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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四十八

卷四十七 诸儒学案中一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782–804 段

不屑者,未尝不在也。凡动静者,皆心之所为也,是故性者心之性,舍明觉自然、自有条理之心,而别求所谓性,亦犹舍屈伸往来之气,而别求所谓理矣。朱子虽言心统性情,毕竟以未发属之性,已发属之心,即以言心性者言理气,故理气不能合一。先生之言理气不同于朱子,而言心性则于朱子同,故不能自一其说耳。先生以释氏有见於明觉自然,谓之知心,不识所谓天地万物之理,谓之不知性。羲以为释氏亲亲仁民爱物,无有差等,是无恻隐之心也;取与不辨,而行乞布施,是无羞恶之心也;天上天下,唯我独尊,是无辞让之心也;无善无恶,是无是之心也。其不知性者,由於不知心尔。然则其所知者,亦心之光影,而非实也。高景逸先生曰:“先生於禅学尤极探讨,发其所以不同之故,自唐以来,排斥佛氏,未有若是之明且悉者。”呜呼!生之功伟矣!

译不屑的人,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。凡是动静变化,都是心所作用的结果,因此性就是心的本性。如果舍弃那明觉自然、自有条理的心,而另外去寻求所谓的性,这就好比舍弃屈伸往来的气,而另外去寻求所谓的理一样。朱熹虽然说过“心统性情”,但终究把未发状态归结为性,把已发状态归结为心,也就是用谈论心性的话语来谈论理气,所以理气无法合一。先生关于理气的观点不同于朱熹,但关于心性的观点却与朱熹相同,因此不能使他的学说前后一致。先生认为佛教徒看到了明觉自然,称之为知心,却不了解所谓天地万物的理,称之为不知性。我认为佛教徒对亲人、百姓、万物一视同仁,没有差别等次,这是没有恻隐之心;在取舍上不加分辨,却行为乞讨布施,这是没有羞恶之心;自认为天上天下唯我独尊,这是没有辞让之心;主张无善无恶,这是没有是非之心。他们之所以不知性,是由于不知心罢了。然而他们所知道的,也只是心的光影,而不是真实。高景逸先生说:“先生对禅学尤其深入探讨,阐发了它与儒家不同的原因,自唐代以来,排斥佛教,没有像这样明白且详尽的了。”唉!先生的功绩真是伟大啊!

困知记

  此理之在心目间,由本而之末,万象纷纭而不乱;自末而归本,一真湛寂而无余。惟其无余,是以至约,乃知圣经所谓“道心惟微”者,其本体诚如是也。

  孔子教人,莫非存心养性之事,亦未尝明言之也。孟子则明言之矣。夫心者,人之神明,性者,人之生理。理之所在谓之心,心之所有谓之性;不可混而为一也。《虞书》曰: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。”《论语》曰:“从心所欲不踰矩。”又曰:“其心三月不违仁。”孟子曰:“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。”此心性之辨也。二者初不相离,而实不容相混,精之又精,乃见其真。其或认心为性,差毫釐而谬千里矣。

  《系辞》曰:“无有远近幽深,遂知来物。非天下之至精,其孰能与於此?通其变,遂成天地之文,极其数,遂定天下之象。非天下之至变,其孰能与于此?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非天下之至神,其孰能与于此?”夫《易》,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,《易》道则然,即天道也,其在人也,容有二乎?是故至精者性也,至变者情也,至神者心也。所贵乎存心者,固将极其深,研其几,以无失乎性情之正也。若徒有见乎至神者,遂以为道在是矣,而深之不能极,几之不能研,顾欲通天下之志,成天下之务,有是理哉?

  道心,寂然不动者也,至精之体不可见,故微;人心,感而遂通者也,至变之用不可测,故危。

  道心,性也;人心,情也。心一也,而两言之者,动静之分,体用之别也。凡静以制动则吉,动而迷复则凶。惟精所以审其几也,惟一所以存其诚也,允执厥中,从心所欲不踰矩也,圣神之能事也。释氏之明心见性,与吾儒之尽心知性相似,而实不同。盖虚灵知觉,心之妙也,精微纯一,性之真也。释氏之学,大抵有见於心,无见於性,故其为教,始则欲人尽离诸象,而求其所谓空,空即虚也。既则欲其即相即空,而契其所谓觉,即知觉也。觉性既得,则空相洞彻,神用无方,神即灵也。凡释氏之言性,穷其本末,要不出此三者。然此三者,皆心之妙,而岂性之谓哉?使据其所见之及,复能向上寻之帝降之衷,亦庶乎其可识矣。

  盈天地之间者惟万物,人固万物中一物耳。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人犹物也,我犹人也,其理容有二哉?然形质既具,则其分不能不殊。分殊,故各私其身。理一,故皆备於我。夫人心虚灵之体,本无不该,惟其蔽于有我之私,是以明于近而暗于远,见其小而遗其大。凡其所遗所暗,皆不诚之本也。然则知有未至,欲意之诚,其可得乎?故《大学》之教,必始於格物,所以开其蔽也。格物之训,如程子九条,往往互相发明,譬如千蹊万径,皆可以适国,但得一道而入,则可以推类而通其余。而今之学者,动以不能尽格天下之物为疑,是岂尝一日实用其功?徒自诬耳!

  此理之在天下,由一以之万,初非安排之力,会万而归一,岂容牵合之私?是故察之於身,宜莫先於性情,即有见焉,推之於物而不通,非至理也;察之於物,固无分於鸟兽草木,即有见焉,反之於心而不合,非至理也。必灼然有见乎一致之妙,了无彼此之殊,而其分之殊者,自森然其不可乱,斯为格致之极功。

  格物之格,是通彻无间之意。盖工夫至到则通彻无间,物即我,我即物,浑然一致。

  自夫子赞《易》,始以穷理为言,理果何物也哉?盖通天地亘古今,无非一气而已,气本一也,而一动一静,一往一来,一阖一闢,一升一降,循环无已,积微而著,由著复微。为四时之温凉寒暑,为万物之生长收藏,为斯民之日用彝伦,为人事之成败得失,千条万绪,纷纭轇轕,而卒不克乱,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,是即所谓理也。初非别有一物依于气而立,附于气以行也。或者因《易》有太极一言,乃疑阴阳之变易,类有一物主宰乎其间者,是不然。夫《易》乃两仪四象八卦之总名,太极则众理之总名也。云《易》有太极,明万殊

译困知记

这道理存在于心与目之间,从本源推演到末节,万象纷繁却不混乱;从末节回归本源,唯一真理清澈寂静而无余留。正因为无余留,所以极为简约,由此可知《尚书》所说的“道心惟微”,其本体确实如此。

孔子教导人,没有不是存养心性的事,但也未曾明确说出来。孟子则明确说出来了。心,是人精神的主宰;性,是人生命的条理。理所在的地方称为心,心所具备的称为性;不可以将二者混为一谈。《虞书》说: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。”《论语》说:“从心所欲不越规矩。”又说:“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。”孟子说:“君子所具有的仁义礼智,根植于心。”这就是心与性的辨析。二者起初不相分离,但实际上不容混淆,精之又精,才能见到其真面目。如果误认心为性,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。

《系辞》说:“没有远近幽深,于是能预知未来的事物。不是天下最精微的,谁能参与于此?通达其变化,于是成就天地的纹理;穷极其数理,于是确定天下的形象。不是天下最变化的,谁能参与于此?寂静不动,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。不是天下最神妙的,谁能参与于此?”《易》,是圣人用来穷极深奥、研究细微的,《易》的道理就是这样,也就是天道,体现在人身上,难道会有两样吗?因此,最精微的是性,最变化的是情,最神妙的是心。之所以重视存心,本来就是要穷极其深奥,研究其细微,以不丧失性情之正。如果只是看到最神妙的,就认为道就在这里,而不能穷极其深奥,不能研究其细微,却想要通达天下的志向,成就天下的事务,哪有这样的道理呢?

道心,是寂静不动的,至精微的本体不可见,所以微妙;人心,是感应而通达的,至变化的功用不可测,所以危险。

道心,就是性;人心,就是情。心只有一个,却分为两句话来说,是因为动静之分,体用之别。凡是静能制动就吉利,动而迷失反复就凶险。惟精是为了审察其细微,惟一是为了保存其真诚,真诚地执守其中,从心所欲不越规矩,这是圣神才能做到的事。佛教的明心见性,与我们儒家的尽心知性相似,但实际上不同。大概虚灵知觉,是心的妙用;精微纯一,是性的真谛。佛教的学问,大抵只看到心,没看到性,所以它的教化,起初想要人完全脱离各种现象,去寻求所谓的空,空就是虚。后来想要人即现象即空,去契合所谓的觉,就是知觉。觉性既得,那么空相就透彻,神妙之用没有定法,神就是灵。凡是佛教所说的性,穷究其本末,主要不出这三者。然而这三者,都是心的妙用,难道就是性吗?假如依据他们所见的程度,再能向上寻找上天降下的中正,也差不多可以认识了。

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,人本来就是万物中的一物罢了。天道变化,各自端正性命,人还是物,我还是人,其中的道理难道会有两样吗?然而形体质地既已具备,那么它们的区分就不能不不同。区分不同,所以各自偏私于自身。理是统一的,所以都具备于我。人心虚灵的本体,本来无所不包,只是因为它被有我之私所遮蔽,所以明于近而暗于远,见其小而遗漏其大。凡是它所遗漏所暗昧的,都是不真诚的根本。那么,知识有未达到的地方,想要意念真诚,难道可能吗?所以《大学》的教导,必定从格物开始,这是为了打开它的遮蔽。格物的训释,如程子的九条,往往互相阐发,就像千条小路万条路径,都可以到达国家,只要得到一条路进入,就可以推类而通晓其余。而现在的学者,动不动以不能穷尽格尽天下万物为疑问,这难道曾经一天真正用功吗?只是自欺欺人罢了!

这道理在天下,从一到万,起初并非安排的力量,汇聚万而归一,岂容牵强附会的私意?因此,在自身上察验,应当没有比性情更先的,即使有见解,推及到万物而不通,就不是至理;在万物上察验,固然不分鸟兽草木,即使有见解,反求于心而不合,就不是至理。必定清晰地见到一致的妙处,完全没有彼此的区别,而其区分的不同,自然森然不可混乱,这才是格物致知的极致功夫。

格物的“格”,是通彻无间的意思。大概功夫做到位就通彻无间,物就是我,我就是物,浑然一致。

自从孔子赞《易》,开始以穷理为言,理究竟是什么东西呢?大概贯通天地横亘古今,无非是一气罢了,气本来是一,而一动一静,一往一来,一开一合,一升一降,循环没有止息,积累细微而显著,由显著复归细微。成为四季的温凉寒暑,成为万物的生长收藏,成为百姓的日常伦理,成为人事的成败得失,千条万绪,纷繁交错,但最终不能混乱,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的,这就是所谓的理。起初并非另外有一物依附于气而存在,附着于气而运行。有人因为《易》有太极一词,就怀疑阴阳的变化,似乎有一物主宰在其中,这是不对的。《易》是两仪四象八卦的总称,太极则是众理的总称。说《易》有太极,说明万殊

之原於一本也;因而推其生生之序,明一本之散为万殊也。斯固自然之机,不宰之宰,夫岂可以形迹求哉?斯义也,惟程伯子言之最精,叔子与朱子似乎少有未合。今其说具在,必求所以归於至一,斯可矣。程伯子尝历举《系辞》“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”,“立天之道曰阴与阳,立地之道曰柔与刚,立人之道曰仁与义”,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数语,乃从而申之曰:“阴阳亦形而下者也,而曰道者,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,元来只此是道,要在人默而识之也。”学者诚以此言精思潜玩,久久自当有见。所谓叔子少有未合者,刘元成记其语有云:“所以阴阳者道。”又云:“所以阖闢者道。”窃详所以二字,固指言形而上者,然未免微有二物之嫌,以伯子“元来只此是道”观之,自见浑然之妙,似不须更着“所以”字也。所谓朱子少有未合者,盖其言有云“理与气决是二物”,又云“气强理弱”,又云“若无此气,则此理如何顿放”,似此类颇多。惟答何国材一书,有云“一阴一阳,往来不息,即是道之全体”,此语最为截直,深有合于程伯子之言,然不多见,不知究以何者为定论也?

译万物本源于一;进而推究其生生不息的次序,阐明那唯一的本源散化为万千差异的道理。这本来是自然的机理,无为而治的主宰,哪里可以用外在的迹象去寻求呢?这个义理,只有程伯子论述得最为精辟,程叔子和朱熹似乎稍有不相契合之处。如今他们的学说都在,务必探求它们归于至一的原因,就可以了。程伯子曾经逐一列举《系辞》中“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”、“立天之道曰阴与阳,立地之道曰刚与柔,立人之道曰仁与义”、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这几句话,接着阐发说:“阴阳也是形而下的,却称之为道,只有这句话把形上与形下分得最清楚,原来这就是道,关键在于人们要静默体认。”学者如果真正用这番话精心思考、潜心玩味,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所领悟。所谓程叔子稍有不相契合的地方,刘元成记载他的话有:“所以阴阳者道。”又说:“所以阖闢者道。”我仔细推敲,“所以”二字固然指称形而上者,但难免有将道与阴阳视为两样东西的嫌疑。从程伯子“原来这就是道”的话来看,自然可见浑然一体的妙处,似乎不必再加“所以”二字。所谓朱熹稍有不相契合的地方,大概是因为他的话有“理与气决是二物”,又有“气强理弱”,又有“若无此气,则此理如何顿放”之类的话,这类说法很多。只有他回复何国材的一封信中说:“一阴一阳,往来不息,即是道之全体。”这句话最为直截了当,与程伯子的话非常契合,但这样的说法不多见,不知道究竟以哪种说法为定论呢?

窃以性命之妙,无出“理一分殊”四字。盖一物之生,受气之初,其理惟一;成形之后,其分则殊。其分之殊,莫非自然之理,其理之一,常在分殊之中,此所以为性命之妙也。语其一,故人皆可以为尧、舜;语其殊,故上智与下愚不移。圣人复起,其必有取於吾言矣。

  请以从古以来凡言性者明之。若有恒性,理之一也;克绥厥猷,则分之殊者。隐然寓乎其间,成之者性,理之一也;仁者、知者、百姓者,分之殊也。天命之谓性,理之一也;率性之谓道,分之殊也。性善理之一也,而其言未及乎分殊,有性善有性不善,分之殊也,而其言未及乎理一。程、张本思、孟以言性,既专主乎理,复推气质之说,则分之殊者,诚亦尽之。但曰天命之性,固已就气质而言之矣,曰气质之性,性非天命之谓乎?一性而两名,且以气质与天命对言,语终未莹。朱子犹恐人之视为二物也,乃曰气质之性,即太极全体堕在气质之中。夫既以堕言,理气不容无罅缝矣。惟以理一分殊蔽之,往而不通,所谓天下无性外之物,岂不亶其然乎?

  天人一理,而其分不同。人生而静,此理固在於人,分则属乎天也。感物而动,此理固出乎天,分则属乎人矣。君子必慎其独,以此夫!

  天命之谓性,自其受气之初言也;率性之谓道,自其成形之后言也。盖形质既成,人则率其人之性而为人之道,物则率其物之性而为物之道。钧是人也,而道又不尽同,仁者见之则谓之仁,知者见之则谓之知,百姓则日用而不知,分之殊也。於此可见,所云君子之道鲜矣者,盖君子之道,乃中节之和,天下之达道也,必从事於修道之教,然后君子之道可得,而性以全。戒惧慎独,所以修道也。

 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子思此言,所以开示后学,最为深切。盖天命之性,无形象可睹,无方体可求,学者猝难理会,故即喜怒哀乐以明之。夫喜怒哀乐人人所有而易见者,但不知其所谓中,不知其为天下之大本,故持指以示人,使知性命即此而在也。上文戒慎恐惧,即所以存养乎此。然知之未至,则所养不能无差,或陷於释氏之空寂矣,故李延平教人须于静中体认大本,未发时气象分明,即处事应物,自然中节。李之此指,盖得之罗豫章,罗得之杨龟山,杨乃程门高第,其传固有自来矣。程伯子尝言:“学者先须识仁,识得此理,以诚敬存之而已。”叔子亦言:“勿忘勿助长,即是养气之法。如不识怎生养,有物始言养,无物又养个甚?”由是观之,则未发之中,安可无体认工夫?虽叔子尝言“存养于未发之时则可,求中于未发之前则不可”,此殆一时答问之语,未必其终身之定论也。且以为既思即是已发,语亦伤重。思乃动静之交,与发於外者不同,推寻体认,要不出方寸间尔。伯子尝言:“天理二字,是自家体贴出来。”又云:“中者天下之大本,天地之间停停当当、直上直下之正理,出则不是。”若非其潜心体贴,何以见得如此分明?学者於未发之中,诚有体认工夫,灼见其直上直下,真如一物之在吾目,斯可谓之知性也矣。亹亹焉戒惧以终之,庶无负子思子所以垂教之深意乎!

