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十一 东林学案四
台省起争事权,先生为之调人。江右遂谓新昌之见知于太宰由先生。二憾交作。而给事中傅櫆,故与逆奄养子傅应星称兄弟,私惧为清议所不容。挺险者乃道之以首功,借中书汪文言,以劾桐城嘉善,逆奄主之,以兴大狱。先生授谋於镇抚刘侨,狱得解。於是而有杨副院二十四大罪之疏,疏之将上,副院谓同志曰:“魏忠贤者,小人之城社也,塞穴薰鼠,固不如堕城变社耳。”先生曰:“不然。除君侧者,必有内授,公有之乎?一击不中,凶愎参会矣。”疏入,副院既受诘责,而且杖万郎中,杖林御史,震恐廷臣。先生谓副院曰:“公一日在朝,则忠贤一日不安,国事愈决裂矣。不如去以少衰其祸。”副院以为然,而迁延不能决也。南乐由逆奄入相,然惟恐人知。使燕、赵士大夫以魏氏为愧。嘉善因其大享不至,将纠之。先生曰:“不可。今大势已去,君子小人之名,无徒过为分别,则小人尚有牵顾,犹有一二分之救也。”嘉善锐意欲以击外魏,与杨副院击内魏为对股文字,不深惟先生之言。南乐喟然叹曰:“诸公薄人於险,吾能操刀而不割哉?”遂甲乙其姓名于宦籍之上,惎其宗人魏忠贤曰:“此东林党人,皆与公为难者也。”逆奄奉为圣书,终嘉宗之世,其窜杀不出于此。晋人争巡抚,先生语太宰曰:“秦、晋、豫章,同舟之人也,用考功而豫章之人心变,参卹典而关中之人心变,再使晋人心变,是一鬨而散之局也。”陈御史果劾嘉善,以会推狥其座主,中旨一出,在朝无留贤矣。凡先生忧深虑远,弥缝於机失谋乖之际,皆先事之左券也。先生三疏劾奄:第一疏在副院之先,第二疏继副院而上,第三疏万郎中杖后。清言劲论,奄人发指,则曰:“此谏官职分事,不以为名高也。”乙丑出都门,曹钦程论之,削籍。其冬讹言繁兴,谓三吴诸君子谋翻局,先生用李实为张永授以秘计。逆奄闻之大惧,刺事至江南四辈,漫无影响。沈司寇欲自以为功,奏记,逆奄曰:“事有迹矣!”逆奄使人日谯诃李实,取其本去,而七君子被逮。盖汪文言初番之狱,群邪定计,即欲牵连左、魏二公,相随入狱,不意先生能使出之,故于诸君子中,意忌惟先生,以为必为吾侪患。讹言之兴,亦以是也。丙寅闰六月朔,赋诗而卒,年四十三。
译台阁与六部因争夺事权发生争执,先生出面进行调解。江西地区于是认为新昌侯(左光斗)得到太宰(高攀龙)的赏识,是因为先生的缘故。这两种怨恨交织在一起。而给事中傅櫆,过去与魏忠贤的养子傅应星结为兄弟,私下里害怕被清议所不容。于是险恶之人便以首功为诱饵,借中书汪文言之事,弹劾桐城人(左光斗)和嘉善人(杨涟),魏忠贤支持此举,借此兴起大狱。先生向镇抚刘侨传授计谋,案件得以化解。于是有了杨副院(杨涟)列举二十四大罪的奏疏。奏疏即将上呈时,杨副院对志同道合的人说:“魏忠贤是小人的城社,堵塞洞穴熏老鼠,固然不如摧毁城社来得彻底。”先生说:“不对。清除君主身边的奸佞,必须有内部的人接应,您有这样的人吗?一击不中,凶狠刚愎之人就会联合起来。”奏疏呈入后,杨副院既受到诘责,又杖责了万郎中,杖责了林御史,震惊并恐吓了朝廷大臣。先生对杨副院说:“您一天在朝,魏忠贤就一天不得安宁,国事会更加决裂。不如离去以稍微减弱灾祸。”杨副院认为有理,但犹豫不决。南乐侯(魏广微)由魏忠贤引荐入阁拜相,但他唯恐别人知道。他让燕、赵地区的士大夫以魏氏为耻。杨嘉善因为他在大享祭时不到场,准备纠劾他。先生说:“不可以。如今大势已去,君子与小人的名声,不要过于刻意区分,那么小人尚且有所顾忌,还有一二分挽救的可能。”杨嘉善锐意想要攻击外朝的魏广微,与杨副院攻击内朝的魏忠贤形成对仗的文章,没有深思先生的话。南乐侯感慨叹息说:“各位把我逼入险境,我能拿着刀却不割吗?”于是将他们的姓名按甲乙次序列在宦官名册之上,告诉他的同宗魏忠贤说:“这些是东林党人,都是与您作对的。”魏忠贤奉此为圣旨,在整个光宗(此处原文“嘉宗”应为“熹宗”之误,指天启帝)在位期间,被流放杀害的人不出于此名单。山西人争夺巡抚职位,先生对太宰说:“秦、晋、豫章,是同舟共济的人,任用考功郎中而豫章的人心变了,参预恤典而关中的人心变了,再让晋地的人心变了,这就是一哄而散的结局了。”陈御史果然弹劾杨嘉善,以会推时徇私其座主为由,中旨一下,在朝中没有留下贤臣了。凡是先生忧深思远,在机谋失误、计划乖违之际进行弥缝补救,都是事先的凭证。先生三次上疏弹劾魏忠贤:第一疏在杨副院之前,第二疏继杨副院之后上呈,第三疏在万郎中被杖责之后。言辞清峻刚直,魏忠贤气得头发竖起,就说:“这是谏官的职责,不以此博取名高。”乙丑年出都门,曹钦程论劾他,被削去官籍。那年冬天谣言纷纷兴起,说三吴地区的各位君子谋划翻案,先生用李实为张永传授秘密计策。魏忠贤听说后非常恐惧,派探事的人到江南有四批,毫无踪迹。沈司寇(沈思孝)想以此自夸有功,上奏记,魏忠贤说:“事情有痕迹了!”魏忠贤派人每天责骂李实,取走他的底稿,而七君子被逮捕。大概汪文言初番之狱,群邪定计,就想牵连左、魏二公,相继入狱,没想到先生能使他们脱身,所以在各位君子中,忌恨的只有先生,认为他必定是我们这类人的祸患。谣言的兴起,也是因为这个原因。丙寅年闰六月初一,赋诗而去世,享年四十三岁。
先生未尝临讲席,首善之会,谓南臬曰:“贤奸杂沓,未必有益於治道。”其风期相许者,则蕺山、忠宪、忠节。万里投狱,蕺山恸哭而送之,先生犹以不能济时为恨。先生以开物成务为学,视天下之安危为安危。苟其人志不在弘济艰难,沾沾自顾,拣择题目以卖声名,则直鄙为硜硜之小人耳。其时朝士空疏,以通记为粉本,不复留心於经学。章奏中有引绕朝之策者,一名公指以为问,先生曰:“此晋归随会事也。”凡五经中随举一言,先生即口诵传疏,澜倒水决,类如此。
怀谢轩讲义
格物是格出至善所在,若作名物象数,则是借外以廓内矣。知原是性中一点睿体,但因格物而开拓融化,无纤毫遮塞处便是。
天岂有命?生而炯炯不味者,是合下生来,箇箇是圣贤,再没有命之以凡庸者。从此率之,不加不损,只依他出来。盖天命之体,贞而静,率者不起知,故不生纷扰,这便是贞静之妙。戒惧慎独,便著主静率性之工夫也。修者就自家做出来的,将来做法程,非另有修也。
未发之中,浑沦无际,停毓无穷,此即水涸木落,无声无臭之地,神明变化,都不外此橐籥。已发者,天下而此一性,天下而此一率,夫妇犹是,圣人犹是,更无俶诡变幻於其间,岂不谓达道?中者未发之性,和者已发之性,性无动静,中和之名,因动静而分。若言未发为性,己发为情,分明性有动静矣。
世风日下,如江河竞注,而自古至今,此理犹在人心,“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”,盖谓此也。
问“天地位,万物育”。曰:“天地无日不位,万物无日不育,只为人心失却中和之体,天地虽大,若容不得我,万物虽众,只觉多我一人,知此则知位育。”
不是欺人方是伪,凡所行而胸中不能妥贴,人不见其破绽处,岂不是伪?
