说我所讲的知是体而不是用,驳斥良知的人,又说他所讲的知是用而不是体,恐怕不免各自陷入偏颇的见解了。”问:“有人说良知就是仁义礼智中的智,又有人说分别是知,良知也是分别,哪个恰当?”回答说:“似乎有理,但没有说尽。良知是一个,在恻隐上是仁,在羞恶上是义,在辞让上是礼,在分别是智,不可以固定为某种德行的名称。只是因为知字与智字相通,所以认为知是用的,就专门把分别归属于它;认为知是体的,又专门把智归属于它。恐怕也不免各自陷入偏颇的见解了。性是体,情是用,说知说能是才,处于体用之间。因此性无为而才有为,情有专属而才无专属。因为有作为,所以仁义礼智,一切都凭借它发挥,好像是用,所以说话的人称之为用。因为没有专属,所以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,一切都归它统率,好像是体,所以说话的人称之为体。阳明先生揭示致知,特别点出一个“良”字,又说“性没有不善,所以知没有不良”,他的话很有斟酌。”
性是太极,知叫做良知,就是所说的乾元;能叫做良能,就是所说的坤元;不虑是说易,不学是说简。所以天和人是一体的,不再分别。自古圣贤论性,说“帝衷”,说“民彝”,说“物则”,说“诚”,说“中和”,总之只是一个善。告子却说“性无善无不善”,就是要打破这个善字。自古圣贤论学,有从根本说的,总之是求于心;有从作用说的,总之是求于气。告子却说“不得于言,勿求于心;不得于心,勿求于
气。”便是要将这求字打破。善字打破,本体只是一个空,求字打破,工夫也只是一个空,故曰告子禅宗也。
译“气”字,便是要将这“求”字打破;“善”字打破,本体只是一个空;“求”字打破,工夫也只是一个空,所以说告子就是禅宗。
“许行何如?”曰:“其并耕也,所以齐天下之人,将高卑上下,一切扫去;其不二价也,所以齐天下之物,将精粗美恶,一切扫去。总总成就一个空,与告子一般意思。但告子深,许行浅。许行空却外面的,告子空却里面的。”
告子仁内义外之说,非谓人但当用力於仁,而不必求合於义,亦非因孟子之辨,而稍有变也。正发明杞柳桮棬之意耳。何也?“食色性也”,原未有所谓仁义,犹杞柳原未有所谓桮棬也:“仁内也,非外也;义外也,非内也”。各滞方所,物而不通,是故仁义成而性亏,犹桮棬成而杞柳亏也。始终只是一说。
“食色性也”,当下即是,更有何事?若遇食而甘之,遇色而悦之,便未免落在情境一边,谓之仁,不谓之性矣。若於食而辨其孰为可甘,於色而辨其孰为可悦,便未免落在理路一边,谓之义,不谓之性矣。故曰动意则乖,拟心则差,告子之旨,盖如此。
《讼卦》义,有君子之讼,有小人之讼。君子之讼,主於自讼,九五是也;小人之讼,主於讼人,余五爻是也。
勿谓今人不如古人,自立而已;勿谓人心不如我心,自尽而已。董仲舒曰:“仲尼之门,五尺童子羞称五霸。”此意最见得好。三千、七十,其间品格之殊,至於倍蓰,只一段心事,个箇光明,提着权谋术数,便觉忸怩,自然不肯齿及他非,故摈而绝之也。
性太极也,诸子百家,非不各有所得,而皆陷於一偏,只缘认阴阳五行为家当。
丙戌余晤孟我疆,我疆问曰:“唐仁卿伯元何如人也?”余曰:“君子也。”我疆曰:“何以排王文成之甚?”余曰:“朱子以象山为告子,文成以朱子为杨、墨,皆甚辞也,何但仁卿?”已而过仁卿,述之。仁卿曰:“固也,足下不见世之谈良知者乎?如鬼如蜮,还得为文成讳否?”余曰:“《大学》言致知,文成恐人认识为知,便走入支离去,故就中间点出一良字。孟子言良知,文成恐人将这个知作光景玩弄,便走入玄虚去,故就上面点出一致字。其意最为精密。至於如鬼如蜮,正良知之贼也,奈何归罪於良知?独其揭无善无恶四字为性宗,愚不能释然耳。”仁卿曰:“善。早闻足下之言,向者从祀一疏,尚合有商量也。”
无声无臭,吾儒之所谓空也;无善无恶,二氏之所谓空也。名似而实远矣。是故讳言空者,以似废真,混言空者,以似乱真。
人须是一个真,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,只以不真之故,便有夹带。是非太明,怕有通不去、合不来的时节,所以须要含糊。少间,又於是中求非,非中求是,久之且以是为非,以非为是,无所不至矣。
异教好言父母未生前,又好言天地未生前,不如《中庸》只说个喜怒哀乐之未发,更为亲切。於此体贴,未生前都在其中矣。
一日游观音寺,见男女载道,余谓季时曰:“即此可以辨儒佛已。凡诸所以为此者,一片祸福心耳。未见有为祸福而求诸吾圣人者也。佛氏何尝邀之使来?吾圣人何尝拒之使去?佛氏何尝专言祸福?吾圣人何尝讳言祸福?就中体勘,其间必有一段真精神,迥然不同处。”季时曰:“此特愚夫愚妇之所为耳,有识者必不然。”曰:“感至於愚夫愚妇,而后其为感也真;应至於愚夫愚妇,而后其为应也真。真之为言也,纯乎天而人不与焉者也。研究到此,一丝莫遁矣。”
知谓识其事之当然,觉谓悟其理之所以然。朱子生平极不喜人说个悟字,盖有惩於禅门耳。到这里,又未尝讳言悟也。
心活物也,而道心人心辨焉。道心有主,人心无主。有主而活,其活也天下之至神也;无主而活,其活也天下之至险也。
或问:“鲁斋、草庐之出仕何如?”曰:“在鲁斋则可,在草庐则不可。”曰:“得非以鲁斋生於其地,而草庐故国人尝举进士欤?”曰:“固是。亦尚有说。考鲁斋临终谓其子曰:‘我生平为虚名所累,不能辞官,死后慎勿请谥,但书许某之墓四字,令子孙识其处足矣。’此分
译“许行这个人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他主张君民共同耕作,这是为了使天下的人齐一,打算把高低贵贱的等级,全部扫除干净;他主张商品不区分价格,这是为了使天下的物品齐一,打算把精细粗糙、美好丑恶的区别,全部扫除干净。总之是成就一个‘空’的境界,这与告子的意思是一样的。只是告子深刻,许行浅薄。许行是空掉了外在的,告子是空掉了内在的。”
告子关于“仁在内、义在外”的说法,并不是说人只应当在仁上用力,而不必去符合义,也不是因为孟子的辩驳而稍有改变。这正好阐明了杞柳和杯盘的意思罢了。为什么呢?“食色是人的本性”,原本就没有所谓的仁义,就像杞柳原本就没有所谓的杯盘一样:“仁是在内的,不是在外面的;义是在外的,不是在里面的”。各自拘泥于固定的方位,像物体一样不通达,因此仁义形成而本性亏损,就像杯盘制成而杞柳的本性亏损一样。从头到尾只是同一个道理。
“食色是人的本性”,当下就是如此,还有什么事呢?如果遇到食物就认为甘甜,遇到美色就感到喜悦,这就未免落入了情境的一边,这叫作仁,不叫作性了。如果在食物上分辨哪些可以甘甜,在美色上分辨哪些可以喜悦,这就未免落入了理路的一边,这叫作义,不叫作性了。所以说,一动念头就乖违,一用心计就差错,告子的宗旨,大概就是这样。
《讼卦》的含义,有君子的争讼,有小人的争讼。君子的争讼,主要在于自我反省争讼,九五爻就是如此;小人的争讼,主要在于争讼他人,其余五个爻就是如此。
不要说今人不如古人,自立就行了;不要说人心不如我的心,尽己之心就行了。董仲舒说:“孔子的门徒,五尺高的孩童都羞于称颂五霸。”这个意思最好地体现了这一点。三千弟子、七十贤人,他们之间的品格差异,大到数倍甚至十倍,但只有一段心事,个个光明磊落,提起权谋术数,便觉得羞愧难当,自然不肯提及那些非道之人,所以将他们排斥并断绝往来。
性是太极,诸子百家,并非没有各自的收获,但都陷于一偏,只因为他们把阴阳五行当作自家的私产。
丙戌年,我遇见孟我疆,他问我说:“唐仁卿伯元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我说:“是个君子。”他说:“为什么那样排斥王文成(王阳明)呢?”我说:“朱熹把陆象山看作告子,王阳明把朱熹看作杨朱、墨翟,都是过激的言辞,哪里只是仁卿呢?”后来我拜访仁卿,转述了这些话。仁卿说:“确实如此,您没看见世上谈论良知的人吗?像鬼怪一样,还能替王阳明隐瞒吗?”我说:“《大学》讲致知,王阳明怕人们认识为一般的知,便走入支离破碎的歧途,所以在中间点出一个‘良’字。孟子讲良知,王阳明怕人们把这个知当作光景玩弄,便走入玄虚的歧途,所以在上面点出一个‘致’字。他的用意最为精密。至于像鬼怪一样,正是良知的贼寇,怎么能归罪于良知呢?唯独他把‘无善无恶’四个字揭为性的宗旨,我不能释然。”仁卿说:“好。早先听到您的话,之前关于从祀孔庙的奏疏,还应当有所商量。”
无声无臭,是我们儒家所说的空;无善无恶,是佛道二家所说的空。名称相似而实质相差很远。因此,忌讳谈论空的人,因为相似而废弃了真理;混同谈论空的人,因为相似而扰乱了真理。
人必须是一个“真”,是非之心,人人都有,只是因为不真,便有夹杂。是非太分明,怕有行不通、合不来的时候,所以必须要含糊。稍后,又会在是中寻找非,在非中寻找是,久而久之甚至以是为非,以非为是,无所不为了。
异教喜欢谈论父母未生前,又喜欢谈论天地未生前,不如《中庸》只说一个喜怒哀乐未发,更为亲切。在此处体贴,未生前的道理都在其中了。
有一天游览观音寺,看见男女满路,我对季时说:“由此就可以辨别儒佛了。凡是做这些事的,都是一片祸福之心。没见有为了祸福而向我们的圣人祈求的。佛教何曾邀请他们来?我们的圣人何曾拒绝他们去?佛教何曾专讲祸福?我们的圣人何曾忌讳祸福?从中体察,其中必定有一段真精神,截然不同。”季时说:“这不过是愚夫愚妇所做的罢了,有见识的人一定不是这样。”我说:“感动到了愚夫愚妇,而后它的感动才是真的;应验到了愚夫愚妇,而后它的应验才是真的。真这个词,是说纯粹出于天性而人不参与其中的。研究到这里,一丝一毫都无处遁形了。”
知是指识别事物的当然之则,觉是指领悟道理的所以然。朱熹生平极不喜欢人说一个悟字,大概是有鉴于禅门的弊端。到了这里,又未曾忌讳谈论悟。
心是活泼的东西,而道心与人心由此区分。道心有主宰,人心无主宰。有主宰而活泼,它的活泼是天下的至神;无主宰而活泼,它的活泼是天下的至险。
有人问:“鲁斋、草庐出仕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在鲁斋可以,在草庐不可以。”问:“难道是因为鲁斋生于当地,而草庐是故国人且曾考中进士吗?”回答说:“确实是这样。还有别的说法。考察鲁斋临终时对儿子说:‘我一生被虚名所累,不能辞官,死后千万不要请求谥号,只写许某之墓四个字,让子孙知道这个地方就够了。’这
明表所仕之非得已,又分明认所仕为非,媿恨之意,溢于言表,绝不一毫文饰也。乃草庐居之不疑,以为固然矣。故鲁斋所自以为不可者,乃吾之所谓可;而草庐所自以为可者,乃吾之所谓不可。自其心论之也。”
译明表所出仕并非出于本愿,又明确承认出仕是错误的,惭愧悔恨之意溢于言表,绝无丝毫掩饰。然而草庐却对此毫不怀疑,认为理所当然。所以鲁斋认为不可的,正是我认为可以的;而草庐认为可以的,正是我认为不可的。这是从他们各自的内心立场来评判的。
唐仁卿痛疾心学之说,予曰:“墨子言仁而贼仁,仁无罪也;杨子言义而贼义,义无罪也;世儒言心而贼心,心无罪也。”仁卿曰:“杨、墨之於仁义,只在迹上模拟,其得其失,人皆见之。而今一切托之于心,无形无影,何处究诘?二者之流害孰大孰小,吾安得不恶言心乎?”予曰:“只提出性字作主,这心便有管束。孔子自言从心所欲不踰矩,矩即性也。”季时曰:“性字大,矩字严,尤见圣人用意之密。”仁卿曰:“然。”
佛法至释迦一变,盖迦叶以上有人伦,释迦无人伦矣。至达磨再变,释迦之教圆,达磨之教主顿矣。至五宗三变,黄梅以前犹有含蓄,以后机锋百出,倾囊倒箧,不留一钱看矣。此云门所以无可奈何,而有“一拳打杀,喂却狗子”之说也。或曰:“何为尔尔,由他们毕竟呈出个伎俩来,便不免落窠臼,任是千般播弄,会须有尽。”
孔、孟之言,看生死甚轻。以生死为轻,则情累不干,为能全其所以生、所以死。以生死为重,则惟规规焉躯壳之知,生为徒生,死为徒死。佛氏之谓生死事大,正不知其所以大也。
人身之生死,有形者也;人心之生死,无形者也。众人见有形之生死,不见无形之生死,故常以有形者为主;圣贤见无形之生死,不见有形之生死,故常以无形者为主。
迩来讲《识仁说》者,多失其意。仁者浑然与物同体,义礼智信皆仁也,此全提也。今也於浑然与物同体,则悉意举扬,於义礼智信皆仁也,则草草放过。议得仁体,以诚敬存之而已,不须防检,不须穷索,此全提也。今也於不须防检,不须穷索,则悉意举扬,於诚敬存之,则草草放过。若是者非半提而何?既於义礼智信放过,即所谓浑然与物同体者,亦只窥见儱统意思而已。既於诚敬存之放过,即所谓不须防检穷索者,亦只窥见脱洒意思而已。是并其半而失之也。
康斋《日录》有曰:“君子常常吃亏,方做得。”览之惕然有省,於是思之曰: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,忠恕之道,吃亏而已矣;颜子之道,不校而已矣,不校之道,吃亏而已矣;孟子之道,自反而已矣,自反之道,吃亏而已矣。”
朱子之释格物,其义甚精,语物则本诸“帝降之衷,民秉之彝”,夫子之所谓“性与天道”,子思之所谓“天命”,孟子之所谓“仁义”,程子之所谓“天然自有之中”,张子之所谓“万物一原”。语格则约之以四言:“或考之事为之著,或察之念虑之微,或求之文字之中,或索之讲论之际。”盖谓“内外精粗,无非是物,不容妄有拣择于其间”。又谓“人之入门,各各不同,须如此收得尽耳。”议者独执“一草一木,亦不可不理会”两言,病其支离,则过矣。
惟危惟微,惟精惟一,是从念虑事为上格;无稽之言勿听,勿询之谋勿庸,是就文字讲论上格。即圣人亦不能外是四者。朱子所云,固彻上彻下语也。
不学不虑所谓性也,说者以为由孩提之不学而能,便可到圣人之不勉而中,由孩提之不虑而知,便可到圣人之不思而得。此犹就圣人孩提分上说。若就性上看圣人之不勉而中,恰到得孩提之不学而能,圣人之不思而得,恰到得孩提之不虑而知耳。虽然犹二之也。原本只是一个,没些子界限,故曰“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”者也。
耳目口鼻四肢,人见以为落在形骸,块然而不神。今曰“性也,有命焉”。是推到人生以上不容说处,以见性之来脉,极其玄远,如此不得丢却源头,认形骸为块然之物也。仁义礼智天道,人见以为来自於穆,窈然而不测。今曰“命也,有性焉”,是直反到愚夫愚妇,可与知与能处,以见命之落脉,极其切近,如此不得丢却见在,认於穆为窈然之物也。
《书》言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”,直是八字。打开《太极图说》,言“无极之真,二五之精,妙合而凝,即人心道心”,又不是截然两物也。《孟子》之论性命,备发其旨。“性也,有命焉”,盖就人心拈出道心,
译唐仁卿对心学的说法深感痛恨,我说:“墨子谈论仁却损害了仁,仁本身没有罪过;杨子谈论义却损害了义,义本身没有罪过;世俗儒者谈论心却损害了心,心本身没有罪过。”仁卿说:“杨子、墨子对于仁义,只是在表象上模仿,他们的得失,人们都能看见。如今一切寄托于心,无形无影,到哪里去追究诘问?这两者的流弊危害哪个大哪个小,我怎么能不厌恶谈论心呢?”我说:“只要提出‘性’字作为主宰,这心就有了管束。孔子自己说随心所欲不越规矩,规矩就是性。”季时说:“‘性’字宏大,‘矩’字严谨,尤其显示出圣人用意的周密。”仁卿说:“是的。”
佛法到释迦牟尼时发生了一次变革,大概迦叶以上还讲人伦,释迦牟尼就不讲人伦了。到达摩时又发生了一次变革,释迦牟尼的教法圆满,达摩的教法主张顿悟了。到五宗时发生了第三次变革,黄梅以前还有含蓄,以后机锋百出,倾尽所有,不留一点余地了。这就是云门无可奈何,而有“一拳打杀,喂给狗子”说法的原因。有人说:“为什么要这样,任由他们毕竟显露出一些伎俩来,就不免落入套式,任凭千般玩弄,终究会有穷尽。”
孔子、孟子的言论,看待生死很轻。把生死看得轻,那么情感牵累就不会干扰,就能保全其所以生、所以死的根本。把生死看得重,那么只是拘泥于躯壳的认知,生是徒然地生,死是徒然地死。佛家说生死事大,正是不明白它为什么大。
人身的生死,是有形的;人心的生死,是无形的。众人看见有形的生死,看不见无形的生死,所以常常以有形者为主;圣贤看见无形的生死,看不见有形的生死,所以常常以无形者为主。
近来讲解《识仁说》的人,大多失去了它的本意。仁是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,义、礼、智、信都是仁,这是全面提起。现在对于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,则极力宣扬,对于义、礼、智、信都是仁,则草率放过。认为把握了仁的本体,用诚敬来存养它就可以了,不需要防备检点,不需要穷究探索,这是全面提起。现在对于不需要防备检点、不需要穷究探索,则极力宣扬,对于用诚敬存养它,则草率放过。像这样难道不是只提起了一半吗?既然对义、礼、智、信放过了,那么所谓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的,也只是窥见了笼统的意思罢了。既然对用诚敬存养它放过了,那么所谓不需要防备检点穷究探索的,也只是窥见了洒脱的意思罢了。这是连那一半也失去了。
康斋的《日录》中有说:“君子常常吃亏,才能做得成。”看了之后警惕而有醒悟,于是思考说:“孔子的道,不过是忠恕罢了,忠恕的道,不过是吃亏罢了;颜子的道,不过是不计较罢了,不计较的道,不过是吃亏罢了;孟子的道,不过是自我反省罢了,自我反省的道,不过是吃亏罢了。”
朱熹解释格物,意义非常精微,谈到“物”则本源于“上天降下的中正之德,民众秉承的常道”,孔子所说的“性与天道”,子思所说的“天命”,孟子所说的“仁义”,程子所说的“天然自有之中”,张载所说的“万物一原”。谈到“格”则用四句话概括:“或者考察于行为的显著处,或者察验于念虑的细微处,或者探求于文字之中,或者搜求于讲论之际。”大概是说“内外精粗,无非是物,不容许在其中妄加拣择”。又说“人入门,各不相同,必须这样收得尽才行。”议论者只执着于“一草一木,也不可不管”这两句话,指责它支离破碎,那就错了。
惟危惟微,惟精惟一,是从念虑行为上格物;无稽之言勿听,勿询之谋勿用,是从文字讲论上格物。即使是圣人也不能超出这四者。朱熹所说的,确实是贯通上下的话。
不学不虑所说的性,解说者认为从孩童不学而能,就可以达到圣人不勉而中,从孩童不虑而知,就可以达到圣人不思而得。这还是在圣人和孩童分别上说的。如果从性上看,圣人的不勉而中,恰好达到孩童的不学而能,圣人的不思而得,恰好达到孩童的不虑而知。虽然如此还是把它们分成了两样。原本只是一个,没有丝毫界限,所以说“大人是不失去他赤子之心的人”。
耳目口鼻四肢,人们认为落在形体上,呆板而没有精神。现在说“性也,有命焉”。这是推溯到人生以上不可言说的地方,以显示性的来源,极其玄远,这样就不能丢开源头,把形体认作呆板之物。仁义礼智天道,人们认为来自深远,幽暗而不可测度。现在说“命也,有性焉”,这是直接反推到愚夫愚妇,可以知晓可以做到的地方,以显示命的归宿,极其切近,这样就不能丢开眼前,把深远认作幽暗之物。
《尚书》说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”,直接就是这八个字。打开《太极图说》,说“无极之真,二五之精,妙合而凝聚,就是人心道心”,又不是截然两样东西。《孟子》论性命,完备地阐发了它的宗旨。“性也,有命焉”,大概是从人心拈出道心,
以为舍无极没处寻二五也:“命也,有性焉”,盖就道心摄入人心,以为舍二五没处讨无极也。所谓妙合而凝,盖如此。
译认为如果舍弃无极,就没有地方去探寻二五了;“命也,有性焉”,大概是将道心纳入人心之中,认为如果舍弃二五,就没有地方去探求无极了。所谓精妙的融合与凝聚,大概就是这样。
道者,纲常伦理是也。所谓天叙有典,天秩有礼,根乎人心之自然,而不容或已者也。有如佛氏之说行,则凡忠臣孝子,皆为报夙生之恩而来,凡乱臣贼子,皆为报夙生之怨而来。反诸人心之自然,而不容或已处,吾见了不相干也。於是纲常伦理,且茫焉无所系属,而道穷矣。法者,黜陟予夺是也。所谓天命有德,天讨有罪,发乎人心之当然,而不容或爽者也。有如佛氏之说行,则凡君子而被戮辱,皆其自作之孽,而戮辱之者,非为伤善;凡小人而被显荣,皆其自贻之体,而显荣之者,非为庇恶。揆诸人心之当然,而不容或爽处,吾见了不相蒙也。於是黜陟予夺,且贸然无所凭依,而法穷矣。
周子主静,盖从无极来,是究竟事。程子喜人静坐,则初下手事也。然而静坐最难,心有所在则滞,无所在则浮。李延平所谓看喜怒哀乐未发气象,正当有在无在之间,就里得个入处,循循不已。久之气渐平,心渐定,独居如是,遇事如是,接人如是,即喜怒哀乐纷然突交於前,亦复如是,总总一箇未发气象,浑无内外寂感之别,下手便是究竟处矣。
程叔子曰:“圣人本天,释氏本心。”季时为添一语:“众人本形。”
史际明曰:“宋之道学,在节义之中;今之道学,在节义之外。”予曰:“宋之道学,在功名富贵之外;今之道学,在功名富贵之中。在节义之外,则其据弥巧;在功名富贵之中,则其就弥下。无惑乎学之为世诟也。”
或问佛氏大意,曰:“三藏十二部,五千四百八十卷,一言以蔽之曰:‘无善无恶。’试阅七佛偈,便自可见。”曰:“永嘉《证道歌》谓:‘弃有而著无,如舍溺而投火。’恐佛氏未必以无为宗也。”曰:“此只就‘无善无恶’四字翻弄到底,非有别义也。弃有,以有为恶也;著无,以无为恶也。是犹有善有恶也。无亦不著,有亦不弃,则无善无恶矣。自此以往,节节推去,扫之又扫,直扫得没些子剩,都是这箇意思。”
有驳良知之说者,曰:“分别为知,良知亦是分别。”余曰:“分别非知,能分别者知也。认分别为知,何啻千里!”曰:“知是心之发窍处,此窍一发,作善由之,作不善由之,如何靠得他作主?”余曰:“知善知恶是曰良知,假令善恶杂出,分别何在?”曰:“所求者既是灵明,能求者复是何物?如以灵明求灵明,是二之也。”余曰:“即本体为工夫,何能非所?即工夫为本体,何所非能?果若云云,孔子之言操心也,孰为操之?孟子之言存心也,孰为存之?俱不可得而解矣。”曰:“《传习录》中一段云:‘苏秦、张仪,也窥见良知妙用,但用之於不善耳。’阳明言良知即天理,若二子窥见妙用,一切邪思枉念都无栖泊处。如之何用之於不善乎?揆诸知善知恶之说,亦自不免矛盾也。”余曰:“阳明看得良知无善无恶,故如此说,良知何病?如此说良知,未能无病。阳明应自有见,恨无从就正耳。”(按秦、仪一段,系记者之误,故刘先生将此删去。)
问:“孟子道性善,更不说性如何样善,只道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。乃所谓善也。可见性中原无处著个善,即今反观,善在何处?”曰:“我且问即今反观,性在何处?”曰:“处处是性,从何拈出?”曰:“如此我且不问性在何处,但问性与善是一是二?”曰:“是一非二。”曰:“如此却说恁著不着?”
