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四 泰州学案三
自不分,梦寐而境悉不忘,此皆心之痼疾也。”先生愕然曰:“是则予之心得岂病乎?”老人曰:“人之心体出自天常,随物感通,原无定执。君以夙生操持强力太甚,一念耿光,遂成结习。不悟天体渐失,岂惟心病,而身亦随之矣。”先生惊起叩首,流汗如雨,从此执念渐消,血脉循轨。先生十有五而定志於张洵水,二十六而正学於山农,三十四而悟《易》于胡生,四十六而证道於泰山丈人,七十而问心於武夷先生。先生之学,以赤子良心、不学不虑为的,以天地万物同体、彻形骸、忘物我为大。此理生生不息,不须把持,不须接续,当下浑沦顺适。工夫难得凑泊,即以不屑凑泊为工夫,胸次茫无畔岸,便以不依畔岸为胸次,解缆放船,顺风张棹,无之非是。学人不省,妄以澄然湛然为心之本体,沉滞胸膈,留恋景光,是为鬼窟活计,非天明也。论者谓龙溪笔胜舌,近溪舌胜笔。顾盻呿欠,微谈剧论,所触若春行雷动,虽素不识学之人,俄顷之间,能令其心地开明,道在现前。一洗理学肤浅套括之气,当下便有受用,顾未有如先生者也。然所谓浑沦顺适者,正是佛法一切现成,所谓鬼窟活计者,亦是寂子速道,莫入阴界之呵,不落义理,不落想像,先生真得祖师禅之精者。盖生生之机,洋溢天地间,是其流行之体也。自流行而至画一,有川流便有敦化,故儒者於流行见其画一,方谓之知性。若徒见气机之鼓荡,而玩弄不已,犹在阴阳边事,先生未免有一间之未达也。夫儒释之辨,真在毫釐。今言其偏於内,而不可以治天下国家,又言其只自私自利,又言只消在迹上断,终是判断不下。以羲论之,此流行之体,儒者悟得,释氏亦悟得,然悟此之后,复大有事,始究竟得流行。今观流行之中,何以不散漫无纪?何以万殊而一本?主宰历然。释氏更不深造,则其流行者亦归之野马尘埃之聚散而已,故吾谓释氏是学焉而未至者也。其所见固未尝有差,盖离流行亦无所为主宰耳。若以先生近禅,并弃其说,则是俗儒之见,去圣亦远矣。许敬菴言先生“大而无统,博而未纯”,已深中其病也。王塘南言先生“早岁於释典玄宗,无不探讨,缁流羽客,延纳弗拒,人所共知。而不知其取长弃短,迄有定裁。《会语》出晚年者,一本诸《大学》孝弟慈之旨,绝口不及二氏。其孙怀智尝阅《中峰广录》,先生辄命屏去,曰:‘禅家之说,最令人躲闪,一入其中,如落陷阱,更能转头出来,复归圣学者,百无一二。’”可谓知先生之长矣。杨止菴《上士习疏》云:“罗汝芳师事颜钧,谈理学;师事胡清虚(即宗正),谈烧炼,採取飞昇;师僧玄觉,谈因果,单传直指。其守宁国,集诸生,会文讲学,令讼者跏趺公庭,敛目观心,用库藏充餽遗,归者如市。其在东昌、云南,置印公堂,胥吏杂用,归来请托烦数,取厌有司。每见士大夫,辄言三十三天,凭指箕仙,称吕纯阳自终南寄书。其子从丹师,死于广,乃言日在左右。其诞妄如此。”此则宾客杂沓,流传错误,毁誉失真,不足以掩先生之好学也。
译如果内心不能分别,连做梦时的情景都念念不忘,这都是心的痼疾。”先生惊讶地说:“那么我的心得难道也是病吗?”老人说:“人的心体源自天道常理,随外物感应而通达,原本没有固定的执着。你因为前世操持用力太过,一念光明,遂成习气。不领悟天道本体逐渐丧失,岂止是心病,身体也随之受损了。”先生惊起叩首,汗如雨下,从此执念逐渐消散,血脉运行归于正轨。先生十五岁在张洵水处立志,二十六岁在山农处端正学问,三十四岁在胡生处领悟《易经》,四十六岁在泰山丈人处证道,七十岁在武夷先生处问心。先生的学问,以赤子良心、不学不虑为目标,以天地万物同体、超越形骸、忘记物我为最高境界。这个道理生生不息,不需要把持,不需要接续,当下浑然顺适。工夫难以凑泊,就把不屑凑泊当作工夫,胸次茫无边界,便以不依边界为胸次,解开缆绳放船,顺风扬帆,没有不是对的。学人不懂,妄以澄澈湛然为心的本体,沉滞胸膈,留恋景象,这是鬼窟中的活计,不是天明的境界。评论者说龙溪笔胜于舌,近溪舌胜于笔。顾盼之间,微谈剧论,所触如春雷震动,即使素来不懂学问的人,顷刻之间,也能令其心地开明,道在眼前。一扫理学肤浅套括之气,当下便有受用,但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了。然而所谓浑沦顺适,正是佛法的一切现成,所谓鬼窟活计,也是寂子速道,莫入阴界的呵斥,不落义理,不落想象,先生真得祖师禅的精髓。生生之机,洋溢天地间,是其流行的本体。从流行而至画一,有川流便有敦化,所以儒者在流行中见其画一,才称为知性。如果只看见气机的鼓荡,而玩弄不已,还在阴阳边事,先生未免有一间之未达。儒释之辨,真在毫厘。现在说其偏于内,而不可以治天下国家,又说其只自私自利,又说只消在迹上断,终是判断不下。依羲论之,此流行之体,儒者悟得释氏亦悟得,然悟此之后,复有大事,始究竟得流行。今观流行之中,为何不散漫无纪?为何万殊而一本?主宰历然。释氏不再深造,则其流行者亦归之野马尘埃的聚散而已,所以我谓释氏是学而未至者也。其所见固未尝有差,因为离流行亦无所为主宰。如果以先生近禅,并弃其说,这是俗儒之见,去圣亦远矣。许敬庵说先生“大而无统,博而未纯”,已深中其中病。王塘南说先生“早岁于释典玄宗,无不探讨,缁流羽客,接纳不拒,人所共知。而不知其取长弃短迄有定裁。《会语》出晚年者一本诸《大学》孝弟慈之旨,绝口不提二氏。其孙怀智尝阅《中峰语录》,先生辄命屏去,说:‘禅家之说,最令人躲闪,一入其中如落陷阱,更能转头出来复归圣学者,百无一二。’”可谓知道先生的长处了。杨止庵《上士习疏》说:“罗汝芳师事颜钧,谈理学;师胡清虚(即宗正),谈烧炼采取飞升;师僧玄觉,谈因果单传直指。其守宁国,集诸生会文讲学,令讼者跏趺于公庭,敛目观心,用库藏充当馈赠,归者如市。其在东昌云南,置印公堂,胥吏杂用归来请托烦数,取厌有司。每见到士大夫,辄言三十三天,凭指箕仙称吕纯阳自终南寄书。其子随丹师死于广,乃言日在左右。其荒诞妄如此。”这是宾客杂沓流传错误毁誉失真不足以掩盖先生的好学。
语录
问:“今时谈学,皆有个宗旨,而先生独无。自我细细看来,则似无而有,似有而无也。”罗子曰:“如何似无而有?”曰:“先生随言对答,多归之赤子之心。”曰:“如何似有而无?”曰:“才说赤子之心,便说不虑不学,却不是似有而无,茫然莫可措手耶?”曰:“吾子亦善於形容矣。其实不然。我今问子初生亦是赤子否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初生既是赤子,难说今日此身不是赤子。长成此时,我问子答,是知能之良否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即此问答,用学虑否?”曰:“不用。”曰:“如此则宗旨确有矣。”曰:“若只是我问你答,随口应声,个个皆然,时时如是,虽至白首,终同凡夫,安望有道可得耶?”曰:“其端只在能自信从,其机则始於善自觉悟。虞廷言道,原说其心惟微,而所示工夫,却要惟精惟一。有精妙的工夫,方入得微妙的心体。”曰:“赤子之心,如何用工?”曰:“心为身主,身为神舍,身心二端,原乐於会合,苦於支离。故赤子孩提,欣欣长是欢笑,盖其时身心犹相凝聚。及少少长成,心思杂乱,便愁苦难当。世人於此随俗习非,往往驰求外物,以图安乐。不思外求愈多,中怀愈苦,老死不肯回头。惟是有根器的人,自然会寻转路。晓夜皇皇,或听好人半句言语,或见古先一段训词,憬然有个悟处,方信大道只在此身。此身浑是赤子,赤子浑解知能,知能本非学虑,至是精神自是体贴,方寸顿觉虚明,天心道脉,信为洁净精微也已。”曰:“此后却又如何用工?”曰:“吾子只患不到此处,莫患此后工夫。请看慈母之字婴儿,调停斟酌,不知其然而然矣。”
问:“学问有个宗旨,方好用工,请指示。”曰:“《中庸》性道,首之天命,故曰‘道之大原,出於天’,又曰‘圣希天’。夫天则莫之为而为,莫之致而至者也。圣则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者也。欲求希圣希天,不寻思自己有甚东西可与他打得对同,不差毫发,却如何希得他?天初生我,只是个赤子。赤子之心,浑然天理,细看其知不必虑,能不必学,果然与莫之为而为,莫之致而至的体段,浑然打得对同过。然则圣人之为圣人,只是把自己不虑不学的见在,对同莫为莫致的源头,久久便自然成个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的圣人也。赤子出胎,最初啼叫一声,想其叫时,只是爱恋母亲怀抱,却指着这个爱根而名为仁,推充这个爱根以来做人,合而言之曰‘仁者人也’。亲亲为大,若做人的常是亲亲,则爱深而其气自和,气和而其容自婉,一些不忍恶人,一些不敢慢。人所以时时中庸,其气象出之自然,其功化成之浑然也。”
问:“扫浮云而见天日,与吾儒宗旨同否?”曰:“后儒亦有错认以为治心工夫者,然与孔、孟宗旨,则迥然冰炭也。《论》、《孟》之书具在,如曰‘苟志於仁矣,无恶也’,曰‘我欲仁,斯仁至矣’,曰‘凡有四端於我者’云云,看他受用,浑是青天白日,何等简易方便也。”曰:“习染闻见,难说不是天日的浮云,故学者工夫要如磨镜,尘垢决去,光明方显。”曰:“吾心觉悟的光明,与镜面光明却有不同。镜面光明与尘垢原是两个,吾心先迷后觉,却是一个。当其觉时,即迷心为觉,则当其迷时,亦即觉心为迷也。夫除觉之外,更无所谓迷,而除迷之外,亦更无所谓觉也。故浮云天日,尘埃镜光,俱不足为喻。若必欲寻个譬喻,莫如冰之与水,犹为相近。吾人闲居,放肆一切利欲愁苦,即是心迷,譬则水之遇寒,冻而凝结成冰,固滞蒙昧,势所必至。有时师友讲论,胸次潇洒,是心开朗,譬则冰之暖气消融,解释成水,清莹活动,亦势所必至也。冰虽凝而水体无殊,觉虽迷而心体具在,方见良知宗旨,贯古今,彻圣愚,通天地万物而无二、无息者也。”
