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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二十八

卷二十七 南中王门学案三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442–449 段

,先生秉国成,内以揣摩人主之隐,外以收拾士大夫之心,益有所发舒,天下亦颇安之。而与同官新郑不相能。世宗崩,先生悉反其疵政,而以末命行之,四方感动,为之泣下。新郑以为帝骨肉未寒,臣子何忍倍之,众中面折之。在朝皆不直新郑,新郑遂罢。穆宗初政,举动稍不厌人心者,先生皆为之杜渐。宫奴不得伸其志,皆不悦。而江陵亦意忌先生,以宫奴为内主而去先生。先生去而新郑复相,修报复,欲曲杀之,使其门人蔡春台国熙为苏松副使,批其室家三子皆在缧絏。先生乃上书新郑,辞甚苦,新郑亦心动。未几新郑罢,三子皆复官。天子使行人存问,先生年八十矣。明年卒。赠太师,谥文贞。

译先生执掌国家大政,对内揣摩君主的隐秘心思,对外收揽士大夫的人心,因此更加能够施展抱负,天下人也颇为安于他的治理。但他与同僚新郑(张居正)不能和睦相处。世宗驾崩,先生完全推翻了新郑的弊政,并按照遗诏执行,四方百姓深受感动,为之流泪。新郑认为皇帝尸骨未寒,臣子怎么忍心背弃他,在众人面前当面驳斥先生。朝中大臣都不认为新郑做得对,新郑于是被罢免。穆宗初年执政,有些举动不太符合人心,先生都加以防范遏制。宫中的奴仆不能实现他们的意图,都不高兴。而江陵(张居正)也猜忌先生,借宫奴为内应而罢免了先生。先生离任后新郑再次拜相,进行报复,想要设法害死先生,派他的门生蔡国熙担任苏松副使,将先生的家眷和三个儿子都投入监狱。先生于是上书给新郑,言辞非常恳切,新郑也有所触动。不久新郑被罢免,先生的三个儿子都恢复了官职。天子派遣使者慰问,先生当时已经八十岁了。第二年去世。追赠太师,谥号文贞。

聂双江初令华亭,先生受业其门,故得名王氏学。及在政府,为讲会於灵济宫,使南野、双江、松溪程文德分主之,学徒云集,至千人。其时癸丑甲寅,为自来未有之盛。丙辰以后,诸公或殁或去,讲坛为之一空。戊午,何吉阳自南京来,复推先生为主盟,仍为灵济之会,然不能及前矣。先生之去分宜,诚有功於天下,然纯以机巧用事。敬斋曰:“处事不用智计,只循天理,便是儒者气象。”故无论先生田连阡陌,乡论雌黄,即其立朝大节观之,绝无儒者气象,陷於霸术而不自知者也。诸儒徒以其主张讲学,许之知道,此是回护门面之见也。

存斋论学语

  亲亲仁民爱物,是天理自然,非圣人强为之差等。只如人身,虽无尺寸之肤不爱,然却於头目腹心重,於手足皮毛爪齿觉渐轻,遇有急时,却濡手足,焦毛发,以卫腹心头目。此是自然之理,然又不可因此就说人原不爱手足毛发。故亲亲仁民爱物,总言之又只是一个仁爱也。

  人须自做得主起,方不为物所夺。今人富便骄,贫便谄者,只为自做主不起。

  程子云:“既思即是已发。”故戒慎恐惧,人都说是静,不知此乃是动处也。知此则知所用力矣。

  为学只在立志,志一放倒,百事都做不成。且如夜坐读书,若志立得住,自不要睡,放倒下去,便自睡着。此非有两人也。志譬如树根,树根既立,才可加培溉。百凡问学,都是培溉底事,若根不立,即培溉无处施耳。

  凡为善,畏人非笑而止者,只是为善之心未诚,若诚,自止不得。且如世间贪财好色之徒,不独不畏非笑,直至冒刑辟而为之,此其故何哉?只为於贪财好色上诚耳。吾辈为善,须有此样心,乃能日进也。

  心不可放者,不是要使顽然不动,只看动处如何。若动在天理,虽思及四海,虑周万世,只是存;若动在人欲,一举念便是放也。人心之虚灵,应感无方,故心只是动物。所以说圣人之心静者,乃形容其常虚常灵,无私欲之扰耳,非谓如槁木死灰也。吾辈今日静功,正须於克己上着力。世儒乃欲深居默坐,自谓主静乎?今人见上官甚敬,虽匍匐泥雨中,不以为辱。及事父兄,却反有怠惰不甘之意,欲利薰心故也。

  人未饮酒时,事事清楚;到醉后,事事昏忘;及酒醒后,照旧清楚。乃知昏忘是酒,清楚是心之本然。人苟不以利欲迷其本心,则於事断无昏忘之患。克己二字,此醒酒方也。

  知行只是一事,知运於行之中。知也者,以主其行者也;行也者,以实其知者也。近有以知配天属气,行配地属质,分而为二,不知天之气固行乎地之中,凡地之久载而不陷,发行而不穷者,孰非气之所为乎?

  默识是主本,讲学是工夫。今人亲师观书册等,是讲学事。然非於心上切实理会,而泛然从事口耳,必不能有得,得亦不能不忘。故孔子直指用功主本处言之,非欲其兀然高坐,以求冥契也。

  道者器之主,器者道之迹。以人事言,朝廷之上,家庭之间,许多礼文是器,其尊尊亲亲之理是道。以草木言,许多枝叶花实是器,其生生之理是道。原不是两物,故只说形而上下,不说在上在下也。

  有言学只力行,不必谈说性命道德者,譬如登万仞之山,必见山头所在,乃有进步处,非可瞑目求前也。除性命道德,行个甚么?