罗近溪以颜山农为圣人,杨复所以罗近溪为圣人,李卓吾以何心隐为圣人。
何心隐辈,坐在利欲胶漆盆中,所以能鼓动人者,缘他一种聪明,亦自有不可到处。耿司农择家僮四人,每人授二百金,令其生殖,内一人从心隐问计,心隐授以六字曰:“一分买,一分卖。”又益以四字曰:“顿买零卖。”其人用之起家,至数万。试思两言,至平至易,至巧妙,以此处天下事,可迎刃而解。假令其心术正,固是有用才也。
吃紧只在识性,识得时,不思不勉是率性,思勉是修道;识不得时,不
译道,就是纲常伦理。所谓上天安排有常典,上天规定有礼制,根植于人心中自然的本性,是不容许有丝毫懈怠的。如果佛教的学说盛行,那么凡是忠臣孝子,都是因为报答前世的恩情而来;凡是乱臣贼子,都是因为报复前世的怨恨而来。这与人心自然、不容懈怠的本性相比,我看来是毫不相干的。于是纲常伦理,就模糊得没有依托,而道也就穷尽了。法,就是罢黜、晋升、给予、剥夺。所谓上天赏赐有德之人,上天讨伐有罪之人,发自人心当然的道理,是不容许有丝毫差错的。如果佛教的学说盛行,那么凡是君子遭受杀戮侮辱,都是他们自己造下的罪孽,而杀戮侮辱他们的人,并不是为了伤害善良;凡是小人获得显赫荣耀,都是他们自己招致的福报,而给予他们显赫荣耀的人,并不是为了庇护邪恶。这与人心当然、不容差错的本性相比,我看来是毫不相蒙蔽的。于是罢黜晋升、给予剥夺,就贸然得没有依据,而法也就穷尽了。
周敦颐主张静,大概是从无极而来,这是究竟的根本大事。程颢喜欢让人静坐,那是初学入门的事。然而静坐最难,心有所执着就会滞塞,无所执着就会漂浮。李侗所说的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,正当在有与无之间,从中找到入门的途径,循序渐进不止。久而久之,气息逐渐平和,心神逐渐安定,独自居处时如此,遇到事情时如此,与人交往时如此,即使喜怒哀乐纷纷突然交加于前,也还是如此,总总只是一个未发的气象,浑然没有内外、寂静的区别,入门之处就是究竟之处了。
程颐说:“圣人以天为本,佛教以心为本。”季时添了一句话:“众人以形体为本。”
史际明说:“宋代的道学,在节操义气之中;现在的道学,在节操义气之外。”我说:“宋代的道学,在功名富贵之外;现在的道学,在功名富贵之中。在节操义气之外,那么他们的借口更加巧妙;在功名富贵之中,那么他们的趋向更加卑下。难怪学问会成为世人的诟病了。”
有人问佛教的大意,回答说:“三藏十二部,五千四百八十卷,用一句话概括就是:‘无善无恶。’试着阅读七佛偈,自然就可以明白。”问者说:“永嘉的《证道歌》说:‘抛弃有而执着无,就像离开溺水而投入火中。’恐怕佛教未必以无为宗旨吧。”回答说:“这只是就‘无善无恶’四个字反复推演到底,并没有别的含义。抛弃有,是因为把有当作恶;执着无,是因为把无当作恶。这还是有善有恶。无也不执着,有也不抛弃,才是无善无恶。从此以后,层层推演,扫除再扫除,一直扫得没有任何剩余,都是这个意思。”
有人驳斥良知的学说,说:“分辨就是知,良知也是分辨。”我说:“分辨不是知,能分辨的才是知。把分辨当作知,相差何止千里!”问者说:“知是心发出的窍穴,这个窍穴一发,行善由此,作恶也由此,怎么能依靠它做主宰呢?”我说:“知善知恶叫做良知,假如善恶混杂出现,分辨在哪里呢?”问者说:“所求的既然是灵明,能求的又是什么东西?如果用灵明去求灵明,就是把它分成了两个。”我说:“本体就是工夫,怎么能不是所求?工夫就是本体,怎么能不是能求?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,孔子所说的操持心,是谁在操持?孟子所说的存养心,是谁在存养?都无法解释了。”问者说:“《传习录》中有一段说:‘苏秦、张仪,也窥见了良知的妙用,只是用在不善上罢了。’王阳明说良知就是天理,如果这两个人窥见了妙用,一切邪念歪想都没有栖息的地方。怎么能用在不善上呢?按照知善知恶的说法,也自然不免矛盾。”我说:“王阳明认为良知无善无恶,所以这样说,良知有什么毛病?这样理解良知,却不能没有毛病。王阳明应该自有见解,遗憾的是无从向他请教罢了。”(按:苏秦、张仪这一段,是记录者的错误,所以刘先生把它删去了。)
问:“孟子说性善,不再说性是怎样的善,只说至于人的情状,就可以为善了。这就是所谓的善。可见性中原本无处安放一个善,现在反观,善在何处?”回答说:“我且问现在反观,性在何处?”问者说:“处处都是性,从哪里提出来呢?”回答说:“这样我就不问性在何处,只问性与善是一还是二?”问者说:“是一不是二。”回答说:“这样却说怎么安放呢?”
罗汝芳以颜山农为圣人,杨复所认为罗汝芳是圣人,李贽认为何心隐是圣人。
何心隐等人,坐在利欲的胶漆盆中,之所以能鼓动人,是因为他有一种聪明,也有不可测度的地方。耿定向挑选家僮四人,每人给二百金,让他们生息增殖,其中一人向何心隐请教计策,何心隐授以六个字:“一分买,一分卖。”又加上四个字:“顿买零卖。”那人用这个方法起家,达到数万金。试想这两句话,最平常最容易,最巧妙,用这个来处理天下事,可以迎刃而解。假如他的心术端正,本来就是有才能的人。
关键只在识性,识得的时候,不思不勉是率性,思勉是修道;不识得的时候,不
谓之善,定是不思不勉;谓之不思不勉,尚未必便是善。
伍容菴曰:“心既无善,知安得良?”其言自相悖。
朱子云:“佛学至禅学大坏。”只此一语,五宗俱应下拜。(羲谓至棒喝而禅学又大坏。)
余弱冠时好言禅,久之,意颇厌而不言,又久之,耻而不言,至於今,乃畏而不言。罗近溪於此最深,及见其子读《大慧语录》,辄呵之。即管东溟亦曰:“吾与子弟并未曾与语及此。”吾儒以理为性,释氏以觉为性。语理则无不同,自人而禽兽,而草木,而瓦石,一也。虽欲二之,而不可得也。语觉则有不同矣。是故瓦石未尝无觉,然而定异乎草木之觉,草木未尝无觉,然而定异乎禽兽之觉,禽兽未尝无觉,然而定异乎人之觉,虽欲一之,而不可得也。今将以无不同者为性乎?以有不同者为性乎?
史际明曰:“天下有君子有小人,君子在位,其不能容小人,宜也。至於并常人而亦不能容焉,彼且退而附於小人,而君子穷矣。小人在位,其不能容君子,宜也。至於并常人而不能容焉,彼且进而附於君子,而小人穷矣。”(羲谓:常人附於君子,亦君子之穷也。常人未必真能为君子,则小人并疑君子之为常人,而得以藉口矣。此东林君子,往往为依附者所累也。)
玉池问:“念菴先生谓‘知善知恶之知,随发随泯,当於其未发求之’。何如?”曰:“阳明之於良知,有专言之者,无知无不知是也。有偏言之者,知善知恶是也。阳明生平之所最吃紧只是良知二字,安得遗未发而言?只缘就《大学》提宗,并举心意知物,自不得不以心为本体。既以心为本体,自不得不以无善无恶属心。既以无善无恶属心,自不得不以知善知恶属良知。参互观之,原自明白。念菴恐人执用而忘体,因特为拈出未发。近日王塘南先生又恐人离用而求体,因曰:‘知善知恶,乃彻上彻下语,不须头上安头。’此於良知并有发明,而於阳明全提之指,似均之契悟未尽也。”
近世喜言无善无恶,就而即其旨,则曰:“所谓无善,非真无善也,只是不着于善耳。”予窃以为经言无方无体,是恐著了方体也;言无声无臭,是恐著了声臭也;言不识不知,是恐著了识知也。何者?吾之心,原自超出方体声臭识知之外也。至於善,即是心之本色,说恁著不着?如明是目之本色,还说得个不著于明否?聪是耳之本色,还说得个不著于聪否?又如孝子,还可说莫著于孝否?如忠臣,还可说莫著于忠否?昔阳明遭宁藩之变,日夕念其亲不置,门人问曰:“得无著相?”阳明曰:“此相如何不著?”斯言足以破之矣。
管东溟曰:“凡说之不正,而久流於世者,必其投小人之私心,而又可以附於君子之大道者也。”愚窃谓无善无恶四字当之。何者?见以为心之本体,原是无善无恶也,合下便成一个空。见以为无善无恶,只是心之不著于有也,究竟且成一个混。空则一切解脱,无复挂碍,高明者入而悦之,於是将有如所云:以仁义为桎梏,以礼法为土苴,以日用为缘尘,以操持为把捉,以随事省察为逐境,以讼悔迁改为轮回,以下学上达为落阶级,以砥节砺行、独立不惧为意气用事者矣。混则一切含糊,无复拣择,圆融者便而趋之,於是将有如所云:以任情为率性,以随俗袭非为中庸,以阉然媚世为万物一体,以枉寻直尺为舍其身济天下,以委曲迁就为无可无不可,以猖狂无忌为不好名,以临难苟安为圣人无死地,以顽钝无耻为不动心者矣。由前之说,何善非恶?由后之说,何恶非善?是故欲就而诘之,彼其所占之地步甚高,上之可以附君子之大道,欲置而不问,彼其所握之机缄甚活,下之可以投小人之私心,即孔、孟复作,亦奈之何哉!
问:“本朝之学,惟白沙、阳明为透悟,阳明不及见白沙,而与其高弟张东所、湛甘泉相往复,白沙静中养出端倪,阳明居夷处困,悟出良知,良知似即端倪,何以他日又闢其勿忘勿助?”曰:“阳明目空千
译说它是善,一定是不假思索、不勉而中;说它是不假思索、不勉而中,却未必就是善。
伍容菴说:“心既然没有善,良知怎么可能是良?”他的话自相矛盾。
朱子说:“佛学到了禅学就大坏了。”仅凭这一句话,禅宗五宗都应当下拜。(我羲认为,到了棒喝阶段,禅学又更加坏了。)
我年轻时喜好谈论禅学,时间久了,心里颇为厌倦而不再谈论,又过了一段时间,感到羞耻而不再谈论,直到今天,则是畏惧而不再谈论。罗近溪对此体会最深,等到看见他的儿子读《大慧语录》,就立刻斥责他。即使管东溟也说:“我和子弟们从未谈论过这些。”我们儒家以理为性,佛教以觉为性。谈论理,则没有不同,从人到禽兽,到草木,到瓦石,都是一样的。即使想区分它们,也不可能。谈论觉,则有不同了。所以瓦石并非没有觉,但一定不同于草木的觉;草木并非没有觉,但一定不同于禽兽的觉;禽兽并非没有觉,但一定不同于人的觉,即使想统一它们,也不可能。现在要把没有不同的作为性呢?还是把有区别的作为性呢?
史际明说:“天下有君子和小人,君子在位,不能容纳小人,是理所当然的。至于连普通人也不能容纳,那些普通人就会退而依附小人,君子就陷入困境了。小人在位,不能容纳君子,是理所当然的。至于连普通人也不能容纳,那些人就会进而依附君子,小人就陷入困境了。”(我羲认为:普通人依附君子,也是君子的困境。普通人未必真能成为君子,那么小人就会一并怀疑君子也是普通人,从而得以借口。这是东林君子往往被依附者所拖累的原因。)
玉池问:“念菴先生说‘知善知恶的知,随发随灭,应当在它未发时去寻求’。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阳明对于良知,有专门论述的,即无知无不知;有片面论述的,即知善知恶。阳明生平最紧要的只是‘良知’二字,怎么能遗漏未发而言呢?只是因为依据《大学》提纲领,并举出心、意、知、物,自然不得不以心为本体。既然以心为本体,自然不得不把无善无恶归属于心。既然把无善无恶归属于心,自然不得不把知善知恶归属于良知。参互观察,原本就明白。念菴担心人们执着于用而忘记体,因此特别提出未发。近日王塘南先生又担心人们脱离用而寻求体,因此说:‘知善知恶,是彻上彻下的话,不需要头上安头。’这对良知都有阐发,但对于阳明全面提挈的宗旨,似乎都领悟未尽。”
近世喜欢谈论无善无恶,进而探究其旨意,就说:“所谓无善,并非真的没有善,只是不执着于善罢了。”我私下认为,经典说无方无体,是担心执着于方体;说无声无臭,是担心执着于声臭;说不识不知,是担心执着于识知。为什么呢?我的心,原本就超出方体、声臭、识知之外。至于善,就是心的本色,说什么执着不执着?比如明是眼睛的本色,还能说不执着于明吗?聪是耳朵的本色,还能说不执着于聪吗?又如孝子,还能说不执着于孝吗?如忠臣,还能说不执着于忠吗?昔日阳明遭遇宁王之变,日夜思念亲人不停,门人问:“难道不执着于相吗?”阳明说:“这个相怎么可以不执着?”这话足以破除那种说法了。
管东溟说:“凡是学说不正当,而长久流传于世的,一定是迎合了小人的私心,而又可以依附于君子的大道的。”我私下认为无善无恶这四个字正符合这种情况。为什么呢?认为心的本体,原本是无善无恶的,一开始就形成一个空。认为无善无恶,只是心不执着于有,最终形成一个混。空则一切解脱,再无挂碍,高明的人进入其中而喜悦,于是将有如所说:把仁义当作桎梏,把礼法当作土苴,把日常事务当作缘尘,把操持修养当作把捉,把随事省察当作逐境,把讼悔迁改当作轮回,把下学上达当作落阶级,把砥节砺行、独立不惧当作意气用事。混则一切含糊,再无拣择,圆融的人方便而趋附,于是将有如所说:把任情当作率性,把随俗袭非当作中庸,把阉然媚世当作万物一体,把枉寻直尺当作舍身济天下,把委曲迁就当作无可无不可,把猖狂无忌当作不好名,把临难苟安当作圣人无死地,把顽钝无耻当作不动心。由前一种说法,什么善不是恶?由后一种说法,什么恶不是善?所以想要进而诘问他们,他们所占的地位很高,向上可以依附君子的大道,想要置之不问,他们所掌握的手段很灵活,向下可以迎合小人的私心,即使孔、孟再生,又能怎么办呢!
问:“本朝的学问,只有白沙、阳明是透悟的,阳明没有见到白沙,却和他的高弟张东所、湛甘泉相互往来,白沙在静中养出端倪,阳明在夷狄处困,悟出良知,良知似乎就是端倪,为什么后来又辟斥勿忘勿助?”回答说:“阳明目空千
古,直是不数白沙,故生平并无一语及之。至勿忘勿助之闢,乃是平地生波。白沙曷尝丢却有事,只言勿忘勿助?非惟白沙,从来亦无此等呆议论也。”
译古人,只是不推崇陈白沙,所以生平没有一句话提到他。至于对“勿忘勿助”的辩驳,却是无端生事。陈白沙何曾抛弃了“有事”的功夫,只谈“勿忘勿助”?不只是陈白沙,历来也没有这种呆板的议论。”
语本体,只是性善二字;语工夫,只是小心二字。
商语
丁长孺曰:“圣贤无讨便宜的学问,学者就跳不出安饱二字。犹妄意插脚道中,此讨便宜的学问也。”
博文是开拓功夫,约礼是收敛功夫。
乾坤,一阖一闢也;坎离,一虚一实也;震艮,一动一静也;兑巽,一见一伏也。皆可作博约註疏。
王龙谿问佛氏实相幻相之说於阳明,阳明曰:“有心俱是实,无心俱是幻,无心俱是实,有心俱是幻。”龙溪曰:“有心俱是实,无心俱是幻,是本体上说工夫;无心俱是实,有心俱是幻,是工夫上说本体。”又阳明曰:“不睹不闻是本体,戒慎恐惧是工夫。”又曰:“戒慎恐惧是本体,不睹不闻是工夫。”予曰:“凡说本体,容易落在无一边。阳明所云‘无心俱是幻’,景逸所云‘不做工夫的本体’也。今曰‘戒慎恐惧是本体’,即不睹不闻原非是无,所云‘有心俱是实’,此矣!凡说工夫,容易落在有一边。阳明所云‘有心俱是幻’,景逸所云‘不识本体的工夫’也。今曰‘不睹不闻即工夫’,即戒慎恐惧原非是有,所云‘无心俱是实’,此矣!”
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是所空者喜怒哀乐也,非善也。上天之载无声无臭,是所空者声臭也,非善也。夫善也,内之不落喜怒哀乐,外之不落声臭,本至实,亦本至空也。又欲从而空之,将无架屋上之屋,叠床下之床也!
金玉瓦砾之喻,殊觉不伦。夫善者,指吾性之所本有而名之也;恶者,指吾性之所本无而名之也。金玉瓦砾,就两物较之,诚若判然。若就眼上看金玉瓦砾,均之为恶也,非善也,以其均之为眼之所本无也。取所本无喻所本有,非其类矣。
孟子曰:“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。乃所谓善也。”盖因用以显体也。愚作一转语曰:“乃所谓性则无不善矣。乃所以善也。”盖因体以知用也。
或谓:“性虚明湛寂,善不得而名之。以善名性,浅之乎其视性矣!”窃意善者万德之总名,虚明湛寂,皆善之别名也。名曰清虚湛一则得,名曰善则不得,十与二五,有以异乎?将无浅之乎其视善也?
孟子不特道情善,且道形善,所谓形色天性是也。情之虚明湛寂不待言,形则不免重滞矣。由孟子言之,都是虚明湛寂的。何者?以肉眼观,通身皆肉,以道眼观,通身皆道也。象山每与人言“尔目自明,尔耳自聪”,亦是此意。
阳明之无善无恶,与告子之无善无恶不同,然费个转语,便不自然。假如有人於此,揭兼爱为仁宗,而曰“我之兼爱,与墨氏之兼爱也不同”。揭为我为义宗,而曰“我之为我,与杨氏不同也”。人还肯之否?
古之言性者出于一,今之言性者出于二。出于一,纯乎太极而为言也;出于二,杂乎阴阳五行而为言也。《书》曰:“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。”《诗》曰“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。”皆就阴阳五行中,拈出主宰。所谓太极也,以其浑然不偏曰衷,以其确然不易曰则,试于此体味,可谓之无善无恶乎?可谓之有善有恶乎?可谓之能为善亦能为恶乎?是故以四端言性,犹云是用非体,即以四德言性,犹云是条件非统体,其善还在可疑可信之间。惟知帝衷物则之为性,不言善而其为善也昭昭矣。
形有方所,是极实的物事,易于凝滞。要其所以为形,本之天命之散而成用也。其亦何尝不虚也?耳顺,则有方所者,悉归融化。实而能虚,不局于有矣。心无方所,是极虚的物事,易於走作。乃其所以为心,本之天命之聚而成体也。其亦何尝不实也?从心所欲,不踰矩,则无方所者,悉归调伏。虚而能实,不荡于无矣。
邓定宇《秋游记》有:“天也不做他,地也不做他,圣人也不做他。”龙溪极赏之。新本删去此三语,是此老百尺竿头进步,惟恐发人之狂,预为扫荡也。
高景逸曰:“果是透性之人,即言收摄,不曾加得些子。若未透性,即言自然,不免加了自然的意思。况借自然,易流懒散;借收摄,
译论及本体,不过是“性善”二字;论及工夫,不过是“小心”二字。
商语
丁长孺说:“圣贤没有贪图方便的学问,学者们往往跳不出‘安饱’二字。还妄图在道中插一脚,这就是贪图方便的学问。”
博文是开拓的工夫,约礼是收敛的工夫。
乾坤,是一开一合;坎离,是一虚一实;震艮,是一动一静;兑巽,是一显一隐。这些都可以作为博文与约礼的注解。
王龙溪向阳明请教佛教关于实相与幻相的说法,阳明说:“有心时一切都是实相,无心时一切都是幻相;无心时一切都是实相,有心时一切都是幻相。”龙溪说:“有心时一切都是实相,无心时一切都是幻相,这是从本体上谈工夫;无心时一切都是实相,有心时一切都是幻相,这是从工夫上谈本体。”接着阳明又说:“不睹不闻是本体,戒慎恐惧是工夫。又说:‘戒慎恐惧是本体,不睹不闻是工夫。’”我说:“凡是谈论本体,容易落入‘无’的一边。阳明所说的‘无心俱是幻’,就是景逸所说的‘不做工夫的本体’。如今说‘戒慎恐惧是本体’,即表明不睹不闻原本并非虚无,这就是所说的‘有心俱是实’,正是此意!凡是谈论工夫,容易落入‘有’的一边。阳明所说的‘有心俱是幻’,就是景逸所说的‘不识本体的工夫’。如今说‘不睹不闻即是工夫’,即表明戒慎恐惧原本并非实有,这就是所说的‘无心俱是实’,正是此意!”
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称为中,这里所空的是喜怒哀乐,而不是善。上天所承载的无声无臭,这里所空的是声臭,而不是善。至于善,内在不落入喜怒哀乐,外在不落入声臭,它本来是最真实的,也本来是最空的。如果再想要去空它,岂不是成了屋上架屋、床下叠床吗!
用金玉和瓦砾来比喻,实在觉得不恰当。所谓善,是指我们本性中本来具有的而命名的;所谓恶,是指我们本性中本来没有的而命名的。金玉和瓦砾,就两样东西相比,确实判然分明。但如果从眼睛的角度看金玉和瓦砾,它们都是恶,都不是善,因为它们都是眼睛本性中所没有的。用本性中没有的东西来比喻本性中有的东西,这不是同类啊。
孟子说:“至于人的实情,是可以为善的。这就是所说的善。”这是通过作用来显本体。我转了一个说法说:“至于所说的性,是没有不善的。这就是所以能善的原因。”这是通过本体来知作用。
有人说:“性虚明湛寂,善这个字不能用来命名它。用善来命名性,是看得太浅了!”我私下认为,善是万德的总称,虚明湛寂,都是善的别名。如果命名为清虚湛一就对了,命名为善就不对了,十与二五,有什么不同呢?岂不是看得太浅了善吗?
孟子不仅说道情的善,而且说道形的善,所谓“形色天性”就是如此。情的虚明湛寂不必多说,形则不免沉重滞涩了。从孟子的角度来看,都是虚明湛寂的。为什么呢?用肉眼观看,全身都是肉;用道眼观看,全身都是道。象山常对人讲“你的眼睛自然明亮,你的耳朵自然聪慧”,也是这个意思。
阳明的无善无恶,与告子的无善无恶不同,然而费一番转折的话,就不自然了。假如有人在这里,标举兼爱作为仁的宗旨,却说“我的兼爱,与墨家的兼爱也不同”。标举为我作为义的宗旨,却说“我的为我,与杨朱不同”。人们还会认可吗?