问:“今时士子,祗徇闻见读书,逐枝叶而忘根本,何道可反兹习?”曰:“枝叶与根本,岂是两段?观之草木,彻头彻尾,原是一气贯通,若头
译语录
有人问:“现在谈论学问的人,都有一个宗旨,唯独先生没有。我细细看来,先生似乎没有宗旨,又似乎有宗旨。”罗子说:“为什么说似乎没有却又有?”那人说:“先生随问随答,大多归结到赤子之心。”罗子说:“为什么说似乎有却又没有?”那人说:“才提到赤子之心,就说不用思虑、不用学习,这难道不是似乎有却又没有,让人茫然不知从何下手吗?”罗子说:“你也很善于形容了。其实并非如此。我现在问你:你刚出生时也是赤子吗?”那人说:“是的。”罗子说:“刚出生既然是赤子,很难说今天的身体就不是赤子。长成现在这样,我问你答,这是良知良能吗?”那人说:“是的。”罗子说:“就这问答而言,需要学习和思虑吗?”那人说:“不需要。”罗子说:“这样看来,宗旨确实确立了。”那人说:“如果只是我问你答,随口应答,人人都这样,时时都这样,即使到了白发苍苍,终究还是凡夫俗子,怎么能指望得到大道呢?”罗子说:“关键只在于能够自信并顺从它,契机则始于善于自觉醒悟。虞舜在朝廷上说道,原本就说人心微妙,而所指示的工夫,却要精纯专一。有了精妙的工夫,才能进入微妙的心体。”那人问:“赤子之心,如何用工夫?”罗子说:“心是身体的主宰,身体是精神的寓所,身心这两端,原本乐于会合,苦于支离。所以赤子孩童,总是欢欣喜悦,大概是因为那时身心还相互凝聚。等到稍微长大,心思杂乱,便愁苦难当。世人对此随波逐流习染恶俗,往往向外追求事物,以求安乐。不想向外追求越多,内心越痛苦,到老死都不肯回头。只有有根器的人,自然会寻找回转的路。日夜匆忙,或者听到好人半句言语,或者看到古人一段训诫,忽然有所领悟,才相信大道只在这身体里。这身体完全是赤子,赤子完全懂得良知良能,良知良能本来就不靠学习和思虑,到了这时精神自然体贴,内心顿时觉得虚灵明澈,天心的道脉,确实洁净精微啊。”那人问:“此后又该如何用工夫?”罗子说:“你只担心达不到这个境界,不要担心此后的工夫。请看慈母哺乳婴儿,调停斟酌,不知其然而然。”
有人问:“学问有一个宗旨,才好用工夫,请指示。”罗子说:“《中庸》论性道,首推天命,所以说‘道的最大本源,出于天’,又说‘圣人仰慕天’。天就是没有人为它做而自然做成,没有人为它致而自然到达的。圣人就是不用思虑而得到,不用勉强而符合的。想要仰慕圣人仰慕天,不寻思自己有什么东西可以与他完全对应相同,不差毫发,怎么能仰慕得到他呢?天刚生我时,只是个赤子。赤子之心,浑然全是天理,细看他的知不必思虑,能不必学习,果然与没有人为它做而自然做成、没有人为它致而自然到达的体段,浑然完全对应相同。那么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,只是把自己不用思虑不用学习的现成状态,与没有人为它做没有人为它致的源头对应相同,久而久之便自然成为不用思虑不用勉强而从容符合大道的圣人了。赤子出胎,最初啼哭一声,想他哭的时候,只是爱恋母亲的怀抱,却指着这个爱的根本而命名为仁,推扩这个爱的根本以来做人,合起来说就是‘仁者人也’。亲爱亲人是最大的,如果做人常常亲爱亲人,那么爱就深而气自然和谐,气和谐而容貌自然温婉,一点不忍心厌恶别人,一点不敢怠慢别人。人之所以时时符合中庸,他的气象出于自然,他的功化成就于浑然。”
有人问:“扫去浮云而见到天日,与我们儒家的宗旨相同吗?”罗子说:“后世的儒者也有错认这是治心工夫的,然而与孔子、孟子的宗旨,则截然不同如冰炭。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的书都在,比如‘如果立志于仁,就没有恶了’,‘我想要仁,仁就来了’,‘凡是有四种善端在我身上的’等等,看他们的受用,完全是青天白日,何等简易方便啊。”那人说:“习染闻见,难说不是天日的浮云,所以学者的工夫要像磨镜子,尘垢去掉,光明才显现。”罗子说:“我心觉悟的光明,与镜面的光明却有不同。镜面的光明与尘垢原本是两回事,我心先迷后觉,却是一回事。当觉悟时,迷心就是觉心,那么当迷时,觉心也就是迷心。除了觉之外,更没有所谓迷,而除了迷之外,也没有所谓觉。所以浮云与天日,尘埃与镜光,都不足以作为比喻。如果一定要找个比喻,不如冰与水,还比较相近。我们闲居时,放纵一切利欲愁苦,就是心迷,好比水遇到寒冷,冻结凝结成冰,固滞蒙昧,是势所必然的。有时师友讲论,胸襟潇洒,是心开朗,好比冰被暖气消融,化解成水,清莹活动,也是势所必然的。冰虽然凝结但水体没有不同,觉虽然迷但心体具在,这才看到良知的宗旨,贯通古今,透彻圣愚,通达天地万物而没有二致、没有停息。”
有人问:“现在的士子,只顺从闻见读书,追逐枝叶而忘记根本,什么道理可以扭转这种习气?”罗子说:“枝叶与根本,难道是两段吗?观察草木,从头到尾,原本是一气贯通,如果头
尾分断,则便是死的。虽云根本,堪作何用?只要看用功志意何如。若是切切要求根本,则凡所见所闻皆归之根本,若是寻枝觅叶的肚肠,则虽今日尽有玄谈,亦将作举业套子矣。”
译尾巴断了,那就是死掉了。虽然说是根本,又能有什么用处呢?关键要看用功的志向和心意如何。如果确实是迫切地追求根本,那么凡是所看到的、所听到的,都会归结到根本上去;如果是那种寻找细枝末节的念头,那么即使今天听尽了深奥的言论,也会把它们当作科举应试的套路罢了。
问:“向蒙指示,谓不必汲汲,便做圣人,且要详审去向,的确地位。承教之后,翻觉工夫最难凑泊,心胸茫无畔岸。”曰:“此中有个机括,只怕汝不能自承当耳。”曰:“如何承当?”曰:“若果然有大襟期,有大气力,有大识见,就此安心乐意而居天下之广居,明目张胆而行天下之大道。工夫难到凑泊,即以不屑凑泊为工夫,胸次茫无畔岸,便以不依畔岸为胸次,解缆放船,顺风张棹,则巨浸汪洋,纵横任我,岂不一大快事也哉!”曰:“是果快活。”曰:“此时汝我虽十数人,而心心相照,只荡然一片,了无遮隔也。”众譁然曰:“果是浑忘各人形体矣,但此即是致广大否?”曰:“致广大而未尽精微也。”曰:“如何方尽精微?”曰:“精与粗对,微与显对。今子胸中看得个广大,即粗而不精矣,目中见有个广大,便显而不微矣。若到性命透彻之地,工夫纯熟之时,则终日终年,长是简简淡淡,温温醇醇,未尝不广大而未尝广大,未尝广大而实未尝不广大也。是则无穷无尽而极其广大,亦无方无体而极其精微也已。”曰:“不知方体如何应事?”曰:“若不是志气坚锐,道理深远,精神凝聚,则何能如此广大?如此精微?故即是可以应事,即是可名工夫,亦即是而可渐学圣人也已。”
问:“吾人在世,不免身家为累,所以难於为学。”曰:“却倒说了。不知吾人只因以学为难,所以累於身家耳。即如才歌三十六宫都是春,夫天道必有阴阳,人世必有顺逆,今曰三十六宫都是春,则天道可化阴而为纯阳矣。夫天道可化阴而为阳,人世独不可化逆而为顺乎?此非不近人情,有所勉强於其间也。吾人只能专力於学,则精神自能出拔,物累自然轻渺。莫说些小得失,忧喜毁誉荣枯,即生死临前,且结缨易箦,曳杖逍遥也。”
问:“临事辄至仓皇,心中更不得妥贴静定,多因养之未至,故如是耳。”曰:“此养之不得其法使然。因先时预有个要静定之主意,后面事来多合他不着,以致相违相竞,故临时冲动不宁也。”曰:“静定之意,如何不要?孟子亦说不动心。”曰:“心则可不动,若只意思作主,如何能得不动?孟子是以心当事,今却以主意去当事。以主意为心,则任养百千万年,终是要动也。”
问:“善念多为杂念所胜,又见人不如意,暴发不平事,已辄生悔恨,不知何以对治?”曰:“譬之天下路径,不免石块高低,天下河道,不免滩濑纵横。善推车者,轮辕迅飞,则块磊不能为碍,善操舟者,篙桨方便,则滩濑不能为阻。所云杂念忿怒,皆是说前日后日事也。工夫紧要,只论目前。今且说此时相对,中心念头,果是何如?”曰:“若论此时,则恭敬安和,只在专志听教,一毫杂念也不生。”曰:“吾子既已见得此时心体,有如是好处,却果信得透彻否?”大众忻然起曰:“据此时心体,的确可以为圣为贤,而无难事也。”曰:“诸君目前各各奋跃,此正是车轮转处,亦是桨势快处,更愁有甚么崎岖可以阻得你?有甚滩濑可以滞得你?况‘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’,则此个轮,极是易转,此个桨,极为易摇,而王道荡荡平平,终身由之,绝无崎岖滩濑也。故自黄中通理,便到畅四肢,发事业,自可欲之善,便到大而化,圣而神。今古一路学脉,真是简易直截,真是快活方便。奈何天下推车者,日数千百人,未闻以崎岖而回辙;行舟者,日数千百人,未闻以滩濑而停棹,而吾学圣贤者,则车未尝推,而预愁崎岖之阻,舟未曾发,而先惧滩濑之横,此岂路之扼於吾人哉?亦果吾人之自扼也?”
问:“吾人心与天地相通,只因有我之私,便不能合。”曰:“若论天地之德,虽有我亦隔他不得。”曰:“如何隔不得?”曰:“即有我之中,亦莫非天地生机之所贯彻,但谓自家愚蠢而不知之则可,若谓他曾隔断得天地生机则不可。”曰:“极恶之人,雷霆且击之,难说与天不隔。”曰:“雷击之时,其人惊否?”