一贯,不必说得玄远,浅言之,如世之机械变诈,亦有时节通行得去,便有时节不可通行得去,如何贯得?是故一贯者,其惟诚乎!
观过知仁,故知其不善,所以明善。
孟子知言,全将自己心源,印证群迷。吾心止有一常,人自去分立门户,分蹊别径,都从常心中变出许多鬼魅魍魉相。知言者,但把常心照証,变态无不剖露。知得人心,亦止知得自己心,知得群心之变,亦止养得吾心之常。
心不受变,而术则变,如学术流为申、韩,此心不得不归于惨酷;治术流为杂霸,此心不得不向於杀伐。战国时人,学皆刑名,治皆诛杀,都被术所弄坏,乃转而归咎仁之不若人。故孟子特地拈出本来此心,人人圆满,但是一日之造端,便判终身之趋向,即夫子“习相远”之说也。
说箇信果,定是未言未行之先,先着一番心了。大人未言,那见有当信之理?未行,那见有当果之事?任他危言逊言,旁行正行,再没有不中于则者。义有准而心无著也。
感遇聚散,佛氏视之,皆太虚中游气纷扰,与性体一毫不相妨碍,儒者则皆是我本根发出枝叶,无一件是假。
心体无尽,凡天地间所有之事,古今来所有之功,圣贤接续尽之,岂能尽得?
阳明先生答陆元静无妄无照之论,盖本之佛书。佛书言妄心即真心影像,妄本无妄,以有感故,感亦无感,以能照故。若是,则照妄之心,即是无妄之心,云何复得有妄心?心本无妄,以无照故谓之妄。今指为真心之影像,毕竟影是形生,像随镜见,推不得是镜以外事。今欲却妄而完真,安得逃影而灭像乎?
佛氏言心无常,为无所住而生其心,念念生灭不停也。此儒者之所谓妄心也。而佛氏正以显此心之性空,妙理即谓之真如不动。此盖有见於流行,无见於主宰,以其常动而谓之不动,非真不动也。《中庸》曰:“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”佛氏所缺者,至德也。公都子所言“性无善无不善”,“性可以为善,可以为不善”,“有性善有性不善”三说,总是一说。不观之佛书云:“性无善恶,能生善恶。”又云:“善恶同以心性为性,若断
译先生不曾亲临讲席,对于首善书院的集会,他对南臬说:“贤良与奸邪混杂在一起,未必对治理国家有益。”他风度志趣相投的人,是蕺山先生、忠宪先生和忠节先生。先生被万里投进监狱时,蕺山先生痛哭着为他送行,先生仍然以不能拯救时局为遗憾。先生把开物成务作为学问,把天下的安危看作自己的安危。如果一个人的志向不在于大力救济艰难,而是沾沾自喜地顾惜自己,挑选题目来博取名声,那么先生就直接鄙视他是那种固执浅陋的小人。当时朝廷官员学识空虚,把通记当作底本,不再留心经学。章奏中有引用绕朝策略的人,一位名公指出以此发问,先生说:“这是晋国归还随会的事情。”凡是五经中随便举出一句话,先生就能口诵传疏,如洪水决堤般滔滔不绝,都像是这样。
《怀谢轩讲义》
格物是格出至善所在,如果把它当作名物象数,那就是借助外物来扩充内心了。知原本是性中一点睿智的本体,但因为格物而开拓融化,没有一丝一毫的遮蔽阻塞就是了。
天难道有命吗?生来明亮而不昏昧的,是天生下来,个个都是圣贤,再也没有命定为凡庸的。从此顺着它,不增加也不减少,只依照它表现出来。因为天命之体,纯正而宁静,顺着它不起知见,所以不产生纷扰,这就是纯正宁静的妙处。戒惧慎独,就是主静率性的工夫。修就是就自己做出来的,将来作为法度规程,并不是另外有一个修。
未发之中的状态,浑沦没有边际,孕育无穷,这就是水干木落、无声无臭的地方,神明的变化,都不出这个橐籥。已发的,天下就是这一性,天下就是这一率,夫妇是这样,圣人也是这样,其间更没有奇异变幻,难道不叫达道吗?中是未发之性,和是已发之性,性没有动静,中和的名称,是因为动静而区分。如果说未发是性,已发是情,那就分明性有动静了。
世风日下,像江河竞相奔注,但从古至今,这个理还在人心,“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”,大概说的就是这个。
问“天地位,万物育”。回答说:“天地没有一天不定位,万物没有一天不养育,只是因为人心失去了中和的本体,天地虽然大,好像容不下我,万物虽然多,只觉得多我一个,知道这个就知道位育。”
不是欺骗人才是伪,凡是所做的,胸中不能妥帖,别人看不见破绽的地方,岂不是伪?
一贯,不必说得玄远,浅显地说,像世间的机械变诈,有时也能通行,有时就不能通行,怎么贯穿得了?所以一贯的,大概只有诚吧!
观过知仁,所以知道他的不善,用来明善。
孟子知言,完全用自己的心源,印证众人的迷误。我的心只有一个常,人们自己去分立门户,分蹊别径,都从常心里变出许多鬼魅魍魉的样子。知言的,只是用常心照证,变态没有不剖露的。知道人心,也只是知道自己心,知道众人心的变化,也只是养得自己心的常。
心不接受变化,而术则变化,像学术流为申、韩,这颗心不得不归于惨酷;治术流为杂霸,这颗心不得不向于杀伐。战国时人,学都是刑名,治都是诛杀,都被术所弄坏,反而归咎于仁不如人。所以孟子特地拈出本来这颗心,人人圆满,但是一日的造端,就判定了终身的趋向,这就是夫子“习相远”的说法。
说个信果,一定是未言未行之先,先着一番心了。大人没有说,哪里见有当信之理?没有做,哪里见有当果之事?任凭他危言逊言,旁行正行,再也没有不中于则的。义有准而心无著。
感遇聚散,佛家看它,都是太虚中游气纷扰,与性体一毫不妨碍,儒家则都是我从本根发出的枝叶,没有一件是假的。
心体无尽,凡是天地间所有的事,古今来所有的功,圣贤接续尽之,怎么能尽得?
阳明先生回答陆元静无妄无照的论,大概本于佛书。佛书说妄心即真心影像,妄本无妄,因为有感所以,感也无感,因为能照所以。如果是这样,那么照妄的心,就是无妄的心,怎么又得有妄心?心本无妄,因为无照所以叫妄。现在指为真心之影像,毕竟影是形生,像随着镜见,推不得是镜以外的事。现在想要去妄而完真,怎么能逃影而灭像呢?