  人只是一个心,心只是一个理,但对父则曰“孝”,对君则曰“忠”,其用殊耳。故学先治心,苟能治心,则所谓忠孝,时措而宜矣。

  人言千蹊万径,皆可以适国,然谓之蹊径,则非正路矣。由之而行,入之愈远,迷之愈深,或至於榛莽荆棘之间,而渐入穷山空谷之内,去国远矣,况能有至乎?故学须辨路径,路径既明,纵行之不能至,犹不失日日在康庄也。

  《大学》絜矩,只是一个仁心。盖仁则於人无不爱,上下前后左右皆欲使不失所,故能推己以及之,所谓惟仁人能爱人,能恶人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者也。学者须豫养此心始得

译聂双江起初在华亭任县令时,先生在他门下求学,因此得以了解王学的学问。等到聂双江在朝廷任职时,在灵济宫举办讲会,让南野、双江、松溪程文德分别主持,求学的人如云聚集,多达千人。那时癸丑、甲寅年间,是历来未曾有过的兴盛景象。丙辰年以后,各位先生有的去世,有的离去,讲坛因此变得空无一人。戊午年,何吉阳从南京前来,再次推举先生作为讲会的首领,仍然在灵济宫举办讲会,然而盛况已不及从前了。先生离开分宜,确实对天下有功,然而纯粹依靠权谋机巧行事。敬斋说:“处理事情不使用智谋计策,只遵循天理,这才是儒者的风范。”所以不论先生田产连片,乡里议论纷纷,即便从他立身朝廷的大节来看,也完全没有儒者的风范,陷入霸术之中而不自知。各位儒生只因为他主张讲学,就赞许他懂得大道,这不过是维护门面的看法罢了。

存斋论学语录

亲近亲人、仁爱百姓、爱护万物,是天理的自然流露,并非圣人强行制定的等级差别。就像人的身体,虽然连一寸肌肤都不不爱惜,但对于头目腹心却看得更重,对于手足皮毛爪齿则感觉逐渐轻些,遇到紧急情况时,却会浸湿手足,烧焦毛发,来保卫腹心头目。这是自然的道理,然而又不能因此就说人原本就不爱惜手足毛发。所以亲近亲人、仁爱百姓、爱护万物,总括来说只是一个仁爱罢了。

人必须从自己能做主开始,才不会被外物所夺去。现在的人富有就骄傲,贫穷就谄媚,只是因为自己不能做主。

程子说:“既然思考了,就是已经发动。”所以戒慎恐惧,人们都说是静,不知道这其实是动的地方。懂得这一点,就知道用力的地方了。

做学问只在立志,志向一旦倒下,百事都做不成。比如夜晚坐着读书,如果志向立得住,自然不需要睡觉,如果放倒下去,便自然睡着。这并不是有两个人。志向好比树根,树根既已立定,才可以施加培土灌溉。各种问学,都是培土灌溉的事情,如果根不立定,即使培土灌溉也没有地方施展。

凡是做善事,因为害怕别人非议嘲笑而停止的,只是做善事的心不真诚,如果真诚,自然无法停止。比如世间贪财好色的人,不仅不害怕非议嘲笑,甚至冒着刑罚的威胁也要去做,这是什么缘故呢?只是因为他们在贪财好色上真诚罢了。我们做善事,必须有这样的心,才能日益进步。

心不可放纵,并不是要使心像死物一样不动,只看动的地方如何。如果动在天理上,即使思及四海,忧虑周全万世,也只是存养;如果动在人欲上,一有念头便是放纵。人心的虚灵,感应没有定法,所以心只是活动的。所以说圣人之心静,是形容它常常虚灵,没有私欲的扰乱,并不是说像枯木死灰一样。我们今天的静功,正需要在克己上着力。世俗的儒生却想要深居默坐,自认为主静吗?现在的人见到上官非常恭敬,即使匍匐在泥雨中,也不以为辱。等到侍奉父兄,却反而有怠惰不甘的意思,这是利益熏心的缘故。

人没有饮酒时,事事清楚;等到醉后,事事昏忘;等到酒醒后,照旧清楚。由此可知昏忘是酒的作用,清楚是心的本来状态。人如果不被利欲迷惑本心,那么在事情上断没有昏忘的祸患。克己二字,就是这醒酒的方子。

知行只是一件事,知运行在行之中。知,是用来主导行的;行,是用来充实知的。近来有人把知配属天、属气,行配属地、属质,分为两样,不知道天的气固然运行在地的中间,凡是地长久承载而不塌陷,运行而不穷尽的,哪不是气的作用呢?

默识是根本,讲学是功夫。现在的人亲近老师、阅读书籍等,是讲学的事情。然而如果不从心上切实理会,而泛泛地从事口耳之学,必定不能有所得,即使有所得也不能不遗忘。所以孔子直接指出用功的根本之处,并不是想要他们兀然高坐,以求冥契。

道是器的主宰,器是道的痕迹。以人事来说,朝廷之上,家庭之间,许多礼仪文辞是器,那尊尊亲亲的道理是道。以草木来说,许多枝叶花实是器,那生生不息的道理是道。原本不是两样东西,所以只说形而上、形而下,不说在上在下。

有人说学习只在于力行,不必谈论性命道德,这好比攀登万仞高山,必须看见山头所在,才有进步的地方,不可以闭着眼睛向前摸索。除了性命道德,还能实行什么呢?