译问:“先前承蒙指点,说不必急于求成,便可成为圣人,且要详细审慎地确定方向,确立稳固的地位。接受教诲后,反而觉得功夫最难契合,心中茫然没有边际。”回答说:“这里有一个关键枢纽,只怕你自己不能承担罢了。”问:“怎样承担?”回答说:“如果确实有大的胸怀、大的气力、大的见识,就在此安心乐意地居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,明目张胆地行走在天下最正确的大道上。功夫难以契合,就以不屑于去契合作为功夫;心中茫然没有边际,就以不依赖边际作为心境。解开缆绳放船,顺着风势扬起船桨,那么面对浩瀚汪洋,纵横驰骋任由我意,难道不是一件极大的快事吗!”问:“这确实快活。”回答说:“此时你我虽然只有十数人,但心意互相映照,只浑然一片,毫无遮蔽阻隔。”众人喧哗着说:“确实浑忘了各自的形体,但这就是‘致广大’吗?”回答说:“这是‘致广大’但还没有尽到‘精微’。”问:“怎样才算尽到‘精微’?”回答说:“精与粗相对,微与显相对。现在你心中看到的广大,就是粗而不精;眼中看到的广大,就是显而不微。如果到了性命透彻的地方,功夫纯熟的时候,那么整天整年,总是简单清淡,温和醇厚,未曾不广大却未曾刻意广大,未曾刻意广大却实在未曾不广大。这样就是无穷无尽而极其广大,也无方无体而极其精微了。”问:“不知道无方无体如何应事?”回答说:“如果不是志气坚锐,道理深远,精神凝聚,怎么能如此广大?如此精微?所以这就是可以应事,这就是可以称为功夫,也就是可以逐渐学习成为圣人了。”
问:“我们人在世上,难免被身家所拖累,所以难以做学问。”回答说:“却说反了。不知道我们人正是因为把做学问当作难事,所以才被身家所拖累。就像刚才唱‘三十六宫都是春’,天道必然有阴阳,人世必然有顺逆,现在说三十六宫都是春,那么天道就可以把阴转化为纯阳了。天道可以把阴转化为阳,人世难道不能把逆转化为顺吗?这并非不近人情,在其中有所勉强。我们人只要专心致力于学问,那么精神自然能超脱,物欲的拖累自然变得轻微。别说那些小的得失、忧喜、毁誉、荣枯,即使生死临头,也能结缨易箦,曳杖逍遥。”
问:“遇事总是仓皇失措,心中更不能妥帖静定,多半是因为修养未到,所以这样。”回答说:“这是修养不得法造成的。因为先前预先有一个要静定的主意,后来事情来了大多与这个主意不合,以致相互违背竞争,所以临时冲动不安。”问:“静定的意思,为什么不要?孟子也说不动心。”回答说:“心可以不动,如果只是以主意做主,怎么能做到不动?孟子是以心应对事情,现在却是以主意去应对事情。以主意作为心,那么任凭修养百千万年,终究是要动的。”
问:“善念多被杂念所战胜,又见人不如意,爆发不平之事,自己就产生悔恨,不知道如何对治?”回答说:“譬如天下的路径,难免有石块高低不平;天下的河道,难免有滩濑纵横交错。善于推车的人,车轮车辕飞速转动,那么石块就不能成为障碍;善于驾船的人,篙桨运用方便,那么滩濑就不能成为阻碍。所说的杂念愤怒,都是说前日日后日的事情。功夫紧要,只论目前。现在且说此时相对,心中的念头,究竟是怎样的?”回答说:“如果论此时,那么恭敬安和,只在专心听教,一丝杂念也不生。”回答说:“你既然已经见到此时心体,有如此好处,却果真信得透彻吗?”大众欣喜地站起来说:“依据此时的心体,确实可以成为圣贤,而没有难事。”回答说:“各位目前各自奋起跳跃,这正是车轮转动之处,也是船桨快速之处,还愁有什么崎岖可以阻挡你?有什么滩濑可以滞留你?况且‘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’,那么这个轮子,极易转动;这个船桨,极易摇动,而王道荡荡平平,终身遵循它,绝无崎岖滩濑。所以从黄中通理,便到畅达四肢,发展事业;从可欲之善,便到大而化,圣而神古今一脉相承的学问,真是简易直截,真是快活方便。无奈天下推车的人,每天数千百人,没听说因为崎岖而回车;行船的人,每天数千百人,没听说因为滩濑而停桨,而我们学习圣贤的人,车还没推,就预先愁崎岖的阻碍;船还没出发,就先惧怕滩濑的横阻,这难道是道路扼制了我们吗?其实是我们自己扼制了自己。”
问:“我们人的心与天地相通,只因为有我的私欲,便不能合一。”回答说:“如果论天地的德性,即使有我,也隔不断它。”问:“为什么隔不断?”回答说:“即使在我之中,也无非是天地生机所贯通的,只说自家愚蠢而不知道是可以的,如果说他曾隔断天地生机则不可以。”问:“极恶之人,雷霆尚且击打他,难说与天不隔。”回答说:“雷击的时候,那人惊恐吗?”
曰:“惊。”“被击之时,其人痛否?”曰:“痛。”曰:“惊是孰为之惊,痛是孰为之痛?然则雷能击死其人,而不能击死其人之惊与痛之天也已。”
译回答说:“惊。”问:“被雷击的时候,那个人感到痛吗?”回答说:“痛。”问:“惊是谁在惊,痛是谁在痛?那么雷能够击死那个人,却不能击死那个人惊与痛的本性了。”
问:“吾侪须是静坐,日久养出端倪,方才下手工夫有实落处。”曰:“请问静养之法?”曰:“圣学无非此心,此心须见本体,故今欲向静中安闲调摄,使我此心精明朗照,莹彻澄湛,自在而无扰,宽舒而不迫,然后主宰既定,而应务方可不差。今於坐时,往往见得前段好处,但至应事接物,便夺去不能?久,甚是懊恼。”罗子慨然兴叹曰:“子志气诚是天挺人豪,但学脉如所云,不无误子矣。虽然,何啻子耶!即汉儒以来,千有余年,未有不如是会心误却平生者。殊不知天地生人,原是一团灵物,万感万应而莫究根原,浑浑沦沦而初无名色,只一心字,亦是强立。后人不省,缘此起个念头,就会生个识见,露个光景,便谓吾心实有如是本体,本体实有如是朗照,实有如是澄湛,实有如是自在宽舒。不知此段光景,原从妄起,必随妄灭。及来应事接物,还是用着天生灵妙浑沦的心。心尽在为他作主干事,他却嫌其不见光景形色,回头只去想念前段心体,甚至欲把捉终身,以为纯亦不已,望显发灵通,以为宇泰天光。用力愈劳,违心愈远。”兴言及此,为之哀恻曰:“静坐下手,不知如何方是!”曰:“孔门学习,只一‘时’字。天之心以时而显,人之心以时而用,时则平平而了无造作,时则常常而初无分别,入居静室而不异广庭,出宰事为而即同经史。烦嚣既远,趣味渐深,如是则坐愈静而意愈闲,静愈久而神愈会,尚何心之不真,道之不凝,而圣之不可学哉!”
问:“欲为人,如何存心?”曰:“知人即知心矣。《洪范》说人有视听言动思,盖大体小体兼备,方是全人,视听言动思兼举,方是全心。但人初生,则视听言动思浑而为一,人而既长,则视听言动思分而为二。故要存今日既长时的心,须先知原日初生时的心。子观人之初生,目虽能视,而所视只在爹娘哥哥;耳虽能听,而所听只在爹娘哥哥,口虽能啼,手足虽能摸索,而所啼所摸也只在爹娘哥哥。据他认得爹娘哥哥,虽是有个心思,而心思显露,只在耳目视听身口动叫也。於此看心,方见浑然无二之真体,方识纯然至善之天机。吾子敢说汝今身体,不是原日初生的身体?既是初生身体,敢说汝今身中即无浑沌合一之良心?渐渐凑泊将来,可见知得人真,便知得心真,知得心真,便存得心真。”
问:“吾侪求道,非不切切,无奈常时间断处多。”曰:“试说如何间断?”曰:“某常欲照管持守此个学问,有时不知不觉忽然忘记,此便是间断处也。”曰:“此则汝之学问原系头脑欠真,莫怪工夫不纯也。盖学是学圣,圣则其理必妙。子今只去照管持守,却把学问做一件物事相看。既是物事,便方所而不圆妙,纵时时照见,时时守住,亦有何用?我今劝汝,且把此等物事放下一边,待到半夜五更,自在醒觉时节,必然思想要去如何学问,又必思想要去如何照管持守我的学问。当此之际,轻轻快快转个念头,以自审问说道,学问此时虽不现前,而要求学问的心肠,则即现前也,照管持守工夫,虽未得力,而要去照管持守一段精神,却甚得力也。当此之际,又轻轻快快转个念头,以自庆喜说道,我何不把现前思想的心肠,来做个学问,把此段紧切的精神,来当个工夫,则但要时便无不得,随处去更无不有。所谓身在是而学即在是,天不变而道亦不变,安心乐意,岂止免得间断,且绵绵密密,直至神圣地位,而一无难也已。”
问:“寻常如何用工?”曰:“工夫岂有定法。某昨夜静思,此身百年,今已过半,中间履历,或忧戚苦恼,或顺适欣喜,今皆窅然如一大梦。当时通身汗出,觉得苦者不必去苦,欣者不必去欣,终是同归於尽。再思过去多半只是如此,则将来一半亦只如此,通总百年都只如此。如此却成一片好宽平世界也,所谓坦荡荡不过如此。”曰:“然则喜怒哀乐皆可无耶?”曰:“喜怒哀乐原因感触而形,故心如空谷,呼之则响,原非其本有也。今只虑
译问:“我们须要静坐,日久养出端倪,方才下手工夫才有实落处。”回答说:“请问静养的方法?”回答说:“圣人的学问无非是此心,此心须要见到本体,所以如今想要向静中安闲调摄,使我此心精明明朗照察,晶莹透彻澄净,自在而没有扰动,宽舒而不紧迫,然后主宰既定,而应对事务才可以不差错。如今在静坐时,往往见得前段的好处,但到应对事务接触外物时,便被夺去不能持久,甚是懊恼。”罗子慨然兴叹说:“你的志气诚然是天挺人豪,但学问脉络如你所言,不无误导你啊。虽然如此,何止是你呢!自汉代儒者以来,千有余年,没有不如此会心而误却平生的。殊不知天地生人,原是一团灵物,万事感应而莫究根原,浑浑沦沦而最初没有名色,只一个‘心’字,也是强立。后人不省,缘此起个念头,就会产生一个识见,露出一个光景,便谓吾心实有如此本体,本体实有如此朗照,实有如此澄湛,实有如此自在宽舒。不知这段光景,原从妄起,必随妄灭及到应对事务接触外物,还是用着天生灵妙浑沦的心。心全在为他作主干事,他却嫌其不见光景形色,回过头只去想念前段心体,甚至想要把捉终身,以为纯亦不已,望显发灵明通达,以为宇泰天光。用力愈劳,违背本心愈远。”兴言及此,为之哀伤恻隐说:“静坐下手,不知如何方是!”回答说:“孔门学习,只一个‘时’字。天之心以时而显现,人之心以时而运用,时则平平而了无造作,时则常常而没有分别,入居静室而不异于广庭,出宰事为而即同于经史。烦嚣既远,趣味渐深,如此则坐愈静而意愈闲,静愈久而精神愈会通,尚有什么心之不真,道之不凝,而圣人之不可学呢!”