  存养是学者终身事,但知既至与知未至时,意味迥然不同。知未至时存养,非十分用意不可,安排把捉静定为难,往往久而易厌。知既至时存养,即不须大段着力,从容涵泳之中,生意油然,自有不可遏者,其味深且长矣。然为学之初,非有平日存养之功,心官不旷,则知亦无由而至。朱子所谓诚明两进者,以此省察,是将动时更加之意,即《大学》所谓安而虑者。然安而能虑,乃知止后事,故所得者深。若寻常致察,其所得者,终未可同日而语。大抵存养是思主,省察乃辅佐也。

  理一也,必因感而后形,感则两也。不有两即无一。然天地间无适而非感应,是故无适而非理。

  神化者天地之妙用也,天地间非阴阳不化,非太极不神,然遂以太极为神,以阴阳为化,则不可。夫化

译我私下认为,性命奥妙的精髓,没有超出“理一分殊”这四个字。大凡一个事物的产生,在禀受气之初,它的理是唯一的;在形成形体之后,它的分殊就不同了。那分殊的不同,无非是自然的道理;那唯一的理,常存在于分殊之中,这就是性命奥妙的原因。说到它的唯一,所以人人都可以成为尧、舜;说到它的分殊,所以上等智慧与下等愚蠢的人是不可改变的。即使圣人再次兴起,也一定会采纳我的言论。

请让我用自古以来凡是谈论“性”的话来阐明这一点。如果有恒常的性,这是理的唯一;能够安守其正道,则是分殊的不同。隐然寓含在其中的,成就它的是性,这是理的唯一;仁爱的人、有智慧的人、普通百姓,则是分殊的不同。天命叫做性,这是理的唯一;遵循本性叫做道,这是分殊的不同。性善是理的唯一,但那些言论没有涉及到分殊;有性善的也有性不善的,这是分殊的不同,但那些言论没有涉及到理一。程颐、张载本于思孟来谈论性,既然专门主张理,又推演气质的学说,那么分殊的不同,确实也穷尽了。但如果说天命之性,本来就已经就气质而言了;说气质之性,性难道不是天命所说的吗?一个性却有两个名称,而且把气质与天命对立而言,言语终究不够明晰。朱熹还担心人们把它们看作两样东西,于是说气质之性,就是太极全体落入气质之中。既然用“堕”字来说,理和气就不能没有缝隙了。只有用理一分殊来概括它,才能通达无碍,所谓天下没有性之外的事物,难道不确实如此吗?

天与人是一个理,但它们的分殊不同。人生来安静,这理固然存在于人身上,分殊则属于天。感触外物而心动,这理固然出自天,分殊则属于人了。君子一定要在独处时谨慎,就是因为这个啊!

天命叫做性,是从禀受气之初来说的;遵循本性叫做道,是从形成形体之后来说的。大凡形体资质已经形成,人则遵循人的本性而为人之道,物则遵循物的本性而为物之道。同样是人,但道又不完全相同,仁爱的人看到它就称之为仁,有智慧的人看到它就称之为智,百姓则日常使用却不知道,这是分殊的不同。由此可以看出,所谓君子之道很少见,大概是因为君子之道,乃是符合节度的和谐,是天下通行的道理,必须从事于修道的教化,然后君子之道才能得到,而本性得以保全。戒慎恐惧、谨慎独处,就是用来修道的方法。

喜怒哀乐没有发作的时候叫做中,子思这句话,用来开示后学,最为深切。大凡天命之性,没有形象可以看见,没有方位形体可以寻求,学者突然难以理解,所以就用喜怒哀乐来阐明它。喜怒哀乐是人人都有且容易看见的,只是不知道什么叫中,不知道它是天下的根本,所以指着它给人看,让人知道性命就在这里。上文说的戒慎恐惧,就是用来存养这个的。然而如果认识没有达到,那么所存养的就不能没有偏差,或者陷入佛教的空寂之中,所以李延平教导人必须在静中体认根本,在未发时气象分明,那么处理事情应对事物,自然符合节度。李延平的这个指点,大概是从罗豫章那里得到的,罗豫章从杨龟山那里得到,杨龟山是程门的高材弟子,他的传承本来就有来源。程伯子曾经说:“学者首先要认识仁,认识了这理,用诚敬来存养它罢了。”程叔子也说:“不要遗忘也不要助长,就是养气的方法。如果不认识怎么养,有东西才说养,没有东西又养什么呢?”由此看来,那么未发之中的状态,怎么可以没有体认的功夫呢?虽然程叔子曾经说“在未发之时存养是可以的,在未发之前求中是不可以的”,这大概是一时回答问题的话,未必是他终身的定论。而且认为既然思考就是已经发作,言语也过于严重。思考是动静交替的时候,与向外发作的不同,推寻体认,总要不出方寸之间罢了。程伯子曾经说:“天理这两个字,是自己体贴出来的。”又说:“中是天下的大本,天地之间停停当当、直上直下的正理,出去就不是。”如果不是他潜心体贴,怎么能够看得如此分明呢?学者对于未发之中,确实有体认的功夫,清楚地看见它直上直下,真像有一个东西在我眼前,这才可以叫做知道本性啊。勤勉不懈地戒慎恐惧直到最后,大概就不会辜负子思垂示教化的深意了!

存养是学者终身的事情,但认识达到与认识未达到时,意味截然不同。认识未达到时存养,不是十分用心不行,安排把持静定很难,往往久了容易厌倦。认识达到时存养,就不需要大段着力,在从容涵泳之中,生机油然而生,自有不可遏制的,它的意味深且长。然而为学的开始,如果没有平日存养的功夫,心官不开阔,那么认识也没有途径达到。朱熹所说的诚明两进,就是这样的。省察,是在将要动时更加用心,就是《大学》所说的安而虑。然而安而能虑,是知道止息后的事情,所以所得到的深刻。如果平常的致察,它所得到的,终究不可以同日而语。大抵存养是主导,省察是辅助。

理是一个,必定因为感触而后显现,感触就是两样。没有两样就没有一样。然而天地间没有不是感应的,所以没有不是理的。

神化是天地奥妙的作用,天地间没有阴阳就不能变化,没有太极就不能神妙,然而就把太极当作神,把阴阳当作化,那是不可以的。大凡化

乃阴阳之所为,而阴阳非化也;神乃太极之所为,而太极非神也。为之为言,所谓莫之为而为者也。张子云:“一故神,两故化。”盖化言其运行者也,神言其存主者也。化虽两而其行也常一,神本一而两之中无弗在焉。合而言之,则为神,分而言之,则为化。故言化则神在其中矣,言神则化在其中矣,言阴阳则太极在其中矣,言太极则阴阳在其中矣,一而二,二而一者也。学者于此,须认教体用分明,其或差之毫釐,鲜不流於释氏之归矣。

译这是阴阳所作用的结果,但阴阳本身并不是“化”;这是神所作用的结果,但太极本身并不是神。所谓“为”,是指那种没有谁刻意去做却自然成就的状态。张载说:“因为统一所以有神妙,因为对立所以有变化。”大概“化”说的是它的运行过程,“神”说的是它的内在主宰。变化虽然表现为对立双方,但其运行始终统一;神妙本源于统一,而对立双方之中没有不包含它的。合起来说,就是神妙;分开来说,就是变化。所以说,提到变化,神妙就在其中;提到神妙,变化就在其中;提到阴阳,太极就在其中;提到太极,阴阳就在其中,这是一与二、二与一相互转化的关系。求学的人在这里,必须认清本体、教义和功用分明,如果稍有毫厘之差,很少有不流入佛教归宿的。

唐、宋诸名臣,多尚禅学。学之至者,亦尽得受用。盖其生质既美,心地复缘此虚静,兼有稽古之功,则其运用酬酢,虽不中不远矣。且凡为此学者,皆不隐其名,不讳其实,初无害其为忠信也。故其学虽误,其人往往有足称焉。后世乃有儒其名而禅其实,讳其实而侈其名者,吾不知其反之於心,果何如也?

  《乐记》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於物而动,性之欲也”一段,义理精粹,要非圣人不能言。象山从而疑之,过矣,彼盖专以欲为恶也。夫人之有欲,固出于天,盖有必然而不容已,且有当然而不可易者。於其所不容已者,而皆合乎当然之则,夫安往而非善乎?惟其恣情纵欲而不知反,斯为恶矣。先儒多以去人欲、遏人欲为言,盖所以防其流者,不得不严,但语意似乎偏重。夫欲与喜怒哀乐,皆性之所有者,喜怒哀乐,又可去乎?象山又言“天亦有善有恶,如日月蚀、恶星之类”,是固然矣,然日月之蚀,彗孛之变,未有不旋复其常者,兹不谓之天理而何?故人道所贵,在乎不远而复,奈何滔滔者天下皆是也!是则循其本而言之,天人曷常不一?究其末也,亦安得而不二哉?

  《太极图说》“无极之真,二五之精,妙合而凝”三语,愚不能无疑。凡物必两而后可以言合,太极与阴阳果二物乎?其为物也果二,则方其未合之先,各安在耶?朱子终身认理气为二物,其源盖出於此。

  《正蒙》云:“聚亦吾体,散亦吾体,知死之不亡者,可与言性矣。”又云:“游气纷扰,合而成质者,生人物之万殊;其阴阳两端,循环不已者,立天地之大义。”夫人物则有生有死,天地则万古如一,气聚而生,形而为有,有此物即有此理,气散而死,终归於无,无此物即无此理,安得所谓死而不亡者耶?若夫天地之运,万古如一,又何生死存亡之有?譬之一树,人物乃其花叶,天地其根干也。花谢叶枯,则脱落而飘零矣。其根干之生意,固自若也,而飘零者复何交涉?谓之不亡可乎?故朱子谓:“张子此言,其流乃是个大轮回。”由其迫切以求之,是以不觉其误如此。

  谢上蔡有言:“心之穷物有尽,而天者无尽,如之何包之?”此言不知为何而发?夫人心之体,即天之体,本来一物,无用包也,但其主於我者谓之心耳。心之穷物有尽,由穷之而未至尔,物格则无尽矣。无尽即无不尽,夫是之谓尽心,心尽,则与天为一矣。如其为物果二,又岂人之智力之所能包哉?

  昔官京师,逢一老僧,漫问何由成佛?渠亦漫举禅语为答,云“佛在庭前柏树子”。愚意其必有所谓,为之精思达旦,揽衣将起,则恍然而悟。自此研磨体认,日复一日,积数十年,用心甚苦,年垂六十,始了然有见乎心性之真,而确乎有以自信。朱、陆之学,於是乎仅能辨之,良亦钝矣。盖尝徧阅象山之书,大抵皆明心之说,其自谓所学,因读《孟子》而自得之。时有议之者云:“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,全无伎俩。”某亦以为诚然。然愚观孟子之言,与象山之学自别,于此而不能辨,非惟不识象山,亦不识孟子矣。孟子云:“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,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,不思则不得也。此天之所以与我者,先立乎其大者,则其小者不能夺也。”一段言语,甚是分明,所贵乎先立其大者,何以其能思也?能思者心,所思而得者性之理也。是则孟子吃紧为人处,不出乎思之一言。故他日又云:“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”而象山之教学者,顾以为“此心但存,则此理自明,当恻隐处自恻隐,当羞恶处自羞恶,当辞逊处自辞逊,是非在前自能辨之”。又云:“当宽裕温柔自宽裕温柔,当发强刚毅自发强刚毅。”若然,则无所用乎思矣,非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本旨也。夫不思而得,乃圣人分上事,所谓生而知之者,岂学者之所及哉?苟学而不思,此理终无由而得。凡其当如此自如此者,虽或有出於灵觉之妙,而轻重长

译唐、宋两代的名臣,大多崇尚禅学。其中造诣极深的人,也完全得到了禅学的益处。这是因为他们天生的资质美好,心地又因此变得虚静,再加上有考究古道的功夫,那么他们在应对交往时,即使不完全正确,也不会相差太远。况且凡是修习禅学的人,都不隐瞒自己的名声,不忌讳自己的实际行为,起初并没有妨碍他们成为忠信之人。所以他们的学问虽然有误,他们的人品往往还是有值得称赞的地方。后世却出现了名义上是儒家、实际上却是禅家,忌讳自己的实际行为而夸耀自己名声的人,我不知道他们反躬自省时,内心究竟是怎样的感受?

《乐记》中“人生下来本性是安静的,这是天赋予的本性;受到外物的感触而心动,这是本性的欲望”这一段,义理精纯奥妙,如果不是圣人就不能说得出。陆九渊(象山)对此产生怀疑,是过错了,他大概是专门把欲望当作恶。人的欲望,固然出自天性,有些是必然产生且无法抑制的,有些是应当如此且不可改变的。在那些无法抑制的欲望中,如果都符合应当如此的准则,那么哪里不是善呢?只有放纵情欲而不知道反省,这才是恶。前代的儒者大多以去除人欲、遏制人欲为说辞,大概是为了防止欲望泛滥,不得不严厉,但语意似乎有些偏重。欲望与喜怒哀乐,都是本性所具有的,难道喜怒哀乐也可以去除吗?陆九渊又说“天也有善有恶,比如日食月食、凶星之类”,这固然不错,然而日食月食、彗星等异象,没有不很快恢复常态的,这不称为天理又是什么呢?所以人道所看重的,在于不偏离正道而能迅速回归,为什么天下滔滔皆是背离正道的人呢?这样看来,从根本来说,天与人何尝不是一体的?探究其末流,又怎么能不合一呢?

《太极图说》中“无极的真实本体,阴阳二气的精华,奇妙地结合而凝聚”这三句话,我对此不能没有疑问。凡是事物必须有两个方面才能说得上结合,太极与阴阳果真是两样东西吗?如果它们是两样东西,那么在它们结合之前,各自在哪里呢?朱熹终身认定理和气是两样东西,其源头大概就出于此。

《正蒙》说:“气聚是我身体,气散也是我身体,知道死亡并非消亡的人,可以和他谈论本性了。”又说:“游动的气纷乱扰动,结合而形成实体,产生了万物的差异;那阴阳两端,循环不止,确立了天地的大义。”万物有生有死,天地则万古如一,气聚则生,形成有形之物,有此物就有此理;气散则死,最终归于虚无,无此物就无此理,哪里有所谓死亡而不消亡的呢?至于天地的运行,万古如一,又有什么生死存亡可言?比如一棵树,人物就像它的花叶,天地就像它的根干。花谢叶枯,就脱落飘零了。根干的生机,本来依然如故,但那些飘零的花叶又与它有什么关联呢?能说它们没有消亡吗?所以朱熹说:“张载这句话,其流弊就是一个大轮回。”因为他迫切地探求,所以不知不觉犯了这样的错误。

谢良佐(谢上蔡)曾说:“心穷究事物是有尽头的,而天是无尽的,怎么能够包容它呢?”这话不知是为什么而说的?人心的本体,就是天的本体,本来是一回事,不需要去包容,只是主宰在我身上的称为心罢了。心穷究事物有尽头,是因为穷究得还不够深入罢了,事物穷究透彻了就没有尽头了。没有尽头就是没有不尽的,这就叫做尽心,心尽,就与天合而为一了。如果心和天果真是两样东西,又哪里是人智力所能包容的呢?