古代谈论性的人出于一,现在谈论性的人出于二。出于一,是纯粹依据太极而言的;出于二,是混杂阴阳五行而言的。《尚书》说:“只有皇上帝将善质降给下民。”《诗经》说“天生众民,有物有则。”都是在阴阳五行中,拈出主宰。这就是所谓的太极,因为它浑然不偏称为衷,因为它确然不易称为则,试着在这里体味,能说它是无善无恶吗?能说它是有善有恶吗?能说它既能善也能恶吗?因此,用四端来谈论性,还说是用而非体;即用四德来谈论性,还说是条件而非统体,它的善还在可疑可信之间。只有知道帝衷物则就是性,不说善而它的善却是昭昭明显的。
形有方位处所,是最实在的事物,容易凝滞。要它之所以为形,本源于天命分散而成用。它又何尝不虚空呢?耳顺,则有方位处所的,全都归于融化。实而能虚,就不局限于有了。心无方位处所,是最虚空的事物,容易走作。要它之所以为心,本源于天命凝聚而成体。它又何尝不实在呢?从心所欲,不逾越规矩,则无方位处所的,全都归于调伏。虚而能实,就不荡然于无了。
邓定宇《秋游记》中有:“天也不做他,地也不做他,圣人也不作他。”龙溪极为赞赏。新版删去了这三句话,这是这位老人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只怕引发人的狂妄,预先加以扫荡。
高景逸说:“果真是透彻本性的人,即使说收摄,也没有增加什么。如果未透彻本性,即使说自然,不免加了自然的意思。况且借自然,容易流于懒散;借收摄,
可讨入头。故圣贤立教,必通上下,照古今。若以今日禅家的话头去驳孔子,语语是病。不知圣贤所以至今无病者,正在此也。”阳明之良知至矣,暨其末流,上者益上,下者益下,则非阳明本指也。江右先达如罗念菴,于此每有救正,王塘南于此每有调停,便俱受不透性之讥矣。
译可以探讨入门的头绪。所以圣贤建立教化,必定贯通上下,映照古今。如果用今日禅宗的话头去驳斥孔子,句句都是毛病。不知道圣贤之所以至今没有毛病,正是在这一点上。王阳明的良知学说已经极完善了,等到它的末流,上等的更加向上,下等的更加向下,这就不是王阳明原本的旨意了。江西的先贤如罗念庵,对此常常有补救纠正;王塘南对此常常有调和折中,于是都受到了不能透彻本性的讥讽。
心之所以为心,非血肉之谓也,应有个根柢处,性是已。舍性言心,其究也必且堕在情识之内,粗而不精。天之所以为天,非窈冥之谓也,应有个着落处,性是已。舍性言天,其究也必且求诸常人之外,虚而不实。
论学书
阳明先生曰:“求诸心而得,虽其言之非出于孔子者,亦不敢以为非也;求诸心而不得,虽其言之出于孔子者,亦不敢以为是也。”此两言者,某窃疑之。夫人之一心,浑然天理,其是天下之真是也,其非天下之真非也,然而能全之者几何?惟圣人而已矣。自此以下,或偏或驳,遂乃各是其是,各非其非,欲一一而得其真,吾见其难也。故此两言者,其为圣人设乎?则圣人之心,虽千百载而上下冥合符契,可以考不谬,俟不惑,无有求之而不得者。其为学者设乎?则学者之去圣人远矣,其求之或得或不得,宜也。於此正应沉潜玩味,虚衷以俟,更为质诸先觉,考诸古训,退而益加培养,洗心宥密,俾其浑然者,果无媿于圣人。如是而犹不得,然后徐断其是非,未晚也。苟不能然,而徒以两言横于胸中,得则是,不得则非,其势必至自专自用,凭恃聪明,轻侮先圣,註脚《六经》,无复忌惮,不亦误乎?阳明尝曰:“心即理也。”某何敢非之?然而言何容易!孔子七十从心不踰矩,始可以言心即理。七十以前,尚不知如何也!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,始可以言心即理。三月以后,尚不知如何也!若漫曰心即理也,吾问其心之得不得而已。此乃无星之秤,无寸之尺,其于轻重长短,几何不颠倒而失措哉!(《与李见罗》)
心在人欲上便是放,在天理上便是收。天理本内也,因而象之曰在内,人欲本外也,因而象之曰在外,非有方所可求。知此,则知把柁之所在矣。今曰着意收也,恐收即成碍,任其走作,腔子里何物把柁?似只在方所上揣摩,而不於理欲关头讨个分晓,将来恰成一弄精魂汉,乃放心非求放心也。(《复唐大光。)
南昌有朱以功布衣,行修言道,慥慥君子也,足与章本清布衣颉颃后先,暇中可物色之。
佛学三藏十二部,五千四百八十卷,一言以蔽之曰:“无善无恶。”第辨四字於告子易,辨四字于佛氏难。以告子之见性粗,佛氏之见性微也。辨四字於佛氏易,辨四字於阳明难。在佛自立空宗,在吾儒则阴坏实教也。夫自古圣人教人为善去恶而已,为善为其固有也,去恶去其本无也,本体如是,工夫如是,其致一而已矣。阳明岂不教人为善去恶?然既曰“无善无恶”,而又曰“为善去恶”,学者执其上一语,不得不忽其下一语也。何者?心之体无善无恶,则凡所谓善与恶,皆非吾之所固有矣。皆非吾之所固有,则皆情识之用事矣。皆情识之用事,皆不免为本体之障矣。将择何者而为之?未也。心之体无善无恶,则凡所谓善与恶,皆非吾之所得有矣。皆非吾之所得有,则皆感遇之应迹矣。皆感遇之应迹,则皆不足为本体之障矣。将择何者而去之?犹未也。心之体无善无恶,吾亦无善无恶已耳。若择何者而为之,便未免有善在;若择何者而去之,便未免有恶在,若有善有恶,便非所谓无善无恶矣。阳明曰:“四无之说,为上根人立教,四有之说,为中根以下人立教。”是阳明且以无善无恶,扫却为善去恶矣。既已扫之,犹欲留之,纵曰为善去恶之功,自初学至圣人,究竟无尽,彼直见以为是权教,非实教也。其谁肯听?既已拈出一个虚寂,又恐人养成一个虚寂,纵重重教戒,重重嘱咐,彼直见以为是为众人说,非为吾辈说也。又谁肯听?夫何欣上而厌下,乐易而苦难?人情大抵然也。投之以所欣,而复困之以所厌,畀之以所乐,而复撄之以所苦,必不行矣。故曰惟其执上一语,虽欲不忽下一语,而不可得;至於忽下一语,其上一语虽欲不弊,而不可得也。罗念菴曰:“终日谈本体,不说工夫,才拈工夫,便以为外道。”使阳明复生,亦当攒眉。王塘南曰:“心意之物,皆无善无恶。使学者以
译心的本质之所以为心,并非指血肉之躯,它应当有一个根本的依托,这就是性。舍弃性而谈论心,最终必然堕入情识的范畴,粗疏而不精微。天的本质之所以为天,并非指幽深冥漠,它应当有一个切实的落脚点,这也是性。舍弃性而谈论天,最终必然在常人的认知之外去寻求,虚妄而不真实。
阳明先生说:“向内心探求而有所得,即使那些话不是出自孔子,也不敢认为它是错的;向内心探求而不得,即使那些话出自孔子,也不敢认为它是对的。”这两句话,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。人的这一颗心,浑然一体即是天理,它的“是”就是天下真正的“是”,它的“非”就是天下真正的“非”,然而能够完全保全这种境界的有几个人呢?只有圣人罢了。自圣人以下,人们或偏颇或驳杂,于是各自坚持自己的“是”,各自否定自己的“非”,想要一一辨明真伪,我看这是很难的。所以这两句话,如果是为圣人设定的,那么圣人的心,即使跨越千百年,上下也能冥然契合,可以考证而不谬误,等待而不疑惑,没有探求而不得的情况。如果是为学者设定的,那么学者距离圣人还很远,他们探求有时得有时不得,这是理所当然的。在此正应当沉潜玩味,虚心等待,再向先觉者请教,考证古代训诫,退下来更加培养修养,洗涤心灵,保持幽深精微,使那浑然一体的本性,确实无愧于圣人。像这样如果还不得,然后慢慢判断是非,也不晚。如果不能这样,只是把这两句话横亘在胸中,得便是对,不得便是错,其势必然导致自以为是、刚愎自用,凭借自己的聪明,轻慢侮辱先圣,对《六经》随意注解,毫无忌惮,这难道不是错误吗?阳明曾说:“心即理也。”我怎么敢反对呢?然而这话岂能轻易说出口!孔子七十岁时从心所欲不越规矩,才可以谈论心即理。七十岁以前,还不知道会怎样!颜回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德,才可以谈论心即理。三个月以后,还不知道会怎样!如果随便说心即理,我只问他的心是否真正体悟到了而已。这就像没有刻度的秤,没有分寸的尺,对于轻重长短,几乎不会颠倒错乱吗!
心在人欲上就是放逸,在天理上就是收敛。天理本来在内,因而形象地说它在内;人欲本来在外,因而形象地说它在外,并没有具体的方位可以寻求。知道了这一点,就知道掌握舵柄的地方在哪里了。现在说刻意去收敛,恐怕收敛就会变成阻碍,任凭它奔走妄动,胸中有什么东西来掌握舵柄呢?似乎只是在方位上揣摩,而不在于理欲的关键处讨个明白,将来恰好成为一个玩弄精神魂魄的人,这是放任心志,而不是寻求收放心志。
南昌有个叫朱以功的布衣,行为修养合乎道义,是诚恳的君子,足以与章本清这位布衣前后相媲美,闲暇时可以留意寻访他。
佛学三藏十二部,五千四百八十卷,用一句话概括就是:“无善无恶。”在告子那里辨析这四个字容易,在佛家那里辨析这四个字难。因为告子对性的见解粗浅,佛家对性的见解精微。在佛家那里辨析这四个字容易,在阳明那里辨析这四个字难。在佛家那里是自立空宗,在我们儒家则是暗中破坏实教。自古圣人教人,不过是行善去恶罢了,行善是因为善是我们固有的,去恶是因为恶是我们本无的,本体如此,功夫如此,它们是一致的罢了。阳明难道不教人行善去恶吗?然而既然说了“无善无恶”,又说了“为善去恶”,学者执着于上面那句话,不得不忽视下面那句话。为什么呢?心的本体无善无恶,那么凡是所说的善与恶,都不是我们固有的了。都不是我们固有的,那么都是情识在起作用了。都是情识在起作用,就都难免成为本体的障碍。将选择哪一个来做呢?还不是。心的本体无善无恶,那么凡是所说的善与恶都不是我们所能拥有的了。都不是我们所能拥有的,那么都是感应遭遇的痕迹罢了。都是感应遭遇的痕迹,就都不足以成为本体的障碍。将选择哪一个去除呢?还不是。心的本体无善无恶,我也无善无恶罢了。如果选择哪一个来做,就难免有善存在;如果选择哪一个去除,就难免有恶存在,如果有善有恶,就不是所谓的无善无恶了。阳明说:“四无的说法,是为上根人设立的教法;四有的说法,是为中根以下的人设立的教法。”这是阳明用无善无恶,扫除了为善去恶。既然已经扫除,还想保留,纵然说为善去恶的功夫,从初学者到圣人,终究无尽,他们直接认为这是权宜之教,不是实教。谁会肯听呢?既然拈出一个虚寂,又担心人养成一个虚寂,纵然重重教戒,重重嘱咐,他们直接认为这是为众人说的,不是为我们这类人说的。又有谁会肯听呢?为什么喜欢上面的而厌恶下面的,喜欢容易的而害怕困难的?人情大抵如此。投给他们所喜欢的,却又用所厌恶的困扰他们,给予他们所快乐的,却又用所痛苦的去干扰他们,必定行不通。所以说,只要执着于上面那句话,虽然想不忽视下面那句话,也不可能;至于忽视了下面那句话,上面那句话虽然想不产生弊端,也不可能。罗念庵说:“整天谈论本体,不说功夫,才提到功夫,就认为是外道。”如果阳明再生,也应当皱眉。王塘南说:“意、知、物,都无善无恶。让学者以
虚见为实悟,必依凭此语,如服鸩毒,未有不杀人者。”海内有号为超悟,而竟以破戒负不韪之名,正以中此毒而然也。且夫四无之说,主本体言也,阳明方曰是接上根人法,而识者至等之鸩毒;四有之说,主工夫言也,阳明第曰是接中根以下人法,而昧者遂等之外道。然则阳明再生,目击兹弊,将有摧心扼腕,不能一日安者,何但攒眉已乎?(以上《与李孟白》)
译把虚幻的见解当作真实的领悟,必定要依赖这种言论,这就如同服下鸩毒,没有不致人死地的。”天下那些号称超脱顿悟,却最终因破戒而背负恶名的人,正是中了这种毒害才导致如此。况且,“四无”的说法,是从本体角度而言的,王阳明才说这是接引上等根器人的方法,而有见识的人却把它等同于鸩毒;“四有”的说法,是从工夫角度而言的,王阳明只说这是接引中等及以下根器人的方法,而愚昧的人却把它等同于外道。那么,如果王阳明再生,亲眼目睹这种弊端,将会痛心扼腕,无法安然度过一天,哪里仅仅是皱皱眉而已呢?(以上出自《与李孟白》)
当下绎
当下者,即当时也。此是各人日用间,现现成成一条大路,但要知有个源头在。何也?吾性合下具足,所以当下即是合下。以本体言,通摄见在过去未来,最为圆满;当下以对境言,论见在不论过去末来,最为的切。究而言之,所谓本体,原非於对境之外另有一物,而所谓过去未来,要亦不离於见在也。特具足者,委是人人具足,而即是者,尚未必一一皆是耳。是故认得合下明白,乃能识得当下,认得当下明白,乃能完得合下。此须细细参求,未可率尔也。
平居无事,不见可喜,不见可嗔,不见可疑,不见可骇,行则行,住则住,坐则坐,卧则卧,即众人与圣人何异?至遇富贵,鲜不为之充诎矣;遇贫贱,鲜不为之陨穫矣;遇造次,鲜不为之扰乱矣;遇颠沛,鲜不为之屈挠矣。然则富贵一关也,贫贱一关也,造次一关也,颠沛一关也。到此直令人肝腑具呈,手足尽露,有非声音笑貌所能勉强支吾者。故就源头上看,必其无终食之间违仁,然后能於富贵贫贱造次颠沛处之如一;就关头上看,必其能於富贵贫贱造次颠沛处之如一,然复算得无终食之间违仁耳。
予谓平居无事,一切行住坐卧,常人亦与圣人同,大概言之耳。究其所以,却又不同。盖此等处,在圣人都从一团天理中流出,是为真心;在常人则所谓日用而不知者也,是为习心。指当下之习心,混当下之真心,不免毫釐而千里矣。昔李襄敏讲学,诸友竞辨良知,发一问曰:“尧、舜、孔子,岂不同为万世之师?今有人过尧、舜之庙而不下车者,则心便安;过孔子之庙而不下车者,则心便不安。就下车孔庙而言,指曰良知,则分明是个良知;就不下车尧、舜庙而观,则安於尧、舜庙者,固是个习心,而不安於孔庙者,亦祇是个习心耳。良知何在?”众皆茫然无对。
忠宪高景逸先生攀龙
高攀龙字存之,别号景逸,常州之无锡人。万历己丑进士。寻丁嗣父忧。服阕,授行人。时四川佥事张世则上疏,谓程、朱之学不能诚意,坏宋一代之风俗。进所著《大学古本初义》,欲施行天下,一改章句之旧。先生上疏驳之,寝其进书。娄江再入辅政,驱除异己六十余人。以赵用贤望重,示意郑材、杨应宿讦其绝婚,去之。先生劾锡爵声音笑貌之间,虽示开诚布公之意,而精神心术之微,不胜作好作恶之私。谪揭阳,添註典史,半载而归。遂与顾泾阳复东林书院,讲学其中。每月三日远近集者数百人,以为纪纲世界,全要是非明白。小人闻而恶之,庙堂之上,行一正事,发一正论,俱目之为东林党人。天启改元,先生在林下已二十八年,起为光禄寺丞,陞少卿署寺事。孙宗伯明《春秋》之义,劾旧辅方从哲。先生会议,持之益力。转太常大理,晋太仆卿。乞差还里,甲子即家起刑部侍郎。逆奄魏忠贤乱政,先生谓同志曰:“今日之事,未能用倒仓之法,唯有上下和衷,少杀其毒耳。”其论与先忠端公相合。总宪缺,先忠端公上速推宪臣慎简名贤疏,意任先生也。陞左都御史,纠大贪御史崔呈秀,依律遣戍。亡何逆奄与魏广微合谋,借会推晋抚一事,尽空朝署。先生遂归。明年,《三朝要典》成。坐移宫一案,削籍为民,毁其东林书院。丙寅,又以东林邪党逮先生及忠端公七人。缇帅将至,先生夜半书遗疏,自沉止水,三月十七日也。年六十有五。疏云:“臣虽削夺,旧系大臣,大臣受辱,则辱国。故北向叩头,从屈平之遗则。君恩未报,结愿来生。”崇祯初,逆奄、呈秀伏诛。赠太子少保,兵部尚书,赐祭葬,荫子,谥忠宪。
其自序为学之次第云:“吾年二十有五,闻令公李元冲(名复阳)与顾泾阳先生讲学,始志于学。以为圣人所以为圣人者,必有做处,未知其方。看《大学或问》,见朱子说‘入道之要,莫如敬’,故专用力于肃恭收敛,持心方寸间,但觉气郁身拘,大不自在。及放下,又散漫如故,无可奈何。久之,忽思程子谓‘心要在腔子里’,不知腔子何
译当下绎
所谓当下,就是当时。这是每个人日常生活中现成的一条大路,但要知道有一个源头存在。为什么呢?因为我们的本性原本就具足,所以当下即是原本具足。从本体来说,它贯通摄受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最为圆满;从应对境况来说,只论现在不论过去未来,最为确切。究其根本,所谓本体,原本不是在应对境况之外另外有一物,而所谓过去未来,也终究不离开现在。只是说原本具足,确实是人人具足;而说当下即是,却未必一一都是如此。因此,只有认清原本具足明白透彻,才能识得当下;只有认清当下明白透彻,才能完善原本具足。这需要细细参究探求,不可草率从事。
平时无事,没有值得欢喜的,没有值得愤怒的,没有值得怀疑的,没有值得惊骇的,走就走,停就停,坐就坐,躺就躺,这时众人与圣人有什么差别呢?等到遇到富贵,很少有人不因此变得骄纵或困顿;遇到贫贱,很少有人不因此变得沮丧或失态;遇到仓促急迫,很少有人不因此变得扰乱;遇到颠沛流离,很少有人不因此变得屈服或软弱。那么,富贵是一道关卡,贫贱是一道关卡,仓促急迫是一道关卡,颠沛流离是一道关卡。到了这些关头,简直让人五脏六腑全都显露,手脚全都暴露,有不是靠声音笑貌所能勉强应付的。所以从源头上看,必须做到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,然后才能在富贵、贫贱、仓促、颠沛中表现得一样;从关卡上看,必须能在富贵、贫贱、仓促、颠沛中表现得一样,然后才算得上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。
我认为平时无事,一切行住坐卧,常人也与圣人相同,这是大概而言。究其根本原因,却又不同。因为这些方面,在圣人都是从一团天理中流露出来的,这是真心;在常人则是所谓日用而不知的,这是习心。把当下的习心,混同于当下的真心,难免会有毫厘之差而谬以千里。从前李襄敏讲学,各位朋友争辩良知,他提了一个问题说:“尧、舜、孔子,难道不都是万世的老师吗?现在有人经过尧、舜的庙宇而不下车,心里便安然;经过孔子的庙宇而不下车,心里便不安。就下车经过孔庙来说,称之为良知,那分明是良知;就不下车经过尧、舜庙宇来看,那么在尧、舜庙宇心安的,固然是一种习心,而在孔庙不安的,也不过是一种习心罢了。良知在哪里?”大家都茫然无法回答。
忠宪高景逸先生攀龙
高攀龙字存之,别号景逸,是常州无锡人。万历己丑年考中进士。不久遭遇继父去世守丧。守丧期满,被任命为行人。当时四川佥事张世则上疏,说程颐、朱熹的学问不能诚意,败坏了宋朝一代的风俗。进献他所著的《大学古本初义》,想要在全国施行,彻底改变章句学的旧习。高先生上疏驳斥他,搁置了进献的书。沈一贯再次入阁辅政,驱逐异己六十多人。因为赵用贤声望高,示意郑材、杨应宿揭发他断绝婚约的事,将他罢免。高先生弹劾沈一贯在声音笑貌之间,虽然表示开诚布公的意思,但在精神心术的细微之处,不能抑制好恶的私心。高先生被贬到揭阳,担任添注典史,半年后回家。于是与顾泾阳复兴东林书院,在其中讲学。每月三日,远近聚集的人有数百人,认为维系世道纲纪,全在于是非分明。小人听说后厌恶他们,朝廷之上,做一件正事,发表一个正论,都被视为东林党人。天启改元时,高先生在乡野已经二十八年,被起用为光禄寺丞,升任少卿代理寺务。孙宗伯阐明《春秋》大义,弹劾前任首辅方从哲。高先生参与会议,坚持得更加有力。转任太常寺少卿、大理寺少卿,晋升为太仆寺卿。请求回乡,甲子年在家被起用为刑部侍郎。宦官魏忠贤扰乱朝政,高先生对同志说:“今天的事情,不能用倒仓的方法,只有上下同心,稍微减轻它的毒害罢了。”他的议论与先忠端公一致。都察院左都御史空缺,先忠端公上疏请求迅速推举宪臣,慎重简选名贤,意在任用高先生。高先生升任左都御史,纠察大贪官御史崔呈秀,依照法律将他发配戍边。不久宦官魏忠贤与魏广微合谋,借会推山西巡抚一事,清空了朝廷官署。高先生于是回家。第二年,《三朝要典》编成。因移宫一案获罪,被削去官籍成为平民,毁掉了他的东林书院。丙寅年,又以东林邪党为由逮捕高先生及忠端公等七人。缇骑将至,高先生半夜书写遗疏,自沉于止水,是三月十七日。享年六十五岁。遗疏说:“臣虽然被削夺官职,原本是大臣,大臣受辱,就是辱没国家。所以向北叩头,遵循屈原的遗则。君恩未报,结愿来世报答。”崇祯初年,宦官魏忠贤、崔呈秀被诛杀。追赠太子少保、兵部尚书,赐祭葬,荫庇其子,谥号忠宪。
他在自序中讲述为学的次第说:“我二十五岁时,听说令公李元冲(名复阳)与顾泾陽先生讲学,才开始立志求学。认为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,一定有做法,只是不知道方法。看《大学或问》,见朱子说‘进入大道的关键,没有比得上恭敬的’,所以专门用力在肃恭收敛上,持守方寸之心,只觉得气郁身拘,非常不自在。等到放下,又散漫如故,无可奈何。过了很久,忽然想到程子说‘心要在腔子里’,不知道腔子是什么
所指?果在方寸间否耶?觅註释不得,忽於小学中见其解曰:‘腔子犹言身子耳。’大喜。以为心不耑在方寸,浑身是心也,顿自轻松快活。适江右罗止菴(名懋忠)来讲李见罗修身为本之学,正合於余所持循者,益大喜不疑。是时,只作知本工夫,使身心相得,言动无谬。己丑第后,益觉此意津津。忧中读《礼》读《易》。壬辰,谒选。平生耻心最重,筮仕自盟曰:‘吾于道未有所见,但依吾独知而行,是非好恶无所为而发者,天启之矣。’验之,颇近於此。略见本心,妄自担负,期於见义必为。冬至朝天宫习仪,僧房静坐,自见本体。忽思‘闲邪存诚’句,觉得当下无邪,浑然是诚,更不须觅诚,一时快然如脱缠缚。癸巳,以言事谪官,颇不为念。归尝世态,便多动心。甲午秋,赴揭阳,自省胸中理欲交战,殊不宁帖。在武林与陆古樵(名粹明)、吴子往(名志远)谈论数日,一日古樵忽问曰:‘本体何如?’余言下茫然,虽答曰:‘无声无臭’,实出口耳,非由真见。将过江头,是夜明月如洗,坐六和塔畔,江山明媚,知己劝酎,为最适意时。然余忽忽不乐,如有所束。勉自鼓兴,而神不偕来,夜阑别去,余便登舟,猛省曰:‘今日风景如彼,而余之情景如此,何也?’穷自根究,乃知于道全未有见,身心总无受用。遂大发愤曰:‘此行不彻此事,此生真负此心矣。’明日,于舟中厚设蓐席,严立规程,以半日静坐,半日读书。静坐中不帖处,只将程、朱所示法门,参求於几,‘诚敬主静’,‘观喜怒哀乐未发’,‘默坐澄心’,‘体认天理’等一一行之。立坐食息,念念不舍,夜不解衣,倦极而睡,睡觉复坐,於前诸法,反覆更互,心气清澄时,便有塞乎天地气象,第不能常。在路二月,幸无人事,而山水清美,主仆相依,寂寂静静。晚间命酒数行,停舟青山,徘徊碧涧,时坐磐石,溪声鸟韵,茂树修篁,种种悦心,而心不着境。过汀州,陆行至一旅舍,舍有小楼,前对山,后临涧,登楼甚乐。偶见明道先生曰‘百官万务,兵革百万之众,饮水曲肱,乐在其中。万变俱在人,其实无一事。’猛省曰:‘原来如此,实无一事也。’一念缠绵,斩然遂绝,忽如百斤担子,顿尔落地。又如电光一闪,透体通明,遂与大化融合无际,更无天人内外之隔。至此见六合皆心,腔子是其区宇,方寸亦其本位,神而明之,总无方所可言也。平日深鄙学者张皇说悟,此时只看作平常,自知从此方好下工夫耳。乙未春,自揭阳归,取释、老二家,参之释典,与圣人所争毫发。其精微处,吾儒具有之,总不出无极二字;弊病处,先儒具言之,总不出无理二字。观二氏而益知圣道之高,若无圣人之道,便无生民之类,即二氏亦饮食衣被其中而不览也。戊戌,作水居,为静坐读书计。然自丙申后数年,丧本生父母,徙居婚嫁,岁无宁息,只於动中练习,但觉气质难变。甲辰,顾泾阳先生始作东林精舍,大得朋友讲习之功,徐而验之,终不可无端居静定之力。盖各人病痛不同,大圣贤必有大精神,其主静只在寻常日用中。学者神短气浮,须数十年静力,方得厚聚深培。而最受病处,在自幼无小学之教,浸染世俗,故俗根难拔。必埋头读书,使义理浃洽,变易其俗肠俗骨,澄神默坐,使尘妄消散,坚凝其正心正气,乃可耳。余以最劣之质,即有豁然之见,而缺此一大段工夫,其何济焉!所幸呈露面目以来,才一提策,便是原物。丙午,方实信孟子‘性善’之旨。此性无古无今,无圣无凡,天地人只是一个。惟最上根,洁清无蔽,便能信人。其次全在学力,稍隔一尘,顿遥万里。孟子所以示瞑眩之药也。丁未,方实信程子‘鸢飞鱼跃,与必有事焉’之旨。谓之性者,色色天然,非由人力。鸢飞鱼跃,谁则使之?勿忘勿助,犹为学者戒勉。若真机流行,瀰漫布濩,亘古亘今,间不容息,于何而忘?于何而助?所以必有事者,如植穀然,根苗花实,虽其自然变化,而栽培