问:“想要做人,如何存心?”回答说:“知人即知心了。《洪范》说人有视听言动思,大体小体兼备,方是全人,视听言动思并举,方是全心。但人初生时,则视听言动思浑而为一,人既长大,则视听言动思分而为二。所以要存今日既长时的心,须先知原初生时的心。你看人之初生,目虽能视,而所视只在于爹娘哥哥;耳虽能听,而所听只在于爹娘哥哥,口虽能啼,手足虽能摸索,而所啼所摸也只在于爹娘哥哥。据他认得爹娘哥哥,虽是有个心思,而心思显露,只在耳目视听、身口动叫也。于此看心,方见浑然无二的真体,方识纯然至善的天机。你敢说汝今身体,不是原初生的身体?既是初生身体,敢说汝身中即无浑沌合一的良心?渐渐凑泊将来,可见知得人真,便知得心真,知得心真,便存得心真。
问:“我们求道,非不切切,无奈常时间断之处多。”回答说:“试说如何间断?”回答说:“我常欲照管持守这个学问,有时不知不觉忽然忘记,这便是间断之处啊。”回答说:“这是你的学问原本头脑欠真,莫怪工夫不纯啊。盖学是学圣,圣则其理必妙,你如今只去照管持守,却把学问当作一件物事相看。既是物事,便方所而不能圆妙,纵然时时照见,时时守住,亦有何用?我现在劝你,且把此等物事放下一边,等到半夜五更,自在醒觉时节,必然思想要如何去学问,又必思想要如何去照管持守我的学问。当此之际,轻轻快快地转个念头,以自审问说道:学问此时虽不现前,而要求学问的心肠,则即现前也;照管持守工夫,虽未得力,而要去照管理持守的一段精神,却甚得力也。当此之际,又轻轻快快地转个念头,以自庆喜说道:我何不把现前思想的心肠,来做个学问;把此段紧切的精神,来当个工夫?则但只要时便无不得,随处去更无不有。所谓身在何处而学即在何处,天不变而道亦不变,安心乐意,岂止免得间断,且绵绵密密,直至神圣地位,而一无难也已。”
问:“平常如何用工?”回答说:“工夫岂有定法。我昨夜静思,此身百年,今已过半,中间履历,或忧戚苦恼,或顺适欣喜,今皆窅然如一大梦。当时通身出汗,觉得苦者不必去苦,欣者不必去欣,终是同归于尽。再思过去多半只是如此,则将来一半亦只如此,通总百年都只如此。如此却成一片好宽大平正的世界也,所谓坦荡荡不过如此。”回答说:“那么喜怒哀乐都可以没有吗?”回答说:“喜怒哀乐原因感触而形,故心如空谷,呼之则响,原非其本有也。今只虑”
子心未必能坦荡耳。若果坦荡,到得极处,方可言未发之中。既全未发之中,又何患无中节之和耶?君子戒慎恐惧,正怕失了此个受用,无以为位育本源也。”
译你的心未必能够坦荡罢了。如果真正坦荡,达到极致,才可以谈论未发之中的境界。既然完全具备了未发之中的状态,又何必担心没有中节之和呢?君子保持戒慎恐惧的态度,正是害怕失去这种受用,从而无法作为位育万物的本源啊。”
今人恳切用工者,往往要心地明白,意思快活。才得明白快活时,俄顷之间,倏尔变幻,极其苦恼,不能自胜。若能於变幻之时,急急回头,细看前时明白者,今固恍惚矣;前时快活者,今固冷落矣。然其能俄顷明白而为恍惚,变快活而为冷落,至神至速,此却是个甚么东西?此个东西,即时时在我,又何愁其不能变恍惚而为明白,变冷落而为快活也。故凡夫每以变幻为此心忧,圣人每以变幻为此心喜。
一友自述其平日用工,只在念头上缠扰。好静恶动,贪明惧昏,种种追求,便觉时得时失,时出时入,间断处常多,纯一处常少,苦不能禁。方悟心中静之与动,明之与暗,皆是想度意见而成,感遇或殊,则光景变迁,自谓既失,乃或倏然形见,自谓已得,乃又忽然泯灭,总无凭准。於是一切醒转,更不去此等去处计较寻觅,却得本心浑沦,只不合分别,便自无间断,真是坦然荡荡,而悠然顺适也。或诘之曰:“如此浑沦,然则善不消为,恶不必去耶?”友不能答。罗子代之答曰:“只患浑沦不到底耳。盖浑沦顺适处,即名为善,而违碍处,便名不善也。故只浑沦到底,即便不善化而为善也,非为善去恶之学而何?”众皆有省。
一友每常用工,闭目观心。罗子问之曰:“君今相对,见得心中何如?”曰:“炯炯然也。但常恐不能保守,奈何?”曰:“且莫论保守,只恐或未是耳。”曰:“此处更无虚假,安得不是?且大家俱在此坐,而中炯炯,至此未之有改也。”罗子谓:“天性之知,原不容昧,但能尽心求之,明觉通透,其机自显而无蔽矣。故圣贤之学,本之赤子之心以为根源,又徵诸庶人之心,以为日用。若坐下心中炯炯,却赤子原未带来,而与大众亦不一般也。吾人有生有死,我与老丈存日无多,须知炯炯浑非天性,而出自人为。今日天人之分,便是将来鬼神之关也。今在生前能以天明为明,则言动条畅,意气舒展,比至殁身,不为神者无几。若今不以天明为明,只沉滞襟膈,留恋景光,幽阴既久,殁不为鬼者亦无几矣。”其友遽然曰:“怪得近来用工,若日中放过处多,则夜卧梦魂自在;若日中光显太盈,则梦魂纷乱颠倒,令人不堪。非遇先生,几枉此生矣。”
问:“用工,思虑起灭,不得宁贴。”曰:“非思虑之不宁,由心体之未透也。吾人日用思虑,虽有万端,而心神止是一个。遇万念以滞思虑,则满腔浑是起灭,其功似属烦苦。就一心以宰运化,则举动更无分别,又何起灭之可言哉!《易》曰:‘天下何思何虑,殊途而同归,一致而百虑。’夫虑以百言,此心非无思虑也,惟一致以统之,则返殊而为同,化感而为寂。浑是妙心,更无他物。欲求纤毫之思虑,亦了不可得也。”
一生远来,问以近时工夫,曰:“於心犹觉有疑。”曰:“何疑也?”曰:“许多书旨,尚未明白。”曰:“子许多书未明,却才如何吃了茶,吃了饭,今又如何在此立谈了许久时候耶?”傍一生笑曰:“渠身上书一向尽在明白,但想念的书尚未明白耳。”其生恍然有省。
一友执持恳切,久觉过苦,求一脱洒工夫。曰:“汝且莫求工夫,同在讲会,随时卧起,再作商量。”旬日,其友跃然曰:“近觉生意勃勃,虽未用力而明白可爱。”曰:“汝信得当下即是工夫否?”曰:“亦能信得,不知何如可不忘失?”曰:“忘与助对,汝欲不忘,即必有忘时。不追心之既往,不逆心之将来,任他宽洪活泼,真是水流物生,充天机之自然,至於?久不息而无难矣。”
问:“别后如何用工?”曰:“学问须要平易近情,不可着手太重。如粗茶淡饭,随时遣日,心既不劳,事亦了当,久久成熟,不觉自然有个悟处。盖此理在日用间,原非深远,而工夫次第亦难以急迫而成。学能如是,虽无速化之妙,却有隽永之味也。”
问:“某用工致知,力行不见有个长进处。”曰:“子之致知,知个甚的?力行,行个甚的?”曰:“是
译现在的人恳切用功,往往想要心地明白,意思快活。才得到明白快活的时候,顷刻之间,忽然变幻,极其苦恼,不能自我克制。如果能在变幻的时候,急忙回头,仔细看看先前明白的,现在固然恍惚了;先前快活的,现在固然冷落了。然而那能顷刻间由明白变为恍惚,由快活变为冷落,至神至速的,这却是个什么东西?这个东西,时时都在我身上,又何必愁它不能由恍惚变为明白,由冷落变为快活呢。所以凡夫常常因为变幻而为此心担忧,圣人常常因为变幻而为此心欢喜。
一位朋友自述他平日用功,只在念头上纠缠困扰。喜好安静厌恶躁动,贪图清明惧怕昏沉,种种追求,便觉得时而得到时而失去,时而出时而入,间断的地方常常很多,纯一的地方常常很少,苦得不能禁止。方才领悟心中静与动,明与暗,都是想度意见造成的,感触遭遇或许不同,那么光景变迁,自认为已经失去,却或许忽然显现,自认为已经得到,却又忽然泯灭,总没有凭据准则。于是这一切都清醒过来,不再去这些方面计较寻觅,却得到本心浑沦,只不分别,便自然没有间断,真是坦然荡荡,而悠然顺适。有人责问他说:“如此浑沦,那么善不用做,恶不必去除吗?”朋友不能回答。罗子代他回答说:“只怕浑沦不到底罢了。大概浑沦顺适的地方,就叫做善,而违碍的地方,便叫做不善。所以只要浑沦到底,即便不善也化而为善了,这不是为善去恶的学问又是什么呢?”众人都有醒悟。
一位朋友常常用功,闭目观心。罗子问他:“你现在相对而坐,看见心中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炯炯然的样子。只是常怕不能保守,怎么办?”回答说:“暂且不论保守,只怕或许还不是罢了。”回答说:“这里更没有虚假,怎么不是?况且大家都在这里坐,而中间炯炯,到现在没有改变。”罗子说:“天性之知,原本不容蒙昧,只要能尽心去求,明觉通透,它的机兆自然显现而没有遮蔽。所以圣贤的学问,以赤子之心为根源,又征验于庶民之心,作为日常应用。如果坐下心中炯炯,却赤子原本没有带来,而与大众也不一样。我们人生有死,我与老丈在世的日子不多,须知炯炯全然不是天性,而是出自人为。今天天人的分别,便是将来鬼神的关隘。现在在生前能以天明为明,那么言动条畅,意气舒展,等到死的时候,不成为神的没有几个。如果现在不以天明为明,只是沉滞襟怀胸臆,留恋景光,幽阴久了,死而不成为鬼的也没有几个了。”他的朋友急忙说:“难怪近来用功,如果白天放过的地方多,那么夜里睡觉梦魂自在;如果白天光显太盈,那么梦魂纷乱颠倒,让人不堪忍受。没有遇到先生,几乎枉度此生了。”
问:“用功,思虑起灭,不得安宁。”回答说:“不是思虑的不安宁,是由于心体没有透彻。我们日常用功的思虑,虽然有万端,而心神只是一个。遇到万念而滞碍思虑,那么满腔全是起灭,它的功夫似乎属于烦苦。就一心以主宰运化,那么举动更没有分别,又有什么起灭可言呢!《易经》说:‘天下何思何虑,殊途而同归,致一而百虑。’虑以百言,此心并非没有思虑,只要以一致来统摄它,那么返回殊异而成为相同,化感应而成为寂静。全是妙心,更没有他物。想要寻求丝毫的思虑,也完全不可得。”
一个学生从远方来,问以近时的功夫,说:“对于心还觉得有疑惑。”说:“什么疑惑?”说:“许多书的旨意,还没有明白。”说:“你许多书没有明白,刚才怎么吃了茶,吃了饭,现在又怎么在这里站立谈话了许久时候呢?”旁边一个学生笑着说:“他身上的书一向全在明白,只是想念的书还没有明白罢了。”那个学生恍然有醒悟。
一位朋友执持恳切,久觉过于痛苦,寻求一种洒脱的功夫。说:“你暂且不要寻求功夫,同在讲会,随时卧起,再作商量。”十天,他的朋友跃然说:“近来觉得生意勃勃,虽然没有用力而明白可爱。”说:“你相信当下即是功夫吗?”说:“也能相信,不知道怎么样可以不忘失?”说:“忘与助相对,你想要不忘,就一定有忘的时候。不追念心的过去,不逆料心的将来,任他宽洪活泼,真是水流物生,充满天机的自然,至于长久不息而没有困难了。”
问:“分别后如何用工?”说:“学问须要平易近情,不可着手太重。如同粗茶淡饭,随时打发日子,心既不劳累,事也了当,久久成熟,不觉自然有个悟处。大概这个理在日用之间,原本不是深远,而功夫次第也难以急迫而成。学问能这样,虽然没有速化的妙处,却有隽永的味道。”
问:“我用工致知,力行不见有个长进的地方。”说:“你的致知,知道个什么的?力行,行个什么的?”说:“是
要此理亲切。”曰:“如何是理?”曰:“某平日说理,只事物之所当然便是。”曰:“汝要求此理亲切,却舍了此时而言平日,便不亲切;舍了此时问答,而言事物,当然又不亲切。”曰:“此时问答,如何是理之亲切处?”曰:“汝把问答与理看作两件,却求理于问答之外,故不亲切。不晓我在言说之时,汝耳凝然听着,汝心炯然想着,则汝之耳,汝之心,何等条理明白也。言未透彻,则默然不答,言才透彻,便随众欣然,如是则汝之心,汝之口,又何等条理明白也。”曰:“果是亲切。”曰:“岂止道理为亲切哉!如此明辩到底,如此请教不怠,又是致知力行而亲切处矣。”
译这才使得道理亲切。”问:“什么是理?”答:“我平时所说的理,只是事物应当如此的样子罢了。”问:“你要求这理亲切,却舍弃了此时而言平日,便不亲切;舍弃了此时的问答,而言事物,当然又不亲切。”问:“此时的问答,如何是理的亲切处?”答:“你把问答与理看作两件事,却在问答之外求理,所以不亲切。不明白我在言说之时,你耳朵专注地听着,你内心清晰地想着,那么你的耳朵、你的心,何等条理分明啊。话没讲透彻,就沉默不答;话刚讲透彻,就随着众人欣然接受,这样你的心、你的口,又何等条理分明啊。”问:“确实亲切。”答:“岂止道理是亲切的!像这样明辨到底,像这样请教不懈怠,又是致知力行中的亲切处了。”
问:“吾侪或言观心,或言行己,或言博学,或言守静,先生皆未见许,然则谁人方可以言道耶?”曰:“此捧茶童子却是道也。”一友率尔曰:“岂童子亦能戒慎恐惧耶?”罗子曰:“茶房到此,几层厅事?”众曰:“三层。”曰:“童子过许多门限阶级,不曾打破一个茶瓯。”其友省悟曰:“如此童子果知戒惧,只是日用不知。”罗子难之曰:“他若不是知,如何会捧茶,捧茶又会戒惧?”其友语塞。徐为解曰:“知有两样,童子日用捧茶是一个知,此则不虑而知,其知属之天也。觉得是知能捧茶,又是一个知,此则以虑而知,其知属之人也。天之知是顺而出之,所谓顺,则成人成物也。人之知却是返而求之,所谓逆,则成圣成神也。故曰以先知觉后知,以先觉觉后觉。人能以觉悟之窍,而妙合不虑之良,使浑然为一方,是睿以通微,神明不测也。”
问:“今若全放下,则与常人何异?”曰:“无以异也。”曰:“既无以异,则何以谓之圣学也?”曰:“圣人者,常人而肯安心者也;常人者,圣人而不肯安心者也。故圣人即是常人,以其自明,故即常人而名为圣人矣;常人本是圣人,因其自昧,故本圣人而卒为常人矣。”
诸友静坐,寂然无譁,将有欲发问者,罗子止之。良久,语之曰:“当此静默之时,澄虑反求:如平时躁动,今觉凝定;平时昏昧,今觉虚朗;平时怠散,今觉整肃。使此心良知,炯炯光彻,则人人坐间,各抱一明镜於怀中,却请诸子将自己头面对镜观照,若心事端庄,则如冠裳济楚,意态自然精明;若念头尘俗,则蓬头垢面,不待旁观者耻笑,而自心惶恐,又何能顷刻安耶?”曰:“三自反可是照镜否?”曰:“此个镜子,与生俱生,不待人照而常自照,人纤毫瞒他不过。故不忠不仁,亦是当初自己放过。自反者,反其不应放过而然,非曰其始不知,后因反己乃知也。”曰:“吾侪工夫,安能使其常不放过耶?”曰:“羞恶之心,人皆有之,谁肯蓬头垢面以度朝夕耶?”