人只有一个心,心只有一个理,只是面对父亲就叫做“孝”,面对君主就叫做“忠”,其作用不同罢了。所以学习先要治心,如果能够治心,那么所谓的忠孝,随时施行都能适宜了。

人们说千条小路万条路径,都可以到达国家,然而称之为小路,就不是正路了。沿着它行走,进入得越远,迷失得越深,或者到了榛莽荆棘之间,而渐渐进入穷山空谷之内,离国家远了,何况能到达呢?所以学习必须辨别路径,路径既已明了,纵然行走不能到达,也不失为每天在康庄大道上。

《大学》中的絜矩,只是一个仁心。因为仁则对人没有不爱的,上下前后左右都想要使他们不失所,所以能够推己及人,所谓只有仁人能够爱人,能够恶人。先王有不忍人的心,因此有不忍人的政治。学者必须预先涵养此心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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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丞杨幼殷先生豫孙

  杨豫孙字幼殷,华亭人。嘉靖丁未进士。授南考功主事,转礼部员外郎中。出为福建监军副使,移督湖广学政。陞河南参政。入为太仆寺少卿,改太常。华亭当国,引先生自辅。凡海内人物,国家典故,悉谘而后行。由是士大夫欲求知华亭者,无不辐辏其门。先生谢之不得,力求出。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,卒官。

译中丞杨幼殷先生豫孙

杨豫孙,字幼殷,华亭人。嘉靖丁未年考中进士。被授予南考功主事,后转任礼部员外郎中。外放担任福建监军副使,调任督理湖广学政。升任河南参政。入朝担任太仆寺少卿,改任太常寺少卿。严嵩把持朝政,引荐先生作为自己的辅佐。凡是天下的人才、国家的典章制度,都咨询先生后才施行。因此,士大夫中想求得严嵩知遇的人,没有不聚集到他门下的。先生推辞不掉,极力请求外放。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湖广,在任上去世。

先生以“知识即性,习为善者固此知识,习为不善者亦此知识”,故曰:“恶亦不可不谓之性。”又曰:“刚柔气也,即性也。刚有善者焉,有不善者焉,柔有善者焉,有不善者焉。善不善,习也,其刚柔则性也。”窃以为气即性也,偏於刚,偏於柔,则是气之过不及也。其无过不及之处,方是性,所谓中也。周子曰:“性者,刚柔善恶中而已矣。”气之流行,不能无过不及,而往而必返,其中体未尝不在。如天之亢阳过矣,然而必返於阴。天之恒雨不及矣,然而必返於晴。向若一往不返,成何造化乎?人性虽偏於刚柔,其偏刚之处,未尝忘柔,其偏柔之处,未尝忘刚,即是中体。若以过不及之气便谓之性,则圣贤单言气足矣,何必又添一性字,留之为疑惑之府乎?古今言性不明,总坐程子“恶亦不可不谓之性”一语,由是将孟子性善置之在疑信之间,而荀、杨之说,纷纷起废矣。

西堂日记

  古诗云:“百年三万日。”有能全受三万日者几人哉!童儿戏豫,暗撇十年。稍丱便习章句,以至学校之比较,棘闱之奔走,又明去了二三十年。中间有能用力於仁者,能几时哉!夫子自卫反鲁,子夏年二十九,子游年二十八,曾子最少,皆已卓然为儒。就今观之,彼何人哉!此何人哉!今人登第,大概三四十岁,人方有一二知向学者。古之学者,先学而仕,故两得之;今之学者,既仕方学,故两失之。然就三十登仕者言之,若肯励朝闻夕死之志,学到五六十岁,亦必稍别於流俗。奈何志之不立也,恁地悠悠消受岁月。

  人者天地之心,天地者人之本。人才反本,便知乾父坤母之义,知天便是人。仁便能孝,未有仁而不孝者;若止言孝,则未必有仁也。人之爱父母也,以其为身之本也。乾坤与父母初无二本,故曰“事天如事亲”。知得一本,则虞、舜、曾参原无天人之别,订顽正欲发此,又被解得分析。今人说孝,曷尝知有本来?只是从幼见人亲爱父母也。去亲爱父母,岂有彻上彻下之道?便做得成时,祗到得薛包、王祥,更无进步,所谓可使由之者也。孔子曰:“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,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。”说仁孝者,莫辨於此。

  古初生民,大较与天相近,尧非亲,桀非疏,人之不能分天,犹鱼之不能离水也。故动必本天,言必称天,非以下合上之意。中古圣人,替以道字,本欲易晓,后来却只往道上求,便觉与天稍隔一尘。末世并道字不识,支离淆杂,日日戴皇天履后土,不知天地在於何处,所以人小而天大,遂谓礼乐为显,鬼神为幽,肝肺为内,耳目为外,几席为近,燕、貊为远。《诗》云:“文王陟降,在帝左右。”是在何处?