从前我在京城做官,遇到一位老僧,随意问他如何成佛?他也随意举出禅语回答,说“佛在庭前的柏树子”。我心想他必定有所指,于是精心思考直到天亮,披衣将要起身时,忽然领悟。从此研磨体认,日复一日,积累了几十年,用心非常刻苦,快到六十岁时,才清楚地看到了心性的真谛,并且坚定地有了自信。朱熹和陆九渊的学问,在这个时候才能勉强辨别出来,实在也是迟钝了。我曾经遍读陆九渊的书,大体上都是阐明心性的学说,他自称所学,是因为读《孟子》而自得。当时有人议论说:“除了‘先立乎其大者’这一句,毫无本事。”我也认为确实如此。然而我看孟子的话,与陆九渊的学问自不相同,在这里不能辨别,不仅是不了解陆九渊,也是不了解孟子。孟子说:“耳目这个器官不思考而被外物蒙蔽,外物相交就牵引它罢了。心的器官则思考,思考就能得到,不思考就得不到。这是上天赋予我的,先确立那大的方面,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去它。”这一段话,非常明白,之所以贵在先确立大的方面,是因为它能思考吗?能思考的是心,思考而得到的是本性中的理。这样看来,孟子着力为人处,不出“思”这一个字。所以他后来又说:“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面灌输给我的,我本来就有,只是不去思考罢了。”而陆九渊教导学者,却认为“只要存养此心,此理自然明白,应当恻隐时自然恻隐,应当羞恶时自然羞恶,应当辞让时自然辞让,是非在前自然能辨别”。又说:“应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,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。”如果这样,就不需要思考了,这不是孟子先立乎其大者的本意。不思考而得到,是圣人的事,所谓生而知之的人,哪里是学者所能达到的呢?如果学习而不思考,此理终究无法得到。凡是那些应当如此就自然如此的,虽然有时出于灵觉的妙用,但轻重长

短,类皆无所取中,非过焉,斯不及矣。遂乃执灵觉以为至道,谓非禅学而何?盖心性至为难明,象山之误,正在於此。故其发明心要,动辄数十百言,而言及於性者绝少。间因学者有问,不得已而言之,只是枝梧笼罩过,并无实落,良由所见不的,是诚不得於言也。尝考其言有云:“心即理也。”然则性果何物耶?又云:“在天者为性,在人者为心。”然则性果不在人耶?既不知性之为性,舍灵觉即无以为道矣。谓之禅学,夫复何疑?或者见象山所与王顺伯书,未必不以为禅学非其所取,殊不知象山阳避其名,而阴用其实也。何以明之?盖书中但言两家之教,所从起者不同,初未尝显言其道之有异,岂非以儒佛无二道?惟其主於经世,则遂为公为义为儒者之学乎?所谓阴用其实者此也。或者又见象山亦尝言致思,亦尝言格物,亦尝言穷理,未必不以为无背於圣门之训,殊不知言虽是而所指则非,如云格物致知者,格此物,致此知也;穷理者,穷此理也;思则得之,得此者也;先立乎其大者,立此者也。皆本之经传。然以“立此者也”一语证之,则凡所谓此者,皆指心而言也。圣经之所谓格物穷理,果指心乎?故其广引博证,无非以曲成其明心之说,求之圣贤本旨,竟乖戾而不合也。或犹不以为然,请复实之以事:有杨简者,象山之高第弟子也,尝发本心之问,遂于象山言下,忽省此心之清明,忽省此心之无始末,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。有詹阜民者从游象山,安坐瞑目,用力操存,如此者半月,一日下楼,忽觉此心已复澄莹,象山目逆而视之曰:“此理已显也。”盖惟禅家有此机轴。试观孔、曾、思、孟之相授受,曾有一言似此否乎?其证佐之分明,派路之端的,虽有善辨,殆不能为之出脱矣。盖二子者之所见,即愚往年所见之光景,愚是以能知其误而究言之,不敢为含糊两可之词也。嗟夫!象山以英迈绝人之资,遇高明正直之友,使能虚心易气,舍短取长,以求归於至当,即其所至,何可当也?顾乃眩于光景之奇特,而忽于义理之精微,向道虽勤而朔南莫辨,至於没齿,曾莫知其所以生者,不亦可哀也夫!

译(他的学说)短浅,大都不能合乎中道,不是过分,就是不及。于是便执着于灵明知觉,把它当作最高的道,说这不是禅学又是什么呢?大概心性之理极难阐明,陆象山的错误,正在于此。所以他阐发心性的要旨,动不动就讲上几百字,但谈到“性”的却极少。偶尔因为学者提问,不得已而说,也只是敷衍应付、笼统概括,并无切实落点,这确实是因为他所见不确切,所以在言语上也就不能得要领。我曾考察他的话,有说:“心就是理。”那么性究竟是什么东西呢?又说:“在天的是性,在人的是心。”那么性难道不在人身上吗?既然不知道性是什么,除了灵明知觉就没有可以当作道的了。称它为禅学,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?有人看到象山给王顺伯的信,未必不认为禅学不是他所认可的,殊不知象山表面上回避禅学的名称,实际上却暗中采用禅学的实质。怎么证明这一点呢?因为信中只说两家学说,起源不同,起初并没有明确说它们的道有差异,这难道不是认为儒佛没有区别吗?只是因为主张经世致用,就把它说成是公、是义、是儒者的学问罢了。所谓暗中采用禅学实质,就是指这个。有人又看到象山也曾讲“致思”,也曾讲“格物”,也曾讲“穷理”,未必不认为这没有违背圣门的教诲,殊不知话虽然对,但所指却不对。比如他说格物致知,是格这个物,致这个知;穷理,是穷这个理;思则得之,是得到这个;先立乎其大者,是确立这个。这些都本于经传。然而用“确立这个”这句话来验证,那么凡是所谓的“这个”,都是指心而言。圣经典籍所说的格物穷理,果真是指心吗?所以他广泛引用、多方论证,无非是为了曲折地成全他明心的学说,对照圣贤的本意,竟然乖谬而不相合。有人仍然不以为然,请再用事实来证实:有个叫杨简的人,是象山的优秀弟子,曾经发出关于本心的疑问,于是就在象山的言语之下,忽然省悟到这颗心的清明,忽然省悟到这颗心没有始终,忽然省悟到这颗心无所不通。有个叫詹阜民的人跟随象山学习,安坐闭目,用力操持存养,像这样过了半个月,一天下楼,忽然觉得这颗心已经恢复澄澈晶莹,象山迎面看着他说:“这理已经显现了。”大概只有禅家有这种机锋套路。试看孔子、曾子、子思、孟子之间的传授,曾有一句话像这样的吗?证据如此分明,派别如此清晰,即使善于辩解的人,恐怕也无法为他开脱了。杨简、詹阜民两人的所见,就是我往年所见的景象,我因此能知道他们的错误并彻底指出,不敢用含糊两可的言辞。唉!象山凭借超群绝俗的资质,遇到高明正直的朋友,如果能够虚心平和,舍短取长,以求归于最恰当的境界,那么他所达到的成就,哪里是可以估量的呢?但他却被奇特景象所迷惑,忽视了义理的精微,向道虽然勤勉,却南北不分,直到老死,竟然不知道生命的本源,这不是很可悲吗!

程子曰:“圣贤千言万语,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,约之使反,复入身来,自能寻向上去,下学而上达也。”席文同《鸣冤录》提纲有云:“孟子之言,程子得之,程子之后,陆子得之。”然所引程子之言,只到“复入身来”而止,最紧要是“自能寻向上去,下学而上达”二语,却裁去不用,果何说耶?似此之见,非惟无以直象山之冤,正恐不免冤屈程子也。

  程子言性即理也。象山言心即理也。至当归一,精义无二,此是则彼非,彼是则此非,安可不明辨之?吾夫子赞《易》,言性屡矣,曰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”,曰“成之者性”,曰“圣人作《易》,以顺性命之理”,曰“穷理尽性,以至於命”,但详味此数言,性即理也,明矣。於心亦屡言之,曰“圣人以此洗心”,曰“易其心而后语”,曰“能说诸心”。夫心而曰洗、曰易、曰说,洗心而曰“以此”,试详味此数语,谓心即理也,其可通乎?且孟子尝言“理义之悦我心,犹刍豢之悦我口”,尤为明白易见。故学而不取证於经书,一切师心自用,未有不自误者也。

  薛文清《读书录》甚有体认工夫,然亦有未合处。所云“理气无缝隙,故曰器亦道,道亦器”,其言当矣。至于反覆证明气有聚散,理无聚散之说,愚则不能无疑。夫一有一无,其为缝隙也大矣,安得谓之器亦道,道亦器耶?盖文清之於理气,亦始终认为二物,故其言未免时有窒碍也。窃尝以为气之聚,便是聚之理,气之散,便是散之理,惟其有聚有散,是乃所谓理也。推之造化之消长,事物之始终,莫不皆然。胡敬斋穷理,似乎欠透,如云“气乃理之所为”,又云“人之道乃仁义之所为”,又云“所以为是太和者道也”,又云“有理而后有气”,又云“易即道之所为”,但熟读《系辞传》,其说之合否自见。余子积之《性书》,则又甚焉。又云“气尝能辅理之美矣,理岂不救气之衰乎?”胡敬斋力攻禅学,但於禅学本末未尝深究,动以想像二字断之,安能得其心服耶?盖吾儒之有得者,固是实见,禅学之有得者,亦是实见,但所见有不同,是非得失,遂於此乎判尔。彼之所见,乃虚灵知觉之妙,亦自分明脱洒,未可以想像疑之。然其一见之余,万事皆毕,卷舒作用,无不自由,是以猖狂妄行,而终不可与入尧、舜之道也。愚所谓有见於心,无见於性,当为不易之论。使诚有见乎性命之理,自不至於猖狂妄行矣。盖心性至为难明,是以多误。谓之两物,又非两物,谓之一物,又非一物,除却心即无性,除却性即无心,惟就一物中剖分得两物出来,方可谓之知性。学未至於知性,天下之言未易知也。

  《居业录》云:“娄克贞见搬木之人得法,便说他是道。此与运水搬柴相似,指知觉运动为性,故如此说。夫道固无所不在,必其合乎义理而无私,乃可为道,岂搬木者所能?设使能之,亦是儒者事矣,其心必以为无适而非道。然所搬之木,苟不合义,亦可谓之道乎?”愚读此条,不觉慨然兴叹,以为义理之未易穷也。夫法者道之别名,凡事莫不有法,苟得其法,即为合理,是即道也。搬木者固不知道为何物,但据此一事,自是暗合道妙,与夫妇之愚不肖,与知能行一也。道固无所不在,若搬木得法而不谓之道,得无有空缺处耶?木所从来,或有非义,此宜责在主者,夫岂搬者之过耶?若搬者即主,则其得法处自是道,得之非义自是非道,顾可举一而废百耶?禅家所言运水搬柴,无非妙用,盖但以能搬能运者即为至道,初不问其得法与否,此其所以与吾儒异也。克贞虽是禅学,然此言却不差,乃从而讥之,过矣。

  所谓理一者,须就分殊上见得来,方是真切。佛家所见,亦成一偏,缘始终不知有分殊,此其所以似是而非也。其亦尝有言“不可笼统真如,顜顸佛性”,大要以警夫顽空者尔,于分殊之义,初无干涉也。其既以事为障,又以理为障,直欲扫除二障,乃为至道,安得不为笼统顜顸乎?陈白沙谓林缉熙

译程子说:“圣贤千言万语,只是想要人们把已经放逸的心,约束它使之返回,重新回到自身中来,自然能够向上追寻,通过下层的学问而通达上层的道理。”席文同《鸣冤录》的提纲中有这样的话:“孟子的言论,程子领悟了;程子之后,陆子领悟了。”然而他所引用的程子的话,只到“重新回到自身中来”就停止了,最紧要的“自然能够向上追寻,通过下层的学问而通达上层的理”这两句话,却删去不用,究竟有什么说法呢?像这样的见解,不仅不足以直接为象山辩白冤屈,正恐怕不免冤枉了程子。

程子说性是理。象山说心是理。至当的道理归于一处,精微的义理没有两样,如果这是对的那么彼就是错的,如果彼是对的那么此就是错的,怎么能不明确辨析呢?我们的孔子赞《易》,多次谈到性,说“乾道的变化,各自端正性命”,说“成就它的是性”,说“圣人作《易》,以顺应性命的道理”,说“穷尽道理尽性,以至于达到天命”,只要详细品味这几句话,性是理,就很明白了。对于心也多次谈到,说“圣人用这个来洗涤心灵”,说“改变他的心然后说话”,说“能够向心解说”。心如果说洗涤、说改变、说解说,洗涤心而说“用这个”,试着详细品味这几句话,说心是理,能通得过去吗?况且孟子曾经说“理义使我的心喜悦,就像猪狗牛羊使我的口喜悦”,尤其明白易见。所以学习而不向经书求证,一切凭主观臆断,没有不自己误事的。

薛文清的《读书录》很有体认的功夫,但也有不合的地方。他所说的“理气没有缝隙,所以说器也是道,道也是器”,这话是对的。至于反复证明气有聚散,理没有聚散的说法,我却不能没有疑问。一有一无,它的缝隙就太大了,怎么能说器也是道,道也是器呢?大概文清对于理气,始终认为是两样东西,所以他的话难免有时有阻碍。我私下曾认为气的聚,就是聚的道理,气的散,就是散的道理,正因为有聚有散,这才叫做理。推及造化的消长,事物的始终,没有不是这样的。胡敬斋穷究道理,似乎不够透彻,比如他说“气是理所作为的”,又说“人的道是仁义所作为的”,又说“所以成为太和的是道”,又说“有理然后有气”,又说“《易》是道所作为的”,只要熟读《系辞传》,他的说法是否合适自然就能看出来。余子积的《性书》,则更加严重。又说“气曾经能够辅助理的美好了,理难道不能挽救气的衰败吗?”胡敬斋极力攻击禅学,但对于禅学的本末未曾深入探究,动不动就用“想像”两个字来断定,怎么能让人心服呢?大概我们儒家有心得的人,固然是真实的见解,禅学有心得的人,也是真实的见解,只是所见不同,是非得失,就在这里判定了。他们所见到的,是虚灵知觉的妙用,也自分明洒脱,不可以用“想像”来怀疑它。然而他们一见之余,万事都完结了,卷舒作用,没有不自由的,因此猖狂妄行,而终究不能进入尧、舜的道。我所谓有见于心,无见于性,应当是不变的论断。如果真的有见于性命的道理,自然不至于猖狂妄行了。大概心性至难明白,所以多有误判。说它是两样东西,又不是两样东西,说它是一样东西,又不是一样东西,除了在心之中剖分出两样东西出来,才可以叫做知道性。学问没有达到知道性的地步,天下的言论不容易知道啊。

《居业录》说:“娄克贞看见搬木头的人掌握了方法,就说他是道。这与运水搬柴相似,把知觉运动当作性,所以这样说。道固然无所不在,必须合乎义理而没有私心,才可以称为道,难道是搬木头的人所能做到的吗?假设他能做到,那也是儒者的事了,他的心一定认为没有哪里不是道。然而所搬的木头,如果不合义,也可以说是道吗?”我读这一条,不禁感慨叹息,认为义理不容易穷尽。法是道的别名,凡事没有没有法的,如果掌握了法,就是合理,这就是道。搬木头的人固然不知道道是什么,但就这一件事来说,自然是暗合道的妙用,与愚笨不肖的夫妇,知道并能实行是一样的。道固然无所不在,如果搬木头掌握了方法而不说是道,难道有空缺的地方吗?木头从哪里来,或许有不合义的,这应该责备主人,难道是搬木头的人的过错吗?如果搬木头的人就是主人,那么他掌握方法的地方自然是道,得到方法不合义自然不是道,怎么能举一例而废百例呢?禅家所说的运水搬柴,无非是妙用,大概只是把能搬能运的人就当作至道,起初不问是否掌握了方法,这就是他们与我们儒家不同的地方。克贞虽然是禅学,但这话却不差,却跟着讥讽他,错了。

所谓理一,必须从分殊上看得出来,才是真切。佛家所见,也成了一偏,因为始终不知道有分殊,这就是他们似是而非的原因。他们也曾经有话说“不可笼统真如,顜顸佛性》,大要以警醒那些顽空的人罢了,对于分殊的意义,起初没有干涉。他们既然把事当作障碍,又把理当作障碍,直想要扫除这两种障碍,才算是至道,怎么能不笼统顜顸呢?陈白沙对林缉熙

曰:“斯理无一处不到,无一息不运,得此杷柄入手,更有何事?”其说甚详,末乃云:“自兹以往,更有分殊处,合要理会。”夫犹未尝理会分殊,而先已得此杷柄,愚恐其未免於笼统顜顸也。况其理会分殊工夫,求之所以自学,所以教人,皆无实事,可见得非欲稍自别於禅学,而姑为是言耶?湛元明为改葬墓碑,并“合要理会”一句亦不用,其平日之心传口授,必有在矣。

译他说:“这个理没有一处不到,没有一息不运行,只要掌握了这个根本关键,还有什么事情呢?”他的论述非常详尽,最后说:“从这以后,还有具体分殊的地方,应当去加以理解。”他还没有去理解那些具体分殊之处,却先已掌握了这个根本关键,我担心他未免会流于笼统含糊。况且他在理解具体分殊方面的功夫,无论是用来自我修养,还是用来教导别人,都没有切实的内容,可见他并非真的想稍微与禅学区别开来,而只是暂且这样说罢了。湛元明在修改安葬墓碑时,连“应当去加以理解”这一句也没有采用,他平日心传口授的内容,一定另有深意。

白沙《诗教》开卷第一章,乃其病革时所作,以示元明者也。所举经书,曾不过一二语,而遂及於禅家之杖喝,何耶?殆熟处难忘也。所云“莫杖莫喝,只是掀翻说”。盖一悟之后,则万法皆空,有学无学,有觉无觉,其妙旨固如此。金针之譬,亦出佛氏,以喻心法也。谁掇云者,(诗云:“绣罗一方,金针谁掇”)殆以领悟者之鲜其人,而深属意於元明耳。观乎“莫道金针不传”与“江门风月钓台深”之句,(别一绝句)其意可见。注乃谓深明正学,以闢释氏之非,岂其然乎?溥博渊泉而时出之,道理自然,语意亦自然,曰“藏而后发,便有作弄之意”,未可同年而语也。四端在我,无时无处而不发,见知皆扩而充之,即是实地上工夫。今乃欲于静中养出端倪,既一味静坐,事物不交,善端何缘发见?遏伏之久,或者忽然有见,不过虚灵之光景耳。朝闻夕死之训,吾夫子所以示人,当汲汲于谋道,庶几无负此生。故程子申其义云“闻道,知所以为人也;夕死可矣,是不虚生也”。今顾以此言为处老、处病、处死之道,不几於侮圣言者乎?道乃天地万物公共之理,非有我之所得私,圣贤经书明若日星,何尝有一言以道为吾为我?佛氏妄诞,乃曰“天上天下,惟我独崇”,今其诗有云“无穷吾亦在”,又云“玉台形我我何形?吾也,我也”。注皆指为道也,是果安所本耶?然则所谓“才觉便我大而物小,物有尽而我无尽”,正是“惟我独崇”之说。姑自成一家可矣,必欲强合於吾圣人之道,难矣哉!