一广文自叙平生为学,已能知性。罗子问:“君於此时,可与圣人一般否?”曰:“如此说则不敢。”曰:“既知是性,岂又与圣人不似一般?”曰:“吾性与圣一般,此是从赤子胞胎时说。若孩提稍有知识,已去圣远矣。故吾侪今日只合时时照管本心,事事归依本性,久则圣贤乃可希望。”时方饮茶逊让,罗子执茶瓯问曰:“君言照管归依,俱是恭敬持瓯之事,今且未见瓯面,安得遽论持瓯恭谨也?”曰:“我於瓯子,也曾见来,也曾持来,但有时见,有时不见,有时持,有时忘记持,不能如圣人之?常不失耳。”曰:“此个性,只合把瓯子作譬,原却不即是瓯子。瓯子则有见有不见,而性则无不见也。瓯子则有持有不持,而性则原不待持也。不观《中庸》说‘率性谓道,道不可须臾离’,今云见持不得?常,则是可以离矣。可离则所见所持原非是性。”曰:“此性各在。当人稍有识者,谁不能知,况用功於此者乎?”曰:“君言知性,如是之易!此性之所以难知也,孟子之论知性,必先之以尽心。苟心不能尽,则性不可知也。知性则知天,故天未深知,则性亦未可为知也。君试反而思之,前日工夫,果能既竭其心思乎?今时受用,果能知天地之化育乎?若果知时,便骨肉皮毛,浑身透亮,河山草树,大地回春,安有见不能常持、不能久之弊?苟仍是旧日境界,我知其必然未曾知也。”广文沉思,未有以应。
童子捧茶方至,罗子指而谓一友曰:“君自视与童子何如?”曰:“信得更无两样。”顷此复问曰:“不知君此时何所用功?”曰:“此时觉心中光明,无有沾滞。”曰:“君前云与捧茶童子一般,说得尽是;今云心中光明,又自己翻帐也。”友遽然曰:“并无翻帐。”曰:“童子见在,请君问他,心中有此光景否?若无此光景,则分与君两样。”广文曰:“不识先生心中工夫却是如何?”曰:“我的心,也无个中,
译有人问:“我们这些人,有的说观心,有的说践行己德,有的说博学,有的说守静,先生您都不曾认可,那么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谈论道呢?”罗子回答说:“那个捧茶的童子,恰恰就是道。”一位朋友轻率地说:“难道童子也能做到戒慎恐惧吗?”罗子问:“茶房到这里,经过几层厅堂?”众人说:“三层。”罗子说:“童子经过这么多门限台阶,却没有打破一个茶碗。”那位朋友醒悟说:“像这样的童子确实懂得戒慎恐惧,只是在日常中自己不知道罢了。”罗子反驳他说:“他如果不知道,怎么会捧茶?既然会捧茶,又怎么会懂得戒慎恐惧?”那位朋友无言以对。罗子慢慢解释说:“知有两种,童子日常捧茶是一种知,这是不假思索而自然知道的,这种知属于天性。觉得‘我知道能捧茶’,这是另一种知,这是经过思虑才知道的,这种知属于人为。天性的知是顺应自然流露的,所谓顺应,就能成就人和万物。人为的知却是反过来追求的,所谓逆反,就能成就圣人和神明。所以说,用先知的去启发后知的,用先觉的去启发后觉的。人如果能用觉悟的关键,微妙地契合那不假思索的良知,使它们浑然一体,那就是智慧通达细微,神明莫测了。”
有人问:“现在如果完全放下,那与普通人有什么区别?”罗子说:“没有区别。”那人说:“既然没有区别,那为什么称之为圣人的学问呢?”罗子说:“圣人,就是肯安心做普通人的普通人;普通人,就是不肯安心做圣人的圣人。所以圣人就是普通人,因为他自我明悟,所以在普通人中被称为圣人;普通人本来是圣人,因为他自我蒙昧,所以本来是圣人最终却成了普通人。”
各位朋友静坐,寂静无声,有人想要发问,罗子制止了他。过了很久,他对大家说:“在这静默的时候,澄清思虑,反求内心:像平时那样躁动,现在觉得凝定;平时那样昏昧,现在觉得虚灵明朗;平时那样懈怠散漫,现在觉得整肃严谨。让这颗心的良知,明亮透彻,那么每个人在坐间,都好像怀抱一面明镜,请诸位将自己的头面在镜中观照,如果心事端庄,就像衣冠整齐,神态自然精明;如果念头尘俗,就像蓬头垢面,不待旁观者耻笑,自己内心就会惶恐,又怎么能片刻安宁呢?”有人问:“‘三自反’可以说是照镜子吗?”罗子说:“这面镜子,与生俱来,不待人去照而常自照,人丝毫瞒不过它。所以不忠不仁,也是当初自己放过了。自反,是反省那些不应该放过而放过的行为,并不是说开始不知道,后来反省自己才知道。”有人问:“我们的功夫,怎么能做到常常不放过呢?”罗子说:“羞恶之心,人人都有,谁愿意蓬头垢面地度过朝夕呢?”
一位广文先生叙述自己平生做学问,已经能够知晓本性。罗子问:“您在这个时候,可以和圣人一样吗?”广文说:“这样说我不敢。”罗子说:“既然知道了本性,怎么又和圣人不一样呢?”广文说:“我的本性与圣人一样,这是从赤子胎儿时说的。如果孩童稍有知识,就已经离圣人很远了。所以我们今天只应该时时照管本心,事事归依本性,时间久了,圣贤的境界才可以希望达到。”当时正在饮茶谦让,罗子拿着茶碗问:“您说照管归依,都是恭敬持碗的事情,现在还没见到碗面,怎么能立刻谈论持碗的恭谨呢?”广文说:“我对于碗,也曾见过,也曾持过,但有时见,有时不见,有时持,有时忘了持,不能像圣人那样常常不失去。”罗子说:“这个本性,只应该把碗作为比喻,原本并不就是碗。碗有见有不见,而本性却没有不见的时候。碗有持有不持,而本性原本就不需要持。不看看《中庸》说‘遵循本性叫做道,道不可片刻离开’,现在说见不到、持不住,那就是可以离开了。可以离开,那么所见的、所持的原本就不是本性。”广文说:“这个本性各自存在。当人稍有认识时,谁不能知道,何况用功于此的人呢?”罗子说:“您说知性,如此容易!这正是本性难以知道的原因。孟子论知性,必须先以尽心。如果心不能尽,那么本性就不可知。知性就知天,所以天没有深知,那么本性也不能算是知道了。您试着反过来思考,以前的功夫,果真能竭尽心思吗?现在的受用,果真能知道天地的化育吗?如果真知道了,那么骨肉皮毛,浑身透亮,河山草树,大地回春哪里会有见不到、持不住、不能持久的弊病?如果还是旧日的境界,我知道您必然未曾真知。”广文沉思,没有话来回答。
童子捧茶刚到,罗子指着童子对一位朋友说:“您自己看和童子怎么样?”朋友说:“确实没有两样。”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不知道您此时用什么功夫?”朋友说:“此时觉得心中光明,没有沾滞。”罗子说:“您前面说和捧茶童子一样,说得完全;现在说心中光明,又自己翻旧账了。”朋友急忙说:“并没有翻旧账。”罗子说:“童子在这里,请您问他,心中有这种光景吗?如果没有这种光景,那就和您不一样了。”广文说:“不知道先生心中的功夫却是如何?”罗子说:“我的心,也没有个中,
也无个外。所谓用功也,不在心中,也不在心外。只说童子献茶来时,随众起而受之,从容啜毕,童子来接时,随众付而与之。君必以心相求,则此无非是心;以工夫相求,则此无非是工夫。若以圣贤格言相求,则此亦可说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也。”广文恍然自失。
译没有外在的东西。所谓用功,既不在心中,也不在心外。只说童子端茶来时,随着众人起身接受,从容喝完,童子来收碗时,随着众人递还给他。你若以心去探求,那么这无一不是心;若以工夫去探求,那么这无一不是工夫。若以圣贤的格言去探求,那么这也可以说是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啊。”广文听后恍然大悟,觉得自己先前失之远矣。
广文再过访,自述近得个悟头,甚是透彻。罗子问其详,对曰:“向时见未真确,每云自己心性时得时失,中无定主,工夫安能纯一。殊不知耳目口鼻心思,天生五官,职司一样。试说吾此耳、此目,终日应接事物,谁曾一时无耳目哉?耳目既然,则终日应接事物,又谁曾一时无心思哉?耳目心思既皆常在,则内外主宰已定,而自己工夫岂不渐渐纯熟而安全也哉?”罗子笑曰:“此悟虽妙,恐终久自生疑障。”广文不服,罗子曰:“今子悟性固常在,独不思善则性在时为之,而不善亦性在时为之也,以常在而主张性宗,是又安得谓性善耶?”广文自失,问:“将奈何?”曰:“是不难。盖常在者,性之真体,而为善为不善者,性之浮用。体则足以运用,用不能以迁体也。试思耳之於声,目之於色,其千变万化於前者,能保其无美恶哉?是则心思之善不善也,然均听之、均视之,一一更均明晓而辩别之,是则心思之能事,性天之至善,而终日终身更非物感之可变迁者也。”广文曰:“先生之悟小子也,是死而复生之矣。”
罗子令太湖,讲性命之学,其推官以为迂也。直指虑囚,推官与罗子侍,推官靳罗子于直指曰:“罗令,道学先生也。”直指顾罗子曰:“今看此临刑之人,道学作如何讲?”罗子对曰:“他们平素不识学问,所以致有今日。但吾辈平素讲学,又正好不及他今日。”直指诘之曰:“如何不及?”曰:“吾辈平时讲学,多为性命之谈,然亦虚虚谈过,何曾真切为着性命?试看他们临刑,往日种种所为,到此都用不着,就是有大名位、大爵禄在前,也都没干。他们如今都不在念,只一心要求保全性命,何等真切!吾辈平日工夫,若肯如此,那有不到圣贤道理?”直指不觉嘉叹,推官亦肃然。
罗子行乡约於海春书院,面临滇海,青苗满目,客有指柏林而告曰:“前年有司迁学,议伐宫墙树以充用,群鸟徙巢而去。分守李同野止勿伐,群鸟一夕归巢如故。”言讫飞鸣上下,乐意相关。昆阳州守夏渔请曰:“?谓圣贤非人可及,故究情考索,求之愈劳,而去之愈远。岂知性命诸天,本吾固有,日用之间,言动事为,其停当处,即与圣贤合一也。”罗子曰:“停当二字,尚恐未是。”夏守瞿然曰:“言动事为,可不要停当耶?”曰:“可知言动事为,方才可说停当,则子之停当,有时而要,有时而不要矣。独不观兹柏林之禽鸟乎?其飞鸣之相关何如也?又不观海畴之青苗乎?其生机之萌茁何如也?子若拘拘以停当求之,则此鸟此苗何时而为停当,何时而为不停当耶?《易》曰:‘水流而不息,物生而不穷,造化之妙。’原是贯彻浑融。而子早作而夜寐,嬉笑而偃息,无往莫非此体,岂待言动事为,方思量得个停当?又岂直待言动事为停当,方始说道与古先贤哲不殊?若如是用功,如是作见,则临言动事为,固是错过,而既临言动事为,亦总是错过矣。”
夏守憬然自省,作而言曰:“子在川上,不舍昼夜。吾人心体,未尝一息有间。今当下生意津津,不殊於禽鸟,不殊于新苗,往时万物一体之仁,果觉浑沦成片矣。欲求停当,岂不是个善念?但善则便落一边,既有一边善,便有一边不善;既有一段善,便有一段不善。如何能得昼夜相通?如何能得万物一体?颜子得此不息之体,其乐自不能改。若说以贫自安而不改,浅之乎窥圣贤矣!”