  人之一身即理也,深爱己者,须先识己,识得在己,何暇奉人。今人为不善,欲害人,为穿窬,非本心也,以为不如是,不足以取胜於乡党之间,故为人而冒为之。其为善者,不忮不求,亦非本心也,以为不如是不足以酬士大夫之义,故亦为人而强为善。是善固为人而不善亦为人也。孟子曰“人役”,庄子曰“謏人”,此辈是也。率性之理,有何光景?有何声采?天下之至淡在焉。今人祇为世情束缚,不能埋头反己,理会性分,只是拣题选事,供奉它人耳目,竟与自家无干。孔子曰:“君子求诸己,小人求诸人。”

  性无善不善,所谓人生而静也。程子曰“人生而静以上,不容说性”,张子曰“性未成则善恶溷”是也,其有善者,是继之者也。所谓元者善之长,无对者也。性体空洞,何尝有孝弟来!孝弟者,善之有徵而易见者耳。孩提之童,无不知爱其亲者,知善也,非知孝也。有知则有善,无知则无善也,是习之初也。由是而稍长,未有妻子而慕父母,是习於善以保其善也。由是而慕少艾慕妻子以怼父母,是习於不善以丧其善也。其习为善者固此知识,其习为不善者亦此知识,知识即性也,故曰:“恶亦不可不谓之性。”民可使由之,顺帝之则也;不可使知之,不识不知也。民用智,

译先生认为“知识就是本性,习惯为善的人固然拥有这种知识,习惯为不善的人也拥有这种知识”,所以说:“恶也不能不称之为本性。”又说:“刚和柔是气,也就是本性。刚中有善的,也有不善的;柔中有善的,也有不善的。善与不善,是习惯造成的,而那刚柔则是本性。”我私下认为,气就是本性,偏向刚或偏向柔,这是气的过度或不足。那没有过度或不足的地方,才是本性,这就是所谓的“中”。周敦颐说:“本性,就是刚、柔、善、恶、中罢了。”气的运行,不可能没有过度或不足,但去了必定会返回,那“中”的本体未曾不在。比如天空阳气过盛,但必定会返回到阴;天空阴雨连绵不足,但必定会返回到晴朗。如果只是一味地向前而不返回,那还能成就什么样的造化呢?人性虽然偏向刚或柔,那偏向刚的地方,未曾忘记柔;那偏向柔的地方,未曾忘记刚,这就是“中”的本体。如果把过度或不足的气就称为本性,那么圣贤单说“气”就足够了,何必又加上一个“性”字,留下它作为疑惑的根源呢?古今谈论本性而不明白,总归是因为程子“恶也不能不称之为本性”这句话,由此将孟子的性善论置于怀疑与相信之间,而荀子、扬雄的说法,便纷纷复兴了。

《西堂日记》

古诗说:“百年有三万天。”能够完全度过这三万天的人有几个呢!儿童嬉戏游乐,不知不觉就浪费了十年。稍长一点就开始学习章句,以至于在学校中比较优劣,在科举考场中奔波,又白白度过了二三十年。中间能够致力于仁德的人,能有多少时间呢!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时,子夏二十九岁,子游二十八岁,曾子最年轻,都已经卓然成为儒者。以现在的眼光看,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!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呢!现在的人考中进士,大概在三四十岁,人才有一两个知道向学的人。古代的学者,先学习后做官,所以两者都得到;现在的学者,做了官才学习,所以两者都失去。然而就三十岁做官的人来说,如果肯立下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志向,学到五六十岁,也必定与流俗稍有不同。为什么志向不确立呢,就这样悠悠荡荡地消磨岁月。

人是天地的心,天地是人的根本。人才能回归根本,就知道乾为父坤为母的道理,知道天就是人。有仁德就能孝顺,没有有仁德而不孝顺的;如果只说孝顺,则未必有仁德。人爱父母,是因为父母是身体的根本。乾坤与父母最初没有两个根本,所以说“侍奉天就像侍奉亲人”。知道这一个根本,那么虞舜、曾参原本就没有天人的区别,《订顽》正是要阐发这个道理,却被解释得支离破碎。现在的人说孝顺,何曾知道有根本呢?只是从小看见别人亲爱父母罢了。离开亲爱父母,哪有贯通上下的道理呢?即使做得成功,也只达到薛包、王祥的程度,再无进步,这就是所谓“可以让他们去做,但不必让他们知道”的人。孔子说:“想侍奉亲人,不可以不了解人;想了解人,不可以不了解天。”谈论仁孝的人,没有比这更明白的了。

古代初生的百姓,大致与天相近,尧不是亲近,桀不是疏远,人不能分离天,就像鱼不能离开水一样。所以行动必定以天为本,言语必定称引天,不是以下迎合上的意思。中古的圣人,用“道”字代替,本意是想让人容易理解,后来却只在“道”上寻求,便觉得与天稍微隔了一层。末世连“道”字都不认识,支离破碎,混淆杂乱,每天头顶皇天脚踏后土,不知道天地在何处,所以人小而天大,于是认为礼乐是显明的,鬼神是幽暗的,肝肺是内在的,耳目是外在的,几案席子是近处的,燕、貊是远处的。《诗经》说:“文王升降,在帝左右。”这是在何处呢?

人的一身就是理,深爱自己的人,必须先认识自己,认识自己在己,哪有空闲去奉承别人。现在的人做不善的事,想害人,做穿墙挖洞的事,不是本心,认为不这样,不足以在乡党之间取胜,所以为了别人而冒充去做。那些做善事的人,不嫉妒不贪求,也不是本心,认为不这样不足以酬答士大夫的道义,所以也为了别人而勉强做善事。这是善固然是为了别人而不善也是为了别人。孟子说“人役”,庄子说“謏人”,这类人就是这样。率性的理,有什么光景?有什么声采?天下最淡薄的东西就在这里。现在的人只被世情束缚,不能埋头反省自己,理会性分,只是挑选题目选择事情,供奉别人的耳目,竟然与自己无关。孔子说:“君子求诸己,小人求诸人。”