佛家说心无常,为无所住而生其心,念念生灭不停地。这是儒家所谓的妄心。而佛家正以此显此心之性空,妙理就谓之真如不动。这大概有见于流行,无见于主宰,因为它常动而谓之不动,不是真不动。《中庸》说:“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”佛家所缺的,是至德。公都子所说的“性无善无不善”,“性可以为善,可以为不 善”,“有性善有性不善”三种说法,总是一说。不看看佛书说:“性无善恶,能生善恶。”又说:“善恶同以心性为性,若断”
性恶,则断心性。”性不可断,故性善性恶皆不可断,既不可断,则是性有善恶也。若云“性本无性,性亦非性”,毕竟有箇生善生恶者在,则是可以为善,可以为不善也。
译如果认为人性本恶,那就断绝了心性。但心性是不可断绝的,所以无论是性善还是性恶,都不可断绝;既然不可断绝,那就说明本性中既有善也有恶。如果说“本性原本没有固定的性,性也不是固定的性”,但终究有一个产生善、产生恶的主体存在,那就是说人性可以表现为善,也可以表现为不善。
佛法先要人信心,盖佛法示人本是种种可疑。於此教人尽行夺下整身,跳入其中,岂不立地成佛?何必更假修为?若吾儒亦是穿衣吃饭,夏葛冬裘,见成道理,伸手便见,率之即是,体之即存。故不必言信,无疑非信;不必言悟,无修非悟。
释氏言宗心,言妄心,谓常住不动之真心为宗,缘起者为妄。其实所谓常住不动者,空而已矣;缘起而流行者,天地万物皆野马尘埃也。但不足以碍我空体,与空体截然不相粘合。吾儒则就此野马尘埃之中,流行而不失其则者,乃是常住不动之真心,故其名则同,而所指实异也。
宗伯吴霞舟先生锺峦
吴锺峦字峦稚,号霞舟,武进人也。崇祯甲戌进士。先生弱冠为诸生,出入文社,讲会者四十余年,海内推为名宿。以贡教谕光州学。从河南乡举登第,时年已五十八矣。授长兴知县。阉人崔璘榷鹾,以属礼待郡县,先生不往。降绍兴照磨,量移桂林推官。南渡,陞礼部主事,未上而国亡。闽中以原官召之,上书言国事,时宰不悦。先生曰:“今日何等时?如某者更说一句不得耶?”出为广东副使。未行而国又亡。遁迹海滨,会时自浙至中左,建国以一旅奉之。二三人望,皆观望不出。先生曰:“吾等之出,未必有济;然因吾等之不出,而人心解体,何以见鲁、卫之士?亦惟以死继之而已。”起为通政使。及返浙海,先生以礼部尚书扈跸,所至录其士之秀者为弟子员,率之见于行朝。仆仆拜起,人笑其迂,先生曰:“此与陆君实舟中讲《大学》‘正心’章一例耳。”后退处补陀,闻滃洲事亟,先生曰:“昔者吾友李仲达死奄祸,吾尚为诸生,不得请死;吾友马君常死国难,吾为远臣,不得从死;闽事之坏,吾已辞行,不得骤死。吾老矣,不及此时此土,死得明白干净,即一旦疾病死,何以谢吾友,见先帝於地下哉?”复渡海入滃洲。辛卯八月末,于圣庙右庑设高座,积薪其下,城破,捧夫子神位,登座危坐,举火而卒,年七十五。
先生受业於泾阳,而于景逸、玄台、季思皆为深交,所奉以为守身法者,则淇澳《困思抄》也。在长兴五载,以为差足自喜者三事:一为子刘子弔丁长儒至邑,得侍杖履;一为九日登乌胆山;一为分房得钱希声。所谓道德文章山水,兼而有之矣。先生尝选时文名士品,择一时之有品行者,不满二十人,而某与焉。其后同处围城,执手恸哭,某别先生,行三十里,先生复棹三板追送,其语绝痛。薛谐孟传先生所谓“呜咽而赴四明山中之招者”,此也。呜呼!先生之知某如此,今抄先生学案,去之三十年,严毅之气,尚浮动目中也。
霞舟随笔
人生只君、亲两大本,凡日用应酬,宗族眷属,无不本于亲,本此之谓仁。凡践土食毛,事上临下,无不本于君,本此之谓义。
人只除了利根,便为圣贤,故喻利喻义,分别君子小人。小人所以喻利,只为遂耳目口鼻之欲,孟子所以说“养其小体为小人”。试想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八字,直将此身立在千仞冈上,下视养口体物交物一班人,渺乎小哉!真蠛蠓一世矣。
有伊尹之志则可仕,不则贪位慕禄之鄙夫而已矣,不可与事君也;有颜子之乐则可处,不则饱食闲居之小人而已矣,未足与议道也。
士大夫为盗贼关说者,是即盗贼,为倡优关说者,是即倡优。
或问:“当此之时,何以自处?”答云:“见危临难,大节所在,惟有一死。其他随缘俟命,不荣通,不丑穷,常养喜神,独寻乐处,天下自乱,吾身自治。《履》之九二:‘履道坦坦,幽人贞吉。’《象》曰:‘幽人贞吉,中不自乱也。’玩之可得守身法。”
当此之时,惟见危授命,是天下第一等事。不死以狥社稷,成败尚听诸天,非立命之学也。
当此之时,避世深山,亦天下第一等事。徼幸以就功名,祸福全听诸人,非保身之道也。
钱启新先生云:“后生小子,但有向上根器,须忘年以交,接引入道,不必罗致门下。”
译佛法首先要求人要有信心,因为佛法向人展示的本就是种种令人怀疑的道理。在此教导人将全身彻底放下,跳入其中,难道不能立刻成佛吗?何必再借助修行呢?如果我们儒家也是穿衣吃饭,夏天穿葛布,冬天穿皮衣,这些都是现成的道理,伸手就能见到,遵循它就能做到,体悟它就能存在。所以不必谈信,没有疑惑就是信;不必谈悟,没有刻意修行就是悟。
佛家谈论宗心、妄心,说常住不动的真心是根本,因缘生起的是妄心。其实所谓常住不动的,不过是空罢了;因缘生起而流行变化的,天地万物都像是野马尘埃一样。但它们不足以阻碍我的空性本体,与空性本体截然不相粘连。我们儒家则认为,就在这野马尘埃之中,流行变化却不失其法则的,才是常住不动的真心,所以名称虽然相同,但所指的实际内容却不同。
礼部尚书吴霞舟先生钟峦
吴钟峦字峦稚,号霞舟,是武进人。崇祯甲戌年考中进士。先生年轻时作为生员,出入文人结社,讲学聚会长达四十多年,被海内推举为名宿。以贡生身份担任光州学教谕。从河南乡试考中进士,当时已经五十八岁了。被授予长兴知县。宦官崔璘掌管盐税,以属礼对待郡县官员,先生不去拜见。被降职为绍兴照磨,后酌情调任桂林推官。南明弘光政权建立后,升任礼部主事,还未上任国家就灭亡了。福建政权以原官职召见他,他上书谈论国事,当时的宰相不高兴。先生说:“今天是什么时候?像我这样的人还不能说一句话吗?”出任广东副使。还未出发国家又灭亡了。他隐居海滨,恰逢郑成功从浙江来到中左,建立政权,率领一支军队尊奉他。其他两三位名望之士,都观望不出山。先生说:“我们出山,未必能有帮助;但如果因为我们不出山,而导致人心离散,怎么面对鲁、卫的士人呢?也只有以死来追随罢了。”起用为通政使。等到返回浙江沿海,先生以礼部尚书身份扈从皇帝,所到之处录取当地优秀的士人作为弟子,带领他们拜见行在朝廷。他奔波拜起,人们嘲笑他迂腐,先生说:“这与陆君实在船中讲解《大学》‘正心’章是一样的道理。”后来退居普陀山,听说澎湖战事紧急,先生说:“从前我的朋友李仲达死于宦官之祸,我还是生员,不能请求同死;我的朋友马君常死于国难,我是远方官员,不能追随同死;福建局势败坏,我已经辞行,不能突然死去。我老了,如果不在此时此地死得明白干净,即使一旦因病死去,怎么向我的朋友交代,怎么在地下见先帝呢?”于是再次渡海进入澎湖。辛卯年八月末,在孔庙右厢房设置高座,下面堆积柴薪,城破时,捧着孔子神位,登上高座端正地坐着,点火自焚而死,享年七十五岁。
先生师从泾阳先生,而与景逸、玄台、季思都是深交,他所奉行作为守身法则的,则是淇澳的《困思抄》。在长兴任职五年,认为足以自我欣喜的有三件事:一是刘子弔来到县里,得以侍奉其杖履;二是重阳节登上乌胆山;三是分房得到了钱希声。所谓道德、文章、山水,都兼有了。先生曾经评选时文名士品,选择当时有品行的人,不满二十人,我也在其中。后来同在围城之中,握手痛哭,我告别先生,走了三十里,先生又划着小船追送,话语极其悲痛。薛谐孟传记中先生所说的“呜咽着前往四明山中应召的”,就是指这件事。唉!先生了解我如此深,如今抄录先生的学案,距离那时已经三十年了,那严毅的气概,仍然浮动在眼前。
霞舟随笔
人生只有君、亲两大根本,凡是日常应酬,宗族亲属,无不基于亲,基于亲的就是仁。凡是生活在国土上,事奉上级,统领下级,无不基于君,基于君的就是义。
人只要除了利欲,就能成为圣贤,所以谈论利和谈论义,用来区分君子和小人。小人之所以谈论利,只是为了满足耳目口鼻的欲望,孟子所以说“养护小体的是小人”。试想上天赋予我们的这八个字,简直将这身体立在千仞高的山冈上,向下看那些养护口腹、交际应酬的人,渺小啊!真是像蠛蠓一样度过一世了。
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才可以出仕,否则就是贪图地位、羡慕俸禄的鄙夫罢了,不可以与他事奉君主;有颜回那样的快乐才可以隐居,否则就是吃饱了饭闲居的小人罢了,不足以与他议论大道。
士大夫为盗贼说情的,就是盗贼;为倡优说情的,就是倡优。
有人问:“在这个时候,怎么安身立命?”回答说:“见到危难面临灾难,是大节所在,只有一死。其他随缘等待命运,不以通达为荣,不以困穷为耻,常养喜悦之神,独自寻找快乐之处,天下自然混乱,我的身心自然治理。《履》卦九二爻辞说:‘履道坦坦,幽人贞吉。‘《象传》说:‘幽人贞吉,是因为内心不自我混乱。‘玩味这些可以得到守身的方法。”
在这个时候,只有见到危难献出生命,是天下第一等事。不死以殉社稷,成败还听凭上天,不是立命的学问。
在这个时候,避世隐居深山,也是天下第一等事。侥幸去追求功名,祸福全听凭他人,不是保身之道。
钱启新先生说:“后生小子,只要有向上的根器,必须忘记年龄来交往,接引他们入道,不必罗致到门下。”
张二无至京师,宜兴餽以人参,不受,宜兴不悦。二无告以筹边禦寇,宜兴谐之曰:“但主心一转,天下自治,他可置勿道也。”二无遂力求去。
译张二无来到京城,宜兴送给他人参,他拒绝接受,宜兴因此不高兴。张二无向他说明筹划边防、抵御敌寇的事,宜兴迎合他说:“只要君主的心思一转,天下自然就会治理好,其他事可以搁置不谈。”张二无于是极力请求离职。
颜壮其为孝廉时,里人有跪诉者。既去,移晷追还,为下一跪。里人骇问何故,曰:“顷汝下跪,我立而扶之,思此终觉不安,故跪还汝耳。”
友云:“求长生当除妄想。”曰:“求长生独非妄想耶?”