问:“人欲杂时,作何用药?”曰:“言善恶者,必先善而后恶;言吉凶者,必先吉而后凶。今盈宇宙中,只是个天,便只是个理,惟不知是天理者,方始化作欲去。如今天日之下,原只是个光亮,惟瞽了目者,方始化作暗去。”
癸丑,罗子过临清,忽遘重病。倚榻而坐,恍若一翁来言曰:“君身病稍康,心病则复何如?”罗子不应。翁曰:“君自有生以来,遇触而气每不动,当倦而目辄不瞑,扰攘而意自不分,梦寐而境悉不忘,此皆君心痼疾也。”罗子愕然曰:“是则予之
译广文再次来访,自述近日获得了一个悟头,非常透彻。罗子询问详情,广文回答说:“过去我对道的认识不够真切,常说自己心性时有得时失,中间没有确定的主宰,工夫怎么能纯一呢?殊不知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心这五种感官,天生具备,职责相同。试说我这耳朵、这眼睛,整天应接事物,谁曾有一时无耳目呢?耳目既然如此,那么整天应接事物,又谁曾有一时无心思呢?耳目心思既然都常在,那么内外的主宰已经确定,自己的工夫难道不会渐渐纯熟而安稳吗?”罗子笑着说:“这个悟头虽然精妙,恐怕终究会自己产生疑惑的障碍。”广文不服,罗子说:“现在你悟到性固然是常在的,难道不想想善是性在时做的,不善也是性在时做的吗?用常在来主张性善,这又怎么能说性是善的呢?”广文自感失落,问:“那该怎么办?”罗子说:“这不难。那常在的,是性的真体;而为善为不善的,是性的浮用。真体足以运用,浮用不能改变真体。试想耳朵对于声音,眼睛对于颜色,它们在面前千变万化,能保证没有美丑吗?这就是心思的善与不善。但都去听、都去看,一一都明白地辨别,这就是心思的功能,性天的至善,而整天整年更不是外物感应所能改变的。”广文说:“先生启发我,真是让我死而复生了。”
罗子任太湖知县,讲授性命之学,推官认为他迂腐。直指审理囚犯,推官和罗子侍立一旁,推官在直指面前讥讽罗子说:“罗令是个道学先生。”直指看着罗子说:“现在看这些临刑的人,道学该怎么讲?”罗子回答说:“他们平素不认识学问,所以导致今天这样。但我们平素讲学,又正好赶不上他们今天。”直指追问:“怎么赶不上?”罗子说:“我们平时讲学,多为性命之谈,但也只是虚浮地谈过,何曾真切地为性命着想?试看他们临刑,往日种种作为,到这里都用不着,即使有大名位、大爵禄在前,也都无关。他们如今都不在念,只一心要求保全性命,多么真切!我们平日的工夫,如果肯这样,哪有达不到圣贤道理的?”直指不禁赞叹,推官也肃然起敬。
罗子在海春书院推行乡约,面对滇海,满眼青苗,有客人指着柏林告诉他说:“前年官府迁学,商议砍伐宫墙树来充用,群鸟迁徙巢穴而离去。分守李同野制止不要砍伐,群鸟一夜之间归巢如故。”说完,鸟儿上下飞鸣,乐意相关。昆阳州守夏渔请求说:“世人认为圣贤不是人所能达到的,所以探究情状、考索道理,求之愈劳,而去之愈远。哪里知道性命诸天,本来是我固有的,日用之间,言动事为,其恰当处,即与圣贤合一。”罗子说:“‘停当’二字,恐怕还不对。”夏守惊讶地说:“言动事为,难道不要停当吗?”罗子说:“可知言动事为,方才可以说停当,那么你的停当,有时要,有时不要了。难道没看这柏林的禽鸟吗?它们飞鸣的相关如何?又没看海畴的青苗吗?它们生机的萌茁如何?你如果拘泥于停当来求,那么这鸟这苗何时为停当,何时为不停当呢?《易》说:‘水流而不息,物生而不穷,这是造化的妙处。’原本是贯彻浑融。而你早起晚睡,嬉笑休息,无往不是这个本体,哪里等到言动事为,才思量得个停当?又哪里只是等到言动事为停当,才说与古先贤哲没有不同?如果这样用功,这样作见,那么临到言动事为,固然是错过,而既临言动事为,也总是错过了。”
夏守醒悟自省,起身说:“子在川上,不舍昼夜。我们的心体,未曾一息有间断。现在当下生意津津,不殊于禽鸟,不殊于新苗,往日万物一体之仁,果然觉得浑沦成片了。想要求停当,岂不是个善念?但善便落一边,既有一边善,便有一边不善,既有一段善,便有一段不善。怎么能昼夜相通?怎么能万物一体?颜子得到这个不息之体,其乐自不能改。如果说以贫自安而不改,是浅薄地窥视圣贤了!”
问:“人欲杂时,用什么药?”回答说:“言善恶者,必先善而后恶;言吉凶者必先吉而后凶。现在充满宇宙的,只是个天,便只是个理,只有不知是天理的,才化作欲去。如今天日之下,原只是个光亮,只有瞎了眼的,才化作暗去。”
癸丑年,罗子路过临清,忽然遭遇重病。倚榻而坐,恍惚间好像有一位老翁来说:“你身体病稍好,心病又怎么样?”罗子不回答。老翁说:“你自有生以来,遇触而气每不动,当倦目辄不瞑,扰攘意自不分,梦寐境悉不忘,这都是你心的痼疾。”罗子愕然说:“是则予之
心得曷言病?”翁曰:“人之心体出自天常,随物感通,原无定执。君以宿生操持,强力太甚,一念耿光,遂成结习。日中固无纷扰,梦?亦自昭然。君今谩喜无病,不悟天体渐失,岂惟心病,而身亦不能久延矣。盖人之志意长在目前,荡荡平平,与天日相交,此则阳光宣朗,是为神境,令人血气精爽,内外调畅。如或志气沉滞,胸臆隐隐约约,如水鑑相涵,此则阴灵存想,是为鬼界,令人脉络纠缠,内外胶泥。君今阴阳莫辨,境界妄縻,是尚得为善学者乎?”罗子惊起汗下,从是执念潜消,血脉循轨。
译心怎么可以说有病呢?”翁说:“人的心体本源于天道常理,随外物感应而通达,原本没有固定的执念。你因为前生习气的操持,用力过猛,一个念头执着不放,于是形成了顽固的习气。白天固然没有纷扰,梦境中也自然清晰明了。你现在徒然欢喜自己无病,却不明白天性逐渐丧失,这哪里只是心病,身体也不能长久维持了。大凡人的志意如果常存于眼前,坦荡平和,与天日相交,这就是阳光宣朗,属于神明的境界,使人血气精神清爽,内外调畅。如果志气沉滞,胸中隐隐约约,像水与镜子相互映照,这就是阴灵存想,属于鬼魅的境界,使人脉络纠缠,内外黏滞。你现在阴阳不能分辨,境界被虚妄所束缚,这还能算是善于学习的人吗?”罗子惊起,汗流浃背,从此执念暗中消散,血脉运行归于正轨。
问:“夫子临终逍遥气象。”曰:“去形骸虽显,而其体滞碍;本心虽隐,而其用圆通。故长戚戚者,务活其形者也;坦荡荡者,务活其心者也。形当活时,尚苦滞碍,况其僵什而死耶?心在躯壳,尚能圆通,况离形超脱,则乘化御天,周游六虚,无俟推测。即诸君此时对面,而其理固明白现前也,又何疑哉?”
问:“有人习静,久之遂能前知者,为不可及。”曰:“不及他不妨,只恐及了倒有妨也。”曰:“前知如何有妨?”曰:“正为他有个明了,所以有妨。盖有明之明,出於人力,而其明小;无明之明,出於天体,而其明大。譬之暗室,张灯自耀其光,而日丽山河,反未获一睹也已。”
万言策问疾。罗子曰:“此道炳然宇宙,原不隔乎分尘。故人己相通,形神相入,不待言说,古今自直达也。后来见之不到,往往执诸言诠。善求者一切放下,胸目中更有何物可有耶?”
谓怀智曰:“汝於人物,切不可起拣择心,须要贤愚善恶,一切包容,直到物我两忘,方是汝成就处。”
智卧病,先生问曰:“病中工夫何如?”智曰:“甚难用工。”先生曰:“汝能似无病时,便是工夫。”
古今学者,晓得去做圣人,而不晓得圣人即是自己,故往往去寻作圣门路,殊不知门路一寻,便去圣万里矣。
人不信我,即是我欺人处。务要造到人无不信,方是学问长进。
问:“人心之知,本然常明,此《大学》所以首重明明德,何如?”罗子曰:“圣人之言,原是一字不容增减。其谓‘明德’,则德只是个明,更说个‘有时而昏’不得。如谓‘顾諟天之明命’,亦添个‘有时而昏’不得也。”曰:“明德如是,何以必学以明之耶?”曰:“《大学》之谓明明,即《大易》之谓乾乾也。天行自乾,吾乾乾而已;天德本明,吾明明而已。故知必知之,不知必知之,是为此心之常知。而夫子诲子路以知,只是知其知也,若谓由此求之,又有可知之理,则当时已谓是知也,而郤犹有所未知,恐非夫子确然不易之辞矣。”曰:“从来见孟子说‘性善’,而《中庸》说‘率性之谓道’;孟子说‘直养’,而孔子说‘人之生也直’。常自未能解了,盖谓性必全善,方才率得,生必通明,方才以直养得。奈何诸家议论,皆云性有气质之杂,而心有物欲之蔽。夫既有杂,则善便率得,恶将如何率得?夫既有蔽,则明便直得,昏则如何直得?於是自心疑惑不定,将圣贤之言,作做上智边事,只得去为善去恶,而性且不敢率;只得去存明去昏,而养且不敢直。卒之愈去而恶与昏愈甚,愈存而善与明愈远。今日何幸得见此心知体,便是头头是道,而了了几通也耶?”曰:“虽然如是,然郤不可谓遂无善恶之杂与昏明之殊也。只能彀得此个知体到手,□□凭我为善去恶,而总叫做率性,尽我存明去昏,总叫直养,无害也已。”
问:“古今学术,种种不同,而先生主张,独以孝弟慈为化民成俗之要,虽是浑厚和平,但人情世习,叔季已多顽劣。即今刑日严,犹风俗日偷,更为此说,将不益近迂乎?”罗子曰:“夫人情之凶恶,孰甚于战国、春秋?世习之强悖,孰甚于战国、春秋?今攷订《四书》所载之行事言辞,非君臣问答於朝廷,则师友叮咛於授受。夫岂於人情略不照瞭,世习总未筹画也哉!乃其意气之发扬,心神之谆切,惟在於天经地义所以感通而不容己者,则其言为之独至。物理人伦,所以联属而不可解者,则其论为之尤详。此不惟孔、孟之精微,可以窃窥,而造化之消息,亦足以概探矣。夫天命之有阴阳,人事之有善恶,总之曰道二,仁与不仁而已矣。然天以阳为主,而阴其所化也;心以善为主,而恶其所变也,故仁之胜不仁,犹水之胜火。盖主者其所常存,而变之与化,固其所暂出也。今以一杯之水,救一车薪之火而不胜,则曰水不胜火,岂不与於不仁之甚者哉!此即轲氏之时言之,若今兹则尤异然者矣。是故仁亲性善之旨
译问:“夫子临终时那种逍遥自在的气象是怎样的?”回答说:“形体虽然显现,但它的本体是滞碍不通的;本心虽然隐微,但它的作用是圆融通达的。所以,那些常常忧愁悲伤的人,是致力于让形体活跃的人;那些心胸坦荡的人,是致力于让本心活跃的人。形体在活跃的时候,尚且苦于滞碍,何况它僵硬而死呢?本心在躯壳之中,尚且能够圆融通达,何况脱离形体超脱出来,就能顺应造化驾驭天道,在六虚中周游,不需要推测。即使各位此时面对面,其中的道理本来明白现前,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?”