  杨方震复余子积书有云:“若论一,则不徒理一,而气亦一也;若论万,则不徒气万,而理亦万也。”此言甚当,但“亦”字稍觉未安。

  人呼吸之气,即天地之气,自形体而观,若有内外之分,其实一气之往来耳。程子云:“天人本无二。”不必言合,即气即理皆然。

  理即是气之理,当於气之转折处观之,往而来,来而往,便是转折处也。夫往而不能不来,来而不能不往,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,若有一物主宰乎其间而使之然者,此理之所以名也。《易》有太极,此之谓也。若於转折处看得分明,自然头头皆合。程子尝言:“天地间只有一个感应而已,更有甚事?”夫往者感则来者应,来者感则往者应,一感一应,循环无已,理无往而不存焉,在天在人一也。天道惟是至公,故感应有常而不忒,人情不能无私欲之累,故感应易忒而靡常。夫感应者气也,如是而感,则如是而应,有不容以毫发差者理也,适当其可则吉,反而去之则凶,或过焉或不及焉,则悔且吝。故理无往而不定也。然此多是就感通处说,须知此心虽寂然不动,其中和之气,自为感应者,未始有一息之停。故所谓亭亭当当,直上直下之正理,自不容有须臾之间,此则天之所命,而人物之所以为性者也。愚故尝曰:“理须就气上认取,然认气为理便不是。”此言殆不可易哉!

  孟子曰:“孩提之童,无不知爱其亲也,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也。”以此实良知良能之说,其义甚明。盖知能乃人心之妙用,爱敬乃人心之天理也。以其不待思虑而自知此,故谓之良。近时有以良知为天理者,然则爱敬果何物乎?程子尝释知觉二字之义云:“知是知此事,觉是觉此理。”又言“佛氏之云觉,甚底是觉斯道?其底是觉斯民?”正斥其知觉为性之谬耳。夫以二子之言,明白精切如此,而近时异说之兴,听者曾莫之辨,则亦何以讲学为哉?

  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又安有形体可觅耶?然自知道者观之,即事即物之理,便昭昭然在心目之间,非自外来,非由内出,自然一定而不可易,所谓“如有所立卓尔”,非想像之辞也。佛氏以寂灭为极致,与圣门卓尔之见,绝不相同,彼旷而虚,此约而实也。以觉言仁固非,以觉言知亦非也。盖仁智乃吾心之定理,而觉乃其妙用,如以妙用为定理,则《大传》所谓“一阴一阳之谓道,阴阳不测之谓神”,果何别耶?朱子尝言“神亦形

译陈白沙《诗教》开卷第一章,是他病重时所作,用来展示给陈元明的。所引用的经书,不过一两句罢了,却竟然涉及禅宗的棒喝,为什么呢?大概是熟习之处难以忘记吧。所说的“不要棒不要喝,只是掀翻来说”,大概是一悟之后,万法皆空,有学无学,有觉无觉悟,其精妙旨意本来就是这样。金针的比喻,也出自佛教,用来比喻心法。谁掇云者,(《诗经》说:“绣罗一方,金针谁掇”)大概是领悟的人很少,而深切寄意于陈元明罢了。看“莫道金针不传”与“江门风月钓台湾深”的诗句,(另一首绝句)其意可见。注家却说是深明正学,以辟驳佛教的错误,难道是这样吗?溥博渊泉而时出之,道理是自然的,语意也是自然的,说“藏而后发,便有作弄之意”,不可同日而语。四端在我,无时无处不发动,见知都扩而充之,即是实地上工夫。现在却想在静中养出端倪,一味静坐,不与事物交接,善端凭借什么发动显现?遏伏久了,或许忽然有见,不过是虚灵的光景罢了。朝闻夕死的训诫,我们夫子用来示人,应当汲汲于谋道,庶几不辜负此生。所以程子申述其义说“闻道,知道做人的道理;夕死可矣,是不虚生”。现在却把这话说成是处老、处病、处死之道,不是几乎侮辱圣言了吗?道是天地万物公共之理,不是我所能私有的,圣贤经书明若日星,何曾有一言说道为我所有?佛教妄诞,却说“天上天下,惟我独崇”,现在他的诗有云“无穷吾亦在”,又说“玉台形我我何形?吾也,我也”,注家都指为道,这究竟依据什么?那么所谓“才觉便我大而物小,物有尽而无尽”,正是“惟我独崇”的说法。姑且自成一家罢了,一定要强合于我们圣人之道,难啊!

杨方震复余子积书有云:“若论‘一’,则不仅理一,而气也一;若论‘万’,则不仅气万,而理也万。”这话很恰当,但“亦”字稍觉不安。

人呼吸之气,就是天地之气,从形体来看,似乎有内外之分,其实是一气的往来罢了。程子说:“天人本无二。”不必说合,即气即理都是如此。

理就是气之理,应当在气的转折处观察它,往而来,来而往,就是转折处。往而不能不来,来而不能不往,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,若有一物主宰其间而使之然,这就是理所以命名的原因。《易》有太极,说的就是这个。如果在转折处看得分明,自然头头皆合。程子曾说:“天地间只有一个感应而已,更有甚事?”往者感则来者应,来者感则往应,一感一应,循环无已,理无处不存,在天在人是一样的。天道只是至公,所以感应有常而不差,人情不能没有私欲的累,所以感应易差而无常。感应者是气,如是而感,则如是而应,不容有毫发差错的理,适当其可则吉,反而去之则凶,或者过或者不及,则悔且吝。所以理无处不定。但这多是就感通处说的,须知此心虽然寂然不动,其中和之气,自为感应,未始有一息之停。所以所谓亭亭当当,直上直下的正理,自不容有须臾之间,这就是天之所命,而人物之所以为性的原因。我所以常说:“理须就气上认取,然认气为便不是。”这话大概不可改变吧!

孟子说:“孩提之童,无不知爱其亲也;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也。”用这个证实良知良能之说,其义很明白。盖知能乃人心之妙用,爱敬是人心之天理。因为不待思虑而自知此,所以谓之良。近时有以良知为天理的,那么爱敬果何物乎?程子曾解释知觉二字之义说:“知是知此事,觉是觉此理。”又说“佛氏之云觉,甚底是觉斯道,其底是觉斯民?”正斥其知觉为性的谬误。以二子之言,明白精切如此,而近时异议之兴,听者曾莫之辨,那么又何以讲学为哉?

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又哪里有形体可觅呢?然而自知道者观之,即事即物之理,便在昭昭然在心目之间,非自外来,非内出,自然一定而不可易,所谓“如所立卓尔”,不是想像之辞。佛教以寂灭为极致,与圣门卓尔之见绝不相同,彼旷而虚,此约而实。以觉言仁固非,以觉言知也非。盖仁智乃吾心之定理,而觉是其妙用,如果以妙用为定理,那么《大传》所谓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,“阴阳不测之谓神”,果何别耶?

而下者”,又云“神乃气之精英,须曾实下工夫体究来”,方信此言确乎其不可易,不然则误以神为形而上者有之矣。黄直卿尝疑《中庸》论鬼神,有“诚之不可掩”一语,则是形而上者,朱子答以只是实理处发见,其义愈明。

译对于“下者”这一说法,又说道:“神是气的精华,必须曾经切实下功夫去体会探究”,才能相信这话确实不可更改,否则就会错误地将神视为形而上的存在。黄直卿曾经对《中庸》中论述鬼神时提到的“诚之不可掩”这一句话感到疑惑,认为这指的是形而上的存在,朱子回答说这只是实理所在之处的显现,其义理因此更加明晰。

情是不待主张而自然发动者,意是主张如此发动者。不待主张者,须是与他做主张,方能中节。由此心主张而发者,便有公私义利两途,须要详审,二者皆是慎独工夫。

  天地人物,止是一理,然而语天道则曰阴阳,语地道则曰刚柔,语人道则曰仁义,何也?盖其分既殊,其为道也,自不容于无别。然则鸟兽草木之为物,欲明其道,夫岂可以一言尽乎?大抵性以命同,道以形异,必明乎异同之际,斯可以尽天地人物之性。道心此心也,人心亦此心也。一心而二名,非圣人强分别也,体之静正有常,而用之变化不测也,须两下见得分明,方是尽心之学。佛氏所以似是而非者,有见于人心,无见于道心耳。慈湖说《易》,究其指归,不出于虚灵知觉而已。其曰:“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,吾性洞然无际而非量,天者吾性中之象,地者吾性中之形,故曰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,皆我之所为。”《楞严经》所谓“山河大地,咸是妙明真心中物”,即其义也。其曰:“目能视,所以能视者何物?耳能听,所以能听者何物?口能噬,所以能噬者何物?鼻能嗅,所以能嗅者何物?手能运用屈伸,所以能运用屈伸者何物?足能步趋,所以能步趋者何物?气血能周流,所以能周流者何物?心能思虑,所以能思虑者何物?”波罗提“作用是性”一偈,即其义也。其曰:“天地非大也,毫发非小也,昼非明也,夜非晦也,往非古也,此非今也,他日非后也,鸢飞戾天非鸢也,鱼跃于渊非鱼也。”《金刚经》所谓“如来说世界,即非世界,是名世界三十二相,即是非相”,是名三十二相,即其义也。凡篇中曰己,曰吾,曰我,义与“惟我独崇”无异,其为禅学昭昭矣。

  愚尝谓:“人心之体,即天之体,本来一物,但其主於我者谓之心。”若谓“其心通者,洞见天地人物,皆在吾性量之中,而此心可以范围天地”,则是心大而天地小矣,是以天地为有限量矣。本欲其一,反成二物,谓之知道可乎?《易》有太极,是生两仪,乃统体之太极;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则物物各具一太极矣。其所为太极则一,而分则殊,惟其分殊,故其用亦别。若谓“天地人物之变化,皆吾心之变化”,而以发育万物归之吾心,是不知有分之殊矣。既不知分之殊,又恶可语夫理之一哉?盖发育万物,自是造化之功用,人何与焉?虽非人所能与,其理即吾心之理,故《中庸》赞大哉圣人之道,而首以是为言,明天人之无二也。此岂蔽於异说者所能识哉?况天地之变化,万古自如,人心之变化,与生俱生,则亦与生俱尽,谓其常住不灭,无是理也。慈湖误矣!藐然数尺之躯,乃欲私造化以为己物,何其不知量邪?

  因阅慈湖书赋诗三章:“斜风细雨酿轻寒,掩卷长吁百虑攒,不是皇天分付定,中华那复有衣冠?装成戏剧逐番新,任逼真时总不真,何事贪看忘昼夜?只缘声色解迷人。镜中万象原非实,心上些儿却是真,须就这些明一贯,莫将形影弄精神。”程子解道心惟微曰:“心,道之所在;微,道之体也。”解得极明。些儿二字,乃俗语,康节诗中尝用之,意与微字相类。天人物我所以通贯为一,只是此理而已。如一线之贯万珠,提起都在掌握。故尽己之性,便能尽人物之性,可以赞化育而参天地。慈湖谓其心通者,洞见天地人物,皆在吾性量之中,是将形影弄精神也。殊不知镜中之象,与镜原不相属,提不起,按不下,收不拢,放不开,安得谓之一贯耶?

  慈湖有云:“近世学者,沉溺乎义理之意,说胸中常存一理,不能忘舍,舍是则豁然无所凭依,故必置理字於其中。不知圣人胸中,初无如许意度。”愚按圣人胸中,固自清明莹彻,然于中则曰“允执”,于矩则曰“不踰”,岂是漠然荡无主宰?凡视听言动,喜怒哀乐,一切任其自作自止,如水泡乎?若见得此理真切,自然通透洒落,又何有於安排布置之劳哉?

  《易》曰:“立人之道曰仁与义。”其名易知,其理未

译情是不需要刻意主张就自然发动的,意是主张如此才发动的。不待主张而发动的,必须给它确立主张,才能符合节度。由此心主张而发动的,就有公与私、义与利两条途径,必须详细审慎,这两者都是慎独的功夫。

天地万物,只是一个理,然而说到天道就称为阴阳,说到地道就称为刚柔,说到人道就称为仁义,为什么呢?因为它们的本分既然不同,它们所体现的道,自然不容许没有区别。那么鸟兽草木这些事物,要想阐明它们的道,难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吗?大致来说,本性因天命而相同,道因形体而不同,必须明白异同的界限,这样才能穷尽天地万物的本性。道心是这颗心,人心也是这颗心。一颗心而有两种名称,不是圣人强行区分的,而是本体静正有常,而作用变化莫测,必须两方面都看得分明,才是尽心之学。佛教之所以似是而非,是因为只看到了人心,没有看到道心罢了。

杨慈湖解说《易经》,探究他的旨归,不出于虚灵知觉而已。他说:“我的本性澄澈清明而不是物体,我的本性广阔无际而不是度量,天是我本性中的象,地是我本性中的形,所以说在天形成象,在地形成形,都是我所能做的。”《楞严经》所说的“山河大地,都是妙明真心中之物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他说:“眼睛能看,所以能看的是什么?耳朵能听,所以能听的是什么?嘴巴能咬,所以能咬的是什么?鼻子能嗅,所以能嗅的是什么?手能运用屈伸,所以能运用屈伸的是什么?脚能行走,所以能行走的是什么?气血能周流,所以能周流的是什么?心能思虑,所以能思虑的是什么?”波罗提“作用是性”这一偈语,就是这个意思。他说:“天地不是大的,毫发不是小的,白天不是明亮的,夜晚不是昏暗的,过去不是古代的,现在不是今天的,他日不是后来的,鸢飞戾天不是鸢,鱼跃于渊不是鱼。”《金刚经》所说的“如来说世界,即非世界,是名世界;三十二相,即是非相,是名三十二相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凡是篇中说到己、吾、我,意思与“惟我独崇”没有不同,它是禅学就显而易见了。

我曾经说:“人心的本体,就是天的本体,本来是一物,但主宰于我的称为心。”如果说“心通达的人,能洞见天地万物,都在我的本性度量之中,而此心可以范围天地”,那就是心大而天地小了,是把天地看作有局限的了。本来想要统一,反而成了两样东西,这能说是知道道吗?《易经》说“有太极,是生两仪”,这是整体的太极;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”,那么万物各自具足一个太极了。它们所作为的太极是一个,但分殊则不同,正因为分殊,所以它们的作用也不同。如果说“天地万物的变化,都是我的心的变化”,而把发育万物归之于我的心,这是不知道分殊的不同了。既然不知道分殊的不同,又怎么能谈论理的统一呢?发育万物,自然是造化的功用,人有什么参与呢?虽然人不能参与,但它的理就是我心的理,所以《中庸》赞叹伟大的圣人之道,首先以此来说明,表明天与人没有二致。这难道是受异说蒙蔽的人所能认识的吗?况且天地的变化,万古自然如此,人心的变化,与生命一起产生,也就与生命一起消亡,说它常住不灭,没有这样的道理。杨慈湖错了!渺小不过几尺的身躯,却想私占造化作为自己的东西,多么不自量力啊!

因为阅读杨慈湖的书而作诗三章:“斜风细雨酿成轻寒,合上书卷长叹百虑纷杂,如果不是皇天注定,中华哪里还有衣冠?装扮成戏剧追逐新奇,任凭逼真终究不真,为何贪看忘记昼夜?只因为声色能迷人。镜中万象原本不实,心上些许却是真,必须就这些明白一贯,不要将形影弄精神。”程子解释“道心惟微”说:“心,是道所在的地方;微,是道的本体。”解释得非常明白。“些儿”二字,是俗语,邵雍诗中曾经用过,意思与“微”字类似。天、人、物、我之所以通贯为一,只是这个理而已。就像一根线贯穿万颗珠子,提起都在掌握之中。所以穷尽自己的本性,就能穷尽万物的本性,可以赞助化育而参赞天地。杨慈湖说心通达的人,能洞见天地万物,都在他的本性度量之中,这是将形影弄精神了。殊不知镜中的影像,与镜子原本不相属,提不起,按不下,收不拢,放不下,怎么能说是一贯呢?