译所指之处?果真在那方寸之间吗?寻找注释不得,忽然在《小学》中见到其解释说:‘腔子就是身体的意思。’大喜过望。认为心不仅仅在方寸之间,全身都是心,顿时感到轻松快活。恰逢江右罗止庵(名懋忠)来讲授李见罗以修身为本的学问,正与我所持守遵循的相合,更加大喜而不疑。这时,只做知本的工夫,使身心相得,言行没有谬误。己丑年中举之后,更觉得此意津津有味。在忧虑中读《礼》读《易》。壬辰年,赴京参加选官。平生最看重羞耻心,初次做官时自我盟誓说:‘我对大道还没有什么见解,但只要依照我独自知晓的良知而行,是非好恶都不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发出的,这是上天启示的。’检验起来,颇为接近于此。略微见到本心,便妄自承担重任,期望见到义理必定践行。冬至时在朝天宫演习礼仪,在僧房静坐,自己见到了本体。忽然想到‘闲邪存诚’这句话,觉得当下没有邪念,浑然全是真诚,更不需要去寻找诚,一时畅快如同解脱了束缚。癸巳年,因上书言事被贬官,颇为不在意。回家后尝尽世态炎凉,便容易动心。甲午年秋天,赴揭阳,反省自己胸中理欲交战,十分不安宁。在武林与陆古樵(名粹明)、陆子往(名志远)谈论数日,一天古樵忽然问:‘本体怎么样?’我听后茫然,虽然回答说:‘无声无臭’,但实际上只是随口说出,并非由真见而来。将要过江头时,那夜明月如洗,坐在六和塔畔,江山明媚,知己劝酒,是最惬意的时候。然而我心中郁郁不乐,像有所束缚。勉强自我振奋兴致,但精神却不随之而来,夜深分别离去,我便登上船,猛然醒悟说:‘今日风景如此美好,而我的情景却如此糟糕,为什么呢?’穷究根源,才知道对于大道完全没有见解,身心总没有受用。于是大发愤慨说:‘这次出行如果不彻底明白此事,这一生真辜负了此心了。’第二天,在船中厚铺蓐席,严格确立规程,用半天静坐,半天读书。静坐中不安帖的地方,只将程、朱所示的法门,在几案前参求,‘诚敬主静’,‘观喜怒哀乐未发之前’,‘默坐澄心’,‘体认天里’等一一实行。站立、坐着、吃饭、休息,念念不舍,夜里不解衣,疲倦极了才睡,睡醒又坐,对于前述诸法,反复交替进行,心气清澄时,便有充满天地的气象,只是不能常常如此。在路上了两个月,幸好没有人事打扰,而山水清美,主仆相依,寂静安宁。晚间命人斟酒数行,停舟青山,徘徊碧涧,有时坐在磐石上,溪声鸟韵,茂树修竹,种种悦心,而心不执着于外境。经过汀州,陆路行至一家旅舍,舍中有小楼,前面面对山,后面临近涧,登楼非常快乐。偶然看到明道先生说‘百官万务,兵革百万之众,喝水弯着胳膊,快乐在其中。万变都在人,其实没有一件事。’猛然醒悟说:‘原来如此,确实没有一件事。’一念缠绵,斩然断绝,忽然如同百斤担子,顿时落地。又像电光一闪,透体通明,于是与大化融合无际,更没有天人内外的隔阂。至此看到六合都是心,腔子是它的区域,方寸也是它的本位,神而明之,总没有固定的处所可言。平日深深鄙视学者夸张地说悟,此时只看作平常,自知从此才好下工夫。乙未年春天,从揭阳回来,取佛、道两家,参究佛典,与圣人所争毫发之间。其精微之处,我们儒家都具有,总不出‘无极’二字;弊病之处,先儒都已说过,总不出‘无理’二字。观察二氏而更加知道圣道的高明,如果没有圣人之道,便没有生民这类,即使二氏也饮食衣被其中而不能觉察。戊戌年,建造水居,为静坐读书打算。然而自丙申年后数年,丧本生父母,迁徙婚嫁,一年没有安宁休息,只在动中练习,只觉气质难以改变。甲辰年,顾泾阳先生开始建立东林精舍,大得朋友讲习的功效,慢慢检验,终究不可没有端居静定的力量。大概各人病痛不同,大圣贤必有大精神,他们的主静只在寻常日用中。学者神短气浮,需要数十年静力,才能厚聚深培。而最受病之处,在于自幼没有小学的教化,浸染世俗,所以俗根难拔。必须埋头读书,使义理透彻,改变其俗肠俗骨,澄神默坐,使尘世妄念消散,坚凝其正心正气,才可以。我以最劣的资质,即使有豁然之见,而缺少这一大段工夫,有什么益处呢!所幸呈露面目以来,才一提起鞭策,便是原物。丙午年,才真正相信孟子‘性善’的宗旨。此性无古无今,无圣无凡,天、地、人只是一个。只有最上根,洁清无蔽,便能相信人。其次全在学力,稍微隔着一尘,顿时遥远万里。孟子之所以示以瞑眩之药的原因。丁未年,才真正相信程子‘鸢飞鱼跃,与必有事焉”的宗旨。称之为性的,样样天然,不是由人力。鸢飞鱼跃,谁使之?勿忘勿助,还是对学者的戒勉。如果真机流行,弥漫遍布,亘古亘今,间不容息,在哪里而忘?在哪里而助?所以必有事者,如同种植谷物一样,根苗花实,虽然其自然变化,而栽培
灌溉,全非勉强学问。苟漫说自然,都无一事,即不成变化,亦无自然矣。辛亥,方实信《大学》‘知本’之旨。壬子,方实信《中庸》之旨。此道绝非名言可形。程子名之曰‘天理’,阳明名之曰‘良知’,总不若中庸二字为尽。中者停停当当,庸者平平常常,有一毫走作,便不停当,有一毫造作,便非平常,本体如是,工夫如是,天地圣人不能究竟,况于吾人,岂有涯际?勤物敦伦,谨言敏行,兢兢业业,毙而后已云尔。”此先生甲寅以前之功如此,其后涵养愈粹,工夫愈密,到头学力,自云“心如太虚,本无生死。”子刘子谓:“先生心与道一,尽其道而生,尽其道而死,是谓无生无死。”非佛氏所谓无生死也。先生之学,一本程、朱,故以格物为要。但程、朱之格物,以心主乎一身,理散在万物,存心穷理,相须并进。先生谓“才知反求诸身,是真能格物者也”,颇与杨中立所说“反身而诚,则天下之物无不在我”为相近,是与程、朱之旨异矣。先生又曰:“人心明,即是天理。穷至无妄处,方是理。”深有助乎阳明“致良知”之说,而谓“谈良知者致知不在格物,故虚灵之用,多为情识,而非天则之自然,去至善远矣。吾辈格物,格至善也,以善为宗,不以知为宗也。”夫善岂有形象?亦非有一善从而知之,知之推极处,即至善也。致良知正是止至善,安得谓其相远?总之,致知格物,无先后之可言。格物者申明致之一字,格物即在致之中,未有能致而不谓之格物者。先生謂有不格物之致知,则其所致者何事?故必以外穷事物之理为格物,则可言阳明之致知不在於格物。若如先生言,人心明即是天理,则阳明之致知,即是格物,明矣。先生之格物,本无可议,特欲自别於阳明,反觉多所扞格耳。
译灌溉(学问)绝非勉强之事。如果空谈自然,什么都不做,既不能促成变化,也就没有所谓的自然了。辛亥年,我才真正信服《大学》中“知本”的宗旨。壬子年,我才真正信服《中庸》的宗旨。这个道绝非言语名称所能形容。程子称它为“天理”,王阳明称它为“良知”,总不如“中庸”二字概括得完备。中,就是停停当当;庸,就是平平常常。有一毫偏离,就不停当;有一毫造作,就不平常。本体如此,工夫也如此。天地圣人尚且不能穷尽,何况我们普通人,哪里会有尽头?勤勉于事务,敦厚于人伦,言语谨慎,行动敏捷,兢兢业业,直到死才停止罢了。”这是先生甲寅年以前的修养功夫,后来涵养更加纯粹,工夫更加细密,最终的学力,他自己说“心像太虚一样,本来没有生死”。刘子说:“先生的心与道合一,尽其道而生,尽其道而死,这就叫做无生无死。”这不是佛教所说的无生死。先生的学问,根本源于程朱,所以以格物为关键。但是程朱的格物,认为心主宰一身,理散在万物,存心与穷理,相互依赖,共同进步。先生说:“才知道反求自身,才是真正能格物的人”,这与杨中立所说的“反身而诚,那么天下的事物就没有不在我之中的”相近,这与程朱的宗旨不同了。先生又说:“人心明亮,就是天理。穷究到没有虚妄的地方,才是理。”这极大地有助于王阳明“致良知”的说法,但他却说:“谈论良知的人认为致知不在于格物,所以虚灵的作用,多被情识所占据,而不是天则的自然,离至善很远了。我们格物,是格至善,以善为宗旨,不以知为宗旨。”善难道有形象吗?也不是有一个善从而去认知它,认知的推极处,就是至善。致良知正是止于至善,怎么能说它们相距遥远呢?总之,致知和格物,没有先后之分。格物是阐明“致”这个字,格物就在“致”之中,没有能致而不称为格物的。先生说有不格物的致知,那么他所致的是什么事情呢?所以必须以外在穷究事物的理为格物,才可以说王阳明的致知不在于格物。如果像先生所说,人心明亮就是天理,那么王阳明的致知,就是格物,这是很明显的。先生的格物,本来无可非议,只是想要与王阳明区别开来,反而觉得多有抵触。
语
有物必有则,则者至善也,穷至事物之理,穷至於至善处也。
格物是随事精察,物格是一以贯之。
人心之灵,莫不有知,良知也;因其已知而益穷之,至乎其极,致良知也。
才知反求诸身,是真能格物者也。
格物愈博,则归本愈约,明则诚也。
穷理者格物也,知本者物格也。穷理,一本而万殊;知本,万殊而一本。
学者以知至为悟,不悟不足以为学,故格物为要。
无工夫则为私欲牵引於外,有工夫则为意念束缚於中,故须物格知至,诚正乃可言也。
朱子曰:“致知格物,只是一事。格物以理言也,致知以心言也。”由此观之,可见物之格即知之至,而心与理一矣。今人说着物,便以为外物,不知不穷其理,物是外物,物穷其理,理即是心。故魏庄渠曰:“物格则无物矣。”
学者无穷工夫,心之一字乃大总括;心有无穷工夫,敬之一字乃大总括。
心无一事之为敬。
无适自然有主,不假安排。
不知敬之即心,而欲以敬存心,不识心,亦不识敬。
无妄之谓诚,无适之谓敬,有适皆妄也。
主一之谓敬,无适之谓一,人心如何能无适?故须穷理,识其本体。所以明道曰:“学者须先识仁,识得仁体,以诚敬存之而已。”故居敬穷理,只是一事。
朱子立主敬三法,伊川整齐严肃,上蔡常惺惺,和靖其心收敛,不容一物。言敬者总不出此。然常惺惺,其心收敛,一着意便不是。盖此心神明,难犯手势,惟整齐严肃,有妙存焉,未尝不惺惺,未尝不收敛,内外卓然,绝不犯手也。
人心放他自由不得。
心中无丝发事,此为立本。
理不明,故心不静,心不静而别为法以寄其心者,皆害心者也。人心战战兢兢,故坦坦荡荡,何也?以心中无事也。试想临深渊,履薄冰,此时心中还着得一事否?故如临如履,所以形容战战兢兢,必有事焉之象,实则形容坦坦荡荡,澄然无事之象也。
真知天,自是形体隔不得。观天地则知身心,天包地外,而天之气透于地中,地之气皆天之气。心天也,身地也,天依地,地依天,天地自相依倚。心依身,身依心,身心自相依倚。
心即精神,不外驰即内凝,有意凝之,反梏之矣。
朱子曰:“满腔子是恻隐之心。”是就人身上指出此理充塞处,最为亲切。盖天地之心,充塞於人身者,为恻隐之心;人心充塞天地者,即天地之心。人身一小腔子,天地即大腔子也。
孟子:“心之官则思。”思则虚灵不昧之谓。思是心之睿,於心为用。著事之思,又是思之用也。
一念反求,此反求之心,即道心也。更求道心,转无交涉。
须知动心最可耻。心至贵也,物至贱也,奈何贵为贱役?
何以谓心本仁?仁者生生之谓,天只是一个生,故仁即天也。天在人身为心,故本心为仁。其不仁者心蔽於私,非其本然也。
人身内外皆天也,一呼一吸,与天相灌输。其死也,特脱其阖闢之枢纽而已,天未尝动也。
理静者理明欲净,胸中廓然无事而静也。气静者定久气澄,心气交合而静也。理明则气自静,气静理亦明,两者交资互益,以理气本非二。故默坐澄心,体认天理,为延平门下至教也。若徒以气而已,动即失之,何益哉?
默坐澄心,体认天理,谓默坐之时,此心澄然无事,乃所谓天理也,要於此时默识此体云尔,非默坐澄心,又别有天理当体认也。
朱子曰:“必因其已发而遂明之,省察之法也。”吾则曰:“必因其未发而遂明之,体认之法也。其体明,其用益明矣。”
龟山曰:“天理即所谓命,知命即事事循天理而已。”言命者惟此语最尽,其实无一事,不要惹事。
穷理者,天理也,天然自有之理,人之所以为性,天之所以为命也。在《易》则为中正,圣人卦卦拈出示人,此处有毫釐之差,便不是性学。
人心明,只是天理。
既得后,须
译事物必有法则,法则就是至善;穷究事物的道理,就是穷究到至善的境界。
格物是随着具体事物精细地观察,物格是贯通于一个根本。
人心的灵明,没有不具备认知的,这就是良知;凭借已有的认知而进一步穷究,达到极致,就是致良知。
一旦知道反过来向自身探求,才是真正能够格物的人。
格物越广博,回归根本就越简约,这就是由明到诚。
穷究道理就是格物,知晓根本就是物格。穷究道理,是一个本源而衍生出万千差异;知晓根本,是万千差异回归到一个本源。
学者把认知达到极致当作领悟,不领悟就不能称为学习,所以格物是关键的。
没有用功,就会被私欲牵引到外面;有用功,就会被意念束缚在里面,所以必须物格知至,才能谈论诚意正心。
朱子说:“致知格物,只是同一件事。格物是从道理的角度说的,致知是从心的角度说的。”由此看来,可见物格就是知的极致,而心与理是统一的。现在的人一提到物,就认为是外在的事物,不知道如果不穷究其理,物就是外在的事物;如果穷究其理,理就是心。所以魏庄渠说:“物格就没有物了。”
学者如果没有用功,心这个字就是最大的概括;心如果有用功,敬这个字就是最大的概括。
心中没有一件事,这就是敬。
没有偏执自然就有主宰,不需要刻意安排。
不知道敬就是心,却想用敬来保存心,是不认识心,也不认识敬。
没有虚妄叫做诚,没有偏执叫做敬,有偏执都是虚妄。
专一叫做敬,没有偏执叫做一,人心怎么能没有偏执呢?所以必须穷究道理,认识其本体。因此明道说:“学者必须先认识仁,认识了仁的本体,用诚敬来保存它罢了。”所以居敬穷理,只是同一件事。
朱子确立主敬的三种方法,伊川的整齐严肃,上蔡的常惺惺,和靖的心收敛,不容一物。谈论敬的总不出这三种。然而常惺惺,心收敛,一着意就不是了。因为心神明,难以刻意操作,只有整齐严肃,有妙处存在,未曾不惺惺,未曾不收敛,内外卓然,绝不刻意操作。
人心放任他自由不得。
心中没有丝毫事情,这才是确立根本。
道理不明,所以心不静,心不静而另外设立方法来寄托心,都是害心的。人心战战兢兢,所以坦坦荡荡,为什么呢?因为心中没有事情。试想面临深渊,脚踏薄冰,此时心中还能容得下一件事吗?所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,用来形容战战兢兢,必有事焉的景象,实际上是用来形容坦坦荡荡,清澈无事的样子。
真正知道天,自然形体隔不断。观察天地就知道身心,天包裹在地的外面,而天的气息渗透到地中,地的气息都是天的气息。心是天,身是地,天依靠地,地依靠天,天地自然相互依靠。心依靠身,身依靠心,身心自然相互依靠。
心就是精神,不外驰就是内凝,有意去凝,反而束缚了它。
朱子说:“满腔子是恻隐之心。”这是在人的身上指出此理充塞的地方,最为亲切。因为天地的心,充塞在人身上的,就是恻隐之心;人心充塞天地的,就是天地的心。人身是一个小腔子,天地就是大腔子。
孟子说:“心的功能就是思考。”思考就是虚灵不昧的意思。思考是心的睿智,对于心来说是作用。针对具体事物的思考,又是思考的作用。
一念反求,这个反求的心,就是道心。再求道心,反而没有关联。
要知道动心最可耻。心是最尊贵的,物是最卑贱的,怎么能让尊贵的为卑贱的役使呢?
为什么说心本仁?仁就是生生不息的意思,天只是一个生,所以仁就是天。天在人身上是心,所以本心是仁。那些不仁的,是心被私欲遮蔽,不是其本来面目。
人身内外都是天,一呼一吸,与天相互灌输。死亡时,只是脱离了开合的枢纽罢了,天未曾变动。
理静就是理明欲净,胸中廓然无事而静。气静就是定久气澄,心气交合而静。理明则气自静,气静理亦明两者相互资助受益,因为理气本来不是两个。所以默坐澄心,体认天理,是延平门下的最高教导。如果只凭借气,一动就失去了,有什么益处呢?
默坐澄心,体认天理,是说默坐的时候,此心清澈无事,这就是所谓的天理,要在此时默识这个本体罢了,不是默坐澄心,另外有天理应当体认。
朱子说:“必须依据其已发而随即明了,这是省察的方法。”我说:“必须依据其未发而随即明了,这是体认的方法。其本体明了,其作用更加明了。”
龟山说:“天理就是所谓命,知命就是事事遵循天理罢了。”谈论命的只有这句话最完备,其实没有一件事,不要惹事。
穷究道理,就是天理,天然自有之理,人之所以为性,天之所以命。在《易经》中就是中正,圣人每卦都提出来示人,此处有毫厘之差,就不是性学。
人心明,只是天理。
既得后,须
道性善者,以无声无臭为善之体。阳明以无善无恶为心之体。一以善即性也,一以善为意也,故曰:“有善有恶者意之动。”佛氏亦曰:“不思善,不思恶。”以善为善事,以恶为恶事也。以善为意,以善为事者,不可曰明善。
龟山门下相传“静坐中观喜怒哀乐未发前作何气象”,是静中见性之法。要之,观者即是未发者也,观不是思,思则发矣。此为初学者引而致之之善诱也。
佛氏最忌分别是非,如何纲纪得世界?纪纲世界只是非两字,亘古亘今,塞天塞地,只是一生机流行,所谓易也。
《大易》教人息息造命,臣弑其君,子杀其父,其所由来者渐也。既已来矣,宁可逃乎?辨之於蚤,如地中无此种子,秧从何来?
继之者善,是万物资始;成之者性,是各正性命。元特为善之长耳,元而亨,亨而利,利而贞,贞而复元,继之者皆此善也。
利贞者性情也,成这物,方有这性。故至利贞,始言性情。
伊川说游魂为变,曰既是变,则存者亡,坚者腐,更无物也。此殆不然,只说得形质耳。游魂如何灭得?但其变化不可测识也。圣人即天地也,不可以存亡言。自古忠臣义士,何曾亡灭?避佛氏之说,而谓贤愚善恶同归於尽,非所以教也。况幽明之事,昭昭於耳目者,终不可掩乎?张子曰:“《大》《易》不言有无,言有无诸子之陋也。”
天地间感应二者,循环无端,所云定数莫逃者,皆应也。君子尽道其间者,皆感也。应是受命之事,感是造命之事。圣人祈天永命,皆造命也。我由命造,命由我造,但知委顺,而不知顺道,非知命者也。
人想到死去,一物无有,万念自然撇脱。然不知悟到性上一物无有,万念自无系累也。
一日克己复礼,无我也。佛氏曰“悬崖撒手”,近儒亦曰“拚”。皆似之而实非。何者?以非圣人所谓复礼也。或曰:“真为性命,人被恶名,埋没一世,更无出头,亦无分毫挂带。”此是欲率天下入於无忌惮,其流之弊,弑父与君,无所不至。
政事本於人才,舍人才而言政者,必无政。则用本于政事,舍政事而言财者,必无财。
有问钱绪山曰:“阳明先生择才,始终得其用,何术而能然?”绪山曰:“吾师用人,不专取其才,而先信其心。其心可托,其才自为我用。世人喜用人之才,而不察其心,其才止足以自利其身已矣,故无成功。”愚谓此言是用才之诀也。然人之心地不明,如何察得人心术?人不患无才,识进则才进,不患无量,见大则量大,皆得之於学也。
劄记
心无出入,所持者志也。
道无声臭,体道者言行而已。
人心才觉,便在腔子里,不可着意。
有愤便有乐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,平日无愤无乐,只是悠悠。
天然一念现前,能为万变主宰,此先立乎其大者。
当下即是此默识要法也。然安知其当下果何如?朱子曰:“提醒处,即是天理,更别无天理。”此方是真当下。
《易》之本体,只是一生字,工夫只是一惧字。
穷至无妄处,方是理。
说
静坐之法,唤醒此心,卓然常明,志无所适而已。志无所适,精神自然凝复,不待安排,勿着方所,勿思效验。初入静者,不知摄持之法,惟体帖圣贤切要之言,自有入处。静至三日,必臻妙境。
静坐之法,不用一毫安排,只平平常常,默然静去。此平常二字,不可容易看过,即性体也。以其清净不容一物,故谓之平常。画前之《易》如此,人生而静以上如此,喜怒哀乐未发如此,乃天理之自然,须在人各各自体帖出,方是自得。静中妄念,强除不得,真体既显,妄念自息。昏气亦强除不得,妄念既净,昏气自清。只体认本性原来本色,还他湛然而已。大抵着一毫意不得,着一毫见不得,才添一念,便失本色。由静而动,亦只平平常常,湛然动去。静时与动时一色,动时与静时一色,所以一色者,只是一个平常也。故曰“无动无静”
译主张人性本善的人,认为无声无臭是善的本体。王阳明认为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。一种观点认为善就是性,另一种观点认为善是意念,所以说:“有善有恶是意念的发动。”佛教也说:“不思善,不思恶。”这是把善看作善事,把恶看作恶事。如果把善当作意念,把善当作具体事务,就不能称之为明善。
龟山门下的弟子相传“在静坐中观察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呈现什么气象”,这是在静中体认本性的方法。关键在于,观察的主体本身就是未发状态,观察不是思考,思考就会发动。这是对初学者引导他们达到此境界的善巧诱导。
佛教最忌讳分别是非,那怎么来维系世界的纲纪呢?维系世界纲纪的无非就是“是”与“非”两个字,从古至今,充塞天地,只是一股生机在流行,这就是所谓的《易》。
《大易》教导人们每时每刻都在创造命运,臣子弑杀君主,儿子杀害父亲,这种祸乱是逐渐形成的。既然已经形成,难道可以逃避吗?在萌芽阶段加以辨别,就像地里没有这种种子,秧苗从哪里来呢?