君子小人之辨,在人臣当泯其圭角,在人主当见得分明。
天地之间,只有阴阳二气,动静两端,循环不已,更无余事,此之谓《易》。天地间一切,目可得见,耳可得闻,言可得传,躬可得行者,皆道之用也,皆象也,数也。故圣人立象以尽意,极其数,遂定天下之变。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不可得而见,不可得而闻者,道之体也。立象而意尽於其中,故曰“君子之道费而隐”者,用也。隐者体,圣人惟恐人索之于隐,只言用不言体。《易》之六爻皆用也,故曰“用九”,曰“用六”。用九而六其体,故曰“见群龙无首”,天德不可为首,用六而九其体,故曰“利永贞”,以大终。
天地只有一乾,伏羲原初只有一画,坤之偶即一画而分之,非另有第二画也。
《坤》之中断处,正是坤之虚处,所以顺承天也。《乾》贯乎中矣,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,一直撑天柱地,一方周徧四隅。中字从直从方口,可兼内外二义。
他卦之上,为极为变,惟《鼎》与《井》,终为成功。《井》以养民,《鼎》以养贤,《井》以水,《鼎》以火,水火饮食之道也。
故观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,须将喜怒哀乐发而不中节处克尽,才观得。
子贡闻道,颜子以下一人,只文章性道二语,括尽《中庸》费隐之旨。
问:“朝闻道,所闻何道?”答:“只看下句。”
入道者,当於天亲一脉不可伪为处竭情,此文介真实见道语。人情之同处,即本心。人谓随处体认天理,愚谓随处体贴人情。静虚二字上,不容加一道字,一念不起时,一物不着处,参得消息,当是朝闻。
人身常定常静常安,气息自调,每有意调息,反觉气息转粗,可见正助之害。
见危授命,不要害怕,见利思义,却要害羞。
事父母能竭其力,一生之力,无一毫不为父母用者,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,此力才竭。
君子一生,汲汲皇皇,只这一件事,故曰好学。
北辰是天之枢纽,中间些子不动处,仍不是不动,只动处还在元处。
今日会讲,各人须细细密察,为文学而来乎?为理学而来乎?为道学而来乎?为文学来,不过学业上讨些悟头,这不中用;为理学来,研穷意义,亦是训诂学究伎俩,也不中用;为道学来,实践躬行,才有中用。这便是所安。又为先生而来乎?为圣贤而来乎?为自己而来乎?为先生而来,先生有出山时节,这靠不得;为圣贤而来,圣像有不悬时节,圣人之书有不对面时节,亦靠不得;为自己而来,立志在身心命,这才靠得。这便是所安。此是君子小人亲笔供状。
言顾行,行顾言,今人之言,大抵勦袭之言,今人之行,大抵趋逐之行,自己一毫不与其间,此之谓不相顾。
知只在心地上明白,不在义理见闻上夸张。
张二无云:“无谄无骄,未免在境上打点,自己未有实受用在。一经夫子指点,使觉本地风光,时时现前,非心地上打扫十分洁净,何以有此切磋琢磨?正是乐与好礼得力处。子贡见到此,直能因苗辨种,饮水知源,三百篇皆无字之经矣。故夫子许以言《诗》,告往知来,正与《大易》数往知来,不隔一线。”
二无云:“《诗》之为用,自闺房静好,以至郊庙登歌,其人自耕夫游女,以至荩臣哲后,其事自檃括虫鱼草木,以至感格天地神明,真是无隐不披,无远不届,却只人人一点不容已之思耳。思起处,原无邪,缘染而后有邪,只用此无缘染之思,抽引不尽,何止充天塞地?”
心本是仁,非是二物,私欲引去,心便违仁,私欲既无,心原是仁。
郎中华凤超先生允诚
华允诚字汝立,别号凤超,无锡人。天启壬戌进士。授工部主事,告归。崇
译颜壮其担任孝廉时,乡里有个人跪着向他诉说。那人离开后,过了不久他又追回来,为颜壮其补行一个跪礼。乡里人惊骇地问他缘故,他说:“刚才你下跪时,我站着扶你,心里总觉得不安,所以回来补还你一个跪礼。”
有人问:“追求长生应当去除妄想。”回答说:“追求长生难道不是妄想吗?”
君子与小人的区别,对于臣子来说应当磨去锋芒棱角,对于君主来说应当看得分明。
天地之间,只有阴阳二气,动静两端,循环不止,没有别的事了,这就叫做《易》。天地间一切,眼睛能看见的,耳朵能听见的,言语能传达的,身体能实行的,都是道的功用,都是象,都是数。所以圣人设立卦象来穷尽心意,推究数的极致,从而确定天下的变化。那么圣人的心意,难道看不见吗?看不见、听不到的,是道的本体。设立卦象而心意在其中穷尽,所以说“君子之道广大而精微”,广大是指功用,精微是指本体。圣人只怕人们只在精微处探求,所以只谈功用不谈本体。《易》的六爻都是功用,所以说“用九”,说“用六”。用九而六是本体的表现,所以说“见群龙无首”,天德不可以为首;用六而九是本体的表现,所以说“利永贞”,以宏大终结。
天地只有一个乾,伏羲最初只有一画,坤的偶数就是这一画分出来的,并不是另有第二画。
《坤》卦中间断开之处,正是坤卦虚空之处,所以能顺承天。《乾》卦贯穿其中,以恭敬使内心正直,以道义使外表方正,一直支撑天柱地,一方周遍四方。中字的字形从直从方口,可以兼有内外两方面的含义。
其他卦的上爻,是极变之处,只有《鼎》卦和《井》卦,最终是成功。《井》卦用来养育百姓,《鼎》卦用来养育贤才,《井》卦用水,《鼎》卦用火,这是水火饮食的道理。
所以要观察喜怒哀乐未发动时的气象,必须将喜怒哀乐发动而不合节度的地方彻底克制,才能观察得到。
子贡听闻大道,在颜回之下排第一,只用“文章”和“性道”两句话,概括尽了《中庸》广大精微的宗旨。
问:“朝闻道,所闻的是什么道?”答:“只看下一句。”
进入大道的人,应当在天性亲情那不可伪装的脉络上尽情投入,这是文介真实见道的言语。人情相通的地方,就是本心。人们说随处体认天理,我说随处体贴人情。在“静虚”二字上,不容许加上一个“道”字,一念不起时,一物不附着处,参悟得消息,应当就是朝闻。
人的身心常常安定、宁静、安稳,气息自然调和,每次有意去调息,反而觉得气息更加粗重,可见辅助之害。
见到危险勇于献出生命,不要害怕;见到利益想到道义,却要害羞。
侍奉父母能竭尽自己的力量,一生的力量,没有一丝一毫不为父母所用的,从今以后,我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,这力量才算是竭尽。
君子一生,急切匆忙,只为这一件事,所以说好学。
北辰是天的枢纽,中间那一点不动的地方,仍然不是不动,只是动的地方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今天聚会讲学,各人必须细细严密地观察,是为文学而来呢?是为理学而来呢?是为道学而来呢?为文学而来,不过是在学业上讨些头绪,这没用;为理学而来,研穷意义,也是训诂学究的手段,也没用;为道学而来,实践躬行,才有用。这就是所安。又是为先生而来呢?是为圣贤而来呢?是为自己而来呢?为先生而来,先生有出山的时候,这靠不住;为圣贤而来,圣像有不悬挂的时候,圣人的书有不面对面的时候,也靠不住;为自己而来,立志在身心性命上,这才靠得住。这就是所安。这是君子小人亲笔写的供状。
言语顾及行为,行为顾及言语,现在人的言语,大抵是抄袭的言语,现在人的行为,大抵是追逐的行为,自己一点也不参与其中,这就叫做不相顾。
知只在于心地上明白,不在于义理见闻上夸张。
张二无说:“无谄无骄,未免在境界上打点,自己未有实受用在。一经孔子指点,使觉本地风光,时时现前,非心地打扫十分洁净,何以有此切磋琢磨?正是乐于好礼得力处。子贡见到此,直能因苗辨别种子,饮水知道源头,三百篇都是无字的经典了。所以孔子赞许他谈论《诗》,告知过去知道未来,正与《大易》数往知来,没有隔阂。”
二无说:“《诗》的功用,从闺房静好,到郊庙登歌,其人从耕夫游女,到忠臣贤后,其事从概括虫鱼草木,到感动天地神明,真是无隐不露,无远不至,却只是人人一点不容已的思绪罢了。思绪兴起处,原本无邪,因为沾染而后有邪,只用这没有缘由沾染的思绪,抽引不尽,何止充天塞地?”