问:“有人修习静坐,久而久之就能预知未来,这是常人做不到的。”回答说:“做不到没关系,只怕做到了反而有妨碍。”问:“预知未来怎么会有妨碍?”回答说:“正是因为他有一个明了的知觉,所以有妨碍。因为有所明的明,出于人力,它的明就小;无所明的明,出于天体,它的明就大。好比在暗室里,点灯自照其光,而太阳照耀山河,反而没有机会目睹罢了。”
万言策问疾。罗子说:“此道光明灿烂于宇宙,原本不隔于丝毫尘埃。所以人与己相通,形与神相入,不等待言说,古今自然直达。后来的人见识不到,往往执着于言语解释。善于探求的人一切放下,胸目中还有什么东西可有的呢?”
对怀智说:“你对于人物,切不可起拣择之心,必须贤愚善恶,一切包容,直到物我两忘的地步,才是你成就的地方。”
怀智卧病,先生问说:“病中的工夫怎么样?”怀智说:“很难用功。”先生说:“你能像无病时一样,就是工夫。”
古今学者,知道去做圣人,却不知道圣人就是自己,所以往往去寻找做圣人的门路,殊不知门路一寻,就离圣人万里了。
人不相信我,就是我欺骗人的地方。务必做到人无不信,才是学问长进。
问:“人心的知觉,本来常常明了,这是《大学》所以首先重视明明德的原因,怎么样?”罗子说:“圣人的话,原本是一个字不容增减。它说‘明德’,那么德只是一个明,再说个‘有时而昏’就不行了。如果说‘顾諟天之明命’,也添个‘有时而昏’不行。”问:“明德如此,为什么一定要学习来明它呢?”回答说:“《大学》所说的明明,就是《大易》所说的乾乾。天行自然刚健,我只要刚健不息罢了;天德本来明,我只要明明罢了。所以知道的一定知道,不知道的一定知道,这是此心的常知。而夫子教诲子路以知,只是知道他的知罢了,如果说由此探求,又有可知的理,那么当时已经说是知了,却还有所未知,恐怕不是夫子确定不变的话了。”问:“从来见孟子说‘性善’,而《中庸说‘率性之谓道’;孟子说‘直’,而孔子说‘人之生也直’。常常自己未能理解,大概认为性必须全善,才能率性,生必须通明,才能以直养。奈何各家议论,都说性有气质的混杂,而心有物欲的蒙蔽。既然有混杂,那么善便率得,恶将如何率得?既然有蒙蔽,那么明便直得,昏则如何直得?于是心中疑惑不定,将圣贤的话,当作上智边的事,只得去为善去恶,而性且不敢率性;只得去存明去昏,而养且不敢直行。最终越去恶与昏越甚,越存善与明越远。今日何幸得见此心知体,就是头头是道,而了了几通呢?”回答说:“虽然如此,然而却不可说就没有善恶的混杂与昏明的差别。只能够得此个知体到手,任凭我为善去恶,而总叫做率性,任我存明去昏,总叫直养,没有害处罢了。”
问:“古今学术,种种不同,而先生主张,唯独以孝弟慈为化民成俗的要务,虽然是浑厚和平,但人情世习,末世已多顽劣。即使现在刑罚日益严厉,风俗却日益偷薄,更为此说,将不益近迂腐吗?”罗子说:“夫人情的凶恶,谁比战国、春秋更甚?世习的强悖,谁比战国、春秋更甚?现在考订《四书》所载的行事言辞,不是君臣问答于朝廷,就是师友叮咛于授受。难道对于人情略不照瞭,世习总未筹画吗!乃其意气之发扬,心神之谆切,只在于天经地义所以感通而不容己的,那么其言为之独至。物理人伦,所以联属不可解的,那么其论为之尤详。这不仅孔、孟的精微,可以窃窥,而造化的消息,也足以概探了。夫天命之有阴阳,人事之有善恶,总之为道二,仁与不仁而已。然而天以阳为主,而阴其所化也;心以
,孔、孟躬亲倡之,当时已鲜听从,其后不愈远而愈迷哉!刑法把持之效,申、韩躬亲致之,当时已尽趋慕,其后不愈久而愈炽哉!故在轲氏,水止一杯,兹将涓滴难寻矣;火止车薪,兹将燎原满野矣。於是较胜负于仁不仁之间,夫非大不知量者哉!所幸火虽燎原,而究竟无根,暂而不能久也;水虽涓滴,而原泉混混,不舍昼夜也,故曰:‘人无所不至,惟天不容伪。’无所不至者,终只是人,不容伪者,到底是天。天下之事,责之己者近而易,望之人者远而难,其势使之然也。故今为世道计者,请自吾辈之学问先之。吾辈为学问谋者,请自身心之本源先之。今天下孔、孟之《四书》,群然读之,而《四书》之意义,则纷然习之,曾有一人而肯信人性之皆善哉?反之己身,有一人而肯信自性之为善哉?夫性善者,作圣之张本,能知性善,而圣贤乃始人人可以为之也。圣贤者,人品之最贵,知其可为圣贤,而於人人乃始不以卑贱而下视之也。上人者,庶人之所瞻趋,如上视己以贵重,而人人又安忍共甘卑贱而不思振拔也哉!某自始入仕途,今计年岁将及五十,窃观五十年来,议律例者,则日密一日;制刑具者,则日严一日;任稽察、施拷讯者,则日猛一日。每当堂阶之下,牢狱之间,睹其血肉之淋漓,未尝不鼻酸额蹙,为之叹曰:‘此非尽人之子与?非曩昔依依於父母之怀,恋恋于兄妹之傍者乎?夫岂其皆善於初,而不皆善於今哉?及睹其当疾痛而声必呼父母,觅相依而势必先兄弟,则又信其善於初者,而未必皆不善於今也已。故今谛思吾侪能先明孔、孟之说,则必将信人性之善,信其善而性灵斯贵矣,贵其灵而躯命斯重矣。兹诚转移之机,当汲汲也,隆冬冰雪,一线阳回,消即俄顷。诸君第目前日用,惟见善良,欢欣爱养,则民之顽劣,必思掩藏,上之严峻,亦必少轻省。谓人情世习,终不可移者,死亦无是理矣。”
译孔子、孟子亲身倡导仁义,当时已经很少有人听从,此后难道不是越久远就越迷茫吗?申不害、韩非亲身推行严刑峻法,当时人们已经全都趋附羡慕,此后难道不是越长久就越炽盛吗?所以在孟轲那里,仁义的水止有一杯,如今连点滴都难以寻觅了;暴政的火止有车薪,如今将要燎原遍野了。于是他们在仁与不仁之间较量胜负,这难道不是大大不知轻重的人吗?幸运的是,火虽然燎原,但终究没有根基,暂时旺盛却不能长久;水虽然只有点滴,但源头泉水滚滚,日夜不停,所以说:“人没有做不到的坏事,只有天不容许虚伪。”无所不至的,终究只是人;不容伪的,到底是天。天下的事情,要求自己就近且容易,指望别人就远且困难,形势使然如此。所以如今为世道着想的人,请从我们这一辈的学问开始。我们这一辈为学问谋划的人,请从身心的本源开始。如今天下人都读孔子、孟子的《四书》,但《四书》的意义却杂乱地学习,曾有一人肯相信人性都是善的吗?反观自身,有一人肯相信自己的本性是善的吗?本性为善,是成为圣人的基础,能知道本性为善,那么圣贤才开始人人都可以做。圣贤是最高贵的人品,知道可以做圣贤,那么对每个人才开始不以卑贱而轻视他们。地位高的人,是平民所仰望追随的,如果上位者以尊贵的眼光看待自己,那么每个人又怎么忍心共同安于卑贱而不思进取呢?我自从开始步入仕途,如今计算年岁将近五十,私下观察五十年来,商议律令的,一天比一天严密;制造刑具的,一天比一天严厉;担任稽查、施行拷问的,一天比一天凶猛。每当在堂阶之下,牢狱之间,看到他们血肉淋漓,没有不鼻子发酸、额头紧皱,为此感叹说:“这些人难道不都是人的儿子吗?难道不是从前依恋在父母怀中,留恋在兄妹身旁的人吗?难道他们起初都是善的,而今天不都是善的吗?等到看到他们在病痛时声音必定呼唤父母,寻找依靠时必定先找兄弟,就又相信他们起初是善的,而未必今天都不善了。所以如今仔细思考,我们如果能先明白孔子、孟子的学说,就一定会相信人性是善的,相信其善那么性灵就尊贵了,尊贵其灵那么生命就重要了。这确实是转变的关键,应当急切去做。隆冬冰雪,一线阳光回归,融化就在片刻之间。各位只要在日常用度中,只看到善良,欢欣喜爱养育,那么百姓的顽劣,必定会想掩藏,上层的严酷,也必定会稍微减轻。说人情世习终究不可改变,死也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某至不才,然幸生儒家,方就口食,先妣即自授《孝经》、《小学》、《论》、《孟》诸书,而先君遇有端绪,每指点目前,孝友和平,反覆开导。故寻常於祖父伯叔之前,嬉游於兄弟姊妹之间,更无人不相爱厚。但其时气体孱弱,祖父最是怜念不离。年至十五,方就举业,遇新城张洵水先生讳玑,为人英爽高迈,且事母克孝,每谓人须力追古先。於是一意思以道学自任,却宗习诸儒各样工夫,屏私息念,忘寝忘食,奈无人指点,遂成重病。赖先君觉某用功致疾,乃示以《传习录》而读之,其病顿愈,而文理亦复英发。且遇楚中高士为说破《易经》,指陈为玄门造化。某窃心自忻快,此是天地间大道真脉,奚啻玄教而已哉!嗣是科举省城,缙绅大举讲会,见颜山农先生。某具述昨遘危疾,而生死能不动心;今失科举,而得失能不动心。先生俱不见取,曰:“是制欲,非体仁也。”某谓:“克去己私,复还天理,非制欲安能以遽体乎仁哉?”先生曰:“子不观孟子之论四端乎?知皆扩而充之,如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如此体仁,何等直截?故子患当下日用而不知,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。”某时大梦忽醒,乃知古今道有真脉,学有真传,遂师事之。比联第归家,苦格物莫晓,乃错综前闻,互相参订,说殆千百不同,每有所见,则以请正先君,先君亦多首肯,然终是不为释然。三年之后,一夕忽悟今说,觉心甚痛快,中宵直趋卧内,闻於先君。先君亦跃然起舞曰:“得之矣,得之矣。”迄今追想一段光景,诚为生平大幸。后遂从《大学》至善,推演到孝弟慈,为天生明德,本自一人之身,而未及家国天下。乃凝顿自己精神,沉思数日,遐想十五之年,从师与闻道学,其时目诸章缝,俱是汙俗,目诸黎庶,俱是冥顽,而吾侪有志之士,必须另开一个蹊径,以去息念生心,别启一个户牖,以去穷经。造饼样虽画完全,饥饱了无干涉,徒尔劳苦身心,几至丧亡莫救。於此不觉惊惶战栗,自幸宿世何缘得脱此等苦趣。已又遐量童稚之初,方离乳哺,以就口食嬉嬉於骨肉之间,怡怡於日用之际,闲往闲来,相怜相爱,虽无甚大好处,却又也无甚大不好处。至于十岁以后,先人指点行藏,启迪经传,其意趣每每契合无违,每每躬亲有得。较之后来着力去处,难易大相径庭,则孟子孩提爱敬之良,不虑不学之妙,徵之幼稚,以至少长,果是自己曾经受用,而非虚话也。夫初焉安享天和,其顺适已是如此。