继承天道的是善,这是万物开始的本源;成就万物的是性,这是万物各自确立其性命。元只是善的首领罢了,元进而亨通,亨通进而有利,有利进而正固,正固又复归于元,继承天道的都是这种善。
利贞就是性情,成就了万物,才有所谓的性。所以到了利贞,才开始谈论性情。
伊川说游魂是变化,说既然是变化,那么存在的就灭亡,坚固的就腐朽,再也没有东西了。这大概不对,这只是说形质罢了。游魂怎么能够消灭呢?只是它的变化不可测度罢了。圣人就是天地,不能用存亡来谈论。自古以来的忠臣义士,何曾灭亡过?为了回避佛教的说法,而说贤愚善恶最终都归于消尽,这不是用来教化人的道理。况且幽明之事,在耳目间昭昭可见的,终究不可掩盖吗?张载说:“《大易》不言有无,谈论有无是诸子的浅陋之处。”
天地间感应两者,循环没有开端,所谓定数不可逃避的,都是应。君子在其中尽力践行道义的,都是感。应是接受天命的事,感是创造命运的事。圣人祈求上天延长国运,都是创造命运。我由命运造就,命运由我造就,只知道委曲顺从,却不知道顺从正道,这不是真正知命的人。
人想到死后,一无所有,各种念头自然洒脱。然而不知道悟到本性上一无所有,各种念头自然没有牵累。
一旦克己复礼,就没有自我了。佛教说“悬崖撒手”,近世儒者也说“拚”。这些都看似相似而实际上不是。为什么呢?因为这不是圣人所说的复礼。有人说:“真正为了性命,被人加上恶名,埋没一生,再也无法出头,也没有丝毫牵挂。”这是想要率领天下人进入肆无忌惮的状态,其流弊之害,弑父杀君,无所不至。
政事根本在于人才,舍弃人才而谈论政事的,一定没有政事。那么用度根本在于政事,舍弃政事而谈论财利的,一定没有财利。
有人问钱绪山:“阳明先生选拔人才,始终能发挥他们的作用,用什么方法能做到这样?”绪山说:“我的老师用人,不专门选取他们的才能,而是先信任他们的心。心可以托付,才能自然为我所用。世人喜欢使用人的才能,而不考察他们的心,他们的才能只足以利于自身罢了,所以没有成功。”我认为这是使用人才的诀窍。然而人心地不明,怎么考察人的心术呢?人不担心没有才能,见识进步则才能进步,不担心没有度量,见识宏大则度量宏大,都是从学习中得到的。
札记
心没有出入,所持守的是志向。
道无声无臭,体认道的人言行而已。
人心才觉察,就在胸中,不可刻意着意。
有愤慨就有快乐,不知道手舞足蹈,平日没有愤慨没有快乐,只是悠悠荡荡。
天然一念呈现眼前,能主宰万变,这是先确立那大的方面。
当下就是这种默识的重要方法。然而怎么知道当下究竟如何?朱子说:“提醒之处,就是天理,更没有别的天理。”这才是真正的当下。
《易》的本体,只是一个生字,工夫只是一个惧字。
穷究到无妄之处,才是理。
说
静坐的方法,唤醒此心,卓然常明,志向没有偏颇罢了。志向没有偏颇,精神自然凝聚恢复,不需要安排,不要执着于方位,不要思考效验。初入静的人,不知道摄持的方法,只要体认圣贤切要的话,自然有入手处。静坐到三天,必定达到妙境。
静坐的方法,不用丝毫安排,只是平平常常,默然静去。这平常两个字,不可轻易看过,就是性体。因为它清净不容一物,所以称之为平常。画前之《易》如此,人生而静的以上如此,喜怒哀乐未发如此,乃是天理的自然,须要人各自体认出来,才是自得。静中的妄念,强行去除不得,真体既然显现,妄念自然平息。昏气也强行去除不得,妄念既然清净,昏气自然清明。只体认本性原来的本色,还它湛然罢了。大抵着一毫意不得,着一毫见解不得,才添一念,便失去本色。由静而动,也只平平常常,湛然动去。静时与动时一样,动时与静时一样,所以一样的原因,只是一个平常。所以说“无动无静”。
,学者不过借静坐中认此无动无静之体云尔。静中得力,方是动中真得力,动中得力,方是静中真得力。所谓敬者此也,所谓仁者此也,所谓诚者此也,是复性之道也。(以上《静坐说》)
译学者不过是借静坐来体认那无动无静的本体罢了。在静中得力,才是在动中真正得力;在动中得力,才是在静中真正得力。所谓的“敬”就是如此,所谓的“仁”就是如此,所谓的“诚”就是如此,这便是恢复本性的道路。(以上出自《静坐说》)
前《静坐说》,观之犹未备也。夫静坐之法,入门者藉以涵养,初学者藉以入门。彼夫初入之心,妄念胶结,何从而见平常之体乎?平常则散漫去矣。故必收敛身心,以主於一,一即平常之体也。主则有意存焉,此意亦非着意,盖心中无事之谓,一着意则非一也。不着意而谓之意者,但从衣冠瞻视间,整齐严肃,则心自一,渐久渐熟平常矣。故主一之学,成始成终者也。(《书静坐说后》)
凡人之所谓心者念耳,人心日夜系缚在念上,故本体不现,一切放下,令心与念离,便可见性。放下之念亦念也,如何得心与念离?放退杂念,只是一念,所谓主一也,习之久,自当一旦豁然。
古人何故最重名节?只为自家本色,原来冰清玉洁,着不得些子污秽。才些子汙秽,自家便不安,此不安之心,正是原来本色,所谓道也。(以上《示学者》)
为善必须明善,善者性也,性者人生而静是也。人生而静时,胸中何曾有一物来?其营营扰扰者,皆有知识以后,日添出来,非其本然也。即是添来,今宜减去,减之又减,以至于减无可减,方始是性,方始是善。何者?人心湛然无一物时,乃是仁义礼智也。为善者,乃是仁义礼智之事也。(《为善说》)
今人所谓天,以为苍苍在上者云尔,不知九天而上,九地而下,自吾之皮毛骨髓,以及六合内外,皆天也。然则吾动一善念而天必知之,动一不善念而天必知之,而天又非屑屑焉,知其善而报之善,知其不善而报之不善也。凡感应者,如形影然,一善感而善应随之,一不善感而不善应随之,自感自应也。夫曰自感自应,何以为之天?何以为天必知之也?曰自感自应,所以为天也,所以为其物不贰也。若曰有感之者,又有应之者,是二之矣。惟不二,所以不爽也。(《知天说》)
昔朱子初年,以人自有生即有知识,念念迁革,初无顷刻停息。所谓未发者,乃寂然之本体,一日之间,即万起万灭,未尝不寂然也。盖以性为未发,心为已发。未发者即在常发中,更无未发时也。后乃知人心有寂有感,不可偏以已发为心。中者,心之所以为体,寂然不动者也,性也。和者,心之所以为用,感而遂通者情也。故章句云:喜怒哀乐情也,其未发则性也。二语指出性情如指掌矣。王文成复以性体万古常发,万古常不发,以钟为喻,谓未叩时原自惊天动地,已扣时原自寂天寞地。此与朱子初年之说相似,而实不同。盖朱子初年,以人之情识逐念流转,而无未发之时。文成则以心之生机流行不息,而无未发之时,文成之说微矣,而非《中庸》之旨也。《中庸》所谓未发,指喜怒哀乐言,夫人岂有终日喜怒哀乐者?盖未发之时为多,而喜怒哀乐可言未发,不可言不发。文成所谓发而不发者,以中而言。中者天命之性,天命不已,岂有未发之时?盖万古流行,而太极本然之妙,万古常寂也,可言不发,不可言未发。《中庸》正指喜怒哀乐未发时,为天命本体,而天命本体则常发而不发者也。情之发,性之用也,不可见性之体,故见之於未发。未发一语,实圣门指示见性之诀,静坐观未发气象,又程门指示初学者摄情归性之诀,而以为无未发时者,失其义矣。(《未发说》)
圣人之学,所以异於释氏者,只一性字。圣人言性,所以异于释氏言性者,只一理字。理者,天理也。天理者天然自有之条理也。故曰天叙、天秩、天命、天讨,此处差不得针芒。先圣后圣,其揆一也。明道见得天理精,故曰:“《传灯录》千七百人,若有一人悟道者,临死须寻一尺布里头而死,必不肯削发僧服而终。”此与曾子易箦意同。此理在拈花一脉之上,非穷理到至极处,不易言也。(《心性说》)
老氏气也,佛氏心也,圣人之学,乃所谓性学。老氏之所谓心,所谓性,则气而已。佛氏之所谓性,则心而已。非气心性有二,其习异也。性者天理也,外此以为气,故气为老氏之气,外此以为心,故心为佛氏之心
译前文《静坐说》,看来还不够完备。静坐的方法,入门者借以涵养身心,初学者借以进入门径。那些初入静坐的人,妄念纠缠凝结,从哪里能看见平常的本体呢?一旦追求平常,心绪反而散漫了。所以必须收敛身心,专主于一,这“一”就是平常的本体。专主于一,心中便有意存留,但这意并非刻意着意,而是心中无事的意思,一旦刻意着意,就不是“一”了。不刻意着意却称之为“意”,只是从衣冠举止、瞻视之间,保持整齐严肃,心自然专一,久而久之,渐渐熟习,就达到平常的境界了。所以专主于一的学问,是贯穿始终的。
大凡人们所说的“心”,其实就是念头。人心日夜被念头束缚,所以本体不能显现;一切放下,让心与念头分离,便能看见本性。但“放下”这个念头也是念头,怎样才能让心与念头分离呢?退去杂念,只保留一念,这就是所谓的“主一”。习练久了,自然有一天会豁然开朗。
古人为什么最看重名节?只是因为自家本色,原本冰清玉洁,容不得丝毫污秽。才有一点污秽,自家便感到不安,这种不安的心,正是原本的本色,也就是所谓的“道”。
行善必须先明辨什么是善,善就是本性,本性就是人生而静的那个状态。人生而静的时候,胸中何曾有一物存在?那些营营扰扰的东西,都是有了知识以后,一天天添加出来的,并非本然如此。既然是添加的,现在就应该减去,减之又减,直到减无可减,才是本性,才是善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人心清澈澄明、无一物存在时,就是仁义礼智。行善,就是践行仁义礼智的事。
现在的人所说的天,以为只是苍茫在上的那个东西罢了,不知道九天之上、九地之下,从我身上的皮毛骨髓,到六合内外,都是天。既然如此,我动一个善念天必定知道,动一个不善念天也必定知道,但天又并非琐碎地,知道你的善就回报你善,知道你的不善就回报你不善。所有的感应,就像形体和影子一样,一个善念感召,善的回应就随之而来;一个不善念感召,不善的回应就随之而来,这是自感自应。既然说是自感自应,为什么称之为天?为什么说天必定知道呢?回答说:自感自应,这就是天的道理,这就是万物不二的原因。如果说有感召的一方,又有回应的一方,那就是二了。正因为不二,所以不会有差错。
过去朱熹早年认为,人自从出生就有知识,念头不断变迁更替,没有片刻停息。所谓“未发”,乃是寂然的本体,一天之中,念头万起万灭,却未曾不寂然。大概是以性为未发,以心为已发。未发就在常发之中,更没有未发的时候。后来才知道人心有寂然的时候,有感通的时候,不能片面地把已发当作心。中,是心作为本体的依据,是寂然不动的,也就是性。和,是心作为功用的表现,是感而遂通的,也就是情。所以《章句》说:“喜怒哀乐是情,它们未发的时候就是性。”这两句话指出性情关系如同指掌般清楚。王阳明又以性体万古常发、万古常不发来解释,用钟做比喻,说未敲击时原本惊天动地,已敲击时原本寂天寞地。这与朱熹早年的说法相似,但实质不同。朱熹早年认为人的情识随念头流转,没有未发的时候。王阳明则认为心的生机流行不息,没有未发的时候。王阳明的说法微妙,但不符合《中庸》的宗旨。《中庸》所说的未发,是指喜怒哀乐而言,人难道有终日喜怒哀乐的吗?大概未发的时候居多,而喜怒哀乐可以说未发,不能说是不发。王阳明所说的发而不发,是从“中”的角度而言。中是天命之性,天命不止,哪有未发的时候?大概万古流行,而太极本然的妙用,万古常寂,可以说是不发,不能说未发。《中庸》正是指喜怒哀乐未发的时候,为天命本体,而天命本体则是常发而不发的。情的发动,是性的作用,不能直接看见性的本体,所以在未发时看见它。“未发”这一语,实在是圣门指示见性的诀窍,静坐观察未发的气象,又是程门指示初学者收敛情感回归本性的诀窍,而认为没有未发的时候,就失去了它的意义。
圣人的学问,与佛教不同的地方,只在一个“性”字。圣人所说的性,与佛教所说的性不同的地方,只在一个“理”字。理,就是天理。天理,就是天然自有条理。所以说天叙、天秩、天命、天讨,这里差不得毫厘。先圣后圣,他们的准则是一致的。程颢见得天理精微,所以说:“《传灯录》一千七百人,如果有一人悟道,临死时必定要在寻一尺布里头而死,一定不肯剃发穿僧服而终。”这与曾子易箦的意思相同。这个理在拈花一脉之上,不穷究道理到至极处,不容易说清楚。
老子讲的是气,佛教讲的是心,圣人的学问,才是所谓的性学。老子所说的性,所说的性,不过是气罢了。佛教所说的性,不过是心罢了。并非气、心、性有三样东西,而是他们的习气不同。性是理,超出这个范围去追求气,所以气是老子的气;超出这个范围去追求心,所以心是佛教的心。
。圣人气则养其道义之气,心则存其仁义之心,气亦性,心亦性也。或者以二氏言虚无,遂讳虚无,非也。虚之与实,有之与无,同义而异名,至虚乃至实,至无乃至有,二氏之异,非异於此也。性形而上者也,心与气形而下者也,老氏之气极于不可名、不可道,佛氏之心,极于不可思、不可议,皆形而上者也。二氏之异,又非异于道器也。其端绪之异天理而已。(《气心性说》)
译圣人养气,便涵养其道义之气;圣人存心,便存养其仁义之心。气也是性,心也是性。有人因为道家、佛家谈论虚无,便忌讳“虚无”二字,这是不对的。虚与实、有与无,意义相同而名称不同,极致的虚就是极致的实,极致的无就是极致的有,道家与佛家的不同,并不在于此。性是形而上的,心与气是形而下的。道家所说的“气”,推演到极致,达到不可命名、不可言说的境界;佛家所说的“心”,推演到极致,达到不可思议、不可议论的境界,这些都属于形而上的范畴。道家与佛家的不同,也不在于道与器的区别。其根本差异,只在于是否合乎天理罢了。
伊川曰:“在物为理,处物为义。”此二语关涉不小,了此即圣人艮止心法。胡庐山以为心即理也,舍心而求诸物,遗内而狥外,舍本而逐末也。呜呼!天下岂有心外之物哉?当其寂也,心为在物之理,义之藏於无朕也;当其感也,心为处物之义,理之呈於各当也。心为在物之理,故万象森罗,心皆与物为体;心为处物之义,故一灵变化,物皆与心为用。体用一源,不可得而二也。物显乎心,心妙乎物,妙物之心无物於心,无物於心而后能物物。故君子不从心以为理,但循物而为义。不从心为理者公也,循物为义者顺也。故曰“廓然大公,物来顺应”,故曰“圣人之喜怒在物不在己。”八元当举,当举之理在八元,当举而举之义也;四凶当罪,当罪之理在四凶,当罪而罪之义也。此之谓因物付物,此之谓艮背行庭,内外两忘,澄然无事也。彼徒知昭昭灵灵者为心,而外天下之物,是心为无矩之心,以应天下之物,师心自用而已,与圣贤作处,天地悬隔。(《理义说》)
张子曰:“形而后有气质之性。”天地间性有万殊者,形而已矣。以人物言之,人形直而灵,兽形横而蠢;以人言之,形清而灵,形浊而蠢。故史传所载,商臣、伯石之类皆形也,形异而气亦异,气异而性亦异。非性异也,弗虚弗灵,性弗着也。夫子曰:“性相近也。”习染未深之时,未始不可为善,故曰相近。然而质美者,习於善易,习於恶难;质恶者,习於恶易,习於善难。上智下愚,则气质美恶之极,有必不肯习于善,必不肯习于恶也。故有形以后,皆气质之性也。天地之性,非学不复,故曰:“学以变化气质为主。”或疑天地之性,气质之性,不可分性为二者,非也。论性於成形之后,犹论水於净垢器中,道着性字,只是此性,道着水字,只是此水,岂有二耶?或又疑性自性,气质自气质,不可混而一之者,亦非也。天地之道,为物不贰,故性即是气,气即成质,恶人之性,如垢器盛水,清者已垢,垢者亦水也。明乎气质之性,而后知天下有自幼不善者,气质而非性也,故曰“气质之性,君子有弗性者焉。”(《气质说》)
凡了悟者皆乾也,修持者皆坤也。人从迷中忽觉其非,此属乾知;一觉之后,遵道而行,此属坤能。皆乾坤之倪而非其体,乍悟复迷,乍作复止,未足据也。必至用力之久,一旦豁然,如《大畜》之上九,畜极而通,曰何天之衢,乃如是乎?心境都忘,宇宙始闢,方是乾知。知之既真,故守之必力,细行克矜,小物克谨,视听言动,防如关津,镇如山岳,方是坤能。譬之于穀,乾者阳,发生耳,根苗花实皆坤也。盖乾知其始,坤成其终,无坤不成物也,故学者了悟在片时,修持在毕世。若曰“悟矣”,一切冒嫌疑,毁籓篱。曰“吾道甚大,奈何为此拘拘者?”则有生无成,苗不秀,秀不实,惜哉!(《乾坤说》)
真放下,乃真操存,真操存,乃真放下。心存诚敬,至於生死不动,更有何物不放下耶!若谓心存诚敬,胸中有诚敬,则拳拳服膺,胸中有一善乎?本体本无可拈,圣人姑拈一善字,工夫极有多方,圣人为拈一敬字。(《邹顾请益》)
辨
《大学》致知在格物,物格而后知至。阳明曰:“所谓致知格物者,致吾心之良知事事物物也。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,则事物各得其理矣。事物各得其理,格物也。”是格物在致知,知而后格物也。又曰:“物,事也;格,正也。但意念所在,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。”又曰:“格物者,格其心之不正,以归于正。”是格物在正心诚意,意诚心正,而后格物也。
凡人之学,谓之曰“务外遗内”,谓之曰“玩物丧志”者,以其不反而求诸理也。求诸理,又岂有内外之可言哉?在心之理,在物之理,一也。天下无性外之物,无心外之理,犹之器受日光,在彼在此,日则一也,不能析之而为二,岂待合之而始一也?(以上《阳明辨》)。
論學書
平日自认,以此心
译伊川说:“在事物中体现为理,在处理事物时体现为义。”这两句话关系重大,明白了这一点,就掌握了圣人艮卦止息心法。胡庐山认为心就是理,舍弃心而向事物中寻求,是抛弃内在而迎合外在,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。唉!天下难道有心外的事物吗?当心处于寂静状态时,心就是事物中的理,义蕴藏于无形之中;当心处于感应状态时,心就是处理事物的义,理呈现于各得其宜之中。心是事物中的理,所以万象森罗,心都与事物共同构成本体;心是处理事物的义,所以灵明变化,事物都与心共同发挥作用。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,不能将它们分为两样。事物显现在心中,心妙用于事物,妙用事物的心不在心中执着于事物,不在心中执着于事物,然后才能驾驭万物。所以君子不从心中去确立理,只是遵循事物来确立义。不从心中确立理是公正,遵循事物确立义是顺应。所以说“胸怀广阔公正,事物来临就顺应”,所以说“圣人的喜怒在于事物而不在于自己”。八元应当被举荐,应当举荐的理在八元身上,应当举荐而举荐就是义;四凶应当被惩处,应当惩处的理在四凶身上,应当惩处而惩处就是义。这就叫做因应事物而处置事物,这就叫做艮卦背向庭院行走,内外两忘,清澈宁静无事。那些只知道昭昭灵灵的是心,而将天下事物排斥在外的人,这是没有准则的心,用它来应对天下事物,只是主观自用罢了,与圣贤的境界,相差天地之远。(《理义说》)
张载说:“有了形体之后,才有气质之性。”天地间性有万种差别,只是因为形体不同罢了。用人和物来说,人的形体直立而灵明,兽的形体横卧而愚钝;就人来说,形体清轻而灵明,形体浊重而愚钝。所以史传所载,商臣、伯石这类人都是形体决定的,形体不同则气也不同,气不同则性也不同。并不是性不同,而是如果不虚灵,性就无法显现。孔子说:“性相近也。”在习染不深的时候,未尝不可以行善,所以说相近。然而资质美好的人,习染善容易,习染恶难;资质恶劣的人,习染恶容易,习染善难。上智和下愚,是气质美恶的极端,有必定不肯习染善的,必定不肯习染恶的。所以在有形之后,都是气质之性。天地之性,不通过学习就不能恢复,所以说:“学习以变化气质为主。”有人怀疑天地之性、气质之性,不可以将性分为两种,这是不对的。在成形之后谈论性,就像在洁净或污秽的容器中谈论水,说到性字,只是这个性,说到水字,只是这个水,难道有两种吗?又有人怀疑性自有性,气质自有气质,不可以混为一谈,这也是不对的。天地之道,化育万物没有二致,所以性就是气,气就形成质,恶人的性,就像污秽的容器盛水,清的水已经变脏,脏的也是水。明白了气质之性,然后才知道天下有自幼不善的人,这是气质而不是本性,所以说“气质之性,君子不把它当作本性。”(《气质说》)
凡是领悟的都是乾,修持的都是坤。人从迷误中忽然觉悟其非,这属于乾的知;觉悟之后,遵循道而行,这属于坤的能。这都是乾坤的端倪而不是其本体,忽而觉悟忽而迷误,忽而行动忽而停止,不足以凭据。必须等到用力很久,一旦豁然开朗,像《大畜》卦的上九爻,蓄积到了极点而通达,说“何天之衢”,原来是这样的吗?心境都忘记了,宇宙才开始开辟,这才是乾的知。知既真实,所以守持必定有力,细微的行为能够谨慎,微小的事物能够小心,视听言动,防备像关卡渡口一样,镇定像山岳一样,这才是坤的能。拿谷物来比喻,乾是阳,只是发生罢了,根、苗、花、实都是坤。大概乾知道开始,坤完成终结,没有坤就不能成就事物,所以学者领悟在片刻,修持在终身。如果说“悟了”,一切冒犯嫌疑,毁坏藩篱。说“我的道很大,为什么要这样做拘谨的事情?”那么就有生无成,苗不秀,秀不实,可惜啊!(《乾坤说》)
真正的放下,才是真正的操存,真正的操存,才是真正的放下。心存诚敬,到了生死不动的地步,还有什么东西不放下的呢!如果说心存诚敬,胸中有诚敬,那么拳拳服膺,胸中有一个善吗?本体本来无可执取,圣人姑且拈出一个善字,工夫极有多方,圣人为了拈出一个敬字。(《邹顾请益》)
辨
《大学》说致知在于格物,物格而后知至。王阳明说:“所谓致知格物,就是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。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,那么事物各得其理了。事物各得其理,就是格物。”这是格物在致知,知而后格物。又说:“物,就是事;格,就是正。只要意念所在,就要去除其不正以成全其正。”又说:“格物,就是格其心之不正,以归于正。”这是格物在正心诚意,意诚心正,然后格物。
凡人的学问,被称为“务外遗内”,被称为“玩物丧志”,是因为他们不反过来求诸理。求诸理,又哪里有内外可言呢?在心之理,在物之理,是一样的。天下没有性外之物,没有心外之理,就像器物接受日光,在那边在这边,日是一样的,不能分析它为二,难道要合起来才是一吗?(以上《阳明辨》)
论学书
平日自认,以此心
惺然常明者为道心,惟知学者有之,蚩蚩之氓无有也。即其平旦几希,因物感触,倏明倏晦,如金在矿,但可谓之矿,不可谓之金;如水凝冰,但可谓之冰,不可谓之水。而先生乃曰:“僮仆之服役中节者,皆道心也。”初甚疑之,已而体认,忽觉平日所谓惺然常明之心,乃是把捉之意。而蚩蚩之民,有如鸢飞鱼跃,出于任天之使者,反有合于不识不知之帝则,特彼日用不知耳。然则无觉非也,有意亦非也,必以良心之自然者为真,稍涉安排,即非本色矣。(《与许敬菴》)
译清醒而恒常光明的叫做道心,只有专心求学的人才具备,愚昧的百姓则没有。即便他们在清晨时分那一点点微弱的善端,因为外物的触动而忽明忽暗,就像金属在矿石中,只能称之为矿石,不能称之为金属;就像水凝结成冰,只能称之为冰,不能称之为水。而先生却说:“那些仆役中做事合乎节度的,都是道心。”起初我对此非常怀疑,后来通过亲身体察验证,忽然发觉平日里我所认为的清醒恒明之心,其实是刻意把持的念头。而愚昧的百姓,如同鸢鸟高飞、鱼儿跳跃,出于顺应天命的自然流露,反而契合了那种不假思索、无知无觉的天道法则,只不过他们日常运用却不自知罢了。那么,没有知觉是不对的,有意造作也是不对的,必须以良心的自然发用为真实,稍加人为安排,就不是本来面目了。
佛氏所为善,念中善事也,与圣人言善绝不相干。韩子曰:“彼以煦煦为仁,孑孑为义,其小之也固宜。”如佛氏所谓善,其无之也亦宜。
格物之功非一,其要归于知本。知修身为本而本之,天下无余事矣。盖格来格去,知得世间总无身外之理,总无修外之工,正其本,万事理更不向外着一念。如此自然纯乎天理,而无一毫人欲之私,岂不是止至善也?程、朱错认此谓知本是阙文,而谓格致别有传,遂令“修身”、“为本”二节无归着。后世知得此谓知本是原文,而谓格物只格本末,又令格物致知之工无下手。假令一无知识之人,不使读书讲论,如朱子四格法,而专令格本末,其有入乎?