心本来是仁,不是两样东西,私欲引去,心便违背仁,私欲既无,心原来是仁。
郎中华凤超先生允诚
华允诚字汝立,别号凤超,是无锡人。天启壬戌年进士。授工部主事,告老还乡。崇
祯己巳,补任转员外郎,调兵部。上疏言:“国家罢设丞相,用人之职,吏部掌之,阁臣不得侵焉。今次辅温体仁,冢臣闵洪学,同邑朋比,驱除异己,阁臣操吏部之权,吏部阿阁臣之意,庇同乡则保举逆案,排正类则逼逐讲官。”奉旨回话,因极言其罪状。又言:“王化贞宜正法,余大成在可矜。”上多用其言。体仁、洪学虽疏辨,无以难也。寻以终养归。南渡,起补吏部,署选司事,随谢去,在朝不满一月。改革后,杜门读《易》。越四年,有告其不薙发者,执至金陵,不屈而死。
译崇祯己巳年,补任转任员外郎,调任兵部。上疏说:“国家废除丞相,用人之职,由吏部掌管,内阁大臣不得侵夺。如今次辅温体仁、吏部尚书闵洪学,同乡结党,排挤异己,内阁大臣操持吏部的权力,吏部迎合内阁大臣的心意,庇护同乡则保荐逆案中人,排斥正直之人则逼迫驱逐讲官。”奉旨答复,于是极力陈述他们的罪状。又说:“王化贞应当依法处死,余大成情有可原。”皇上多采纳他的意见。温体仁、闵洪学虽然上疏辩白,也无法驳难。不久因终养父母辞官回乡。南渡后,起用补任吏部,代理选司事务,随即谢病离去,在朝任职不满一个月。改革后,闭门读《易经》。过了四年,有人告发他不剃发,被逮捕到金陵,不屈而死。
先生师事高忠宪,忠宪殉节,示先生以末后语云:“心如太虚,本无生死。”故其师弟子之死,止见一义,不见有生死,所以云本无生死。若佛氏离义而言无生死,则生也为罔生,死也为徒死,纵能坐脱立亡,亦是弄精魂而已。先生居恒未尝作诗,蒙难之春,为二律云:“缅思古则企贤豪,海外孤臣嚥雪毛,眼底兵戈方载路,静中消息不容毫。默无一事阴逾惜,愁有千端枕自高,生色千秋青史在,自余谁数却劳劳。振衣千仞碧云端,寿殀由来不二看,日月光华宵又旦,春秋迁革岁方寒。每争毫发留诗礼,肯逐波流倒履冠,应尽只今祈便尽,不堪回首问长安。”是亦知死之一证也。
中书陈几亭先生龙正
陈龙正字惕龙,号几亭,浙之嘉善人。崇祯甲戌进士。授中书舍人。戊寅,荧惑守心,先生一言“民间死罪,细求疑情”,一言“辅臣不专票拟,居恒则位置六卿,有事则谋定大将。”己卯十月,彗星见,先生进言曰:“事天以实不以文,臣更进之曰:事天以恒不以暂。何为实?今日求言恤刑之实是也。何言恒?自今以后弗忘此求言恤刑之心也。”其年十一月,上将郊天,先生请正郊期。“古帝王郊天,不用至日,《家语》孔子对定公曰:‘周之始郊,其月以日至,其日以上辛。’《郊特牲》曰:‘郊之用辛也,周之始,郊日以至。’王肃曰:“周之郊祭于建子之月也。用辛日者,以冬至阳气新用事也。’臣谨按上辛,谓日至之月,第一辛日,如冬至在十一月下旬,则用仲辛,冬至在十一月初旬,本月无辛,则用十月下旬。如崇祯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辛巳冬至,宜十八日辛未郊也。”上命诸臣议。先生又上《郊祀攷辨》,上从之,以辛巳南郊。明年乞休,不允。壬午上言:“勦寇不在兵多,期於简练,歼渠非专恃勇,藉于善谋。所云招抚之道,则更有说,曰解散,曰安插。解散之法,仍属良将,安插之法,专委有司。贼初淫杀,小民苦贼而望兵,兵既无律,民反畏兵而从贼,至於民之望贼,而中原不可收拾矣。”及垦荒之议起,先生曰:“金非财,惟五穀为财。兴屯不足以生穀,惟垦荒可以生穀。起科不可以垦荒,惟不起科可以垦荒。五穀生则加派可罢,加派罢然后民生可安。”上以先生疏付金之俊议之。甲申正月,左迁南京国子监丞。国变后,杜门著书。未几卒。先生师事吴子往志远、高忠宪,留心当世之务,故以万物一体为宗,其后始湛心于性命,然师门之旨又一转矣。
学言
最初最简最尽,一尽于太极,再尽于阴阳,三以下不能无遗矣。羲画最尽,发挥其最初也。后圣有言,皆发挥於图画之后者也,故曰:“言不尽意。”圣人欲使反其初,观其尽者,又曰:“予欲无言。”人心惟寂然不动,斯太极矣乎?寂无不藏,感无不通,彼空虚者,其以为有,不能生阴阳万物之太极也。质无常存,气无常分,开非始有,混非终无,有无从不相离,故不言二之。是以言之有无二,视天下之物无不二,人我二矣,心亦二矣,体用二矣,切而生死亦二,浮而得丧毁誉亦二,二之所从来远矣。
日无定中,月无定满,人无定强,方至即行,长极即消,斯须不得留,留则有息矣。人形气不得不衰也,心不得不自强也。形气似月,心似日。
天地自不满,生天地之中者畴能满?诸山川无全吉,人形无全美,世福无全享,极之唐、虞,不能使朝无孔壬,野无矜人,古今亦无全治,惟尧、孔心德居其全尔。不可全者物,而众求之,可全者德,而莫之求,惑矣夫!
天授人性,其有形以后,天人疏而亲,隔而通之际乎?天,主上也;人,臣庶也,性,职事也。奉职循理,谓之忠良,旷厥职而朝夕致礼焉,明主闻之,以为忠乎?媚乎?
止者心之常,艮背亦止,行庭亦止;静者太极之常,生阴亦静,生阳亦静。主静者,艮止之义乎?心合于艮之谓太极矣!