杨慈湖曾说:“近世学者,沉溺于义理的意思,说胸中常存一个理,不能忘记舍弃,舍弃这个就豁然无所凭依,所以必须在其中放置理字。不知道圣人胸中,起初没有这么多意度。”我认为圣人胸中,固然清明莹彻,但在其中就说“允执”,在规矩就说“不踰”,难道是漠然荡然没有主宰吗?凡是视听言动,喜怒哀乐,一切任其自作自止,像水泡一样吗?如果见得这个理真切,自然通透洒落,又有什么安排布置的劳苦呢?

《易经》说:“立人之道叫做仁与义。”它的名称容易知道,它的理

易明也。自道体言之,浑然无间之谓仁,截然有止之谓义;自体道者言之,心与理一之谓仁,事与理一之谓义。心与理一,则该贯动静,斯浑然矣;事与理一,则动中有静,斯截然矣。截然者,不出乎浑然之中,事之合理,即心与理一之形也。心与理,初未尝不一也,有以间之则二矣。然则何修何为而能复其本体之一邪?曰敬。

译《易经》的道理是明白的。从道的本体来说,浑然一体没有间隙叫做仁,界限分明有所止息叫做义;从体认道的主体来说,心与理合一叫做仁,事与理合一叫做义。心与理合一,就能贯通动与静,这就达到了浑然一体的境界;事与理合一,就能在动中保持静,这就达到了界限分明的境界。界限分明的境界,并不超出浑然一体的范围,事情符合道理,正是心与理合一的表现形式。心与理,起初并没有不合一的时候,有东西隔在中间就变成二了。那么,修养什么、做什么才能恢复本体的合一呢?回答说:是敬。

《书》之所谓“道心”,即《乐记》所谓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”,即《中庸》所谓“未发之中,天下之大本也”,决不可作已发看。若认道心为已发,则将何者以为大本乎?愚於此不能无少异於朱子者。

读佛书辨

(抽《困知记》中辩佛书者另为一帙)

  《金刚经》、《心经》可谓简尽圆觉,词意稍複。《法华》紧要指示处,才十二三,余皆闲言语耳,且多诞谩。达磨虽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见性成佛,然后来说话,不胜其多。大概其教人发心之初,无真非妄,故曰“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”。悟入之后,则无妄非真,故云“无明,真如无异境界”。虽顿、渐各持一说,而首尾衡决,真妄不分,真詖淫邪,遁之尤者。

  《楞伽》大旨有四:曰五法,曰三自性,曰八识,曰二无我。一切佛法,悉入其中,经中明言之矣。五法者,名也,相也,妄想也,正智也,如如也。三自性者,妄想自性,缘起自性,成自性也。八识者,识藏也,意根,意识,眼识,耳识,鼻识,舌识,身识也。二无我者,人无我,法无我也。凡此诸法,不出迷悟两途。盖迷则为名,为相,为妄想,为妄想自性,缘起自性,为人法二执,而识藏转为诸识。悟则为正智,为如如,为成自性,为人法无我,而诸识转为真识。所为人法,则五阴、十二入,十八界是已。五阴者,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也;十二入者,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根,对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六尘也;加之六识,是谓十八界。合而言之人也,析而言之法也。有所觉之谓悟,无所觉之谓迷。佛者觉也。而觉有二义,有始觉,有本觉。始觉者目前悟入之觉,即所谓正智也,即人而言之也;本觉者常住不动之觉,即所谓如如也,离人而言之也。因始觉而合本觉,所以成佛之道也。及其至也,始觉正智亦泯,而本觉朗然独存,则佛果成矣。故佛有十号,其一曰等正觉,此之谓也。本觉乃见闻知觉之体,五阴之识属焉。见闻知觉,乃本觉之用,十八界之识属焉。非本觉即无以为见闻知觉,舍见闻知觉则亦无本觉矣。故曰如来於阴界入,非异非不异。其谓法离见闻知觉者何?惧其著也。佛以离情遣著,然后可以入道,故欲人于见闻知觉,一切离之。离之云者,非不见不闻,无知无觉也,不著于见闻知觉而已矣。《金刚经》所谓“心不住法而行布施,应无所住而生清净心”,即其义也。然则佛氏之所谓性,不亦明甚矣乎?彼明以知觉为性,始终不知性之为理,乃欲强合于吾儒以为一道,如之何其可合也?昔达磨弟子婆罗提尝言作用是性,有偈云:“在胎为身,处世为人。在眼曰见,在耳曰闻。在鼻辨香,在口谈论。在手执捉,在足运奔。徧现俱该沙界,收摄在一微尘。识者知是佛性,不识唤作精魂。”识与不识,即迷悟之谓也;知是佛性,即所谓正智、如如;唤作精魂,即所谓名相妄想。此偈自是真实语,后来桀黠者出,嫌其浅近,乃人人捏出一般鬼怪说话,直是玄妙奇特,以利心求者安得不为其所动乎?张子所谓“詖淫邪遁之辞,翕然并兴,一出于佛氏之门”,诚知言矣。然造妖捏怪,不止其徒,中其毒者,往往便能如此。

  《楞伽》四卷,卷首皆云:“一切佛语心品,良以万法惟识,诸识惟心,种种差别,不出心识而已。”故经中之言识也特详。第一卷,首言诸识有二种生住灭,谓流注生住灭,相生住灭。次言诸识有三种相,谓转相,业相,真相。又云:“界说有三种识,广识有八相。”何等为三?谓真识、现识及分别事识。又云:“若复彼真识,种种不实诸虚妄灭,则一切根识灭,是名相灭。”又云:“转识、藏识,真相若异者,藏识非因;若不异者,转识灭,藏识亦应灭,而自真实相不灭。非自真实相灭,但业相灭。若自真实相灭者,藏识则灭;藏识灭者,不异外道断见议论。”又破外道断见云:“若识流注灭者,无始流注应断。”又云:“水流处,藏识、转识浪生。”又云:“外境界风

译《尚书》所说的“道心”,就是《乐记》所说的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”,也就是《中庸》所说的“未发之中,天下之大本也”,绝对不能把它看作已经发动的状态。如果把道心看作是已经发动,那么又拿什么作为天下的大本呢?我在这点上不能没有与朱子稍有不同之处。

读佛书辨

(从《困知记》中辨别佛书的篇章另编为一卷)

《金刚经》、《心经》可以说是简练完备、圆融觉悟,言辞意思稍微有些重复。《法华经》中紧要指示的地方,只有十二三处,其余都是闲话,而且多有荒诞虚妄之辞。达摩虽然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见性成佛,但后来所说的话,多得不胜枚举。大概他们教导人发心的初期,没有真正的也没有虚妄的,所以说“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”;悟入之后,就没有虚妄的也没有真正的,所以说“无明,真如无异境界”。虽然顿教、渐教各持一种说法,但首尾衡量决断,真假不分,真是偏颇、荒淫、邪恶、诡辩,是逃避真理最厉害的人。

《楞伽经》的大旨有四点:一是五法,二是三自性,三是八识,四是二无我。一切佛法,都包含在其中,经中明确说明了。五法,就是名、相、妄想、正智、如如。三自性,就是妄想自性、缘起自性、成自性。八识,就是识藏、意根、意识、眼识、耳识、鼻识、舌识、身识。二无我,就是人无我、法无我。所有这些法,不出迷和悟两条途径。大抵迷惑时就是名、相、妄想、妄想自性、缘起自性,是人法和法的两种执着,而识藏转变为各种识;觉悟时就是正智、如如、成自性,是人法和法的无我,而各种识转变为真识。所谓人法和法,就是五阴、十二入、十八界。五阴,就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;十二入,就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根对着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六尘;加上六识,这就叫十八界。合起来说就是人,分开说就是法。有所觉悟叫做悟,无所觉悟叫做迷。佛就是觉悟。而觉悟有两个含义,有始觉,有本觉。始觉是眼前悟入的觉悟,就是所谓的正智,是从人的角度来说的;本觉是常住不动的觉悟,就是所谓的如如,是脱离人的角度来说的。因为始觉而契合本觉,这就是成佛的道路。等到达到极致时,始觉的正智也消失了,而本觉明朗地独自存在,那么佛果就成就了。所以佛有十个称号,其中一个叫等正觉,说的就是这个。本觉是见闻知觉的本体,五阴的识属于它。见闻知觉,是本觉的作用,十八界的识属于它。没有本觉就没有见闻知觉,舍弃见闻知觉也就没有本觉了。所以说如来对于阴界入,既不是不同的也不是不不同的。那为什么说法离开见闻知觉呢?是害怕人们执着。佛通过离开情感、遣除执着,然后可以入道,所以希望人们在见闻知觉上,一切都离开。所谓离开,不是不见不闻,无知无觉,只是不执着于见闻知觉罢了。《金刚经》所说的“心不住法而行布施,应无所住而生清净心”就是这个意思。那么佛家所说的性,不是很明白了吗?他们明确地把知觉当作性,始终不知道性是理,却想强行与我们的儒家合为一道,怎么能够合呢?从前达摩的弟子婆罗提曾说作用是性,有偈语说:“在胎为身,处世为人。在眼曰见在耳曰闻。在鼻辨香,在口谈论在手执捉,在足运奔。徧现俱沙界,收摄在一微尘。识者知佛性,不识唤作精魂。”识与不识就是迷悟的意思;知道是佛性就是所谓的正智、如如;叫做精魂就是所谓的名相妄想。这首偈语自然是真实的话,后来狡黠的人出现,嫌它浅近,于是人人捏造出一些鬼怪的话,真是玄妙奇特,怀着功利心追求的人怎么能不被它所打动呢?张载所说的“偏颇、荒淫、邪恶、诡辩的言辞,纷纷兴起,都出自佛家之门”,确实是知言。然而制造妖言怪论,不止是他的门徒,中了毒的人,往往就能这样。

《楞伽经》四卷,卷首都说:“一切佛语心品,良以万法唯识,诸识唯心,种种差别,不出心识而已。”所以经中关于识的论述特别详细。第一卷,首先说各种识有两种生住灭,即流注生住灭、相生住灭。接着说各种识有三种相,即转相、业相、真相。又说:“界说有三种识,广识有八相。”哪三种呢?即真识、现识及分别事识。又说:“如果那真识,种种不实诸虚妄灭,那么一切根识灭,这叫相灭。”又说:“转识、藏识,真相如果不同,藏识就不是因;如果不不同,转识灭,藏识也应该灭,而自真实相不灭。不是自真实相灭,只是业相灭。如果自真实相灭,藏识就灭;藏识灭,就不不同于外道断见的议论。”又破除外道断见说:“如果识流注灭,无始流注应该断。”又说:“水流处,藏识、转识浪生。”又说:“外境界风

飘荡,心海识浪不断。”又偈云:“藏识海常住,境界风所动,种种诸识浪,腾跃而转生。”又偈云:“凡夫无智慧,藏识如巨海。业相犹波浪,依彼譬类通。”第二卷有云:“一切自性习气,藏意意识,习见转变,名为涅槃。”注云:“自性习气,谓众生心识性执,熏习气分。藏意意识者,即藏识与事识,由爱见妄相之所熏习。转变者,谓转藏识、事识,为自觉圣智境界也。”有云:“识者,因乐种种迹境界,故余趣相续。”有云:“外道四种涅槃,非我所说法。我所说者,妄想识灭,名为涅槃。”有云:“意识者,境界分段,计着生。习气长养,藏识意俱。我、我所计着,思惟因缘生。不坏身相藏识,因攀缘自心现境界,计着心聚生,展转相因,譬如海浪,自心现境界风吹,若生若灭,亦如是。是故意识灭,七识亦灭。”注云:“境界分段者,六识从六尘生也。习气长养者,言六识不离七识、八识也。我、我所计着者,言七识我执,从思惟彼因彼缘而生。不坏身相藏识,即第八识,谓此八识,因于六识能缘还缘,自心所现境界以计着故,而生六识,能总诸心,故云心聚生也。展转相因者,八识转生诸识,六识起善起恶,七识则传送其间。海喻八识,浪喻六识,以六尘为境界风。境界乃自心所现,还吹八识心海,转生诸识,若生若灭,亦犹依海而有风,因风而鼓浪,风息则浪灭,故云意识灭,七识亦灭也。”又偈云:“心缚于境界,觉想智随转。无所有及胜,平等智慧生。”注云:“现在一念,为尘境所转,故有业缚,而本有觉智,亦随妄而转,若了妄即真,离诸有相,及至佛地,则复平等大慧矣。”第三卷有云:“彼生灭者是识,不生不灭者是智。堕相无相,及堕有无种种相因是识,超有无相是智。长养相是识,非长养相是智。”又云:“无碍相是智,境界种种碍相是识,三事和合生方便相是识,无事方便自性相是智。得相是识,不得相是智。自得圣智境界,不出不入,如水中月。”注云:“根、尘及我,和合相应而生,是识,此不知自性相故,若知性相,则一念灵知,不假缘生,故云无事方便自性相,是智相。惟是一而有离不离之异,故云得不得也。”又偈云:“心意及与识,远离思惟想。得无思想法,佛子非声闻。寂静胜进忍,如来清净智。生于善胜义,所行悉远离。”注云:“得无思想法,则转识为智,此是菩萨,而非声闻,智之始也。寂静胜进忍,即如来清净忍智,智之终也。”第四卷有云:“如来之藏,是善不善因,能偏兴造一切趣生。譬如伎儿变现诸趣离我,我所不觉彼故,三缘和合,方便而生。外道不觉计着,作者为无始虚伪恶习所薰,名为识藏。生无明住地,与七识俱,如海浪身,常生不断,离无常过,离于我论,自性无垢,毕竟清净。”注云:“此随染缘从细至粗也。若能一念回光,能随净缘,则离无常之过,二我之执,自性清净,所谓性德如来,则究显矣。”有云:“菩萨摩诃萨欲求胜进者,当净如来藏及识藏名,若无识藏名、如来藏者,则无生灭。”註云:“识藏以名言者,由迷如来藏转成妄识,无有别体故,但有名。若无识藏之名,则转妄识为如来藏也。”有云:“彼相者,眼识所照,名为色;耳鼻舌身意识所照,名为声香味触法,是名为相。妄想者,施设众名,显示诸相,如此不异象马车步男女等名,是名妄想。正智者,彼名相不可得,犹如过客,诸识不生,不断不常,不堕一切外道,声闻缘觉之地,以此正智,不立名相。非不立名相,离二见建立及诽谤,知名相不生,是名如如。”有云:“善不善者,谓八识。何等谓八?谓如来藏、名识藏、心意意识及五识身,非外道所说五识身者,心意意识俱。善不善相,展转变坏,相续流注,不坏身生,亦生亦灭,不觉自心现,次第灭,余识生,形相差别。摄受意识,五识俱,相应生,刹那时不住。”注云:“不坏者,不断也。摄受意识者,以五根搅五尘,摄归意识