诸老之中,塘南可谓洞澈心境者矣。然以愚见窥之,尚有未究竟在。何则?圣人之学,上下一贯,故其表里精粗,无不兼到。举要而言,循理而已。循理便无事,即无思无为之谓也。今徒曰无思无为,得手者自不至遗弃事物,然已启遗弃事物之弊矣。如曰“止於至善”,有何名相倚着之可言?至矣,极矣!今必曰“无善无恶”,又须下转语曰:“无善无恶,乃所以为至善也。明者自可会通。”然而以之明心性者十之一,以之灭行检者十之九矣。无思无为者,即无善无恶之谓也。未离知解,则未离门户,未离门户,则未离倚着,倚着易知,而无倚着之倚着难知也。故曰“尚有未究竟在”。圣人之道,至易至简,无可名言,故曰“予欲无言”。惟其无可言,故其可言者,人伦日用之常而已。所以愈浅而愈深,愈卑而愈高,愈显而愈微,然则如之何而可使人见本体也?曰“此在人之信”,而非可以无思无为,无善无恶,转令人走向别处也。如《易》曰:“乾,元亨利贞”,如言人仁义礼智之谓也。停停当当,本体如是而已。信得及者,别无一事,日用常行,人伦事物,无令少有汙坏而已。此所以为至易至简也。(以上《答顾泾阳》)
善即生生之易也,有善而后有性,学者不明善,故不知性也。夫善洋洋乎盈眸而是矣,不明此,则耳目心志,一无着落处,其所学者伪而已矣。然其机窍在於心,人心反复入身来,故能向上寻去,下学而上达也。(《答冯少墟》)
方寸即宇宙也,世人漫视为方寸耳。顾非穷究到名言不立之地,为名言而已,非存养于思虑未发之先,为思虑而已。名言思虑,为憧憧之方寸而已。
理者心也,穷之者亦心也,但未穷之心,不可为理,未穷之理,不可为心,此处非穷参妙悟不可。悟则物物有天然之则,日用之间,物还其则,而己无与焉,如是而已。
心一也,粘於躯壳者为人心,即为识;发于义理者为道心,即为觉。非果有两心。然一转则天地悬隔,谓之觉矣,犹以为形而下者,乘于气机也。视听持行皆物也,其则乃性也。佛氏以擎拳竖拂,运水搬柴,总是神通妙用。盖以纵横竖直,无非是性,而毫釐之差,则于则上辨之。凡事稍不合则,必有不安,此见天然自有之中,毫发差池不得。若观佛氏於彝伦之际,多所未安,彼却不顾也。
敬者绝无之尽也,有毫釐丝忽在便不是,有敬字在亦不是。(以上《答刘念台》)
存养此心纯熟,至精微纯一之地,则即心即性,不必言合;如其未也,则如朱子曰:“虚灵知觉,一而已矣。”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,不嫌於分剖也。(《与钱启新》)
货色二字,落脚便成禽兽。(《与揭阳先生》)
自昔圣贤兢兢业业,不敢纵口说一句大胆话,今却不然,天下人不敢说底话,但是学问中人说以心性之虚,见为名教罪人者多矣。(《与管东溟》)
某洗心待益,但见本性,本无常变,变动他不得,一切变幻,皆销归於此。(《候赵侪鹤师》)
尝妄意以为今日之学,宁守先儒之说,拘拘为寻行数墨,而不敢谈玄说妙,自陷于不知之妄作。宁禀前哲之矩,硜硜为乡党自好,而不敢谈圆说通,自陷于无忌惮之中庸。积之之久,倘习心变革,德性坚凝,
译佛家所行的善,只是念头中的善事,与圣人所讲的善完全不相干。韩愈说:“他们把温和柔顺当作仁,把谨小慎微当作义,认为这种善很微小,本来是恰当的。”像佛家所说的善,说它不存在也是恰当的。
格物的功夫不止一种,其关键归结于知道根本。知道修身为根本并以此为根本,天下就没有多余的事了。大概格物格去,认识到世间总没有身外之理,总没有修身之外的功夫,端正了根本,万事万物就不再向外产生一念。这样自然纯粹是天理,而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,这难道不是达到至善了吗?程颢、程颐和朱熹错误地认为“知本”是缺漏的文字,而说格物致知另有传承,于是使得“修身”、“为本”这两节没有着落。后世知道“知本”是原文,而说格物只是格本末,又使得格物致知的功夫没有下手之处。假使让一个毫无知识的人,不让他读书讲论,按照朱熹的四格法,而专门让他格本末,他能有所进入吗?
各位老辈学者中,塘南可以说是透彻心境的人了。然而以我愚昧的看法窥探,还有没有彻底究明之处。为什么呢?圣人的学问,上下贯通,所以其表里精粗,无不兼顾。举其要点来说,就是遵循天理罢了。遵循天理便无事可做,这就是无思无为的意思。现在只说无思无为,得手的人自然不至于遗弃事物,但已经开启了遗弃事物的弊端了。如果说“止于至善”,有什么名相可以倚靠执着呢?至了,极了!现在一定要说“无善无恶”,又须加转折语说:“无善无恶,才是至善。明白的人自然可以融会贯通。”然而用这种说法来阐明心性的人十分之一,用来消灭行为检点的人十分之九了。无思无为,就是无善无恶的意思。没有脱离知解,就没有脱离门户,没有脱离门户,就没有脱离倚靠执着,倚靠执着容易知道,而没有倚靠执着的倚靠执着难以知道。所以说“还有没有彻底究明之处”。圣人的道,至易至简,无法用言语形容,所以说“我想不说话”。正因为无法用言语形容,所以可以说出的,只是人伦日用的常道罢了。因此越浅显越深奥,越卑微越高尚,越显明越微妙,那么怎样才能使人见到本体呢?回答说“这在于人的信念”,而不能通过无思无为、无善无恶,反而令人走向别处。如《易经》说:“乾,元亨利贞”,就像说人的仁义礼智一样。停停当当,本体就是这样罢了。信得过的人,别无他事,日常行为,人伦事物,不让稍有污损罢了。这就是至易至简的原因。(以上《答顾泾阳》)
善就是生生不息的《易经》,有了善然后才有性,学者不明白善,所以不知道性。善洋洋乎充满眼前就是这样,不明白这个,那么耳目心志,就没有着落处,他所学的只是虚伪罢了。然而其关键在心,人心反复进入身体,所以能向上探寻,下学而上达。(《答冯少墟》)
方寸之心就是宇宙,世人随意视其为方寸罢了。如果不穷究到名言不立的地步,只是名言而已;如果不存养于思虑未发之前,只是思虑而已。名言思虑,只是动荡不安的方寸之心罢了。
理就是心,穷究理的也是心,但未穷究的心,不能称为理,未穷究的理,不能称为心,这里非穷究参悟不可。悟了,万物都有天然的法则,日常用度之间,万物回归其法则,而自己不加干预,就是这样罢了。
心是一个,粘附于躯壳的是人心,就是识;发于义理的是道心,就是觉。并不是果然有两颗心。然而一转念天地悬隔,称为觉了,还认为是形而下的,乘着气机。视听持行都是物,其法则就是性。佛家以擎拳竖拂,运水搬柴,都是神通妙用。大概纵横竖直,无非是性,而毫厘之差,就在法则上辨别。凡事稍不合法则,必有不安,这是见到天然自有之中,毫发差错不得。如果看佛家在常理之际,多有不安,他们却不顾。
敬是绝无仅有的尽,有毫厘丝忽在便不是,有敬字在也不是。(以上《答刘念台》)
存养此心纯熟,达到精微纯一的境地,那么即心即性,不必说合;如果还没有,那么就像朱熹说:“虚灵知觉,只是一个。”而为知觉的原因不同,不嫌于分剖。(《与钱启新》)
货色二字,落脚便成禽兽。(《与揭阳先生)
自古圣贤兢兢业业,不敢纵口说一句大胆的话,现在却不是这样,天下人不敢说的话,只要是学问中人说以心性之虚,被视为名教罪人的多了。(《与管东溟》)
我洗心等待益友,只见本性,本性没有常变,变动不了他,一切变幻,都销归于此。(《候赵侪鹤师》)
曾经妄意以为今天的学问,宁可守先儒之说,拘谨地寻行数墨,而不敢谈玄说妙,自陷入不知之妄作。宁可禀承前哲的规矩,刚正地自好乡党,而不敢谈圆说通,自陷入无忌惮之中庸。积累久了,倘若习心变革,德性坚凝,
自当恍然知大道之果不离日用常行,而步步蹈实地,与对塔说相轮者远矣。(《答叶台山》)
译自然应当豁然明白,大道的究竟并不脱离日常生活中的寻常行为,从而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,这与对着宝塔谈论相轮的人相比,就相差甚远了。
学必须悟,悟后方知痛痒耳。知痛痒后,直事事放过不得。(《与罗匡湖》)
戒惧慎独,不过一灵炯然不昧,知是必行,知非必去而已。所以然者何也?此件物事,不着一毛,惟是知是必行,知非必去,斩斩截截,洁洁净净,积习久之,至于动念必正,方是此件。不然只是见得他光景,不为我有。试体行不慊心之时,还是此件否耶?(《答耿庭怀》)
不患本体不明,只患工夫不密,不患理一处不合,惟患分殊处有差,必做处十分酸涩,得处方能十分通透。
知危者便是道心。
人心一片太虚,是广运处,此体一显即显,无渐次可待,澈此则为明心。一点至善,是真宰处,此体愈穷愈微,有层级可言,澈此方为知性。或曰:“至善是现成天则,有何层级?”曰:“所谓层级,就人见处言,身到此处,见到此处,进一层又一层,见到天然停停当当处,方是天则。此即穷理之谓也。”或曰:“虚到极处,便见至善,岂虚是虚,善是善?”曰:“只看人入处何如?从穷理入者,即虚是理,虚是知觉,便是仁义礼智;不从穷理入者,即气是虚,仁义礼智只是虚灵知觉。缘心性非一非二,只在毫芒眇忽间故也。”(以上《复钱渐菴》。
某与李先生见罗稍异者,以格物致知而知本,以知本为物格知至耳。至於主意,则在知止,工夫则在知本,一也。吾人日用,何曾顷刻离着格物?开眼便是,开口便是,动念便是。善格物者,时时知本,善知本者,时时格物,格透一分,则本地透一分,止地透一分耳。(《与徐匡岳》)
复元圣质也,见在已是康斋等辈矣。说者谓康斋不及白沙透悟,盖白沙于性地上穷研极究,以臻一旦豁然;康斋只是行谊洁修,心境静乐,如享现成家当者然。其日渐月摩,私欲净尽,原与豁然者一般。即敬轩亦不见作此样工夫。至其易箦之诗“此心惟觉性天通”,原是此样境界,不可谓其不悟。复元再肯进此一步,大儒矣。但恐其质妙行敦,身心已定叠得去,日用已洒落得去,不信有此一步。只有一试法,须自知之,有妄想否,有倚靠否。若有妄想,即乐亦须假物,如读书亦假借也;若有倚靠,即敬亦是倚靠,如以敬直内,便不是直也(《论辛复元》)
(辛全字复元,家贫,十七八才知读书,即有志圣学。三十不娶,友人劝之始有室。不赴试,当事挽之,廪于学宫。崇祯时以荐举入朝,所著有《乐天集》、《养心录》。然其人胸中愦愦,急欲自见。刘先生曰:“辛复元儒而伪者也,马君谟禅而伪者也。[君谟衢州人,林增志师之])
圣学全不靠静,但各人禀赋不同,若精神短弱,决要静中培拥丰硕,收拾来便是良知,散漫去都成妄想。
人生处顺境好过,却险;处逆境难过,却稳。世味一些靠不著,方见道味亲切,道味有些靠不著,只是世味插和。两者推敲,尽有进步。若顺境中,一切混过矣(以上《答吴安节》)
接教言,连日精神不畅,此不可放过,凡天理自然通畅和乐,不通畅处皆私欲也。当时刻唤醒,不令放倒。
心体无有形体,无有边际,无有内外,无有出入,停停当当,直下直上,不容丝毫人力。但昏杂时略绰唤醒,一醒即是本体昭然。现前更不待认而后合,待认而合,则与道为二,反成急迫躁扰矣。静中不可空持硬守,必须涵泳圣贤之言,使义理津津悦心,方得天机流鬯。
此道既尔充塞,形色即是天性,但随有所在,一切整齐严肃,许大乾坤,枢纽在此,总无余事矣(以上《与吴子征》)
居平日取圣贤书循循而读之,内体诸身而合,外应之事而顺,自不觉其笃信而深好之。故自学、庸、语、孟、周、程、张、朱诸书而外,不敢泛有所读。确守师说,亦不敢自立所见。出而应世,一秉其所信,亦不敢有所委曲求济于其间。
为己之根未深,怒于毁者必喜于誉,却是平日所为好事,不过欲人道得一个好,于自己的性分都无干涉。(以上《答史玉池
译学习必须有所领悟,领悟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痛痒。知道了痛痒之后,就事事都放不过去了。(《与罗匡湖》)
戒慎恐惧、慎独,不过是一个灵明之心炯然不昏暗,知道是就必须实行,知道非就必须去除罢了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因为这件事物,不着一丝一毫,只是知道是就必须实行,知道非就必须去除,斩钉截铁,干干净净,长期积累习惯,以至于动念头必定端正,这才是这件事物。不然只是看到了它的景象,并不为我所有。试着体会内心不安的时候,还是这件事物吗?(《答耿庭怀》)
不担心本体不明确,只担心功夫不严密;不担心道理在一处不合,只担心在分殊之处有差错,必定在做的地方十分酸涩,得到了处方能十分通透。
知道危险的就是道心。
人心是一片太虚,是广大运行的地方,这个本体一显现就显现,没有渐次可以等待,透彻这个就是明心。一点至善,是真宰的地方,这个本体越穷究越微妙,有层级可言,透彻这个方为知性。有人说:“至善是现成的天则,有什么层级?”回答说:“所说的层级,是从人的见解处来说的,身到此处,见到此处,进一层又进一层,见到天然停停当当的地方,方是天则。这就是穷理的所谓。”有人说:“虚到极处,便见至善,难道虚是虚,善是善?”回答说:“只看人入处如何?从穷理入的,即虚是理,虚是知觉,便是仁义禮智;不从穷理入的,即气是虚,仁义禮智只是虚灵知觉。因为心性非一非二,只在毫芒眇忽之间所以如此。”(以上《复钱渐菴》)
我与李先生见罗稍有不同的地方,是以格物致知而知本,以知本为物格致知罢了。至于主意,则在知止,功夫则在知本,是一回事。我们日常用功,何曾顷刻离开过格物?睁开眼睛便是,开口说话便是,动念头便是。善于格物的人,时时知本;善于知本的人,时时格物,格透一分,则本地透一分、止地透一分罢了。(《与徐匡岳》)
恢复元圣的资质,现在已经是康斋等辈了。说话的人说康斋不及白沙透悟,大概是因为白沙在性地上穷研极究,以达到一旦豁然开朗;康斋只是行为纯洁修养,心境宁静快乐,像享受现成家当的人一样。他日渐月摩,私欲净尽,原本与豁然开朗的人一般。即使敬轩也不见做这样的功夫。至于他临终的诗“此心惟觉性天通”,原本是这种境界,不能说他不悟。复元再肯进这一步,就是大儒了。但恐怕他资质妙而行事敦厚,身心已经安定妥当,日用已经洒脱自在,不相信有这一步。只有一个试法,必须自己知道,有妄想吗,有倚靠吗。如果有妄想,即使快乐也必须借助外物,如读书也是借助;如果有倚靠,即使恭敬也是倚靠,如以敬直内,便不是真正的直了。(《论辛复元》)
(辛全字复元,家贫,十七八岁才知道读书,即有志于圣学。三十岁不娶,友人劝之始有妻室。不赴试,当事挽留他,在学宫供廪。崇祯时以荐举入朝,著有《乐天集》、《养心录》。然而他胸中愦愦,急欲自见。刘先生说:“辛复元是儒而伪者,马君谟是禅而伪者。[君谟衢州人,林增志拜他为师]”)
圣学全不靠静,但各人禀赋不同。如果精神短弱,决要在静中培拥丰硕,收拾来便是良知,散漫去了都成妄想。
人生处顺境好过,却危险;处逆境难过,却稳妥。世味一些靠不着,方见道味亲切;道味有些靠不着,只是世味掺和。两者推敲,尽有进步。如果在顺境中,一切混过去了。(以上《答吴安节》)
接到教言,连日精神不畅,这不可放过。凡天理自然通畅和乐,不通畅的地方都是私欲。应当时刻唤醒,不令放倒。
心体没有形体,没有边际,没有内外,没有出入,停停当当,直下直上,不容许丝毫人力。但在昏杂时略微唤醒,一醒即是本体昭然。现前更不必等待认识而后契合,等待认识而后契合,则与道为二,反成急迫躁乱了。静中不可空持硬守,必须涵泳圣贤的话,使义理津津悦心,方得天机流畅。
此道既然充塞,形色即是天性,但随有所在,一切都整齐严肃,这么大的乾坤,枢纽在此,总无余事了。(以上《与吴子征》)
平时取圣贤书循循而读之,内在体现于身而契合,外在应对事物而顺遂,自然不觉其笃信而深好之。所以自学、庸、语、孟、周、程、张朱诸书之外,不敢泛有所读。确守师说,也不敢自立所见。出而应世,一秉其所信,也不敢有所委曲求济于其间。
为己之根未深,怒于毁者必喜于赞誉,却是平日所为好事,不过欲人道得一个好,对于自己的性分都无干涉。(以上《答史玉池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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躬行君子,圣人所谓未得者,要形色纯是天性,声为律,身为度,做到圣人亦无尽处,所以为未得。故不悟之修,止是装饰;不修之悟,止是见解。二者皆圣人所谓文而已,岂躬行之谓哉!(《答萧康侯》)
译亲身践行的君子,是圣人所说的尚未达到境界的人,关键在于仪容举止纯粹出于天性,声音合乎音律,身体合乎法度,即便做到圣人的地步也无穷尽,因此称为尚未达到。所以,没有觉悟的修养,不过是外在的修饰;没有修养的觉悟,不过是主观的见解。这两者都是圣人所说的文饰罢了,哪里称得上是亲身践行呢!
某自甲午年赴谪所,从万山中磐石上,露出本来面目,修持十五年,祗觉一毛尚在。去年一化,方知水穷山尽处耳。虽然圣解一破立尽,凡情万叠难消,古德牧之为牛,某则奉之为君,夫何为哉?恭已正南面而已。
廊庙山林,俱各有事。在山林者一念不空,即非真体;有民社者一念不实,亦非真空。(以上《答瞿洞观》)
人生只有一个念头最可畏,全凭依他不得。精察天理,令这念头只在兢业中行,久之纯熟。此个念头即是天理。孔圣七十方到此地位,吾辈何敢说大话也。(《与丁子行》)
足下契禅独深,而好观程子遗书,先入之言,主张于内,为力甚难。倘于高明未合,愿姑舍之,万勿援释合儒,为孔门大罪业。今之阳崇儒而阴从释、借儒名以文释行者大炽,足下才高力强,尤大可虑。与其似是乱真,则不若静守禅宗。(《答刘直州》)
李先生独揭止修之旨,自顶至踵,皆为实地头,无动无静,皆为实工夫。其意微矣,其功大矣。善学者得之,则凡圣贤之言,皆见下落,如五味之相济,而不相为病。不善学者,举一废百,亦有不觉其相为牴牿者。何也?圣人之言宽而不迫,虽至于千变万化,而道则一也。李先生提纲挈领之教,说近于执,执则迫矣。故某以为既得其大本,则宜益涵泳圣贤之言,而宽以居之,斯为不失李先生之意也。(《与罗止庵》)
谈良知者,致知不在格物,故虚灵之用,多为情识,而非天则之自然,去至善远矣。吾辈格物,格至善也,以善为宗,不以知为宗也。故“致知在格物”一语,而儒禅判矣。(《答汪仪寰》)
阳明先生于朱子格物,若未尝涉其藩者。其致良知,乃明明德也,然而不本于格物,遂认明德为无善无恶,故明德一也,由格物而入者,其学实,其明也即心即性。不由格物而入者,其学虚,其明也是心非性。心性岂有二哉?则所从入者,有毫厘之辨也。(《答方本庵》)
体即是用,用即是体,虽不容分,然用寂是体,体发是用,亦不容混。一观而用寂矣,所谓观未发者如是。若徒观其气象,何啻千里?人能知用寂之体,只于此立本,乃真复也。
寂即是易,发即是爻。(以上《与吴觐华》)
此事凝之甚难,散之甚易,道岂有聚散乎?正欲凝此无聚散者,故本体本无散,工夫只是凝。
学问只要一丝不挂,其体方真。体既真,用自裕,到真用工夫时,即工夫一切放下,方是工夫。(《与周季纯》)
身心之事,当汲汲求之,不可丢在无事甲中,一切求闲好静,总是无事生事。(《与卞子静》)
学问在知性而已,知性者明善也。孟子道性善,而言必称尧舜者,何也?性无象,善无象,称尧舜者象性善也。若曰如是如是,言上会者浅,象上会者深,此象在心得其正时识取。心得其正,心中无事时也。(《与陈似水》)
於穆之真,绝无声无臭,安得有富贵贫贱、夷狄患难?是刀锯鼎镬之所不能及,安得有死生?但在日用炼习,纯是此件,即真无死生耳。(《与孙淇澳》)
都下近传,姑苏词林作六君子吊忠文,想如丈教,正实其说矣。此何异公子无忌约宾客入秦军乎?杜门谢客,正是此时道理。彼欲杀时,岂杜门所能逃?然即死是尽道而死,非立岩墙而死也。大抵现前道理极平常,不可著一分怕死意思,以害世教;不可著一分不怕死意思,以害世事。想丈于极痛愤时,未之思也。(《与刘念台》)
杂著
默而识之曰悟,循而体之曰修,修之则彝伦日用也,悟之则神化性命也。圣人所以下学而上达,与天地同流,如此而已矣。今之为悟者,或摄心而乍见心境之开明,或专气而乍得气机之宣畅,以是为悟,遂欲举吾圣人明善诚身之教,一扫而无之。决堤防以自恣,灭是非而安心,谓可以了生死,呜呼,其不至于率禽兽食人,而人相食不止矣!(《近思录序》)
圣人言道,未尝讳言无也。曰“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”,无
译我自从甲午年被贬谪到远方,在万重山峦的磐石上,显露出本来的面目,修持了十五年,只感觉还有一根毫毛未除。去年经历了一次转化,才知道什么是水穷山尽的境地。虽然圣人的见解一旦破除就全部立尽,但凡人的情欲层层叠叠难以消除,古德把它当作牛来牧养,我却把它当作君主来奉承,这又能做什么呢?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,面向南方而坐罢了。
朝廷与山林,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。在山林的人,如果一念不空,就不是真正的本体;治理百姓的人,如果一念不实,也不是真正的虚空。(以上出自《答瞿洞观》)
人生只有一个念头最可畏,完全不能依赖它。精细地体察天理,让这念头只在戒慎恐惧中运行,久而久之纯熟。这个念头就是天理。孔子七十岁才达到这个境界,我们这些人怎么敢夸口说大话呢。(出自《与丁子行》)
您对禅宗的契合非常深,却喜好阅读程子的遗书,先入为主的言论,在内心占据主导,要改变这种状况非常困难。倘若这与高明之见不合,希望您暂且放下它,千万不要援引佛说来附会儒学,那是孔门的大罪业。现在表面上尊崇儒学而暗中顺从佛学、借儒学之名来粉饰佛学行为的现象非常炽盛,您才高力强,尤其值得忧虑。与其似是而非扰乱真知,不如静心坚守禅宗。(出自《答刘直州》)
李先生独自揭示止修的宗旨,从头到脚,都是切实的入手处,无论动还是静,都是切实的工夫。他的意旨微妙,他的工夫宏大。善于学习的人得到它,那么所有圣贤的言论,都能见到归宿,就像五味相互调和,而不互相妨害。不善于学习的人,举一废百,也有不知不觉互相抵触的。为什么呢?圣人的言论宽缓而不紧迫,虽然达到千变万化,但道则是统一的。李先生提纲挈领的教导,说法接近固执,固执就紧迫了。所以我认为既然得到了根本,就应当更加涵泳圣贤的言论,而宽缓地安处其中,这才是不违背李先生的意旨。(出自《与罗止庵》)