心载性而宰身,然性视心则心奇矣,惟性最庸,故学不从心而从性。身视
译先生以高忠宪为老师,高忠宪殉难时,留给先生最后的话说:“心像太虚一样,本来就没有生死。”所以先生对于老师与弟子的死亡,只看到道义的一面,看不到生死的分别,因此说本来就没有生死。如果佛教脱离道义而谈论没有生死,那么生就是虚妄的生,死就是徒然的死,即使能够坐化或站立而亡,也不过是在玩弄精神魂魄罢了。先生平时不曾写诗,在遭受祸难的春天,写了两首律诗说:“遥想古时的准则,我仰慕贤人豪杰,海外孤臣吞下雪和毛皮,眼前战火纷飞,道路阻塞,静中的消息不容丝毫差错。沉默中无事可做,内心却更加珍惜,愁绪千头万绪,枕头自然高起,千秋青史记载着光辉,其余谁还数得清那些辛劳。振衣站在千仞高的碧云之巅,长寿与短命向来没有两样看待,日月光辉夜晚又变成白天,春秋更替岁月正寒冷。常常为了毫发之间的诗礼而争执,怎肯随波逐流颠倒礼帽鞋履,该尽的责任现在就去尽,不忍回首询问长安的情况。”这也是懂得死亡的一个证明。
中书陈几亭先生陈龙正
陈龙正字惕龙,号几亭,浙江嘉善人。崇祯甲戌年考中进士。被授予中书舍人的官职。戊寅年,火星停留在心宿,先生进言说:“民间的死罪,要仔细推求其中的疑点”,又说:“辅佐大臣不专门负责票拟,平时就安排六卿的职责,有事时就谋划决定大将的人选。”己卯年十月,彗星出现,先生进言说:“侍奉上天靠的是真诚而不是文饰,我进一步说:侍奉上天靠的是恒常而不是暂时。什么是真诚?今天征求言论、体恤刑罚的真诚就是。什么是恒常?从今以后不忘记这种征求言论、体恤刑罚的心意就是。”那年十一月,皇上将要举行郊祀,先生请求确定郊祀的日期。“古代帝王郊祀上天,不用冬至那天,《家语》中孔子回答定公说:‘周朝开始郊祀,月份选在冬至,日子选在上辛。’《郊特牲》说:‘郊祀用辛日,周朝开始,郊祀的日子选在冬至。’王肃说:‘周朝在子月郊祀。用辛日,是因为冬至阳气开始发挥作用。’臣仔细考察,上辛是指冬至那个月的第一天辛日,如果冬至在十一月下旬,就用仲辛,冬至在十一月初旬,本月没有辛日,就用十月下旬。比如崇祯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辛巳日冬至,应该在十八日辛未日郊祀。”皇上命令各位大臣商议。先生又上呈《郊祀考辨》,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,在辛巳日南郊祭祀。第二年请求退休,没有被允许。壬午年进言说:“剿灭寇贼不在于兵力多,期望在于精简训练,歼灭首领不专门依靠勇猛,借助于善于谋划。所说的招抚之道,则另有说法,叫解散,叫安插。解散的方法,仍然属于良将,安插的方法,专门委托给地方官员。贼寇起初淫掠杀戮,百姓苦于贼寇而盼望军队,军队既然没有纪律,百姓反而害怕军队而跟随贼寇,以至于百姓盼望贼寇,那么中原就无法收拾了。”等到开垦荒地的议论兴起,先生说:“金钱不是财富,只有五谷才是财富。兴办屯田不足以生产五谷,只有开垦荒地才能生产五谷。征收赋税不能开垦荒地,只有不征收赋税才能开垦荒地。五谷生产出来就可以免除加派,加派免除然后民生才能安定。”皇上把先生的奏疏交给金之俊商议。甲申年正月,降职为南京国子监丞。国家变故后,闭门著书。不久去世。先生以吴子往志远、高忠宪为老师,留心当世的政务,所以以万物一体为宗旨,后来才潜心于性命之学,然而师门的宗旨又转变了。
学言
最初最简最完备,一次完备于太极,再次完备于阴阳,三次以下就不能没有遗漏了。伏羲的卦画最完备,发挥了它最初的意义。后圣有言论,都是在图画之后发挥的,所以说:“言语不能穷尽意义。”圣人想要让人回到最初,观察那完备的东西,又说:“我想不说话。”人心只有寂然不动,这才是太极吧?寂静无不蕴含,感应无不通达,那空虚的,认为它有,不能产生阴阳万物的太极。物质没有永恒存在,气息没有永恒分离,分开不是开始就有,混合不是最终没有,有无从不分离,所以不说二者。因此说有无二者,看天下的事物没有不二的,人与我二者,心也二者,体用二者,切实的生死也二者,浮泛的得失毁誉也二者,二者的来源遥远了。
太阳没有固定的中点,月亮没有固定的圆满,人没有固定的强壮,刚到就离开,长到极点就消减,片刻不能停留,停留就有止息了。人的形体气息不得不衰老,心不得不自我奋发。形体气息像月亮,心像太阳。
天地自己都不圆满,生长在天地中间的谁能圆满?各种山川没有完全吉祥的,人的形体没有完全美好的,世间的福气没有完全享受的,极而言之唐尧虞舜,不能使朝廷没有孔壬,野外没有矜人,古今也没有完全治理好的,只有尧、孔的心德居于圆满罢了。不能圆满的是事物,而众人追求它,可以圆满的是德行,而没有人追求它,真是糊涂啊!
上天赋予人性,在有形体之后,是天与人疏远而亲近,隔绝而通达的时候吗?天,是君主;人,是臣民;性,是职务。奉行职务遵循道理,叫做忠良,荒废职务而早晚致礼,明君听到,认为这是忠吗?是媚吗?
止是心的常态,艮背也是止,行庭也是止;静是太极的常态,生阴也是静,生阳也是静。主静,是艮止的意义吗?心符合艮叫做太极!
心承载性而主宰身体,然而性相比于心则心奇特了,只有性最平常,所以学习不从心而从性。身体相比
心则心微矣,惟身斯显,故学不本正而本修。其从性也,照异端之病也;其本修也,坊百世之逃也。
译心体精微难见,唯有通过身体行为才能显现,所以学习不立足于端正本性,而立足于修养行为。顺从本性,可以照见异端学说的弊病;立足于修养行为,可以防范百世之人的逃避责任。
返百虑於何虑,学问之道;不知其道,反益其虑。化有事为无事,经济之道;不知其道,反生其事。
睹闻道以无妄念为候。妄念因于嗜欲,嗜欲因於有身。嗜欲无味,无足想矣;物物有然,无容想矣。忽若有见,而念起不禁者,悟与?思诚者,自反之谓也。主于自得,不期诚而诚,主于得名,不期伪而伪。
不信天则学无柄,小毁小誉,小得小失,目前相遇,莫不旁皇焉。学至於惟有天知,则陟降于帝庭,与太极存矣;功至於惟有天知,则朝市屡变,传家之事不变矣。一得焉,恐人不知;微劳焉,恐人不感,是诚何心哉?
凡人者,自为一人而已矣;仁人者,天下之心。心觉一身之疴痒,仁人觉天下之疴痒。觉之故安之。未能安天下,且安目前,无安之之权,且使有权者动念于求安。安之心不可不自我存,安之绩不必自我成。
法今传后,其与人为善之心乎?天下法之,天下皆善人矣;后世传之,后世皆善人矣。舜之所乐,其在兹乎?我可法,我可传,则品尊而名贵,是虽有懿行,犹己私也,去乡人几何?忧不如舜,忧不能使天下后世同归于善也,讵忧无舜之令名。
司马徽有言,“识时务者,在乎俊傑。”天下先务,时时各异,孰为大本?孰为大端?溯观往事,人所既为,我则暸焉。方当吾世,从何入手?而茫然不识者,皆是也。
取四三年来之治机,治今之天下,未必合者,而况远昔哉!