本性没有善与不善,这就是所谓的人生而静。程子说“人生而静以上,不容说性”,张子说“性未成则善恶溷”就是这个意思,那有善的,是继之者也。所谓元者善之长,是无对的。本性空洞,何尝有孝悌来!孝悌,是善有征验而容易看见的罢了。孩提之童,无不知爱其亲的,知道善,不是知道孝。有知则有善,无知则无善,这是习惯的初始。由此而稍长,未有妻子而慕父母,这是习惯于善以保全其善。由此而慕少艾慕妻子以怼父母,这是习惯于不善以丧失其善。那习惯为善的人固然拥有这种知识,那习惯为不善的人也拥有这种知识,知识就是本性,所以说:“恶也不能不称之为本性。”民可使由之,是顺帝之则;不可使知之,是不识不知。民用智,

则不能由;圣人以人治人,用智则凿矣。夫人安之难,起之易,圣人不使知之,安之也。老子曰:“道非明民,将以愚之。”是以知为明之也。

译那么就不能顺着本性去引导;圣人顺应人的本性来治理,如果运用智巧就过于穿凿了。让人安于本性是困难的,激发人的欲望是容易的,圣人不让人产生智巧之心,是为了让人安于本性。老子说:“道不是为了使民众聪明,而是要使他们淳朴。”因此,知道(智巧)就是使民众变得聪明。

古之学者必有宗,学无宗则无以一道德。孔子既没,此时当立宗,子夏、子游、子张欲事有若,正此意也。时年长莫如子贡,学醇莫如曾子,然子贡又独居三年,曾子年最少,惟有若年亚子贡,而学亦大醇,故门人多宗焉。使曾子稍能推之,则宗立矣。七十子之徒,朝夕相依,各陈孔子之业,则微言岂易绝哉!惟失此举,其后子夏居魏,子张居陈,子贡居齐,漫无统一,阙里散后,诸贤再无丽泽之资。西河之人疑子夏为夫子,而荀况、庄周、吴起、田子方之徒,皆学於孔子,而自为偏见,惟其无以就正之耳。汉时《五经》师傅最盛,有数百年之宗。彼经术耳,且以有宗而传,我孔氏之道德,再传而失之者,宗之散也。余观有若言行,如《鲁论》、《檀弓》所载者,最为近道。其论夫子出类处,比之宰我、子贡以闻见品题者自别。故《家语》有古道之目,《左传》有稷门之望。其没也,鲁悼公弔之。《鲁论》一书出其门人所记,为万世准绳,后世只为四科无名,又被《史记》说得鄙陋,而孝弟行仁之义,记者之词不达其意,遂与伊川、象山有异同之说,不得列於十哲。今跻子张而诎有若於东庑,反居原宪、南容之下,岂礼也哉?必有能正之者。

  周公不之鲁,次子世为周公,於畿内共和是也。周之周、召,世为三公,犹鲁之三桓世卿也,故曰“季氏富於周公”,非谓文公旦也。

  异哉公父文伯之母也,文伯之丧,其妻哭之哀,母以为子之好内也而责之。子之好内,以训其生则可也,若夫没而哭,礼也。盖穆伯之丧,穆姜以有礼称,然而皆枝叶也。居夫之丧,而往来於季康子之家,哓哓辨论,忘己之失,而挠妇之得,《檀弓》、《国语》皆喜称之,岂《草虫》、《卷耳》之义,相君、孟姜之节为非礼乎?且曰:“朝哭穆伯,后哭文伯。”以为有不夜哭之礼。夫寡妇不夜哭,以男子之殡,必於正寝,夜行不便,故辍以待旦。非如汉人所谓避床第之嫌也。古者哀至则哭,何朝暮之有?枝叶如此,本根之拨,可窥矣。

  《乡饮酒》为宾兴而举,虽曰“乡饮”,实王朝之礼也。故其乐歌,先王事,后家事。始歌《四牡》、《皇华》、《鹿鸣》,臣道也;次《南陔》、《白华》、《华黍》,子道也;次间《鱼丽》、《由庚》、《嘉鱼》、《崇丘》、《南山》、《由仪》,自臣道而推之治国之事也;次合《关雎》、《葛覃》、《卷耳》、《鹊巢》、《采苹》、《采蘩》,自子道而推之齐家之事也。至於《乡射》,则州长所以演其乡子弟,而未及於王事,止歌《关雎》以下而已。盖臣子之筮仕,必有先公后私之心,然后有事可做,此圣人之意也。

  江河亦土也,得水以名,未尝有水。水流相禅,一瞬不居,非江河之有也。人见江河之多水,而孰知非其有哉!惟其不有,是以能生,负舟充查,蕃鱼长龙,为世之需也。沼者,有其水者也,故留之,水性不遂,而生道息,故曰“江河竞注而不流”。

  生之谓性,性即气也,言气则不必言性。伊川曰:“论性不论气不备。”是二性也。刚柔气也,即性也。刚有善者焉,有不善者焉,柔有善者焉,有不善者焉,皆性也。试以不善者言之,刚之恶,必为强梁而不为阴忮,柔之恶,必为阴忮而不为强梁。阴忮者习也,其不能互为者,以其根於性也。使其人一旦蟠然焉,则刚者必为爽闓,而不能为缜密,柔者必为缜密,而不能为爽闓,是亦性矣,故曰“善恶皆天理也”。

  三代而上,体统正,论议明,不惟君子有可用,虽小人亦有可用。性非瓦砾,虽小人亦有寸长可用,上有主张之者,则亦掩庇其丑,以技奉上之欲。今之星卜医巫,皆出羲、农,岂其自为之算五行、尝百草哉?亦众人之能也。后世则不然,不惟君子无以展布,虽小人亦无以展布。彼小人者,虽无恁大见识,就其所蕴,亦必平生之志,欲有立於天下。但秕政之朝,蹊径不一,内以弥缝妇寺之间,外以揣摩人主之隐,精神心术竭尽於