译飘荡不定,心海中的识浪起伏不断。”又有偈颂说:“藏识之海恒常安住,被境界之风所吹动,种种识浪,腾跃翻腾而辗转生起。”又有偈颂说:“凡夫缺乏智慧,藏识如同大海。业相好比波浪,依靠这个比喻来通达理解。”第二卷中说:“一切自性习气,藏识、意、意识,由于习气和见解的转变,称为涅槃。”注释说:“自性习气,是指众生心识中执着本性,熏习而成的气分。藏识、意、意识,即藏识与事识,由爱与见解等妄相所熏习。转变,是指将藏识、事识,转化为自觉圣智的境界。”有说:“识,因为贪乐种种痕迹境界,所以其余趣道相续不断。”有说:“外道所说的四种涅槃,不是我所说的法。我所说的是,妄想识灭尽,称为涅槃。”有说:“意识,因为境界分段,产生计度执着而生起。习气长养,藏识与意俱在。对于‘我’和‘我所’的计度执着,由思惟因缘而生。不坏身相的藏识,因为攀缘自心所现的境界,计度执着心聚而生,辗转互为因果,譬如海浪,自心所现的境界如风吹拂,若生若灭,也是如此。因此意识灭尽,七识也灭尽。”注释说:“境界分段,是指六识从六尘中生起。习气长养,是说六识不离七识、八识。对于‘我’和‘我所’的计度执着是说七识的我执,从思惟其因、其缘而生。不坏身相的藏识,即第八识,说这第八识,因为六识能缘还缘,自心所现的境界而计度执着,从而生起六识,能总摄诸心,所以说心聚生。辗转互为因果,是指八识转生诸识,六识起善起恶七识则在中间传送。海比喻八识,浪比喻六识,以六尘为境界风。境界是自心所现,反过来吹拂八识心海,转生诸识,若生若死,也如同依海而有风,因风而鼓动波浪,风停则浪灭,所以说意识灭尽,七识也灭尽。”又有偈颂说:“心被境界束缚,觉想智随之转动。无所有及殊胜,平等智慧生起。”注释说:“现在的一念,被尘境所转,所以有业缚,而本有的觉智,也随妄念而转,如果了知妄念即是真如,远离各种有相,以及到达佛地,就恢复平等大慧了。”第三卷中说:“那生灭的是识,不生不灭的是智。堕入有相无相,以及堕入有无等各种相因的是识,超越有无相的是智。长养相的是识,非长养相的是智。”又说:“无碍相的是智,境界种种障碍相的是识,三事和合生方便相的是识,无事方便自性相的是智。得相的是识,不得相的是智。自得圣智境界,不出不入,如同水中月。”注释说:“根、尘及我,和合相应而生起,这是识,这是因为不知自性相的缘故,如果知道性相,就一念灵知,不假缘生,所以说无事方便自性相,是智相。只是同一而有离不离的差异,所以说得不得。”又有偈颂说:“心意以及识,远离思惟想。得到无思想法,佛子非声闻。寂静殊胜进忍,如来清净智。生于善殊胜义,所行悉远离。”注释说:“得到无思想法,就转识为智,这是菩萨,而非声闻,是智的开始。寂静殊胜进忍,即如来清净忍智,是智的终结。”第四卷中说:“如来之藏,是善不善的因,能普遍兴造一切趣生。譬如伎儿变现各种趣,离我,我不觉知彼故,三缘和合,方便而生。外道不自觉知计度执着,作者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,名为识藏。生无明住地,与七俱,如海浪身,常生不断,远离无常过,远离我论,自性无垢,毕竟清净。”注释说:“这是随染缘从细至粗。如果能一念回光,能随净缘,就远离无常之过,二我之执,自性清净所谓性德如来,就究竟显现了。”有说:“菩萨摩诃萨欲求殊胜进者,应当清净如来藏及识藏名,如果没有识藏名、如来藏,就没有生灭。”注释说:“识藏以名言者,由迷如来藏转成妄想识,无有别体故,但有名。如果没有识藏之名,就转妄想识为如来藏。”有说:“那相者,眼识所照,名为色;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识所照,名为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,这名为相。妄想者,施设各种名,显示各种相,如此不异象、马、车、步、男、女等名,这名为妄想。正智者,那名相不可得,如同过客,诸识不生,不断不常,不堕入一切外道、声闻、缘觉之地,以此正智,不立名相,并非不立名相,远离二见建立及诽谤,知名相不生,这名为如如。”有说:“善不善者,是指八识。什么是八?是指如来藏、名识藏、心意意识以及五识身,不是外道所说的五识身者,心意意识俱在。善不善相,辗转变坏,相续流注,不坏身生,也生也灭,不觉自心现,次第灭,其余识生,形相差别。摄受意识,与五识俱,相应生,刹那时不住。”注释说:“不坏,是指不断。摄受意识,是指以五根搅动五尘,摄归意识

,起善起恶。”有云:“愚夫依七识身灭,起断见,不觉识藏故,起常见,自妄想故,不知本际,自妄想慧灭故,解脱。”注云:“愚夫所知,极于七识,七识之外,无所知故,因起断见,而不觉识藏无尽,见其念念相续故,起常见。由其自妄想,内而不及外故,不能知本际。然妄不自灭,必由慧而灭也。”又偈云:“意识之所起,识宅意所住。意及眼识等,断灭说无常。或作涅槃见,而为说常住。”注云:“意由八识而起,而八识意之所住,故谓之宅。”以是言之,自不容以七识自灭而起断见。彼又於意及眼识等断灭处说无常,或作涅槃见者,此皆凡外自妄想见,故不知本际,如来为是说常住也。经中言识,首尾具於此矣。间有牵涉他文者,不暇尽录,然已不胜其多,亦无容尽录为也。其首之以诸识有二种,生住灭乃其所谓生死根也,终之以识宅常住,乃其所谓涅槃相也。然而生死即涅槃,涅槃即生死,初无二相,故诸识虽有种种名色,实无二体,但迷之则为妄,悟之则为真。苟能灭妄识而契真识,则有以超生死而证涅槃矣。真识即本觉也,涅槃即所觉之境界也。由此观之,佛氏之所谓性,有出於知觉之外耶?虽其言反覆多端,穷其本末,不过如此。然骤而观之者,或恐犹有所未达也,辄以藏识为主,而分为数类,以尽其义。藏,即所谓如来藏也。以其舍藏善恶种子,故谓之藏,其所以为善为恶,识而已矣,故曰藏识。藏识一耳,而有本有末,曰真相,曰真识,曰真实相,曰无始流注,曰藏识海,曰涅槃,曰平等智慧,曰不生不灭等,是智曰如来清净智,曰自性无垢,毕竟清净,曰识宅,曰常住。此为一类,皆言乎其本体也。曰流注生住灭相生住灭,曰业相,曰分别事识,曰识浪,曰乐种种迹境界,曰意识,曰生灭等是识,曰识藏生住地,无明与七识俱,如海浪身,常生不断,曰识藏名,曰心意意识及五识身,曰意及眼识等。此为一类,皆言乎其末流也。曰转相,曰现识,曰转识,曰觉想智随转。此为一类,言乎本末之所由分也。其言及修行处,又当自为一类,如曰诸虚妄灭,则一切根识灭,曰习见转变,名为涅槃,曰妄想识灭,名为涅槃,曰意识灭,七识亦灭,曰无所有及胜,曰远虑思惟想,曰离无常过,离於我论,曰欲求胜进者,当净如来藏及识藏名,若无识藏名如来藏者,则无生灭,曰自妄想慧灭,故解脱,凡此皆言其修行之法也。故穷其说者,合此数类而详玩之,则知余所谓灭妄识而契真识,诚有以得其要领矣。夫识者,人之神明耳,而可认为性乎?且其以本体为真,末流为妄,即分本末为两截,谓迷则真成妄,悟则妄即真,又混真妄为一途。盖所见既差,故其言七颠八倒,更无是处。吾党之号为聪明特达者,顾不免为其所惑,岂不深可惜哉!

译“起善起恶。”有云:“愚夫依七识,身灭则起断见;不觉识藏,故起常见;自妄想故,不知本际;自妄想慧灭故,得解脱。”注云:“愚夫所知,极于七识;七识之外,无所知故,因起断见。而不觉识藏无尽,见其念念相续故,又起常见。由其自妄想,内而不及外故,不知本际。然妄不自灭,必由慧而灭之。”又偈云:“意识之所起,识宅即意所住。意及眼识等,断灭则说无常;或作涅槃见,而为说常住。”注云:“意因八识而起,而八识为意之所住,故谓之宅。”以此言之,自不容以七识自灭而起断见矣。彼又于意及眼识等断灭处说无常,或作为涅槃见者,此皆凡夫外道自妄想之见,故不知本际,如来为此说常住也。经中所言识,首尾具于此矣。间有牵涉他文者,不暇全部收录,然已不胜其多,亦无必要全部收录。其以诸识有二种开头,生住灭乃其所谓生死之根;以识宅常住结尾,乃其所谓涅槃之相。然而生死即涅槃,涅槃即生死,初无两样,故诸识虽有种种名色,实无两个本体,但迷之则为妄,悟之则为真。若能灭妄识而契真识,则足以超脱生死而证得涅槃。真识即本觉也,涅槃即所觉之境也。由此观之,佛家所谓性,有出于知觉之外吗?虽其言反复多端,穷其本末,不过如此。然而乍一看者,或许仍有所未达,于是暂以藏识为主,分为数类,以尽其义。藏,即所谓如来之藏也。因其舍藏善恶种子,故谓之藏;其所以为善为恶,皆识而已,故曰藏识。藏识只有一个,而有本有末:曰真相,曰真识,曰真实相,曰无始终注,曰藏识海,曰涅槃,曰平等智,曰不生不灭等,是智曰如来清净智,自性无垢,毕竟清净,曰识宅,常住。此为一类,皆言其本体也。曰流注生住灭相,生住灭,曰业相,曰分别事识,识浪,曰乐种种迹境界,曰意识,生灭等是识,曰识藏生住地。无明与七识俱,如海浪身,常不断,曰识藏名,曰心意意识及五身,曰意及眼识等。此为一类,言其末流也。曰转相,曰现识,转识,曰觉想智随转。此为一类言本末之所由分也。其言及修行,又当自为一类,如曰诸虚灭,则一切根识灭,曰习见转,名为涅槃,曰妄想识灭,名涅槃,曰意识灭,七识亦灭,无所有及胜,曰远虑思惟,曰离无常过,离于我论,曰欲求胜进者,当净如来之藏及识藏名,若无识藏名如来之藏者,则无生灭,曰自妄想灭,故解脱,凡此皆言其修行之法也。故穷其说者,合此数而详玩之,则知余所谓灭妄而契真,诚有以得其要领矣。夫识者,人神明耳,而可认为性乎?且以本体为真,末流为妄,即分为两截,谓迷则真成妄,悟则即真,又混真为一途。盖所见既差,故其言颠八倒,更无是处。吾党号为聪明特达者,顾不免为其所惑,深可惜哉!

夫以心识为本,六识为末,固其名之不可易者,然求其实,初非心识之外,别有所谓六识也,又非以其本之一,分而为末之六也。盖凡有所视,则全体在目;有所听,则全体在耳;有所言,则全体在口;有所动,则全体在身。(只就此四件说,取简而易见尔。)所谓感而遂通,便是此理。以此观之,本末明是一物,岂可分而为二,而以其半为真,半为妄哉?若夫真妄之不可混,则又可得而言矣。夫目之视,耳之听,口之言,身之动,物虽未交,而其理已具,是皆天命之自然,无假于安排造作,莫非真也。及乎感物而动,则有当视者,有不当视者,有当听者,有不当听者,有当言者,有不当言者,有当动者,有不当动者。凡其所当然者,即其自然之不可违者,故曰真也;所不当然者,则往往出于情欲之使然,故曰妄也。真者存之,妄者去之,以此治其身心,以此达诸家国天下,此吾儒所以立人极之道,而内外本末无非一贯也。若如佛氏之说,则方其未悟之先,凡视听言动,不问其当然与不当然,一切皆谓之妄,及其既悟,又不问其当然与不当然,一切皆谓之真。吾不知何者在所当存乎,何者在所当去乎?当去者不去,当存者必不能存,人欲肆而天理灭矣。使其说肆行而莫之禁,中国之为中国,人类之为人类,将非幸欤!

  达磨告梁武帝有云“净智妙圆,体自空寂”,只此八字,已尽佛性之形容矣。其后有神会者,尝著《显宗记》,反覆数百语,说得他家道理亦自分明,其中有云:“湛然常寂,应用无方,用而常空,空而常用,用而不有,即是真空。空而不无,便成妙有。”妙有即摩诃般若,真空即清净涅槃,又足以发尽达摩妙圆空寂之旨。余尝合而观之,与《系辞传》所谓“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”,殆无异也。然孰知其所甚异者,正在于此乎!夫《易》之神,即人之心。程子尝言:“心一也,有指体而言者,寂然不动是也;有指用而言者,感而遂通是也。”盖吾儒以寂感言心,而佛氏以寂感为性,此其所为甚异也。良由彼不知性为至精之理,而以所谓神者当之,故其应用无方,虽亦识圆通之妙,而高下无所准,轻重无所权,卒归于冥行妄作而已矣。

  程子尝言:“仁者,浑然与物同体。”佛家亦有“心佛众生,浑然齐致”之语,何其相似也。究而言之,其相远奚啻燕、越哉!唐相裴休深于禅学者也,尝序《圆觉经疏》,首两句云:“夫血气之属,必有知,凡有知者,必同体。”此即“心佛众生,浑然齐致”之谓也。盖其所谓齐,固不出乎知觉而已矣,且天地之间,万物之众,有有知者,有无知者,谓有知者为同体,则无知者非异体乎?有同有异,是二本也。盖以知觉为性,其窒碍必至於此。若吾儒所见,则凡赋形于两间者,同一阴阳之气以成形,同一阴阳之理以为性,有知无知,无非出于一本。故此身虽小,万物虽多,其血气之流通,脉络之联属,元无丝毫空阙之处,无须臾间断之时,此其所以为浑然也。

  “有物先天地,无形本寂寥,能为万象主,不逐四时凋。”此高禅所作也。自吾儒观之,昭然太极之义,夫复何言?然彼初未尝知有阴阳,安知有所谓太极哉?此其所以大乱真也。今先据其言语解释一番,使彼意既明且尽,再以吾儒言语解释一番,然后明知其异同之实,则似是之非,有不难见矣!以佛家之言为据,则无始菩提,所谓“有物先天地”也;湛然常寂,所谓“无形本寂寥”也;心生万法,所谓“能为万象主”也;常住不灭,所谓“不逐四时凋”也。作者之意,不亦明且尽乎?求之吾儒之书,太极生两仪,是固先天地而立矣;无声无臭,则无形不足言矣;富有之谓大业,万象皆一体也;日新之谓盛德,万古犹一时也。太极之义,不亦明且尽乎?诗凡二十字,其十七字彼此意义无甚异同,所当辨者三字尔:物也,万象也。以物言之,菩提不可为太极明矣;以万象言之,在彼经教中,即万法耳。以其皆生於心

译大凡以心识为根本,六识为枝末,这名称本来是不可更改的。然而探求其实质,起初并不是在心识之外,另外有所谓的六识;也不是将那作为根本的一个,分成了作为枝末的六个。大凡有所看,那么整体就在眼中;有所听,那么整体就在耳中;有所说,那么整体就在口中;有所动,那么整体就在身上。(只就这四件事来说,是为了简明且容易明白罢了。)所谓感应而随即通达,就是这道理。由此看来,根本与枝末明明是一物,怎么可以分开成为两样,而认为一半是真,一半是妄呢?至于真与妄不可混淆,这又可以说得清楚了。大凡眼睛看,耳朵听,嘴巴说,身体动,外物虽然还没有接触,但其中的道理已经具备,这都是天命自然的,不假借人为的安排造作,没有不是真的。等到感应外物而发动,就有应当看的,有不应当看的;有应当听的,有不应当听的;有应当说的,有不应当说的;有应当动的,有不应当动的。凡是那些理所当然的,就是那自然不可违背的,所以说是真;那些不理所当然的,则往往出于情欲的驱使,所以说是妄。真的保存它,妄的去除它,用这个来修养身心,用这个来推及家国天下,这是我们儒家确立人伦极致的方法,而内与外、本与末没有不是一贯的。如果像佛教的说法,那么在他没有觉悟之前,凡是视听言动,不问它是否理所当然,一切都称为妄;等到他觉悟之后,又不问它是否理所当然,一切都称为真。我不知道什么是在应当保存的,什么是在应当去除的?应当去除的不去除,应当保存的一定不能保存,人欲放肆而天理灭绝了。如果让这种学说肆意流行而没有禁止,中国之所以为中国,人类之所以为人类,难道不是不幸吗!