成心之去难矣哉,成心之害深矣哉,一怀成心,所观得失,皆不复中,非必爱之憎之也。力除爱憎,设为虚衷,而成心隐隐据其中而主之,我自以不关成心也,其实推之不能去也。
立言有六禁:不本至诚勿言,无益于世勿言,损益相兼勿言,后有流弊勿言,往哲已言勿袭言,非力所及勿轻言。
我与天下后世之感通,犹两人相觌尔。我爱彼,彼亦爱我否?即觌面交疏,我惟见有身,天下亦乌知有我?乡人之所以草木同腐也。我孜孜为后世计,后世孰能忘之?圣贤所以长生于人心也。
有明之盛,道至醇深者,薛、高二子而已。薛子危而免,高子遂及。不以时耶?不以爵耶?宋六子,其一不受爵,其五不居高爵。
国朝人才,自王文成而下,无若杨忠愍,养其身以有为,六律可明可制。
问三杨,曰:“文贞德业最盛,孳孳为民,无赫赫功,是足贵也。”弘治三臣,曰:“弇州记允矣。”周忠介,曰:“介矣哉!手绾铨衡,居不蔽风雨,田数十亩,其死也,则几伤勇乎?其有耻不与党之心乎?规免而忠介不免,命也夫。”问杨忠烈,曰:“烈矣哉!然激寺祸者,夫夫也。自昔狐鼠以格主去,以慧术去,有一疏显攻之而去者乎?不去祸斯烈矣。”
上士贞其身,移风易俗;中士自固焉尔矣;下士每遇风俗,则身为之移。
尧、舜以来,只说教字,从不曾说着学,至傅说乃极说个学之益出来。尼、思以前,只说性字,从不曾说着理。至孔子方言“穷理”,孟子又云“心所同然者理”,说个理字出来。此二字,便为千万世宗主。
言生生,可以该冲漠无朕;言冲漠无朕,或反以晦生生。尽有恬静之士,谈及民生利病,即俏然不顾,非惟不顾,且将阻人。盖其恬静中,与世间痛痒全相隔断。岂知所谓冲漠无朕,正欲于一相不立之处,体认出万物一体端倪耶!若人我隔绝,则其养高习静,反隐隐养成一段杀机。古来那有此秦、越学问?今日言学,只提箇生字。
学者须得为万世开太平意思,方是一体,方有隐居工夫。不然,一生巖居川观,岂便无事可做?但云独善其身,亦觉与世隔绝。须识独善中,原有兼善事业,但目前不甚著明,只观百世而下,所法所传,总是尧、舜、仲尼意思。大行穷居,当时事业,略有分别,久久决无分别。有分别之日短,无分别之运长。念头从万物一体处起,工夫只在修身。
“天地之大德曰生”,“人皆有不忍人之心”,此二语是孔、孟提出道学大原
译将纷繁的思虑归于无思无虑,这是做学问的门径;如果不明白这个门径,反而会增加思虑。将繁杂的事务化为无事,这是治理国家的门径;如果不明白这个门径,反而会生出更多事务。
观察听闻道的人,以没有妄念作为标准。妄念产生于嗜欲,嗜欲产生于有身体。嗜欲没有味道,不值得去想了;万物都有其自然之理,不容许去妄想了。忽然好像有所领悟,而念头不禁升起,这是悟吗?所谓思诚,就是自我反省的意思。以自得为主,不期望真诚却自然真诚;以得名为主,不期望虚伪却自然虚伪。
不相信天道,学问就没有根本,小小的毁誉、小小的得失,眼前遇到的事情,没有不彷徨不安的。学问达到只有天知道的境界,就能在帝王的庭阶上升降进退,与太极共存了;功业达到只有天知道的境界,那么朝廷和市集虽然屡次变迁,传家的事业却不会改变。有一点收获,就害怕别人不知道;有一点功劳,就害怕别人不感激,这究竟是什么心态呢?
普通人,只是为自己一个人罢了;仁爱的人,以天下人的心为心。心能觉察到全身的病痛痒痛,仁爱的人能觉察到天下的病痛痒痛。因为能觉察,所以能安抚。如果不能安抚天下,就先安抚眼前;如果没有安抚的权力,就使有权力的人产生求安的想法。求安的心不能不从我这里存养,求安的功绩不一定由我成就。
将法度传承给后人,这是与人为善的心吗?天下人效法它,天下就都是善人了;后世传承它,后世就都是善人了。舜所快乐的,大概就在这里吧?我可以被效法,我可以被传承,那么品格尊贵而名声显赫,这虽然有美好的德行,还是属于私心,与乡野之人相差多少呢?担忧不如舜,担忧不能使天下和后世人共同归于善,哪里是担忧没有舜那样的美名呢。
司马徽曾说:“识时务的,在于俊杰。”天下的首要事务,每个时代都不同,什么是根本?什么是大端?追溯观察往事,别人已经做过的,我就明白了。正值我们这个时代,从哪里入手?却茫然不识的,都是这样。
拿近三四年来治理的契机,来治理今天的天下,未必合适,何况遥远的古代呢!
去除成见太难了,成见的危害太深了,一旦怀有成见,所观察的得失,都不再中肯,不一定是因为喜爱或憎恶。极力去除爱憎,假设为虚心,而成见隐隐地占据其中并主宰着,我自认为不关成见的事,其实推究起来是不能去除的。
立言有六条禁忌:不基于至诚不要说,对世道无益不要说,利弊兼有不要说,以后有流弊不要说,前代哲人已说过的不要沿袭,不是力所能及不要轻率地说。
我与天下后世的感应相通,就像两个人相见一样。我爱他,他也爱我吗?即使面对面交往疏远,我只看到有身体,天下又怎么知道有我呢?乡野之人之所以与草木一同腐朽,就是这个原因。我孜孜不倦地为后世谋划,后世谁能忘记呢?圣贤之所以在人心长生,就是这个原因。
明朝的盛世,道德最为纯正深厚的,只有薛瑄、高攀龙两位先生罢了。薛先生危难中得以幸免,高先生于是遭遇祸患。不是因为时代吗?不是因为爵位吗?宋代六位先生,其中一位不接受爵位,五位不居高职。
本朝的人才,自王阳明之后,没有比得上杨忠愍的,修养自身以有所作为,六律可以明确可以制定。
问起三位杨公,回答说:“杨文贞德行功业最盛,勤勉为民,没有显赫的功绩,这是值得珍视的。”弘治年间的三位大臣,回答说:“王世贞的记载是恰当的。”周忠介,回答说:“真刚直啊!手握选官大权,居住的地方不能遮蔽风雨,田地只有几十亩,他死的时候,几乎伤害了勇气吗?他有耻于结党营私的心吗?规劝免祸而周忠介不免,这是命运啊。”问起杨忠烈,回答说:“真刚烈啊!然而激起宦官祸患的,是那些宦官。自古以来,狐鼠之徒因为格君心去,因为巧术去,有因为一封奏疏公开攻击而去的吗?不去祸患就刚烈了。”
上等的人端正自身,移风易俗;中等的人只是自我固守罢了;下等的人每遇到风俗,就自身随之改变。
从尧、舜以来,只说教字,从未说过学字,直到傅说才极力说出学的益处。孔子、曾子之前,只说性字,从未说过理字。直到孔子才说“穷理”,孟子又说“心所同然者理”,说出理字。这两个字,就成为千万世的宗主。
说生生,可以涵盖冲漠无朕;说冲漠无朕,反而可能使生生晦暗。尽有恬静之士,谈及民生利弊,就悄然不顾,不仅不顾,而且将阻止别人。大概他们的恬静中,与世间的痛痒完全隔断。哪里知道所谓冲漠无朕,正是要在一相不立之处,体认出万物一体的端倪呢!如果人我隔绝,那么他们修养高尚、习于安静,反而隐隐养成一段杀机。古来哪有这种秦越之学的学问?今天谈学,只提一个生字。
学者必须有为万世开太平的意思,才是一体,才有隐居的工夫。不然,一生隐居山林、观赏川流,难道就没有事可做吗?只说独善其身,也觉得与世隔绝。必须认识到独善中,原本有兼善的事业,但目前不甚明显,只看百世之下,所效法所传承的,总是尧、舜、孔子的意思。大行其道与穷居独处,当时的事业,略有分别,长久以后决无分别。有分别的日子短,无分别的运道长。念头从万物一体处起,工夫只在修身。
“天地的大德叫做生”,“人都有不忍人之心”,这两句话是孔、孟提出道学的根本来源。
,恐人不知如何用力,所以又说“明明德”许多条目。然只看“欲明明德於天下”一句,已将念头工夫合总说完。后世学问,不本诸好生之心,许多清高静寂,长厚俭朴,一切盛德芳名,都只从一身上起,纵做得完完全全,无些子破绽,终非知道。无他,念头起于自身,工夫反在外面,总只颠倒了。
译恐怕人们不知道如何用力,所以又列举了“明明德”的许多条目。然而只要看“欲明明德於天下”这一句,就已经将念头和工夫合总说完了。后世的学问,不根源于好生之心,那些清高静寂、长厚俭朴,以及一切盛德芳名,都只从自身出发,纵然做得完完全全,毫无破绽,终究不是真正的知道。没有别的缘故,念头起于自身,工夫却反用在外面,总之只是颠倒了。