译古代的求学之人必定有宗师,学习没有宗师就无法统一道德标准。孔子去世后,当时应当确立宗师,子夏、子游、子张想要尊奉有若,正是这个意思。当时年纪最长的莫过于子贡,学问纯正的莫过于曾子,然而子贡又独自隐居了三年,曾子年纪最轻,只有有若年纪仅次于子贡,而且学问也非常纯正,所以门人多以他为宗师。假如曾子稍微能够推举他,那么宗师就确立了。七十子门徒,朝夕相伴,各自陈述孔子的学说,那么精微的言论哪里容易断绝呢!只是失去了这一举措,后来子夏住在魏国,子张住在陈国,子贡住在齐国,毫无统一,阙里的弟子散去后,各位贤人再也没有互相切磋交流的凭借。西河的人怀疑子夏就是夫子,而荀况、庄周、吴起、田方之徒,都学习孔子,却各自形成偏见,只是因为没有可以请教纠正的对象罢了。汉代《五经》的师傅最为兴盛,有数百年的宗师传承。那是经学技艺罢了,尚且因为有所宗而得以传承,我们孔氏的道德,再传之后就失传了,是宗师的离散造成的。我观察有若的言行,像《鲁论》、《檀弓》所记载的,最为接近大道。他论述夫子出类拔萃之处,与宰我、子贡凭借见闻来品评不同。所以《家语》中有“古道”这一条目,《左传》中有“稷门之望”的记载。他去世时,鲁悼公去吊唁他。《鲁论》一书出自他的门人所记录,成为万世的准则,后世只因为四科中没有他的名字,又被《史记》说得浅陋,而孝悌行仁的意义,记录者的言辞不能表达其本意,于是与伊川、象山产生异同的说法,不能列入十哲。现在提升子张而贬抑有若于东庑,反而排在原宪、南容之下,难道合乎礼吗?必定有能够纠正这件事的人。

周公不去鲁国,次子世代担任周公,在王畿内共行政事就是如此。周朝的周公、召公,世代担任三公,就像鲁国的三桓世代担任卿一样,所以说“季氏比周公富有”,并不是指文公姬旦。

公父文伯的母亲真奇怪啊,文伯去世,他的妻子哭得很悲哀,母亲认为儿子喜好内室之事而责备他。儿子喜好内室之事,用来训诫他活着的时候还可以,至于死后哭泣,这是礼制。大概穆伯去世时,穆姜因为合乎礼制而著称,然而这些都是细枝末节。在丈夫的丧期,却往来于季康子家中,喋喋不休地辩论,忘记自己的过失,而扰乱妇人的德行,《檀弓》、《国语》都喜欢称颂她,难道《草虫》、《卷耳》的意义,相君、孟姜的节操是不合乎礼的吗?并且说:“早上哭穆伯,晚上哭文伯。”认为有不夜间哭泣的礼制。寡妇不夜间哭泣,是因为男子的殡殓,一定在正寝,夜间行走不便,所以停止哭泣等待天亮。不像汉代人所说的避免床第之间的嫌疑。古代哀痛到了就哭泣,哪有什么早晚之分?细枝末节如此,根本的动摇,可以窥见了。

《乡饮酒》是为了选拔宾客而举行的,虽然称为“乡饮”,实际上是王朝的礼仪。所以它的乐歌,先讲前代君王的事,后讲家族的事。开始唱《四牡》、《皇华》、《鹿鸣》是臣子的道理;接着唱《南陔》、《白华》、《白黍》是儿子的道理;接着间奏《鱼丽》、《由庚》、《嘉鱼、《崇丘》、《南山》、《由》是从臣子的道理推广到治理国家的事;接着合奏《关雎》、《葛覃》、《卷》、《鹊巢》、《采苹》、《採蘩》是从儿子的道理推广到整顿家庭的事。至于《乡射》,则是州长用来演练乡里子弟的,还没有涉及到君王的事,只唱《关雎》以下的歌罢了。大概臣子占卜仕途,必定有先公后私的心,然后才有事可做,这是圣人的意思。

江河也是土地,因为得到水而得名,并没有拥有水。水流相继,一瞬间不停留,不是江河所拥有的。人们看到江河水多,谁知道那不是它拥有的呢!正因为它不拥有,所以能够滋生,承载船只充满浮木,繁殖鱼类生长蛟龙,成为世间的需要。池塘,是拥有水的,所以水停留,水性不能顺遂,而生机停止,所以说“江河竞相倾注却不流动”。

生就叫做性,性就是气,说气就不必说性。伊川说:“论性不论气不全面。”这是两种性。刚柔是气,也就是性。刚有善的,有不善的,柔有善的,有不善的,都是性。试着以不善的来说,刚的恶,必定是强横而不阴险,柔的恶,必定是阴险而不强横。阴险是习气,它们不能互相替代,是因为根源于性。假如那个人一旦豁然开朗,那么刚的人必定爽朗开朗,而不能缜密,柔的人必定缜密,而不能爽朗开朗,这也是性,所以说“善恶都是天理”。

夏商周三代以上,体制正统,议论明确,不只是君子有可用的,即使是小人也有可用的。人性不是瓦砾,即使是小人也有寸长可用,上面有主张的人,那么也掩盖庇护他的丑恶,用技艺侍奉君主的欲望。现在的星卜医巫,都出自伏羲、神农,难道是他们自己计算五行、尝百草吗?也是众人的能力。后世就不是这样,不只是君子无法施展,即使是小人也无法施展。那些小人,虽然没有多大的见识,就他所蕴藏的,也必定是一生的志向,想要立足于天下。但是在政治腐败的朝廷,路径不一,对内用来弥缝妇女宦官之间的缝隙,对外用来揣摩君主的隐秘,精神心术耗尽于

此,以博其富贵荣宠之私,几时能展布其平生之一二?人见李林甫在位十九年,以为志无不行,不知几时行得一事?盖其精力机巧,能使禄山慑服,假使得用其才,亦足以制范阳之命。然其心方内蛊君欲,外抗杨钊,昼夜之力,穷於蹊径,何尝得少用其才?呜呼!鼓舞作用之人才,非圣人,其孰能之?