达磨告诉梁武帝说:“净智妙圆,体自空寂。”仅这八个字,已经穷尽了佛性的形容了。后来有个叫神会的,曾经著《显宗记》,反复几百句话,说得他们家的道理也很分明,其中有说:“湛然常寂,应用无方,用而常空،空而常用,用而不有,即是真空。空而不無,便成妙有。”妙有就是摩诃般若,真空就是清净涅槃,又足以充分阐发达磨妙圆空寂的宗旨。我曾经合起来观察,与《系辞传》所说的“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”几乎没有不同。然而谁知道它们最大的不同,正是在这里呢!《易经》的神,就是人的心。程子曾经说:“心是一个,有指本体而言的,寂然不动就是;有指作用而言的,感而遂通就是。”大凡我们儒家以寂感来谈论心,而佛教以寂感来谈论性,这就是它们大不相同的地方。实在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性是至精的道理,而把所谓的神当作它,所以他们应用没有定法,虽然也认识到圆通的妙处,但高低没有标准,轻重没有权衡,最终归于盲目行动和胡乱作为罢了。

程子曾经说:“仁者,浑然与物同体。”佛教也有“心佛众生,浑然齐致”的话,多么相似啊。究其根本来说,它们的相距何止燕、越那么远呢!唐代宰相裴休是深通禅学的人,曾经为《圆觉经疏》作序,开头两句说:“大凡血气之类,必定有知觉,凡有知觉的,必定同体。”这就是“心佛众生,浑然齐致”的意思。大凡他们所说的齐,本来不出乎知觉罢了。而且天地之间,万物众多,有有知觉的,有无知觉的,说知觉的是同体,那么无知觉的不是异体吗?有同有异,这是两个根本。大凡以知觉为性,其窒碍必定达到这个地步。如果我们儒家所见的,那么凡是赋予形体于天地之间的,都是同一阴阳之气来形成形体,同一阴阳之理来作为本性,有知觉无知觉,没有不是出于一个根本的。因此这身体虽然小,万物虽然多,其血气的流通,脉络的联结,原本没有丝毫空缺的地方,没有片刻间断的时候,这就是它之所以浑然一体的原因。

“有物先天地,无形本寂寥,能为万象之主宰,不随四季凋零。”这是高僧所作的诗。从我们儒家的观点来看,这明显是太极的意义,还有什么可说的呢?然而他们起初不曾知道有阴阳,怎么知道有所谓太极呢?这就是它大乱真的原因。现在先依据他们的言语解释一番,使他们的意思既明白又详尽,再用我们儒家的言语解释一番,然后明白知道它们异同的实情,那么似是而非的,就不难看见了。以佛教的话为依据,那么无始菩提,就是所谓“有物先天地”;湛然常寂,就是所谓“无形本寂寥”;心生万法,就是所谓“能为万象主”;常住不灭,就是所谓“不逐四时凋”。作者的意思,不也明白且详尽吗?寻求我们儒家的书籍,太极生两仪,这本来是先于天地而存在的;无声无臭,那么无形就不必说了;富有之谓大业,万象都是一体的;日新之谓盛德,万古如同同一时刻。太极的意义,不也明白且详尽吗?诗一共二十个字,其中十七个字彼此意义没有很大的异同,应当辨别的只有三个字罢了:物啊,万象啊。以物来说,菩提不可以作为太极是明显的;以万象来说,在他们经教中,就是万法罢了。因为它们都生于心

,故谓之能主,然所主者,实不过阴界入。自此之外,仰而日月星辰,俯而山河大地,近而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朋友,远而飞潜动植、水火金石,一切视以为幻而空之矣。彼安得复有所谓万象乎哉?为此诗者,盖尝窥见儒书,遂窃取而用之耳。余于前记尝有一说,正为此等处,请复详之。所谓天地间非太极不神,然遂以太极为神则不可,此言殊不敢易。诚以太极之本体,动亦定,静亦定,神则动而静,静而能动者也,以此分明见得是两物,不可混而为一。故《系辞传》既曰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矣,而又曰“阴阳不测之谓神”,由其实不同,故其名不得不异。不然,圣人何用两言之哉?然其体则同一阴阳,所以难于领会也。佛氏初不识阴阳为何物,固无由知所谓道,所谓神,但见得此心有一点之灵,求其体而不可得,则以为空寂,推其用而偏于阴界入,则以为神通。所谓有物者此耳。以此为性,万无是处,而其言之乱真,乃有如此诗者,可无辨乎?然人心之神,即阴阳不测之神,初无二致,但神之在阴阳者,则万古如一,在人心者,则与生死相为存亡,所谓理一而分殊也。佛氏不足以及此矣。

译所以称之为能主宰,然而它所主宰的,实际上不过是阴界的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蕴。从此之外,向上看日月星辰,向下看山河大地,近处看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朋友的关系,远处看飞禽走兽、潜游草木、水火金石,全都视为虚幻而将其空无化。他们哪里还能再有所谓的万事万物呢?写这首诗的人,大概是曾经窥见过儒家典籍,于是窃取其中的概念来使用罢了。我在前面的记载中曾有一个说法,正是针对这些地方,请让我再详细阐述一下。所谓天地间没有太极就不神奇,然而如果把太极直接等同于神,那就不可以了,这句话我实在不敢轻易更改。确实因为太极的本体,动也是定的,静也是定的;而神则是动中有静,静中能动的,由此可以清楚地看出这是两样东西,不可混淆为一。所以《系辞传》既然说了“一阴一阳的交互作用叫做道”,又说了“阴阳变化不可测度叫做神”,因为它们的实质不同,所以名称不得不有所区别。不然的话,圣人为什么要用两种说法呢?然而它们的本体都统一于阴阳,所以难以领会。佛教起初不认识阴阳是什么东西,本来就没有途径知道所谓的道和神,只是看到此心有一点灵性,探求它的本体却不可得,就认为是空寂;推究它的作用却偏向于阴界的五蕴,就认为是神通。所谓有实体的东西,就是这个了。把这当作本性,绝对没有正确的地方,而它的话语混淆真假,竟然有像这首诗这样的,能不辨明吗?然而人心的神,就是阴阳不测的神,起初并没有两样,只是神在阴阳中,则万古如一;在人心中的神,则与生死共同存亡,这就是所谓的理一而分殊。佛教不足以达到这个境界了。

南阳慧忠破南方宗旨云:“若以见闻觉知是佛性者,《净名》不应云‘法离见闻觉知’,若行见闻觉知是,则见闻觉知非求法也。”南僧因问“《法华了义》开佛知见,此复何为?”忠曰:“他云开佛知见,尚不言菩萨二乘,岂以众生癡倒,便成佛之知见邪?”汾州无业有云:“见闻觉知之性,与太虚齐寿,不生不灭,一切境界本自空寂,无一法可得迷者,不了即为境惑,一为境惑,流转无穷。”此二人皆禅林之傑出,考其言,皆见于《传灯录》,何若是之不同耶?盖无业是本分人,说本分话。慧忠则所谓神出鬼没,以逞其伎俩者也。彼见南方以见闻觉知为性,便对其人捏出一般说话,务要高他一着,使之莫测。尝见《金刚经》有“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”之语,众生固然迷悟不同,其知见之体即是平等,岂容有二?又尝见《楞严经》有两段话,其一佛告波斯匿王云:“颜貌有变,见精不变,变者受灭,不变者元无生灭。”其二因与阿难论声闻有云:“其形虽昧,闻性不昏,纵汝形销,命光迁谢,此性云何为汝销灭?”此皆明以见闻为性,与波罗提说相合。若《净名》则紧要在一离字。先儒尝言,佛氏之辞善遁,便是此等处。《传灯录》中似此尽多,究其渊源,则固出于瞿昙也。盖瞿昙说法,常欲离四句为一,非异非不异,非有非无,非常非无常,然而终有不能离者。如云非异非不异,非有非无,非常非无常,即《楞伽》一经,累累见之,此便是遁辞之根。若将异处穷着他,他便有非异一说,将无常穷着他,他便有非无常一说,自非灼然看得他破,只得听他愚弄耳。

  僧问忠国师:“古德云,青青翠竹,尽是法身,郁郁黄华,无非般若。有人不许,云是邪说;亦有信者,云不思议。不知若为?”国师曰:“此是普贤、文殊境界,非诸凡小而能信受,皆与大乘《了义经》合。故《华严经》云:‘佛自充满於法界,普现一切群生前,随缘赴感靡不周,而恒处此菩提座。’翠竹既不出於法界,岂非法身乎?又《般若经》云:‘色无边,故般若亦无边。’黄华既不越于色,岂非般若乎?深远之言,不省者难为措意。”又华严座主问大珠和尚云:“禅师何故不许青青翠竹,尽是法身,郁郁黄华,无非般若?”珠曰:“法身无像,应翠竹以成形,般若无知,对黄华而显相。非彼黄华翠竹,而有般若法身。故经云:‘佛真法身犹若虚空,应物现形,如水中月。’黄华若是般若,般若即同无情,翠竹若是法身,翠竹还能应用。座主会么?”曰:“不了此意。”珠曰:“若见性,人道是亦得,道不是亦得,随用而设,不滞是非;若不见性,人说翠竹着翠竹,说黄华着黄华,说法身滞法身,说般若不识般若。所以皆成诤论。”宗杲云:“国师主张翠竹是法身,直主张到底,大珠破翠竹不是法身,直破到底,老汉将一个主张底破底,收作一处,更无拈提,不敢动着他一丝毫,要你学者具眼。”余于前记尝举翠竹黄华二语,以谓与鸢飞鱼跃之言绝相似,只是不同。据慧忠分析语,与大珠成形显相二言,便是古德立言本旨。大珠所以不许之意,但以黄华翠竹非有般若法身尔,其曰“道是亦得”即前“成形显相”二言,曰“道不是亦得”即后“非彼有般若法身”一言也。慧忠所引经语,与大珠所引经语皆合,直是明白,更无余蕴。然则其与吾儒鸢飞鱼跃之义所以不同者,果何在邪?诚以鸢鱼虽微,其性同一天命也;飞跃虽殊,其道同一率性也。彼所谓般若法身,在华竹之身之外;吾所谓天命率性,在鸢鱼之身之内,在内则是一物,在外便成二物,二则二本,一则一本,讵可同年而语哉?且天命之性,不独鸢鱼有,华竹亦有之。程子所谓“一草一木,亦皆有理,不可不察者”,正惟有见於此也。佛氏祇缘认知觉为性,所以於花竹上便通不去,只得以为法界中所现之物尔。《楞伽》以四大种色为虚空所持,《楞严》以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,其义亦犹是也。余也向

译南阳慧忠禅师破斥南方宗旨时说:“如果把见闻觉知当作佛性,那么《维摩诘经》就不应该说‘法离见闻觉知’;如果践行见闻觉知就是佛性,那么见闻觉知就不是求法了。”南方僧人因此问:“《法华经》说开示佛的知见,这又是怎么回事呢?”慧忠说:“经中说开示佛的知见,尚且不说菩萨和二乘,难道因为众生痴迷颠倒,就把他们的知见当作佛的知见吗?”汾州无业禅师曾说:“见闻觉知的本性,与太虚一样长寿,不生不灭,一切境界本来空寂,没有一法可得。迷惑的人不理解,就被境界所迷惑;一旦被境界迷惑,就会流转无穷。”这两人都是禅林中的杰出人物,考察他们的言论,都见于《传灯录》,为什么如此不同呢?大概无业是本分人,说本分话;慧忠则是所谓神出鬼没,用来施展其伎俩的人。他见南方人把见闻觉知当作本性,便对着那些人捏造出一套说法,务必高出他们一筹,使他们莫测高深。我曾见《金刚经》中有“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”的话,众生固然迷悟不同,但其知见的本体即是平等的,哪里容得下两种?又曾见《楞严经》中有两段话,其一佛告诉波斯匿王说:“容颜相貌有变化,但见性不变,变化的会受灭,不变的原本没有生灭。”其二在与阿难讨论声闻时有说:“他的形体虽然昏暗,但闻性不昏沉,纵然你的形体消亡,生命迁谢,这闻性怎么会为你消亡呢?”这些都是明确以见闻为性,与波罗提的说法相合。至于《维摩诘经》,关键在一个“离”字。先儒曾说,佛家的言辞善于遁辞,就是这些地方。《传灯录》中像这样的很多,追究其渊源,本来就出自释迦牟尼。大概释迦牟尼说法,常想离开四句归于一,非异非不异,非有非无,非恒常非无常,然而终究有不能离开的。比如非异非不异,非有非无,非恒非无常,在《楞伽经》中屡屡见到,这就是遁辞的根本。如果把“异”穷究到他,他就有“非异”一说;把“无常”穷究到他,他就有“非无常”一说,自己如果不能透彻地看破他,只得听他愚弄罢了。

僧人问慧忠国师:“古德说,青青翠竹,尽是法身;郁郁黄花,无非般若。有人不认可,说是邪说;也有相信的,说不思议。不知如何理解?”国师说:“这是普贤、文殊的境界,不是凡夫小乘所能信受的,都与大乘《了义经》相合。所以《华严经》说:‘佛自身充满法界,普遍显现于一切众生前,随缘感应没有不周遍的,而恒常安住于此菩提座。’翠竹既然不出于法界,难道不是法身吗?又《般若经》说:‘色无边,所以般若也无边。’黄花既然不超越色,难道不是般若吗?深远的言论,不理解的人难以领会。”又华严座主问大珠和尚说:“禅师为什么不允许说青青翠竹尽是法身,郁郁黄花无非般若?”大珠说:“法身没有形象,顺应翠竹而成形;般若没有知见,对着黄花而显相。并非黄花翠竹本身就有般若法身。所以经中说:‘佛的真法身犹如虚空,顺应万物显现形象,如同水中的月亮。’如果黄花就是般若,般若就等同于无情之物;如果翠竹就是法身,翠竹还能起作用。座主明白吗?”座主说:“不明白这个意思。”大珠说:“如果见性,说是也可以,说不是也可以,随用而设,不滞留在是非上;如果不见性,人说翠竹就执着于翠竹,说黄花就执着于黄花,说法身就滞留在法身上,说般若就不认识般若。所以都成了争论。”宗杲说:“国师主张翠竹是法身,一直主张到底;大珠破斥翠竹不是法身,一直破斥到底。老汉把一个主张的和一个破斥的,收作一处,更无拈提,不敢触动他一丝一毫,要你们学者具备慧眼。”我在前记中曾举出翠竹黄花这两句话,认为与鸢飞鱼跃的话非常相似,只是不同。根据慧忠的分析语,与大珠的成形显相两句话,就是古德立言的本旨。大珠之所以不允许的意思,只是因为黄花翠竹本身没有般若法身罢了。他说“说是也可以”即前面的“成形显相”两句话,说“说不是也可以”即后面的“非彼有般若法身”一句话。慧忠所引的经语,与大珠所引的经语都相合,非常明白,再无其他含义。然而它与儒家鸢飞鱼跃的意义之所以不同,究竟在哪里呢?确实因为鸢鱼虽然微小,其性同一天命;飞跃虽然不同,其道同一率性。他们所说的般若法身,在花草竹木的身外;我们所说的天命率性,在鸢鱼的身内,在内则是一物,在外便成二物,二是二本,一则一本,哪里可以相提并论呢?而且天命之性,不仅鸢鱼有,花草竹木也有。程子所谓“一草一木,也都有理,不可不察”,正是因为有见于此。佛家只因为认知觉为性,所以在花竹上便通不过去,只得认为它们是法界中所显现的事物罢了。《楞伽经》以四大种色为虚空所持,《楞严经》以山河大地都是妙明真心中物,其义也与此相同。我从前

虽引而不发,今则舍矢如破矣。吾党之士夫,岂无具眼者乎?

译虽然之前只是拉开弓却不发射,如今箭一射出便正中靶心。我们同道的士大夫中,难道没有独具慧眼的人吗?

宗杲谓郑尚明曰:“你只今这听法说法一段,历历孤明底,未生已前,毕竟在恁么处?”曰:“不知。”杲曰:“你若不知,便是生大,你百岁后,四大五蕴,一时解散,到这里历历孤明底,却向甚么处去?”曰:“也不知。”杲曰:“你既不知,便是死大。”又尝示吕机宜云:“现今历历孤明,与人分是非别好丑底,决定是有是无、是真是实、是虚妄。”临济亦尝语其徒曰:“四大身不解说法听法,虚空不解说法听法。”观此数节,则佛氏之所谓性,亦何难见之有?渠道理只是如此,本不须苦求解悟,然而必以悟为则者,只是要见得此历历孤明境界更亲切尔。纵使见得亲切,夫安知历历孤明者之非性,而性自有真邪?

  杲答曾天游侍郎书曰:“寻常计较安排底是识情,随生死迁流底亦是识情,怕怖慞惶底亦是识情。而今参学之人,不知是病,只管在里许头出头没,教中所谓随识而不随智,以故昧却本地风光,本来面目。若或一时放下,百不思量计较,忽然失脚踏着鼻孔,即此识情,便是真空妙智,更无别智可得。若别有所得,有所证,则又却不是也。如人迷时唤东作西,及至悟时即西便是东,无别有东,此真空妙智与太虚齐寿。只这太虚中,还有一物碍得他否?虽不受一物碍,而不妨诸物于空中往来,此真空妙智亦然。凡圣垢染着一点不得,虽着不得而不碍生死,凡圣于中往来,如此信得及,见得彻,方是个出生入死得大自在底汉。”细观此书,佛氏之所谓性,无余蕴矣。忽然失脚着鼻孔,便是顿悟之说。

  《颂》云:“断除烦恼重增病,趋向真如亦是邪,随顺世缘无罣碍,涅槃生死是空华。”尝见杲示人有“水上葫芦”一言,此颂第三句,即“水上葫芦”之谓也。佛家道理直是如此。《论语》“无适无莫”,若非义之与比,何以异於水上葫芦哉?