谈论良知的人,认为致知不在于格物,所以虚灵的作用,多成为情识,而不是天则的自然,离至善很远了。我们格物,是格至善,以善为宗旨,不以知为宗旨。所以“致知在格物”这一句话,就区分了儒学和禅学。(出自《答汪仪寰》)
阳明先生对于朱子的格物,好像未曾涉足其边界。他的致良知,就是明明德,然而不本于格物,于是认定明德是无善无恶,所以明德是一样的,由格物而入的,他的学问切实,他的明德即心即性。不由格物而入的,他的学问虚浮,他的明德是心而非性。心性难道有二吗?那么所从入的路径,有毫厘的差别。(出自《答方本庵》)
体就是用,用就是体,虽然不容分开,然而用之寂静是体,体之发动是用,也不容混淆。一观而用就寂静了,所谓观未发的状态就是这样。如果只观其气象,何止千里之差?人能知道用寂之体,只在这里立根本,才是真正的复归。
寂静就是易,发动就是爻。(以上出自《与吴觐华》)
这件事凝聚它很难,散失它很容易,道哪有聚散呢?正是要凝聚这无聚散的本体,所以本体本来没有散失,工夫只是凝聚。
学问只要一丝不挂,其本体才真实。本体既真实,作用自然宽裕,到真正用功的时候,即将工夫一切放下,才是真正的工夫。(出自《与周季纯》)
身心的事情,应当急切地追求,不可丢在无事甲中,一切追求闲适好静,都是无事生非。(出自《与卞子静》)
学问在于知道本性罢了,知道本性就是明善。孟子说性善,而言论必定称颂尧舜,为什么呢?性没有形象,善没有形象,称颂尧舜是形象化地表示性善。如果说这样这样,在言语上领会的人浅,在形象上领会的人深,这个形象在心得其正时识别。心得其正,就是心中无事的时候。(出自《与陈似水》)
那庄严的真实,绝对无声无臭,怎么会有富贵贫贱、夷狄患难?这是刀锯鼎镬所不能触及的,怎么会有死生?只是在日用中炼习,纯粹是这件东西,就真正没有死生了。(出自《与孙淇澳》)
京城近来传闻,苏州词林作六君子吊忠文,想必如先生所教,正证实了这种说法。这何异于公子无忌约宾客进入秦军呢?闭门谢客,正是此时的道理。他们想要杀人的时候,难道闭门所能逃避的吗?然而即使死也是尽道而死,不是站在危墙下而死。大抵眼前的道理极平常,不可带一分怕死的意思,以损害世教;不可带一分不怕死的意思,以损害世事。想必先生在极痛愤时,没有思考这些。(出自《与刘念台》)
杂著
默而识之叫做悟,循而体之叫做修,修之就是日常伦理,悟之就是神化性命。圣人所以下学而上达,与天地同流,就是这样罢了。现在做悟的人,有的摄心而忽然见到心境的开明,有的专气而忽然得到气机的宣畅,把这当作悟,于是想要把我们圣人明善诚身的教导,一扫而空。决堤防以自恣,灭是非以安心,说可以了生死,唉,其不至于率禽兽食人,而人相吃不止了!(出自《近思录序》)
圣人言道,未曾讳言无。说“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”,无
声无臭者,不可言,言人伦庶物而已。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,故典曰“天序”,礼曰“天秩”,命曰“天命”,讨曰“天讨”,是之谓天则。圣人之学,物还其则,而我无与焉。万变在人,实无一事,无之极也。是故言天下之至赜,而不可恶也;言天下之至动,而不可乱也。彼外善以为性,故物曰“外物”,穷事物之理曰“徇外”,直欲一扫而无之。不知心有未尽,不可得而无也;理有未穷,心不可得而尽也。今以私欲未净之心,遽遣之使无,其势必有所不能,则不得不别为摄心之法,外人伦庶物而用其心。至于伦物之间,知之不明,处之不当,居之不安,将纷扰滋甚,而欲其无也,愈不可得矣。是故以理为主,顺而因之,而不有者,吾之所谓无也。以理为障,逆而扫之,而不有者,彼之所谓无也。(《许敬庵语要序》)
译声音没有气味,是不可言说的,只能谈论人伦和万物罢了。上天生育众民,有万物就有法则,所以《尚书》说“天序”,《礼记》说“天秩”,《诗经》说“天命”,《尚书》说“天讨”,这就叫做天则。圣人的学问,是让万物回归其法则,而我无所作为。万般变化在于人,实际上却没有任何事情,这是“无”的极致。因此,谈论天下最幽深的事物,却不会使人厌恶;谈论天下最剧烈的变动,却不会使人混乱。那些把外在的善当作本性的人,所以称万物为“外物”,穷究事物的道理叫做“逐外”,他们只想一举扫除而使之归于无。他们不知道,心如果有所未尽,就不可能达到无;道理如果有所未穷,心就不可能穷尽。现在用私欲尚未净化的心,急忙驱遣它使之归于无,其势必然有所不能,那就不得不另外创立收摄心神的方法,脱离人伦万物而运用心神。至于在人伦万物之间,认知不明,处置不当,居处不安,将会纷扰更加严重,而想要达到无,就愈发不可能了。因此,以理为主,顺从并因循它,而不占有它,这就是我所说的无。以理为障碍,违背并扫除它,而不占有它,那就是他们所说的无。
阳明先生所谓善,非性善之善也,何也?彼所谓“有善有恶者意之动”,则是以善属之意也。其所谓善,第曰善念云尔,所谓无善,第曰无念云尔。吾以善为性,彼以善为念也;吾以善自人生而静以上,彼以善自吾性感动而后也,故曰非吾所谓性善之善也。吾所谓善,元也,万物之所资始而资生也,乌得而无之?故无善之说,不足以乱性,而足以乱教。善一而已矣,一之而一元,万之而万行,万物不二者也。天下无无念之心,患其不一于善耳。一于善即性也。今不念于善,而念于无,无亦念也。若曰患其著焉,著于善,著于无,一著也。著善则拘,著无则荡,拘与荡之患,倍蓰无算。故圣人之教必使人格物,物格而善明,则有善而无著。今惧其著,至夷善于恶而无之,人遂将视善如恶而去之,大乱之道也。故曰是以乱教。古之圣贤,曰止善,曰明善,曰择善,曰积善,盖恳恳焉。今以无之一字,扫而空之,非不教为善也,既无之矣,又使为之,是无食而使食也。(《方本庵性善绎序》)
至日闭关,关,心关也,其纷念为商旅,其真宰为后。商旅不行则内固,后而省方则外驰。阖乾坤之门而为关,斯为辟乾坤之户,而为盛德大业。三百八十四画,一画绾之。(《点朱吟序》)
诸贤之登斯堂也,有不雝雝肃肃者乎?此雝雝肃肃之时,有喜乎,有怒乎,有哀乐乎,抑有思虑乎?无有也。所谓未发也,善之体也,一反观而明矣。此反观者何物也?心也,明德也。性寂而静,心能观之;情发而动,心能节之。此心之所以统乎性情,而明德之所以体用乎至善也。格致之法也。(《桐川会续记序》)
姚江之弊,始也扫闻见以明心耳,究而任心而废学,于是乎诗书礼乐轻,而士鲜实悟,始也扫善恶以空念耳,究且任空而废行,于是乎名节忠义轻,而士鲜实修。(《崇文会语序》)
论语二十篇,不言心。第两言之,曰“其心三月不违仁”,曰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,是则固有违仁逾矩之心矣。自致良知之宗揭,学者遂认知为性,一切随知流转,张皇恍惚,其以恣情任欲,亦附于作用变化之妙,而迷复久矣。(《尊闻录序》)
耳目手足者形也,视听持行者色也,聪明恭重者性也,本来如是,复还其如是之谓工夫也。修而不悟者,狥末而迷本;悟而不澈者,认物以为则。不知欲修者正须求之本体,欲悟者正须求之工夫。无本体无工夫,无工夫无本体也。(《冯少墟集序》)
感应所以为鬼神,非有鬼神以司感应。圣人以天理如是,一循其自然之理,所以为义。佛氏以因果如是,慑人以果报之说,所以为利。(《感应篇序》)
今人钦钦焉,目明耳聪,手恭足重,心空空而无适,于斯时也,彻内外非天乎,天非性乎,性非善乎?以其为人之本色,无纤毫欠缺,无纤毫污染,而谓之善也。循是而动,不违其则之为道,故学莫难于见其本色,见本色斯见性矣。程子以学者须先识仁,而谓不须防检,不须穷索。夫学岂可废防检穷索?欲人识防检穷索之非本色,辨其非本色者,即知其本色,知其本色,则防检穷索皆本色也。(《曹真宇集序》)
学欲其得之心而已。无所得诸其心,则物也者物也。有所得诸其心,则物也者知也。物自为物,故物不关于性,物融为知,则性不累于物,如此而已矣。(《敦训韵律序》)
古之至人,以变易成其不易,以不易贞其变易。夫人自少壮而老,身体发肤日迁日谢,变易矣,而心不易也。夫人之心思营为,万起万灭,变易矣,而性不易也。吾万起万灭者,注之于是而不二焉,是为以变易成其不易;久之而熟,道义成性,向之万起万灭者,转而为万变万化之妙,是为以不易贞其变易。夫人之梦也,其游魂能视能听能言能动,无质无体,与有质有体者不异,然游魂为变,变而不可知者,以其昩而不灵,至成性而游魂始灵。故大人通昼夜,而知守其不易也。(《王应峰寿序》)
人之率然
译阳明先生所说的善,不是性善论中的善,为什么呢?他说“有善有恶是意的发动”,这是把善归属于意。他所说的善,只是说善念罢了;所说的无善,只是说无念罢了。我把善看作本性,他把善看作念头;我把善看作人生而静以上的状态,他把善看作本性感动之后的状态,所以说不是我所说的性善之善。我所说的善,是元气,是万物赖以开始和赖以生长的本源,怎么能够没有呢?所以无善的说法,不足以扰乱本性,却足以扰乱教化。善只有一个,统一于它就是一元,发散于它就是万行,万物没有二致的。天下没有没有念头的心,担心的是念头不专一于善罢了。专一于善就是本性。现在不念于善,却念于无,无也是一种念头。如果说担心执着,执着于善,执着于无,都是一样执着。执着于善就会拘泥,执着于无就会放荡,拘泥和放荡的祸患,相差倍数无数。所以圣人的教化必定让人格物,格物后善就明白了,就有善而不执着。现在害怕执着,以至于抹平善与恶而认为没有善,人们于是会把善看作恶而抛弃它,这是大乱之道。所以说这是扰乱教化。古代的圣贤,说止于善,说明善,说择善,说积善,大概是恳切地教导。现在用一个“无”字,扫除而空无一物,不是不教人为善,既然已经没有了,又让人去做,就像没有食物却让人吃饭一样。
冬至闭关,关,是心关,那些纷杂的念头如同商旅,那真正的主宰如同君主。商旅不通行则内部巩固,君主巡视四方则外部驰骋。关闭乾坤的门而成为关,这就是开辟乾坤的户,而成就盛德大业。三百八十四爻,一画统摄它们。
各位贤人登上这堂屋,有不和谐肃穆的吗?在这和谐肃穆的时候,有喜悦吗,有愤怒吗,有哀乐吗,还是有思虑吗?都没有。这就是所说的未发状态,善的本体,一反观就明白了。这反观的是什么?是心,是明德。本性寂静而安静,心能观察它;情感发动而运动,心能节制它。这就是心之所以统摄性情,而明德之所以体现至善的原因。这是格物致知的方法。
姚江学派的弊端,起初是扫除见闻以明心,最终是放任心而废弃学问,于是诗书礼乐被轻视,士人很少真正领悟;起初是扫除善恶以空念头,最终是放任空无而废弃行为,于是名节忠义被轻视,士人很少真正修养。
《论语》二十篇,不谈论心。只两次提到,说“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”,说“随心所欲不越规矩”,这就本来有违背仁、超越规矩的心了。自从致良知的宗旨被揭示,学者于是认知为性,一切随认知流转,夸张恍惚,那些放纵情欲的,也附会于作用变化的妙处,而迷惑很久了。
耳目手足是形体,视听持行是表现,聪明恭重是本性,本来就是这样,恢复其本来这样叫做工夫。修养而不领悟的,是追逐末节而迷失根本;领悟而不透彻的,是认事物为准则。不知道想要修养的正是需要求之于本体,想要领悟的正是需要求之于工夫。没有本体就没有工夫,没有工夫就没有本体。
感应之所以成为鬼神,不是有鬼神来主管感应。圣人认为天理如此,完全遵循其自然之理,所以称为义。佛教认为因果如此,用果报之说威慑人,所以称为利。
现在人恭敬谨慎,眼明耳聪,手恭足重,心空虚无适,在这个时候,贯通内外不就是天吗,天不就是性吗,性不就是善吗?因为它是人的本色,没有丝毫欠缺,没有丝毫污染,所以称为善。遵循这个而行动,不违背它的准则就是道,所以学习最难的是见到它的本色,见到本色就是见到性了。程子认为学者必须先认识仁,而说不需要防范检束,不需要穷究搜索。学习怎么能废弃防范检束和穷究搜索呢?是想让人认识防范检束和穷究搜索不是本色,辨别那些不是本色的,就知道它的本色,知道它的本色,那么防范检束和穷究搜索都是本色了。
学习想要得到于心罢了。没有从心中得到,那么物就是物。从心中得到,那么物就是知。物自为物,所以物不关乎性,物融为知,那么性不累于物,如此而已。
古代的至人,用变易成就其不易,用不易正定其变易。人从少壮到老,身体发肤每天变迁凋谢,变易了,而心不变易。人的心思营为,万起万灭,变易了,而性不变易。我万起万灭的,注于这里而不二,这是用变易成就其不易;久而久之而熟练,道义成为本性,以前万起万灭的,转而成为万变万化的妙处,这是用不易正定其变易。人的梦,那游魂能视能听能言能动,没有形体,与有形体者没有不同,然而游魂为变,变而不可知的,是因为它昏暗而不灵,直到成为本性而游魂才灵。所以大人通晓昼夜,而知道守住其不易。
人的率然
而动皆欲也,惕然而虑皆理也。欲动而虑止,则得失之分,而安危存亡治乱之机也。(《虑得集序》)
译而心动都是欲望,警惕思虑都是天理。欲望发动而思虑制止,那么得失的分别,以及安危、存亡、治乱的关键,就由此产生了。
太极者,理之极至处也。其在人心,湛然无欲,即其体也。先儒云“心即太极”,此语须善会。无欲之心乃真心,真心斯太极矣。若但见其无形无方无际而已,是见也,有所见便是妄。(《书悟易篇》)
凡人而可至于圣人者,只在慎独。独者本然之天明也,人所不知,而己所独知也,是即知其为是,非即知其为非,非由思而得,非由虑而知。即此是天,即此是地,即此是鬼神,无我无人,无今无古,总是这个。知得这个可畏,即便是敬;不欺瞒这个,即便是诚;一一依这本色,即便是明。
觉者心也,敬者身也,今人四体不端,见君子而后肃焉端焉。所以不安者,非由见君子而然,其性然也,见君子而性斯显耳。故心觉而身敬者,坤承乾也,乾坤合德,则形性浑融,久而熟,凡而圣矣。(以上《书扇》)
陆古樵曰:“只要立大本,一日有一日之力,一月有一月之力,务要静有定力,令我制事,毋使事制我。”(陆粹明号古樵,广东新会人,从湖阳萧自麓学,以主静为宗)余深喜其言。闻其谓子征曰:“静后觉真气从丹田隐隐而生。”余又惧其误认主静之旨也。
明月临江,不能饮酒,亦觉幽蕴内攻,不畅诸外,篷牕隐坐,深自克省,知前功之不切,手势一转。
李见罗书云:“果明宗,果知本,真有心意知物,各止其所,而格致诚正,总付之无所事事的光景矣。”又曰:“格致诚正,不过就其中缺漏处,照管提撕,使之常止。常止则身常修,心常正,意常诚,知常致,而物自格矣。”余则以《大学》格致,即《中庸》明善,所以使学者辨志定业,绝利一源,分剖为巳为人之界,精研义利是非之极,透顶彻底,穷穴捣巢,要使此心光明洞达,直截痛快,无毫发含糊疑似于隐微之地,以为自欺之主。夫然后为善,而更无不为之意拒之于前,不为恶,而更无欲为之意引之于后。意诚心正身修,善之所以纯粹而精,止之所以敦厚而固也。不然,非不欲止欲修,而气禀物欲拘蔽万端,恐有不能实用其力者矣!且修身为本,圣训昭然千古,谁不知之?只缘知诱物化,不能反躬,非欲能累人,知之不至也。何以旦昼必无穿窬之念,夜必无穿窬之梦?知之切至也。故学者辨义利是非之极,必皆如无穿窬之心,斯为知至。此工夫吃紧沉着,岂可平铺放在,说得都无气力?且条目次第,虽非今日致、明日诚,然著个先后字,亦有意义,不宜如此儱侗。此不过先儒旧说,见罗则自谓孔曾的传,恐决不入也。
余观文成之学,盖有所从得。其初从铁柱宫道士得养生之说,又闻地藏洞异人言周濓溪、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,及娄一斋与言格物之学,求之不得其说,乃因一草一木之说,格及官舍之竹而致病,旋即弃去。则其格致之旨,未尝求之,而于先儒之言,亦未尝得其言之意也。后归阳明洞习静导引,自谓有前知之异,其心已静而明。及谪龙场,万里孤游,深山夷境,静专澄默,功倍寻常,故胸中益洒洒,而一旦恍然有悟,是其旧学之益精,非于致知之有悟也。特以文成不甘自处于二氏,必欲篡位于儒宗,故据其所得,拍合致知,又妆上格物,极费工力,所以左笼右罩,颠倒重复。定眼一觑,破绽百出也。后人不得文成之金针,而欲强绣其鸳鸯,其亦误矣。
萧自麓临别谓曰:“公当潜养数年,不可发露,先辈皆背地用一阵坚苦工夫,故得成就耳。”余深然之。
或曰:“至善自性体,宋儒如何认作极功?”余曰:“公自认作极功,朱子未尝如此说。门人问曰:‘至善是各造其极,然后为至否?’朱子曰:‘至善是自然的道理,如此说不得。’又曰:‘至善是些子恰好处,天理人心之极致也。’公且看人心,若纯乎天理,而无一毫人欲之私,此何等境界,还算不得性体否?”曰:“一草一木皆要格,如何?”余曰:“公看上下文否?圣贤之言,随人抑扬,人欲专求性情,故推而广之,曰:‘性情固切,草木皆有理,不可
译太极,是理的最极致处。它在人的心中,清澈宁静没有私欲,这就是它的本体。先代儒者说“心就是太极”,这句话必须善于领会。没有私欲的心才是真心,有了真心也就是太极了。如果只看见它无形无状、没有边界罢了,这是有所见,有所见就是虚妄。(《书悟易篇》)
凡人能够成为圣人的,只在于慎独。独,是本然的天明,是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独自知道的,这就是知道什么是就是是,知道什么非就是非,不是通过思考得到的,不是通过思虑知道的。这就是天,这就是地,这就是鬼神,没有我没有人,没有今没有古,总是这个。知道这个可畏,就是敬;不欺瞒这个,就是诚;一一依照这本色,就是明。
觉是心,敬是身,现在的人四肢不端正,见到君子后才恭敬地端正起来。所以不安的,不是因为见到君子才这样,是他的本性如此,见到君子本性才显现罢了。所以心觉而身敬,就是坤承乾,乾坤合德,那么形体和性情浑然融合,久而熟练,凡人就成圣了。(以上《书扇》)
陆古樵说:“只要确立根本,一天有一天的力量,一月有一月的力量,务必使静有定力,让我支配事,不要让事支配我。”(陆粹明号古樵,广东新会让人,跟随湖阳萧自麓学习,以主静为宗旨)我深深喜欢他的话。听说他对子征说:“静后感觉真气从丹田隐隐而生。”我又怕他误认主静的宗旨。
明月临江,不能饮酒,也觉得幽蕴内攻,不能畅达于外,在船窗下隐坐,深自克制反省,知道以前的功夫不切实,手势一转。
李见罗的书说:“果真明白宗旨,果真知道根本,真心有意知物,各自止于其所,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,总付之无所事事的光景了。”又说:“格物致知诚意正心,不过就在其中缺漏处,照管提撕,使它常止。常止那么身常修,心常正,意常诚,致常知,而物自格了。”我却认为《大学》的格物致知,就是《中庸》的明善,所以使学者辨别志向确定事业,断绝利益一心一意,分剖为己为人的界限,精研义利是非的极致,透顶彻底,穷穴捣巢,要使这颗心光明洞达,直截痛快,没有毫发含糊疑似于隐微之地,作为自欺的主宰。然后为善,而没有不为的意念阻挡在前面,不为恶,而没有欲为的意念牵引在后面。意诚心正身修,善之所以纯粹而精微,止之所以敦厚而坚固。不然,不是不想止想修,而是气禀物欲拘束蒙蔽万端,恐怕有不能实用其力的了!况且修身为本,圣训昭然千古,谁不知道?只因为知诱物化,不能反躬自省,不是欲能累人,是知之不至。为什么白天一定没有穿窬的念头,夜晚一定没有穿窬的梦?知之切至。所以学者辨别义利是非的极致,都必须像没有穿窬之心,这才算是知至。这功夫吃紧沉着,岂可平铺直叙,说得都无气力?况且条目次第,虽然不是今天致明天诚,然而著个先后字,也有意义,不宜如此笼统。这不过是先儒旧说,见罗却自谓孔曾的传,恐怕决不入也。
我看文成的学问,大概有所从得。他起初从铁柱宫道士得到养生之说,又听到地藏洞异人说周濂溪、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,以及娄一斋与他谈论格物之学,求之不得其说,于是因为一草一木之说,格及官舍的竹子而致病,旋即弃去。那么他的格物致知之旨,未曾求之,而对于先儒的话,也未曾得其言之意。后来归阳明洞习静导引,自谓有前知的异,他的心已静而明。及谪龙场,万里孤独游历,深山夷境,静专澄默,功夫倍于寻常,所以胸中益洒洒,而一旦恍然有悟,是他的旧学益精,不是于致知有悟。特以文成不甘自处于二氏,必欲夺取儒宗之位,所以据其所得,拍合致知,又妆点上格物,极费工力,所以左笼右罩颠倒重复。定眼一觑,破绽百出。后人不得文成的金针,而想强绣其鸳鸯,也是误了。
萧自麓临别对他说:“你应当潜养数年,不可发露,先辈都在背地里用一阵坚苦功夫,所以得成就。”我深深以为然。
有人说:“至善自性体,宋儒怎么认作极功?”我说:“你自己认作极功,朱子未曾这样说。门人问:‘至善是各造其极,然后为至吗?’朱子说:‘至善是自然的道理,这样说不得。’又说:‘至善是些子恰好处,天理人心的极致。’你看人心,如果纯乎天理,而没有一毫人欲之私,这是什么境界,还算不得性体吗?”说:“一草一木都要格,怎么?”我说:“你看上下文吗?圣贤的话,随人抑扬,人欲专求性情,所以推而广之,说:‘性情固然切,草木皆有理,不可
不察。’人欲泛观物理,则又曰:‘致知当知至善所在,若徒欲泛观物理,恐如大军之游骑,出太远而无所归也。’一进一退,道理森然,何尝教人去格草木?”曰:“今日格一物,明日格一物,如何?”曰:“自是问者疑一物格则万物皆通,故云:‘虽颜子亦未至此,惟今日而格,明日又格,积习多,然后有贯通处耳。’此于道理何疑?岂曾限定公一日只格得一物耶?”
译不考察。’有人想要广泛观察事物的道理,于是又说:‘获取知识应当知道至善所在,如果只是想要广泛观察事物的道理,恐怕就像大军中的游骑兵,走得太远而没有归宿。’一进一退,道理分明,何曾教人去格草木?”问:“今天格一物,明天格一物,怎么样?”答:“自然是提问者怀疑格一物就能万物皆通,所以说:‘即使是颜回也没有达到这个境界,只有今天格一物,明天又格一物,积累多了,然后才有贯通的地方。’这在道理上有什么可怀疑的?难道曾限定你一天只格得一物吗?”