译这,是为了满足他们追求富贵荣宠的私欲,什么时候能够施展他们平生的一二抱负呢?人们看见李林甫在位十九年,以为他的意志没有不能实现的,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真正做成过一件事?大概他的精力和机巧,能够使安禄山慑服,假使让他施展才能,也足以控制范阳的命运。然而他的心思正对内蛊惑君主的欲望,对外对抗杨钊,昼夜的精力,都耗费在旁门左道上,何曾稍微施展过他的才能?唉!能够激励和任用人才,如果不是圣人,谁能做到呢?

人畜羊豕,逐豺虎,善恶至明矣。其所谓善恶,抑物之情耶?人之情耶?羊豕以其利於己也而爱之,豺虎以其害於己也而憎之,非天之生物,果有所择也。天之赋物,惟有生理,驺虞之不杀,豺虎之食人,总是率性,於人有何恩怨?但鸟兽不可与同群,为人计者,惟远之而已。周公驱猛兽,程子放蝎,皆不杀之。此处须理会天之生人生物,是生理也;其为人,为羊豕,为豺虎,是各正性命也。豺虎而不吞噬,则何以为生哉?且人之畜羊豕也,岂惟爱之,亦噬之而已矣。佛戒杀,圣人不戒杀,此处难着爱憎字。或曰:“人之食鸟兽也,亦大之噬小与?”余曰:“大岂能噬小,鼠之食肉,鸟之啄牛,蝇蚋之食人,岂尽噬小哉!此理相循无端,人不能泥,泥则无易矣。”

  方长不折,非止爱物,只自养仁,不独贤者有此心也。今人见折花将蕋,便自不忍;及斩刈合抱,就以为当然,了无顾惜。其不忍之心,没於见材之可用也,有欲故也。惟有欲便不能充。

卷二十八 楚中王门学案

前言

  楚学之盛,惟耿天台一派,自泰州流入。当阳明在时,其信从者尚少。道林、闇斋、刘观时出自武陵,故武陵之及门,独冠全楚。观徐曰仁同游德山诗,王文鸣应奎、胡珊鸣玉、刘瓛德重、杨礿介诚、何凤韶汝谐、唐演汝渊、龙起霄止之,尚可攷也。然道林实得阳明之传,天台之派虽盛,反多破坏良知学脉,恶可较哉!

佥宪蒋道林先生信

  蒋信字卿实,号道林,楚之常德人。少而端严,盛暑未尝袒裼。不信形家术,母殁,自择高爽之地以葬。登嘉靖十一年进士第。授户部主事,转兵部员外郎。出为四川佥事,兴利除害,若嗜欲。有道士以妖术禁人,先生召之,术不复验,寘之於法。陞贵州提学副使。建书院二所,曰正学,曰文明,择士之秀出者养之於中,而示以趋向,使不汩没於流俗。龙场有阳明祠,置祭田以永其香火。湖广清浪五卫诸生乡试,去省险远,多不能达,乃增贵州解额,使之附试。寻告病归。御史以擅离职守劾之,削籍。后奉恩例,冠带闲住。先生筑精舍於桃花冈,学徒云集,远方来者,即以精舍学田廪之。先生危坐其中,絃歌不辍,惟家祭始一入城。间或出游,则所至迎请开讲。三十八年十二月庚子卒,年七十七。属纩时作诗曰:“吾儒传性即传神,岂向风埃滞此身?分付万桃冈上月,要须今夜一齐明。”

  先生初无所师授,与冀闇斋考索於书本之间。先生谓:“《大学》知止,当是识仁体。”闇斋跃然曰:“如此则定静安虑,即是以诚敬存之。”阳明在龙场,见先生之诗而称之,先生遂与闇斋师事焉。已应贡入京师,师事甘泉。及甘泉在南雍,及其门者甚众,则令先生分教之。先生弃官归,甘泉游南嶽,先生从之弥月。后四年入广东,省甘泉。又八年甘泉再游南嶽,先生又从之。是故先生之学,得於甘泉者为多也。先生初看《论语》与《定性西铭》,领得“万物一体,是圣学立根处”。三十二、三时病肺,至道林寺静坐,久之,并怕死与念母之心俱断。一日,忽觉洞然宇宙,浑属一身,乃信明道“廓然大公无内外”是如此,“自身与万物平等看”是如此,始知向来领会,元是思索,去默识尚远;向来静坐,虽有湛然时节,亦只是光景。先生自此一悟,於理气心性人我,贯通无二,以为“《六经》具在,何尝言有个气,又有个理?凡言命、言道、言诚、言太极、言仁,皆是指气而言。宇宙浑是一块气,气自於穆,自无妄,自中正纯粹精,自生生不息,只就自心体认。心是气,生生之心,便是所言天命之性,岂有个心,又有个性?此气充塞,无丝毫空缺,一寒一暑,风雨露雷,凡人物耳目口鼻四肢百骸,与一片精灵知觉,总是此生生变化,如何分得人我?”又曰:“宇宙只是一气,浑是一团太和,中间清浊刚柔,多少参差不齐,故自形生神发,五性感动后观之,智愚贤不肖、刚柔善恶中,自有许多不同。既同出一个太和,则