  老子外仁义礼而言道德,徒言道德而不及性,与圣门绝不相似,自不足以乱真。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,惟佛氏耳。

论学书

  吾之有此身,与万物之为物,孰非出于乾坤?其理固皆乾坤之理也。自我而观物,固物也;以理观之,我亦物也。浑然一致而已,夫何分於内外乎?所贵乎格物者,正欲即其分之殊,而有以见乎理之一。无彼无此,无欠无余,而实有所统会,夫然后谓之知至,亦即所谓知止,而大本于是乎可立,达道於是乎可行,自诚正以至於治平,庶乎可一以贯之无遗矣。

  “物者意之用也,格其正也,正其不正,以归於正也。”此执事格物之训也。来教云:“格物者,格其心之物也,格其意之物也,格其知之物也;正心者,正其物之心也;诚意者,诚其物之意也;致知者,致其物之知也。”夫谓格其心之物,格其意之物,格其知之物,凡其为物也三,谓正其物之心,诚其物之意,致其物之知,其为物也一而已矣。就三物而论,以程子格物之训推之,犹可通也;以执事格物之训推之,不可通也。就一物而论,则所谓物者,果何物耶?如必以为意之用,虽极安排之巧,终无可通之日,不能无疑者一也。执事谓意在于事亲,即事亲是一物,意在于事君,即事君是一物,诸如此类,不妨说得行矣。有如川上之叹,鸢飞鱼跃之旨,试以吾意着于川之流,鸢之飞,鱼之跃,若之何正其不正以归于正邪?不能无疑者二也。执事又云:吾心之良知,即所谓天理也,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,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。致吾心之良知者,致知也,事事物物各得其理者,格物也。审如所言,则《大学》当云格物在致知,知至而后物格矣。且既言精察此心之天理,以致其本然之良知,又言正惟致其良知,以精察此心之天理。然则天理也,良知也,果一乎?果非一乎?察也,致也,果孰先乎孰后乎?不能无疑者三也。(以上与王阳明)

  人之有心,固然亦是一物,然专以格物为格此心,则不可。《说卦传》曰:“观变于阴阳而立卦,发挥于刚柔而生爻,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,穷

译宗杲对郑尚明说:“你如今这听法说法的一段,那历历分明、孤明独耀的本性,在未出生之前,究竟在什么地方?”郑尚明说:“不知道。”宗杲说:“如果你不知道,那就是‘生大’(对生的根本无知)。你百年之后,四大五蕴一时解散,到这里那历历分明、孤明独耀的本性,又往什么地方去?”郑尚明说:“也不知道。”宗杲说:“你既然不知道,那就是‘死大’(对死的根本无知)。”宗杲又曾开示吕机宜说:“现今那历历分明、孤明独耀,与人分辨是非、辨别好丑的本性,决定是有是无、是真是实、还是虚妄。”临济也曾对他的弟子说:“四大组成的身体不懂说法听法,虚空也不懂说法听法。”看这几段话,那么佛教所说的“性”,又有什么难见的呢?他们的道理只是如此,本来不需要苦苦求解悟,然而一定要以悟为准则的,只是要见得这历历分明、孤明独耀的境界更加亲切罢了。纵使见得亲切,又怎么知道那历历分明、孤明独耀的就不是性,而性自有其真实呢?

宗杲回复曾天游侍郎的信说:“平常计较安排的是识情,随生死迁流变化的也是识情,害怕恐惧惊慌的也是识情。如今参学的人,不知道这是病,只管在里面头出头没,教中所谓随识而不随智的缘故,因此遮蔽了本地风光、本来面目。如果一时放下,百不思量计较,忽然失脚踩到了鼻孔,这识情,就是真空妙智,更没有别的智可得。如果别有所得,有所证悟,那就又不是了。就像人迷路时把东叫作西,等到醒悟时西就是东,并没有另外的东,这真空妙智与太虚一样长寿。只在这太虚之中,还有一物能阻碍它吗?虽然不受一物阻碍,却不妨碍万物在虚空中往来,这真空妙智也是这样。凡圣垢染着一点不得,虽然着不得却不碍生死,凡圣在其中往来,如此信得及,见得彻,才是一个出生入死得大自在的人。”仔细观看这封信,佛教所说的性,没有剩余的蕴藏了。忽然失脚踩到鼻孔,就是顿悟的说法。

《颂》说:“断除烦恼反而加重病症,趋向真如也是邪道,随顺世缘没有挂碍,涅槃生死都是空花。”曾见宗杲开示人有“水上葫芦”一语,这颂的第三句,就是“水上葫芦”的意思。佛家的道理直是如此。《论语》说“无适无莫”,如果不是合乎义理,怎么不同于水上葫芦呢?

老子在仁义礼之外谈论道德,只谈道德而不涉及性,与儒家圣门绝不相似,自然不足以混淆真假。所谓接近事理而大乱真象的,只有佛教罢了。

论学书

我有这个身体,与万物作为万物,哪一个不是出于乾坤?它们的理本来都是乾坤的理。从我来看万物,固然万物是物;以理来看,我也是物。浑然一致罢了,哪里分内外呢?所贵在格物,正是想要即其分殊,而有所见乎理之一。无彼无此,无缺无余,而实有所统会,这才叫做知至,也就是所谓的知止,而大本于是可以确立,达道于是可以实行,从诚意正心以至于治国平天下,差不多可以一以贯之而无遗漏了。

“物是意的作用,格是正的意思,正其不正,以归于正。”这是您关于格物的训诫。来信说:“格物,是格其心之物,格其意之物,格其心之物;正心,是正其物之心;诚意,是诚其物之意;致知,是致其物之知。”如果说格其心之物,格其意之物,格其知之之物,凡是作为物的有三样,说正其物之心,诚其物之意,致其知之知,作为物的只有一样罢了。就三样物而论,用程子格物的训诫推演,还可以讲得通;用您格物的训诫推演,就讲不通了。就一样物而论,那么所谓的物,究竟是什么物呢?如果一定认为是意的作用,虽然极尽安排的巧妙,终究没有讲通的日子,不能没有疑问,这是第一。您说意在于事亲,那么事亲是一物,意在于事君,那么事君是一物,诸如此类,不妨说行得通。如果有如川上之叹,鸢飞鱼跃的宗旨,试着把我的意着于川之流,鸢之飞,鱼跃,怎么正其不正以归于正呢?不能没有疑问,这是第二。您又说:我心的良知,就是所谓的天理,致我心的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,那么事事物物都得其理了。致我心的良知,就是致知,事事物物各得其理,就是格物。如果真如所说,那么《大学》应当说格物在致知,知至而后物格了。况且既说精察此心的天理,以致其本然的良知,又说正惟致其良知,以精察此心的天理。那么天理,良知,果真是同一回事吗?果真不是同一回事吗?察,致,果真是谁先谁后呢?不能没有疑问,这是第三。(以上与王阳明)

人有此心,固然也是一物,然而专门以格物为格此心,就不可以。《说卦传》说:“观变于阴阳而立卦,发挥于刚柔而生�,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,穷”

理尽性以至于命。”后二句皆主卦爻而言,穷理者即卦爻而穷之也。盖一卦有一卦之理,一爻有一爻之理,皆所当穷,穷到极处,却止是一理。此理在人则谓之性,在天则谓之命。心也者,人之神明,而理之存主处也。岂可谓心即理,而以穷理为穷此心哉?良心发见,乃感应自然之机,所谓天下之至神者,固无待於思也,然欲其一一中节,非思不可,研几工夫,正在此处。故《大学》之教,虽已知止有定,必虑而后能得之。若此心粗立,犹未及於知止,感应之际,乃一切任其自然,遂以为即此是道,其不至於猖狂妄行者几希!(《答允恕弟》)

译穷尽事物的道理,推尽人的本性,从而达到天命。”后两句都是针对卦爻而言的,所谓穷理,就是通过卦爻来穷究它。大概一卦有一卦的道理,一爻有一爻的道理,这些都是应当穷究的,穷究到极处,却只归结为一个理。这个理在人身上的体现叫做性,在天上的体现叫做命。心,是人的精神主宰,也是理所存驻的地方。怎么可以说心就是理,而把穷理当作穷究这个心呢?良心的显现,是感应自然的契机,也就是所说的天下最神妙的东西,本来不需要思考,然而要想让它一一符合节度,不思考是不行的,研究微妙变化的功夫,正在于此。所以《大学》的教导,虽然已经知道目标所在而有所安定,但必须经过思考才能有所收获。如果心只是粗略地确立,还没有达到知止的境界,在感应的时候,就完全听任其自然发展,于是认为这就是道,那不至于狂妄放纵的人就很少了!(《答允恕弟》)

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,高见谓非圣人不能,是以不能无疑于鄙说。愚以为常人之心,亦有时而寂,但茫无主宰,而大本有所不立;常人之心亦无时不感,但应物多谬,而达道有所不行。此其所以善恶杂出,而常危也。既是人心动静如此,即不容独归之圣人矣!

  余所云“物格则无物”者,诚以功深力到,而豁然贯通,则凡屈伸消长之变,始终聚散之状,哀乐好恶之情,虽千绪万端,而卓然心目间者,无非此理,一切形器之粗迹,举不能碍吾廓然之本体,夫是之谓无物。孟子所谓“尽心知性而知天”,即斯义也。(以上《答黄筠溪》)

  人之知识,不容有二,孟子但以不虑而知者,名之曰“良”,非谓别有一知也。今以知恻隐、知羞恶、知恭敬、知是非为良知,知视、知听、知言、知动为知觉,是果有二知乎?夫人之视听言动,不待思虑而知者,亦多矣,感通之妙,捷於桴鼓,何以异於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发乎?且四端之发,未有不关於视听言动者,是非必自其口出,恭敬必形於容貌,恶恶臭辄掩其鼻,见孺子将入於井,辄匍匐而往救之,果何从而见其异乎?知惟一耳,而强生分别,吾圣贤之书,未尝有也。惟《楞伽》经有所谓“真识现识及分别事识”三种之别,必如高论,则良知乃真识,而知觉当为分别事识无疑矣。

  天性之真,明觉自然,随感而通,自有条理,是以谓之良知,亦谓之天理,贤契所得,在此数语。夫谓良知即天理,则天性明觉只是一事,区区之见,要不免於二之。盖天性之真乃其本体,明觉自然乃其妙用,天性正於受生之初,明觉发於既生之后,有体必有用,而用不可以为体也。《乐记》所谓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”,即天性之真也:“感物而动,性之欲”,即明觉之自然也。《大传》所谓天下之至精,即天性之真也;天下之至神,即明觉之自然也。《大雅》所谓有物有则,即天性之真也;好是懿德,即明觉之自然也。诸如此类,其证甚明。孔子尝言“知道、知德”,曾子尝言“知止”,子思尝言“知天知人”,孟子尝言“知性知天”,凡知字皆虚,下一字皆实,虚实既判,体用自明,以用为体,未之前闻也。

  来书格物工夫,惟是随其位分,修其实履,虽云与佛氏异,然於天地万物之理,一切置之度外,更不复讲,则无以达夫一贯之妙,又安能尽己之性以尽人物之性赞化育而参天地哉?此无他,只缘误认良知为天理,於天地万物上,良知二字,自是安着不得,不容不置之度外耳。圣人本天,释氏本心,天地万物之理,既皆置之度外,其所本从可知矣。若非随其位分,修其实履,则自顶至踵,宁复少有分别乎?

  以良知为天理,则易简在先,工夫居后,后则可缓。白沙所谓“得此杷柄入手,更有何事?自兹以往,但有分殊处,合要理会”是也。谓天理非良知,则易简居后,工夫在先,先则当急,所谓“果能此道矣,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”是也。

  以良知为天理,乃欲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,则是道理全在人安排,出事物无复本然之则矣。无乃不得於言乎?(以上答欧阳少司成)

卷四十八 诸儒学案中二

文庄汪石潭先生俊

  汪俊字升之,号石潭,弋阳人也。弘治癸未进士。选庶吉士,授翰林编修。正德初,忤逆瑾,调南工部员外郎。瑾诛,复还翰林,历侍读学士。嘉靖初,晋吏礼二部侍郎,礼部尚书兼国史副总裁。大礼议起,先生力主宋儒之议,上为迁延者二年,先生终不变,於是上怒甚,罢其官。久之卒。隆庆改元,赠太子少保,谥文庄。先生之学,以程、朱为的,然以阳动阴静,流行而不息者为心,而其不易之常体则性也。性虽空无一物,而万化皆从此出。故性体也,心用也,浑然不可分析。以造化言之,天高地下,万物散殊,无处非气之充塞也,天不得不高,地不得不下,物之本乎天者亲上,本乎地者亲下,亘万古而不易,即是理也,亦浑然不可分析也。乃朱子谓性是心所具之

译寂然不动,感应而通达,高见认为这不是圣人做不到的,因此对我的浅见不能没有怀疑。我认为常人的心,也有时寂静,但茫然没有主宰,而根本有所不立;常人的心也没有时刻不感应,但应对事物多错误,而通达大道有所不行。这就是善恶混杂出现,而常处危险的原因。既然人心的动静如此,就不容许只归于圣人了!

我所说“格物则无物”的,确实是因为功夫深厚力量达到,而豁然贯通,那么凡是屈伸消长的变化,始终聚散的状况,哀乐好恶的情感,虽然千头万绪,而在心目间卓然存在的,无非是这个理,一切形器粗浅的迹象,全不能妨碍我廓然的本体,这就叫做无物。孟子所说的“尽心知性而知天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(以上《答黄筠溪》)

人的知识,不容有两个,孟子只是把不思考就知道的,命名为“良”,并不是说另外有一个知。现在把知道恻隐、知道羞恶、知道恭敬、知道是非叫做良知,知道看、知道听、知道言语、知道行动叫做知觉,这难道真的有两个知吗?人的视听言动,不待思考就知道的,也很多了,感应通达的奥妙,快于击鼓,怎么不同于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的发生呢?况且四端的发动,没有不关系到视听言动的,是非一定从口中说出,恭敬一定表现在容貌上,厌恶恶臭就掩住鼻子,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,就爬着去救他,究竟从哪里看出它们的区别呢?知只有一个,而强行产生分别,我们圣贤的书,从来没有这样说过。只有《楞伽》经有所谓“真识、现识及分别事识”三种的区别,如果像高论所说,那么良知就是真识,而知觉应当是分别事识无疑了。

天性的真实,明觉自然,随感应而通达,自有条理,所以称之为良知,也称之为天理,贤契所得到的,就在这几句话里。如果说良知就是天理,那么天性明觉只是一件事,我浅陋的看法,不免把它分为二。天性的真实是它的本体,明觉自然是它的妙用,天性正于受生之初,明觉发于既生之后,有体必有用,而用不能当作体。《乐记》所说的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”,就是天性的真实:“感物而动,性之欲”,就是明觉的自然。《大传》所说的天下之至精,就是天性的真实;天下之至神,就是明觉的自然。《大雅》所说的有物有则,就是天性的真实;好是懿德,就是明觉的自然。诸如此类,证据非常明显。孔子曾经说“知道、知德”,曾子曾经说“知止”,子思曾经说“知天知人”,孟子曾经说“知性知天”,凡是知字都是虚的,下一个字都是实的,虚实既然分辨,体用自然明白,以用为体,未曾听说过。

来信所说的格物功夫,只是随其位分,修其实履,虽然说与佛家不同,但对于天地万物的理,一切置之度外,不再讲求,那么就无法通达一贯的奥妙,又怎么能尽自己的性以尽人物的性,赞化育而参天地呢?这没有别的,只因为误认良知为天理,在天地万物上,良知二字,自然是安顿不得的,不容不置之度外罢了。圣人本于天,释氏本于心,天地万物的理,既然都置之度外,其所本从可知了。如果不随其位分,修其实履,那么从头顶到脚跟,难道还有少许分别吗?

以良知为天理,那么易简在先,功夫居后,后就可以缓。白沙所说的“得此杷柄入手,更有何事?自兹以后,但有分殊处,合要理会”就是这样。说天理不是良知,那么易简居后,功夫在先,先就应当急,所谓“果能此道矣,虽愚必明虽柔必强”就是这样。

以良知为天理,想要致吾心的良知于事事物物,那么道理全在人安排,出事物无复本然的法则了。岂不是不得于言吗?(以上答欧阳少司成)

卷四十八 诸儒学案中二

文庄汪石潭先生俊

汪俊字升之,号石潭,弋阳县人。弘治癸未年进士。选为庶吉士,授翰林编修。正德初年,忤逆刘瑾,调任南工部员外郎。刘瑾被诛,复还翰林,历任侍读学士。嘉靖初年,晋升吏部、礼部侍郎,礼部尚书兼国史副总裁。大礼议兴起,先生力主宋儒的议论,皇上为此拖延了两年,先生始终不变,于是皇上非常愤怒,罢免了他的官职。很久之后去世。隆庆改元,赠太子少保,谥号文庄。先生的学问,以程、朱为准则,但以阳动阴静,流行而不息的为心,而其不易的常体则是性。性虽然空无一物,而万化都从此产生。所以性是体,心是用,浑然不可分析。以造化来说,天高地低,万物散殊,无处不是气的充塞,天不得不高,地不得不低,物之本乎天的亲上,本乎地的亲下,亘万古而不变,这就是理,也浑然不可分析。然而朱子说性是心所具有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