一部《论语》,皆说学问事,惟是知也,直指出心体来。皆说做工夫事,惟天何言哉,直指出道体来。皆说生前事,惟朝闻夕可,直指出到头结果处来。说心体,明是不倚见闻矣,终不教人废学问;说道体,明是节节现成矣,终不教人不做工夫;说到头结果,明是心同太虚,事业皆浮云矣,终不教人虚想像死后光景。步步踏实,乃得绝尘而奔。斯人为徒,乃得侔天而游。味此三则,任是特地灵慧,无碍辩才,劈空提醒,未有出於其外者也。异端拈出神奇妙理,在圣人止是平常;异端喝出驚怖大事,在圣人止是作息。故使惊者不解,解者不惊。
“在人身,如何是天载?”曰:“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,此人身中无声无臭处也。但于义理熟之,莫从天载上虚想,要犯好知不好学之蔽。”
所性分定,人人尽然。仁义礼智根于心,惟君子能之。栽植非一日矣,若以不加损独归君子,便不识所性。
曾子传一贯,不言一贯,而言絜矩,其义一也。在道则言一贯,在天下则言絜矩,此矩即“从心所欲”之矩。圣人不必言絜,絜之则是忠恕,其於学者最有把捉。汤、武反之,亦是絜矩。
道一而已矣,中一而已矣,中不可见,见之于和。自昔圣人之作用,举八元,屏四凶,皆和也。何事是中?惟和则发挥出中字来。中无可言,言之以庸。自昔圣人之日用,勉不足,慎有余,皆庸也。何物是中?惟庸则形状出中字来。博厚高明,结以天之所以为天不及地也;溥博渊泉,结以配天不及地也;知化育,结以浩浩其天不及地也。无他,天一而已矣,地止是天中之凝聚处,在彼则观和与庸而中见,在此则言天而地见,指点之法,相反而通。
大舜所至成都,孔、孟育英才,太丘、幼安之徒,乡里薰其德,士善其身,未有以独善终者也。对天下而云耳,德不孤,人必有以应我,善无独,我必有以成人。
朱子知行并进,何尝不重觉悟?只似多却推驳象山一番。然非自为,为后世也。象山立身实无可议,阳明大类之,无忝躬行君子,只多却推驳朱子一番。颜、曾、木、卜,同在圣门,亲领德旨,其用功得力处,何尝不小异?使当时必欲相同,亦成聚讼矣。大抵学问,只怕差,不怕异。入门不妨异,朝闻夕可归宿必同。用力不妨异,设诚致行,起念必同。
问:“圣贤效法天地,亦有时拗过天地否?”曰:“夷、齐不食周粟,当时天运悉已归周,两人欲以只身撑住乾坤。元时,上天命之入主中国,而金华四子没身泉壤。一则拗之於天运之初迁,一则拗之於天运之久定,此太极之不随阴阳者,故人心为太极。”
孔子忧学之不讲,不知是如何讲法?孟子直发挥出来,有箇详说,有个反说。详即如今辩论,反则是体认天理,躬行亦反说也,默识亦反说也。古人辩论,惟恐体认或误,故须辩之。今人虽反说到至精至微处,只是说话。然则且莫讲学,先体贴孔、孟讲说二字。
理欲并窍於人心,饥食渴饮,非其一端乎?知味得正,斯理矣;甘而失正,或醉饱溢量,斯私欲矣。一事一念莫不有利善介于其间。危如之何?凡言危者,得失存亡之关也,若以私欲为人心,则已失已亡,岂直危而已哉?道心即人心之得其正者,与不正止争些子,非必如一黑一白,相反而易辨也,故曰“惟微”。
卷六十二 蕺山学案
前言
今日知学者,大概以高、刘二先生,并称为大儒,可以无疑矣。然当《高子遗书》初出之时,羲侍先师於舟中,自禾水至省下,尽日翻阅。先师时摘其阑入释氏者以示羲。后读先师《论学书》,有答韩位云:“古之有朱子,今之有忠宪先生,皆半杂禅门。”又读忠宪《三时记》,谓:“释典与圣人所争毫发,其精微处,吾儒具有之,总不出无极二字;弊病处,先儒具言之,总不出无理二字。其意似主于无,此释氏之所以为释氏也。”即如忠宪正命之语,本无生死,亦是佛语。故先师救正之,曰:“先生心与道一,尽其道而
译整部《论语》,都在讲学问的事,只有“知”字,直接指出了心体;都在讲做工夫的事,只有“天何言哉”一句,直接指出了道体;都在讲生前的事,只有“朝闻夕死”一句,直接指出了最终的归宿。讲心体,明明是不依赖见闻,终究不教人废弃学问;说道体,明明是一一现成,终究不教人不做工夫;讲最终的归宿,明明是与太虚同体,事业都像浮云一样,终究不教人凭空想象死后的景象。只有步步踏实,才能超脱尘俗而飞奔;只有这样的人作为门徒,才能与天同游。品味这三条,任凭你是特别灵慧、辩才无碍的人,凭空提醒,也没有超出这三条之外的。异端提出神奇妙理,在圣人看来只是平常;异端喝出惊怖的大事,在圣人看来只是日常作息。所以让惊慌的人不解,让理解的人不惊。
“在人身上,什么是‘天载’?”回答说:“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,这是人身中无声无臭的地方。只要在义理上熟习,不要从‘天载’上凭空想象,否则会犯喜好知识却不喜好学习的弊病。”
本性分定,人人都是如此。仁义礼智根植于心,只有君子能做到。栽培不是一天的事,如果把不加损害独自归于君子,就不懂得本性。
曾子传承一贯之道,不说一贯,而说絜矩,其义理是一样的。在道方面说一贯,在天下方面说絜矩,这个矩就是“从心所欲”的矩。圣人不必说絜,说絜就是忠恕,这对学者最有帮助。商汤、周武王返本,也是絜矩。
道只有一个,中只有一个,中看不见,通过和表现出来。自古以来圣人的作用,举用八元,屏除四凶,都是和。什么事是中?只有和才能发挥出中的字义。中无可言说,用庸来言说。自古以来圣人的日用,勤勉不足,谨慎有余,都是庸。什么东西是中?只有庸才能显现出中的形状。博厚高明,归结为天之所以为天不及地;溥博渊泉,归结为配天不及地;知化育,归结为浩浩其天不及地。没有别的,天只有一个,地只是天中的凝聚处,在那里观察和与庸而中显现,在这里言说天而地显现,指点的方法,相反而相通。
大舜所到之处都成为都城,孔子、孟子培育英才,太丘、幼安等人,乡里受其德行熏陶,士人完善自身,没有以独善其身告终的。这是对着天下说的,德不孤,人必有回应我,善无独,我必有成就他人。
朱子知行并进,何尝不重视觉悟?只是似乎多了一番推驳象山。然而不是为自己,是为后世。象山立身确实无可非议,阳明大体类似,无愧于躬行君子,只是多了一番推驳朱子。颜回、曾子、子木、子卜,同在圣门,亲自领受德旨,他们用力得力的地方,何尝没有小异?如果当时一定要相同,也会成为聚讼。大抵学问,只怕差错,不怕差异。入门不妨有异,朝闻夕死归宿必定相同。用力不妨有异,设诚致行,起念必定相同。
问:“圣贤效法天地,有时也会违背天地吗?”回答说:“伯夷、叔齐不食周粟,当时天运已全部归于周,两人想以只身撑住乾坤。元朝时,上天命其入主中国,而金华四子死在泉壤。一个是在天运初迁时违背,一个是在天运久定时违背,这是太极不随阴阳的,所以人心为太极。”
孔子忧虑学问不被讲习,不知是如何讲法?孟子直接发挥出来,有详说,有反说。详说就是如今的辩论,反说则是体认天理,躬行也是反说,默识也是反说。古人辩论,惟恐体认有误,所以必须辩论。今人虽然反说到至精至微处,只是说话。那么暂且不讲学,先体贴孔、孟的讲说二字。
理欲并窍于人心,饥食渴饮,不是其一端吗?知味得正,这就是理;甘而失正,或醉饱过量,这就是私欲。一事一念没有不有利善介于其间的。危险到什么程度?凡说危险的,是得失存亡的关键,如果把私欲当作人心,那就已经失已经亡,岂止是危险而已?道心就是人心得其正者,与不正只争些微,不一定像一黑一白,相反而易辨,所以说“惟微”。
卷六十二 蕺山学案
前言
如今知道学问的人,大概把高、刘两位先生,并称为大儒,可以无疑了。然而当《高子遗书》刚出版时,羲侍奉先师在舟中,从禾水到省下,整天翻阅。先师时常摘出其中混入释氏的内容给羲看。后来读先师《论学书》,有回答韩位的:“古代有朱子,现在有忠宪先生,都半杂禅门。”又读忠宪《三时记》说:“释典与圣人所争毫发,其精微之处,吾儒都具有,总不出无极二字;弊病之处,先儒都已言明,总不出无理二字。其意似乎主于无,这是释氏之所以为释氏的原因。”就像忠宪正命的话,本无生死,也是佛语。所以先师救正说:“先生心与道一,尽其道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