译人们饲养羊猪,驱赶豺虎,善恶的界限非常分明。但这所谓的善恶,究竟是事物的本性呢?还是人的本性呢?羊猪因为对自己有利而被喜爱,豺虎因为对自己有害而被憎恶,这并不是上天创造万物时,真的有所选择。上天赋予万物,只有生存的本能,驺虞不杀生,豺虎吃人,都是顺应本性,对人有什么恩怨呢?只是鸟兽不能与人同群,为人打算的,只有远离它们罢了。周公驱赶猛兽,程子放生蝎子,都不杀生。这里需要理解上天生人生物,是生存的本能;它们成为人,成为羊猪,成为豺虎,是各自端正性命。豺虎如果不吞噬,靠什么生存呢?况且人饲养羊猪,难道只是喜爱它们,也是吃掉它们罢了。佛家戒杀,圣人不戒杀,这里难以用爱憎来界定。有人说:“人吃鸟兽,也是大吃小吗?”我说:“大怎么能吃小,老鼠吃肉,鸟啄牛,苍蝇蚊子叮人,难道都是大吃小吗!这是道理相互循环没有尽头,人不能拘泥,拘泥就没有变通了。”

草木生长不折断,不只是爱护万物,只是自我培养仁德,不只是贤者有这种心。现在的人看见折断花枝将开的花蕊,就自己不忍心;等到砍伐合抱的大树,就认为理所当然,毫无顾惜。那不忍之心,淹没在看见材料可用的欲望中,因为有欲望的缘故。只要有欲望就不能扩充。

卷二十八 楚中王门学案

前言

楚地学术的兴盛,只有耿天台这一派,从泰州学派流入。当王阳明在世时,信奉跟随他的人还很少。道林、闇斋、刘观时出自武陵,所以武陵的门徒,在楚国最为突出。看徐曰仁同游德山的诗,王文鸣应奎、胡珊鸣玉、刘琇德重、杨礿介诚、何凤韶汝协、唐演汝渊、龙起霄止之,还可以考证。然而道林确实得到了王阳明的真传,天台学派虽然兴盛,反而多破坏良知的学脉,怎么可以比较呢!

佥宪蒋道林先生信

蒋信字卿实,号道林,是楚地常德人。年少时端庄严肃,盛夏也不曾裸露身体。不相信风水术数,母亲去世,自己选择高爽的地方安葬。考中嘉靖十一年进士。授予户部主事,转任兵部员外郎。外放为四川佥事,兴利除害,像嗜好欲望一样热衷。有道士用妖术禁止别人,先生召见他,法术不再灵验,将他置于法办。升任贵州提学副使。建立两座书院,叫正学,叫文明,挑选优秀的人才在其中培养,并指示他们志向趋向,使他们不沉沦于流俗。龙场有王阳明祠,设置祭田以永久维持香火。湖广清浪五卫的生员参加乡试,去省城险远,大多不能到达,于是增加贵州的录取名额,让他们附试。不久因病辞职回家。御史以擅自离职弹劾他,削去官籍。后来奉恩例,戴冠带闲住。先生在桃花冈建造精舍,学徒云集,远方来的人,就用精舍的学田供养他们。先生危坐其中,弦歌不辍,只有家祭才进一次城。偶尔出游,所到之处迎接邀请开讲。三十八年十二月庚子日去世,享年七十七岁。临终时作诗说:“吾儒传性即传神,岂向风埃滞留此身?分付万桃冈上的月亮,要须今夜一齐明亮。”

先生起初没有老师传授,与冀闇斋在书本之间考索。先生说:“《大学》知止,应当是认识仁体。”闇斋高兴地说:“这样那么定静安虑,就是用诚敬存养它。”王阳明在龙场,看见先生的诗而称赞他,先生于是与闇斋拜他为师。后来应贡入京师,拜甘泉为师。等到甘泉在南雍,他的门徒很多,就让先生分教他们。先生弃官回家,甘泉游南岳,先生跟随他整月。后四年入广东,探望甘泉。又八年甘泉再游南岳,先生又跟随他。所以先生的学问,从甘泉那里得到的很多。先生初看《论语》与《定性书》《西铭》,领会到“万物一体,是圣学立根处”。三十三岁时病肺,到道林寺静坐,很久,连怕死和思念母亲的心都断了。一天,忽然觉得宇宙洞然,浑属一身,于是相信明道“廓然大公无内外”是这样,“自身与万物平等看”是这样,才知道向来领会,原来是思索,离默识还远;向来静坐,虽然有湛然的时候,也只是光景。先生自此一悟,对于理气心性人我,贯通无二,认为“《六经》都在,何尝说有个气,又有个理?凡言命、言道德、言诚、言太极、言仁,都是指气而言。宇宙浑是一块气,气自然于穆,自然无妄,自然中正纯粹精,自然生生不息,只就自心体认。心是气生生之心,便是所言天命之性,哪里有个性,又有个性?此气充塞,无丝毫空缺,寒暑风雨露雷,凡人物耳目口鼻四肢百骸,和一片精灵知觉,总是此生生变化,怎么分得人我?”又说:“宇宙只是一气,浑是一团太和,中间清浊柔刚,多少参差不齐,所以自形生神发,五性感动后看之,智愚贤不肖、刚柔善恶中自有许多不同。既然同出一个太和,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