许敬庵先生之学,以无欲为主,自是迥别世儒,不必以《大学》论离合也。当时濓溪无欲之学,《大学》未经表章,反觉洁净。今日人人自为《大学》,执此病彼,气象局促耳。(此上《三时记》)
讲义
自有知识以来,起心动念,俱是人欲。圣人之学,全用逆法,只从矩,不从心所欲也。立者立于此,不惑者不惑于此,步步顺矩,故步步逆欲。到五十而知天命,方是顺境,故六十而耳顺矣,七十而心顺矣。(《不逾矩》章)
人生有身必有所处,不处约,便处乐。不仁之人,约也处不得,乐也处不得,此身无一处可著落也。约者收敛之义,乐者发舒之义。不仁者愈约愈局,更无过活处,愈乐愈放,更无收煞处。(《约乐》章)
所谓一,不是只说一个心,是说这个心到至一处。譬之于金,当其在矿时,只可谓之矿,不可谓之金。故未一之心,只可谓之心;惟精之心,方可谓之一。(《一贯》章)
人果能见得天理精明,方见得人欲细微,一动于欲,便碍于理,如两造然,遂内自讼。一讼则天理常伸,人欲消屈,而过不形于外矣。故曰见性始能见过,见过斯能复性。(《见过》章)
忠信是天生人的原来本色,圣贤好学,不过是还他本色。若不学,便逐日浇散,非是把忠信做个基本,忠信之外,又有甚学问也。(《十室之邑》章)
人生何处有一毫不停当,何处有一毫不圆满?自家做得不停当,觉得不圆满,皆是有生以后添出来勾当,添出来念头,原初本色,何曾有此?但一直照他本色,终日钦钦,不迷失了故物,便到圣人地位,也只如此。(《人之生也直》章)
中即吾之身心是也,庸即吾之日用是也,身心何以为中?只洁洁净净,廓然大公,便是身心,不是中;能廓然无物,即身心是中也。日用何以谓之庸?只平平常常,物来顺应,便是日用,不是庸;能顺事无情,即日用是庸也。到这里一丝不挂,是个极至处,上面更无去处了。(《中庸其至》章)
仁是生生之理,充塞天地,人身通体都是,何曾有去来,有内外?自人生而静以后,诱物为欲,遂认欲为心,迷不知反耳。若一念反求,此反求者即仁也,别寻个仁,即误矣。曰:“如此不几认心为性乎?何以言心不违仁。”曰:心性不是两个,程子谓人心反复入身来,自能寻向上去,下学而上达也。心是形而下者,仁是形而上者,达则即心即仁,不达则心只是心,看人自得何如。(《仁远》章)
孔门心法极难看,不是悬空守这一个心,只随时随处随事随物,各当其则。盖心不是别物,就是大化流行,与万物为体的,若事物上差失,就是这个差失。学者不知本领,只去事物上求,却离了本知是本领。要守住这个心,又碍了物。皆谓之不仁。(《学如不及》章)
生生之谓易,无刻不生,则无刻不易,无刻不易,则无刻不逝。但不可得而见,可见者无如川流,此是人的性体。自有生以来,此个真体,变做憧憧妄念一般,流行运用,不舍昼夜,遂沉迷不反。学者但猛自反观,此憧憧者在何处,了不可得,妄不可得,即是真也。缘真变妄,故转妄即真,如掌反覆。朱子欲学者时时省察,不使毫发间断,不是教人将省察念头接续不间断,此真体原自不舍昼夜,人间断他不得,但有转变耳。时时省察,不令转变,久之而熟,乃为成德也。(《川上》章)
今人错认敬字,谓才说敬,便著在敬上了,此正不是敬。凡人心下胶胶扰扰,只缘不敬,若敬,便豁然无事了。岂有敬而著个敬在胸中为障碍之理?(《修已以敬》章)
除却圣人全知,一彻俱彻,以下便分两路:一者在人伦庶物,日知日践去;一者在灵明知觉,默识默成去。此两者之分,孟子于夫子微见朕兆,陆子于朱子遂成异同。本朝文清、文成,便是两样。宇内之学,百年前是前一路,百年来是后一路,两者递传之后,各有所弊。(《知及之》章)
人只有这一点明察,是异于
译许敬庵先生的学问,以无欲为根本,因此与世俗儒者截然不同,不必用《大学》来衡量其背离或契合。当时周敦颐的无欲之学,《大学》尚未被推崇彰显,反而显得纯净无杂。如今人人各自标榜《大学》,执着于此而排斥彼,气象显得局促狭隘。(以上出自《三时记》)
讲义
自从有了知觉以来,起心动念,都是人欲。圣人的学问,完全采用逆向的方法,只遵循法度,不随从心的欲望。所谓“立”,就是立于此;所谓“不惑”,就是不惑于此,步步顺从法度,所以步步逆反欲望。到了五十岁知晓天命,才算是顺境,所以六十岁能听得进不同意见,七十岁能随心所欲而不越出法度。(《不逾矩》章)
人生有身体就必然有所处,不处于困约,就处于安乐。不仁的人,困约时处不好,安乐时也处不好,这身无处可以安顿。约,是收敛的意思;乐,是发舒的意思。不仁的人,越困约越拘束,更没有过活的地方;越安乐越放纵,更没有收敛的余地。(《约乐》章)
所谓“一”,不是只说一个心,是说这个心达到了专一的状态。比如金子,当它在矿石中时,只能称之为矿石,不能称之为金。所以未专一的心,只能称之为心;只有精纯专一的心,才能称之为“一”。(《一贯》章)
人果真能看清天理的精明,才能看清人欲的细微,一动于欲望,就妨碍了天理,就像诉讼双方一样,于是内心自我谴责。一旦自我谴责,天理就常常伸张,人欲就消减委屈,过错就不会表现于外了。所以说,见到本性才能见到过错,见到过错才能回复本性。(《见过》章)
忠信是天生人的本来面目,圣贤好学,不过是恢复他的本来面目。如果不学习,就会一天天浇薄散失,并不是把忠信当作基础,忠信之外,又有什么学问呢?(《十室之邑》章)
人生何处有一毫不妥当,何处有一毫不圆满?自己做得不妥当,觉得不圆满,都是有生以后添加出来的事务,添加出来的念头,原本的本色,何曾有这些?只要一直照着他的本色,终日勤勉,不迷失了旧有的本性,便到了圣人的地位,也不过如此。(《人之生也直》章)
中,就是我的身心;庸,就是我的日常用度。身心为什么称为中?只要干干净净,廓然大公,就是身心,不是中;能够廓然无物,身心就是中。日常用度为什么称为庸?只要平平常常,事物来了就顺应,就是日常用度,不是庸;能够顺应事物而无情执,日常用度就是庸。到了这里一丝不挂,是极至之处,上面更没有去处了。(《中庸其至》章)
仁是生生不息的道理,充满天地,人身通体都是,何曾有去来、有内外?自从人生而静之后,被外物诱惑产生欲望,于是误认欲望为心,迷惑而不知反省。如果一念反省探求,这反省探求的就是仁,另外寻找一个仁,就错了。有人说:“这样不是几乎把心认作性了吗?为什么说心不违背仁。”回答说:心性不是两个,程子说人心反复进入身体,自然能寻向上去,这就是下学而上达。心是形而下的,仁是形而上的,通达了就是心即是仁,不通达则心只是心,看人自己领悟如何。(《仁远》章)
孔门的心法极难看清,不是悬空守住这一个心,只是随时、随处、随事、随物,各自符合法则。因为心不是别的东西,就是大化流行,与万物为一体的,如果在事物上差失,就是这个差失。学者不知道根本,只在事物上寻求,却离开了本知才是根本。要守住这个心,又妨碍了事物。都称为不仁。(《学如不及》章)
生生不息叫做易,无刻不生,就无刻不易,无刻不易,就无刻不流逝。只是不可得而见,可见的无如川流,这是人的性体。自有生以来,这个真体,变成了憧憧妄念一般,流行运用,不舍昼夜,于是沉迷不返。学者只要猛然自我反观,这憧憧妄念在何处,了不可得,妄念不可得,即是真体。因为真体变成妄念,所以转妄念即是真体,如同手掌翻转。朱子希望学者时时省察,不让毫发间断,不是教人将省察的念头接续不间断,这真体原本就不舍昼夜,人无法间断它,只有转变罢了。时时省察,不让转变,久而久之熟练,就成为成德了。(《川上》章)
今人错认了敬字,认为才说敬,就执着在敬上了,这正不是敬。凡人心下胶扰不安,只因为不敬,如果敬,就豁然无事。哪有敬而执着一个敬在胸中成为障碍的道理?(《修已以敬》章)
除了圣人全知,一彻俱彻,以下就分两路:一者在人伦庶物上,日知日践;一者在灵明知觉上,默识默成。这两者的分别,孟子在夫子那里微见端倪,陆九渊在朱熹那里遂成异同。本朝文清、文成,就是两样。天下的学问,百年前是前一路,百年来是后一路,这两者递传之后,各有所弊。(《知及之》
禽兽处。明察者何也?乃知觉运动中之天则,仁义礼智中之灵窍。然这个明察,人人具足,知诱物化以后,都变作私智小慧,在世情俗见中,全不向人伦庶物上来,所以不著不察。然一转头,私智小慧,又都作真明真察。这一转亦惟人能之,禽兽不能也。(《人之所以异于禽兽》章)
译禽兽所处的境地。所谓明察是什么呢?那是知觉运动中的天然法则,仁义礼智中的灵明窍要。然而这种明察,人人本来具足,但在欲望诱导、物欲转化之后,都变成了私智小慧,在世俗人情和庸俗见解中,完全不从人伦万物上来体现,所以不能彰显、不能明察。然而一旦转念,那些私智小慧,又都成了真正的明察。这一转念只有人能做到,禽兽是做不到的。
孟子拈出情字才字,证性之善。然人之为不善,必竟从何而来?为即才也,非才之罪,是谁之罪欤?曰:不思之罪也。思非今人泛然思虑之思,是反观也。吾辈试自反观,此中空空洞洞,不见一物,即性体也。告子便认作无善无不善,不知此乃仁义礼智也。何者?当无感时,故见其无,及感物而动,便有恻隐四者出来,所谓“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”,随顺他天然本色,应付而去,是可以为善者乃才也。若不思,则人是蠢然一物,信著耳目口鼻四肢,逐物而去,仁义礼智之才,皆为耳目口鼻四肢之用,才非性之才矣。然则为不善,岂才之罪?(《乃若其情》章)
心之所同然,不是轻易说得的。只看口之于味,必须易牙之味,天下方同;耳之于声,必须师旷之音,天下方同;目之于色,必须子都之姣,天下方同。不然,毕竟有然有不然者,说不得同视同听同美也。心之理义,何以见得天下同然?须是悦心者方是。即如今人说一句话,处一件事,到十分妥当的,方人人同然,稍有不到,便不尽同。所以理必曰穷理,义必曰精义,不到至处,唤不得理义,不足以悦心,不足以同于天下。(《富岁》章)
天地间浑然一气而已,张子所谓“虚空即气”是也。此是至虚至灵,有条有理的。以其至虚至灵,在人即为心,以其有条有理,在人即为性。澄之则清,便为理;淆之则浊,便为欲。理是存主于中,欲是梏亡于外,如何能澄之使清?一是天道自然之养,夜气是也;一是人道当然之养,操存是也。
气之精灵为心,心之充塞为气,非有二也。心正则气清,气清则心正,亦非有二也。养气工夫在持志,持其志,便不梏于物,是终日常息也。息者止息也,万念营营,一齐止息,胸中不著丝毫,是之谓息。今人以呼吸为息,谬矣。(以上《牛山之木》章)
放如流放窜殛之放,必有个安置所在,或在声色,或在名利,才知得放便在这里。(《放心》章)
会语
凡事行不去时节,自然有疑,有疑要思其所以行不去者,即是格物。
人要于身心不自在处,究竟一个著落,所谓困心衡虑也。若于此蹉过,便是困而不学。
圣学正脉,只以穷理为先,不穷理便有破绽。譬如一张桌子,须要四面皆见,不然,一隅有污秽不知也,又如一间屋,一角不照,即躲藏一贼不知也。
问:“静中何以格物?”曰:“格物不是寻一个物来格,但看身心安妥,稍不安妥,格其因甚不安妥是也。”问:“既安妥如何?”曰:“体认此安妥,亦格物也。”
学问先要知性,性上不容一物,无欲便是性。
无为其所不为,是孟子道性善处。性中原无物,因其所本无,故不为不欲,若只在不为不欲上求,吾人终日,除不为不欲之时,须有空缺。此空缺时,作何工夫?
问言性则故而已矣之故。曰:“故者,所谓原来头也。只看赤子,他只是原来本色,何尝有许多造作?”
心气分别,譬如日,广照者是气,凝聚者是心,明便是性。
学者于理气心性,须要分析明白。延平默坐澄心,便明心气,体认天理,便明理性。
问:“近觉坐行语默,皆瞒不得自家。”曰:“此是得力处,心灵到身上来了,但时时默识而存之。”
天只是天,一落人身,故唤做命。命字即天字也。
易言“利用出入,民咸用之谓之神”,吾辈一语一默,一作一息,何等神妙!凡民不知,胡乱把这神都做坏了。学者便须时时照管,胸中无事,则真气充溢于中,而诸邪不能入。
整庵云:“气聚有聚之理,气散有散之理,气散气聚而理在其中。”先生曰:“以本原论之,理无聚散,气亦无聚散。如人身为一物,物便有坏,只在万殊上论,本上如何有聚散?气与理,只有形上形下之分,更无聚散可言。”
敬字只是一个正字,伊川整齐严肃四字,恰好形容得一个正字。
显诸仁,即是藏诸用。譬如一株树,春风一动,枝叶蔚然。枝叶
译孟子提出“情”与“才”这两个概念,来证明人性本善。然而人之所以做出不善的行为,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?行为就是“才”的体现,如果不是“才”的过错,那又是谁的过错呢?回答说:是不思考的过错。这里的“思”不是现代人那种泛泛的思虑,而是向内反观。我们试着自我反观,内心空空洞洞,看不见任何事物,这就是性的本体。告子便把它认定为无善无不善,却不知道这其实是仁义礼智。为什么呢?因为在没有感应外物时,所以看起来是空的;等到感应外物而发动时,就会有恻隐之心等四端显现出来,这就是所说的“如果从其情态来看,是可以为善的”。顺应它天然的本色去应对事物,这种可以为善的能力就是“才”。如果不思考,人就会变成愚钝之物,任凭耳目口鼻四肢追逐外物而去,仁义礼智的才能,都成了耳目口鼻四肢的工具,这就不是性中的才了。那么做出不善的行为,难道是“才”的过错吗?(《乃若其情》章)
人心所共同认同的道理,不是轻易就能说清的。只看口对于味道,必须像易牙烹调的味道,天下人才会共同认同;耳对于声音,必须像师旷演奏的音律,天下人才会共同认同;目对于颜色,必须像子都那样的俊美,天下人才会共同认同。如果不是这样,终究会有认同和不认同的情况,就说不上共同看见、共同听见、共同认为美了。心的理义,凭什么能看出天下人共同认同呢?必须让心感到喜悦的才是。就像现在人说一句话,处理一件事,达到十分妥当的地步,大家才会共同认同;稍微有一点不妥当,就不能完全认同。所以理必须说成“穷究理”,义必须说成“精研义”,达不到极致,就不能称为理义,不足以让心喜悦,不足以与天下人相同。(《富岁》章)
天地间浑然只是一气罢了,张载所说的“虚空即是气”就是这个意思。这气是至虚至灵的,而且有条有理。因为它至虚至灵,在人就表现为心;因为它有条有理,在人就表现为性。澄清它就清澈,这就成为理;搅混它就浑浊,这就成为欲。理是存主于内的,欲是束缚消亡于外的,怎样才能澄清它使它清澈呢?一是天道自然的滋养,即夜气;一是人道应当的滋养,即操持存养。
气的精灵就是心,心的充塞就是气,并不是两回事。心正了气就清,气清了心就正,也不是两回事。养气的功夫在于持守志向,持守志向,便不会被外物束缚,这就是终日处于“息”的状态。“息”就是止息,万种念头纷纷扰扰,一齐止息,胸中不沾染丝毫杂念,这就叫做“息”。现在的人把呼吸当作“息”,这是错误的。(以上《牛山之木》章)
“放”就像流放、放逐、诛杀中的“放”,必定有一个安置的地方,或者在声色之中,或者在名利之中,才知道“放”就在这里。(《放心》章)
会语
凡事行不通的时候,自然会产生疑惑,有疑惑就要思考为什么行不通,这就是格物。
人要在身心不自在的地方,彻底找到一个落脚点,这就是所谓的困心衡虑。如果在这里错过了,就是困而不学。
圣学的正统,只以穷究理为先,不穷究理就会有破绽。譬如一张桌子,必须四面都看得到,不然,一个角落有污秽就不知道;又如一间屋子,一个角落照不到,就不知道躲藏着一个贼。
问:“在静中如何格物?”回答说:“格物不是找一个物体来格,只要看身心是否安妥,稍微不安妥,格究它为什么不安妥就是了。”问:“既然安妥了又怎样?”回答说:“体认这种安妥,也是格物。”
做学问首先要了解性,性上不容纳任何事物,无欲就是性。
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,这是孟子论述性善的地方。性中原本没有事物,因为原本没有,所以不为不欲;如果只在“不为不欲”上寻求,我们整天,除了不为不欲的时候,必定有空缺。这空缺的时候,做什么功夫呢?
问关于“性则故而已矣”中“故”的含义。回答说:“‘故’,就是所说的原来头绪。只看婴儿,他只是原本的本色,何尝有许多造作?”
心与气的分别,譬如太阳,广泛照耀的是气,凝聚的是心,光明就是性。
做学问的人对于理、气、心、性,必须分析明白。李延平默坐澄心,就明白了心与气;体认天理,就明白了理与性。
问:“近来觉得坐、行、语、默,都瞒不过自己。”回答说:“这是得力之处,心灵回到身上了,但要时时默记而存养它。”
天只是天,一旦落在人身上,所以叫做命。“命”字就是“天”字。
《易经》说“利用出入,百姓都使用它叫做神”,我们的一言一默,一作一息,何等神妙!普通百姓不知道,胡乱把这神妙都破坏了。做学问的人就必须时时照管,胸中无事,那么真气就充溢于内,各种邪气就不能侵入。
整庵说:“气聚有聚的理,气散有散的理,气散气聚而理在其中。”先生说:“从本原来说,理没有聚散,气也没有聚散。比如人身作为一个物体,物体就会有坏灭,这只是从万殊的层面来说,从本原上怎么会有聚散?气与理,只有形上与形下的区别,更没有聚散可言。”
“敬”字只是一个“正”字,程颐的整齐严肃四个字,恰好形容了一个“正”字。
显扬仁德,就是藏用功能。譬如一棵树,春风一吹,枝叶茂盛。枝叶
都是春发出,是显诸仁。然春都在枝叶,即藏诸用。夫子言仁曰恭宽信敏惠,可见仁都在事上,离事无仁。
译万物都由春气生发,这显现了仁德。然而春气都蕴含在枝叶之中,这就蕴藏了功用。孔子谈到仁德时说恭、宽、信、敏、惠,可见仁德都体现在具体事务上,离开事务就没有仁德。
薛文清、吕泾野语录中,无甚透悟语,后人或浅视之,岂知其大正在此。他自幼未尝一毫有染,只平平常常,脚踏实地做去,彻始彻终,无一差错。既不迷,何必言悟?所谓悟者,乃为迷者而言也。
气节而不学问者有之,未有学问而不气节者。若学问不气节,这一种人,为世教之害不浅。
问康斋与白沙透悟处孰愈。曰:“不如白沙透彻。”胡敬斋如何?曰:“敬斋以敬成性者也。”阳明、白沙学问如何?曰:“不同。阳明、象山是孟子一脉,阳明才大于象山,象山心粗于孟子。自古以来圣贤成就,俱有一个脉络,濓溪、明道与颜子一脉,阳明、象山与孟子一脉,横渠、伊川、朱子与曾子一脉,白沙、康节与曾点一脉,敬斋、康斋与尹和靖、子夏一脉。”又问子贡何如,曰:“阳明稍相似。”
问:告子是强持否?曰:“他到是自然的。”问:近于禅乎?曰:“非也。告子之学,释氏所呵者也,谓之自然外道。”
问:“整庵、阳明俱是儒者,何议论相反?”曰:“学问俱有一个脉络,宋之朱、陆亦然。陆子之学,直截从本心入,未免道理有疏略处;朱子却确守定孔子家法,只以文行忠信为教,使人以渐而入。然而朱子大能包得陆子,陆子粗便包不得朱子。陆子将太极图、通书及西铭俱不信,便是他心粗处。学问并无别法,只依古圣贤成法做去,体贴得上身来,虽是圣贤之言行,即我之言行矣。曹月川看他文集,不过是依了圣贤实落行去,将古人言语略阐发几句,并无新奇异说,他便成了大儒。故学问不贵空谈,而贵实行也。”
问:“刘诚意先仕元,而后佐太祖,何如?”曰:“焉有天生真主,为天下扫除祸乱,既抱大才而不辅之者乎!诚意之差,差在主前之轻出。”
问:“王龙溪辞受不明,必良知之学误之也。”曰:“良知何尝误龙溪,龙溪误良知耳。”又问:“龙溪之差,恐亦阳明教处未加谨严。”曰:“阳明未免有放松处。”
一向不知象山、阳明学问来历,前在舟中,似窥见其一斑。二先生学问,俱是从致知入,圣学须从格物入,致知不在格物,虚灵知觉虽妙,不察于天理之精微矣。知岂有二哉?有不致之知也。毫厘之差在此。
敬义原非二物,假如外面,正衣冠,尊瞻视,而心里不敬,久则便倾倚了。假如内面主敬,而威仪不整,久则便放倒了。所以圣人说敬义立而德不孤。难久者,只是德孤。德孤者,内外不相养,身心不相摄也。
卷五十九 东林学案二
御史钱启新先生一本
钱一本字国端,别号启新,常州武进人。万历癸未进士。授庐陵知县。入为福建道御史,劾江西巡按祝大舟,逮之,贪风始衰。又劾时相假明旨,以塞言路。请崇祀罗文毅、罗文恭、陈布衣、曹学正。已而巡按广西。皇太子册立改期,上言:“自古人君,未有以天下之本为戏,如纶如綍,乃展转靡定如此者。一人言及,即曰此激扰也,改迟一年。届期而又有一人言及,又曰此激扰也,复迟二三年。必使天下无一人敢言,庶得委曲迁延,以全其昵爱之私,曾不顾国本动摇,周幽、晋献之祸,可以立睹。”疏留中。踰四月,给事中孟养浩,亦以国本为言,内批廷杖,并削先生籍。归筑经正堂以讲学。东林书院成,与顾端文分主讲席。党祸起,小人以东林为正鹄,端文谣诼无虚日,而先生不为弋者所篡。先生之将殁也,豫营窀穸,掘地得钱,兆在庚戌。赋诗曰:“庚戌年遥月易逢,今年九月便相冲。”又曰:“月朔初逢庚戌令,夬行应不再次且。”如期而逝。盖丁巳年九月,月建为庚戌也。天启二年壬戌,赠太仆寺少卿,予祭一坛。
先生之学,得之王塘南者居多。惩一时学者喜谈本体,故以“工夫为主,一粒谷种,人人所有,不能凝聚到发育地位,终是死粒。人无有不才,才无有不善,但尽其才,始能见得本体,不可以石火电光,便作家当也。”此言深中学者之病。至谓“性固天生,亦由人成,故曰成
译薛瑄、吕柟的语录中,没有什么透彻领悟的话语,后人或许因此轻视他们,哪里知道他们的大处正在于此。他们自幼未曾有丝毫沾染,只是平平常常,脚踏实地去做,从头到尾,没有一丝差错。既然不迷惑,何必谈论领悟?所谓领悟,是针对迷惑的人而言的。
有气节而不做学问的人,但没有做学问而没有气节的人。如果做学问却没有气节,这种人,对世间教化的危害不浅。
问:康斋与白沙在透彻领悟方面谁更胜一筹?答:“不如白沙透彻。”胡敬斋怎么样?答:“敬斋是以恭敬来成就本性的人。”王阳明、陈白沙的学问怎么样?答:“不同。王阳明、陆象山是孟子这一脉,王阳明的才气大于陆象山,陆象山的心性粗疏于孟子。自古以来圣贤的成就,都有一个脉络,周敦颐、程颢与颜回是一脉,王阳明、陆象山与孟子是一脉,张载、程颐、朱熹与曾子是一脉,陈白沙、邵雍与曾点是一脉,胡敬斋、罗钦顺与尹焞、子夏是一脉。”又问子贡怎么样,答:“王阳明稍微相似。”
问:告子是强行持守吗?答:“他倒是自然的。”问:接近禅宗吗?答:“不是。告子的学问,是佛教所呵斥的,称为自然外道。”
问:“顾宪成、王阳明都是儒者,为什么议论相反?”答:“学问都有一个脉络,宋代的朱熹、陆九渊也是这样。陆九渊的学问,直接从本心入手,难免道理有疏略的地方;朱熹却坚定地恪守孔子的家法,只以文行忠信为教化,使人循序渐进地进入。然而朱熹的大能包容陆九渊,陆九渊粗疏便包容不了朱熹。陆九渊不相信太极图、通书以及西铭,这就是他心性粗疏的地方。学问并没有别的方法,只是依照古圣贤的成法去做,体贴到自身上来,虽然是圣贤的言行,也就成了我的言行了。曹月川看他的文集,不过是依照圣贤实实在在地去践行,将古人的言语稍微阐发几句,并没有新奇异说,他便成了大儒。所以学问不贵在空谈,而贵在实行。”
问:“刘基先仕元朝,而后辅佐太祖,怎么样?”答:“哪有天生真命天子,为天下扫除祸乱,而怀抱大才却不辅佐他的呢!刘基的差错,在于在真主出现之前轻易出仕。”
问:“王龙溪在辞受方面不明不白,一定是良知之学误导了他。”答:“良知何曾误导龙溪,是龙溪误导了良知罢了。”又问:“龙溪的差错,恐怕也是王阳明教导的地方不够严谨。”答:“王阳明未免有放松的地方。”
一向不知道陆象山、王阳明学问的来历,之前在船上,似乎窥见了一斑。两位先生的学问,都是从致知入手,圣学必须从格物入手,致知不在格物,虚灵知觉虽然精妙,却不察于天理的精微了。知难道有两种吗?有不推致的知。毫厘的差错就在这里。
敬和义原本不是两样东西,假如在外面,整理衣冠,端正视听,而心里不恭敬,久了就会倾斜倚靠。假如在内心里主敬,而威仪不整齐,久了就会放纵倒下。所以圣人说敬义确立而德行不孤独。难以持久的,只是德行孤独。德行孤独的,是内外不相滋养,身心不相统摄。
卷五十九 东林学案二
御史钱启新先生一本
钱一本字国端,别号启新,是常州武进人。万历癸未年进士。授庐陵知县。入京担任福建道御史,弹劾江西巡按祝大舟,逮捕了他,贪污的风气才开始衰退。又弹劾当时的宰相假借明旨,来堵塞言路。请求崇祀罗文毅、罗文恭、陈布衣曹学正。不久巡按广西。皇太子册立改期,他上言说:“自古以来的君主,没有把天下的根本当作儿戏,像纶綍那样庄重,却辗转不定到这种程度的。一人提及,就说这是激扰,改迟一年。到了期限又有一人提及,又说这是激扰,再推迟二三年。一定要使天下没有一人敢言,才能委曲迁延,以保全他偏爱的私心,竟然不顾国家根本动摇,周幽王、晋献公那样的祸患,可以立刻看到。”奏疏留在宫中。过了四个月,给事中孟养浩,也以国家根本进言,内批廷杖,一并削去了先生的官籍。回家后修建经正堂来讲学。东林书院建成,与顾端文分主讲席。党祸兴起,小人以东林为正靶子,顾端文无一日不受谣言诽谤,而先生没有被猎人所射中。先生将要去世时,预先营建墓穴,掘地得到钱币,兆头在庚戌年。赋诗说:“庚戌年遥远月易逢,今年九月便相冲。”又说:“月朔初逢庚戌令,夬行应不在次且。”如期而逝。原来是丁巳年九月,月建为庚戌。天启二年壬戌,赠太仆寺少卿给予祭一坛。
先生的学问,从王塘南那里得到的居多。鉴于当时学者喜欢谈论本体,所以以“工夫为主,一粒谷种,人人都有,不能凝聚到发育的地位,终究是死粒。人没有不才的,才没有不善的,但尽其才,才能见到本体,不可以石火电光,就当作家当。”这话深深切中当时学者的弊病。至于说“性固然天生,也由人成就,所以说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