继焉勉强工夫,苦劳复是如彼。精神之凝思愈久,而智虑之通达愈多。由一身之孝弟慈而观之一家,一家之中,未尝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;由一家之孝弟慈而观之一国,一国之中,未尝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;由一国之孝弟慈而观之天下,天下之大,亦未尝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。又由缙绅士大夫以推之群黎百姓,缙绅士大夫固是要立身行道,以显亲扬名,光大门户,而尽此孝弟慈矣,而群黎百姓,虽职业之高下不同,而供养父母,抚育子孙,其求尽此孝弟慈,未尝有不同者也。又由孩提少长以推之壮盛衰老,孩提少长固是爱亲敬长,以能知能行此孝弟慈,已便至壮盛之时,未有弃却父母子孙,而不思孝弟慈。岂止壮盛,便至衰老临终,又谁肯弃却父母子孙,而不思以孝弟慈也哉!又时乘闲暇,纵步街衢,肆览大众车马之交驰,负荷之杂沓,其间人数何啻亿兆之多,品级亦将千百其异,然自东徂西,自朝及暮,人人有个归着,以安其生,步步有个防检,以全其命,窥觑其中,总是父母妻子之念固结维系,所以勤谨生涯,保护躯体,而自有不能已者。其时《中庸》“天命不已”与“君子畏敬不忘”,又与《大学》通贯无二。故某自三十登第,六十归山,中间侍养二亲,敦睦九族,入朝而徧友贤良,远仕而躬禦魑魅,以至年载多深,经历久远,乃叹孔门《学》、《庸》,全从《周易》“生生”一语化得出来。盖天命不已,方是生而又生,生而又生,方是父母而己身
译我虽极不才,但幸而生在儒家家庭,刚能吃饭时,母亲就亲自教我《孝经》、《小学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等书,而父亲遇到有头绪的事,常常指点眼前,反复开导孝悌友爱、平和的道理。所以在祖父、伯叔面前,在兄弟姊妹之间嬉戏游玩,更没有人不相爱厚待。但那时我体质孱弱,祖父最是怜惜牵挂,不离左右。到了十五岁,才开始从事科举学业,遇见新城张洵水先生(名玑),他为人英爽高迈,而且侍奉母亲极其孝顺,常对人说人必须竭力追慕古圣先贤。于是我一心一意以道学自任,却宗法习练诸儒的各种工夫,屏除私欲、止息杂念,废寝忘食,无奈无人指点,竟得了重病。幸亏父亲察觉我是用功过度导致生病,便拿《传习录》给我读,我的病顿时痊愈,而且文思也恢复得英明发越。并且遇到楚地的高士为我讲破《易经》,指出这是玄门造化的道理。我内心暗自欣喜,认为这是天地间大道的真脉,何止是玄教而已呢!此后在科举省城,士大夫们大规模讲会,我见到了颜山农先生。我详细陈述自己昨天遭遇危疾,而生死不能动心;如今失去科举功名,而得失不能动心。先生都不认可,说:“这是克制欲望,不是体认仁德。”我说:“克制去除私欲,恢复天理,不克制欲望怎么能立刻体认仁德呢?”先生说:“你不看孟子论述四端吗?知道都要扩充它,就像火刚开始燃烧,泉水刚开始涌出。这样体认仁德,何等直截了当?所以你担心的是当下日常不知晓,不要妄自怀疑天性生生不息会停止。”我当时大梦忽醒,才知道古今道有真脉,学有真传,于是拜他为师。等到考中举人回家,苦于格物不懂,于是错综以前所闻,互相参订,说法几乎千百不同,每有所见,就向父亲请教,父亲也多首肯,但终究不能释然。三年之后,一天晚上忽然悟到现在的说法,觉得心里非常痛快,半夜直接跑到卧室,告诉父亲。父亲也跃然起舞说:“得到了,得到了。”至今追想那段情景,确实是生平的大幸。后来我从《大学》的至善,推演到孝悌慈,认为这是天生的明德,本来就在一个人身上,而未及家国天下。于是凝聚自己的精神,沉思数日,回想十五岁时,从师听闻道学,那时看那些穿章服的人,都是污浊世俗,看那些百姓,都是冥顽不灵,而我们这些有志之士,必须另开一条蹊径,以去除息念生心,另开一个门户,以去穷究经书。造饼的样子虽然画得完全,饥饱毫无关联,徒然劳苦身心,几乎到了丧亡无法挽救的地步。于此不觉惊惶战栗,庆幸前世什么因缘得以脱离这种苦趣。又遥想童稚之初,刚离开乳哺,就能吃饭,在骨肉之间嬉戏,在日用之际怡然自得,闲来闲往,相怜相爱,虽然没有很大好处,却又没有很大不好处。至于十岁以后,先人指点行为,启迪经传,其意趣每每契合无违背,每每亲身有收获。与后来着力之处相比,难易大相径庭,那么孟子所说的孩提爱敬的良善,不虑不学的妙处,从幼稚验证到少长,果真是自己曾经受用,而不是虚话。起初安享天和,其顺适已经是这样。接着勉强用功,苦劳又是那样。精神凝思愈久,而智虑通达愈多。由一个人的孝悌慈而观察一家,一家之中,未曾有一人不孝悌慈;由一家的孝悌慈而观察一国,一国之中,未曾有一人不孝悌慈;由一国的孝悌慈而观察天下,天下之大,也未曾有一人不孝悌慈。又由士大夫推及百姓,士大夫固然要立身行道,以显亲扬名,光大门户,从而尽此孝悌慈,而百姓,虽然职业高低不同,但供养父母,抚育子孙,他们求尽此孝悌慈,未曾有不同。又由孩提少长推及壮盛衰老,孩提少长固然爱亲敬长,以能知能行此孝悌慈,已到壮盛之时,未曾有弃却父母子孙,而不思孝悌慈的。岂止壮盛,便到衰老临终,又有谁肯弃却父母子孙,而不思以孝悌慈呢!又时常趁着闲暇,漫步街市,纵览大众车马交错奔驰,负荷杂乱众多,其间人数何止亿兆之多,品级也将千百其异,但自东徂西,自朝及暮,人人有归宿,以安其生,步步有防检,以全其命,窥视其中,总是父母妻子的念头固结维系,所以勤勉谨慎生活,保护躯体,而自有不能停止的。那时《中庸》“天命不已”与“君子畏敬不忘,又与《大学》通贯无二。所以我三十岁登第,六十岁归山,中间侍养双亲,敦睦九族,入朝而遍交贤良,远仕而亲身抵御魑魅,以至于年岁深远,经历久远,于是感叹孔门《学》、《庸》,全是从《周易》“生生”一语化出来的。盖天命不已,方是生而又生,生而又
,己身而子,子而又孙,以至曾而且玄也。故父母兄弟子孙,是替天命生生不已,显现个肤皮;天生生不已,是替孝父母、弟兄长、慈子孙通透个骨髓。直竖起来,便成上下今古,横亘将去,便作家国天下。孔子谓“仁者人也”,“亲亲为大”,其将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已是一句道尽。孟子谓“人性皆善”,“尧、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”,其将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亦是一句道尽。
译自身为父,父又为子,以至于曾孙、玄孙。所以父母兄弟子孙,是替天命生生不息,显现出外在的形貌;天命生生不息,是替孝父母、敬兄长、慈爱子孙,贯通了内在的精髓。纵向竖立起来,便构成了上下古今;横向延展过去,便形成了家国天下。孔子说“仁就是人”,“亲爱亲人为最大”,这已将《中庸》《大学》的宗旨用一句话概括尽了。孟子说“人性都是善的”,“尧舜之道,不过是孝悌罢了”,这也已将《中庸》《大学》的宗旨用一句话概括尽了。
“喜怒哀乐,未发谓之中。先儒观未发气象,不知当如何观?”曰:“子不知如何为喜怒哀乐,又如何知得去观其气象也耶?我且诘子,此时对面相讲,有喜怒也无?有哀乐也无?”曰:“俱无。”曰:“既谓俱无,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也。此未发之中,是吾人本性常体。若人识得此个常体,中中平平,无起无作,则物至而知,知而喜怒哀乐出焉自然,与预先有物横其中者,天渊不侔矣,岂不中节而和哉?故忠信之人,可以学礼。中心常无起作,即谓忠信之人。如画之粉地一样,洁洁净净,红点着便红鲜,绿点着便绿明,其节不爽,其天自着。节文自着,而礼道宁复有余蕴也哉!”
今堂中聚讲人不下百十,堂外往来亦不下百十,今分作两截,我辈在堂中者皆天命之性,而诸人在堂外则皆气质之性也。何则?人无贵贱贤愚,皆以形色天性而为日用,但百姓则不知,而吾辈则能知之也。今执途人询之,汝何以能视耶?必应以目矣;而吾辈则必谓非目也,心也。执途人询之,汝何以能听耶?必应以耳矣;而吾辈则必谓非耳也,心也。执途人而询之,汝何以能食,何以能动耶?必应以口与身矣;而吾辈则必谓非口与身也,心也。识其心以宰身,则气质不皆化而为天命耶?昧其心以从身,则天命不皆化而为气质耶?心以宰身,则万善皆从心生,虽谓天命皆善,无不可也;心以从身,则众恶皆从身造,虽谓气质乃有不善,亦无不可也。故天地能生人以气质,而不能使气质之必归天命;能同人以天命,而不能保天命之纯全万善。若夫化气质以为天性,率天性以为万善,其惟以先知觉后知,以先觉觉后觉也夫,故曰:“天地设位,圣人成能。”
问:“因戒慎恐惧,不免为吾心宁静之累。”罗子曰:“戒慎恐惧,姑置之。今且请言子心之宁静作何状?”其生谩应以“天命本然,原是太虚无物。”罗子谓:“此说汝原来事,与今时心体不切。”生又历引孟子言夜气清明,程子教观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,皆是此心体宁静处。曰:“此皆抄书常套,与今时心体恐亦不切。”诸士子沈默半晌,适郡邑命执事供茶,循序周旋,略无差僭。罗子目以告生曰:“谛观群胥,此际供事,心则宁静否?”诸士忻然起曰:“群胥进退恭肃,内固不出而外亦不入,虽欲不谓其心宁静,不可得也。”曰:“如是宁静正与戒惧相合,而又何相妨耶?”曰:“戒慎恐惧相似,用功之意,或不应如是现成也。”曰:“诸生可言适才童冠歌诗之时,与吏胥进茶之时,全不戒慎耶?其戒慎又全不用功耶?盖说做工夫,是指道体之精详处,说个道体,是指工夫之贯彻处。道体人人具足,则岂有全无工夫之人?道体既时时不离,则岂有全无工夫之时?故孟子云:‘行矣而不着,习矣而不察。’所以终身在於道体工夫之中,尽是宁静而不自知其为宁静,尽是戒惧而不自知其为戒惧,不肯体认承当,以混混沌沌枉过一生。”
问:“平日在慎独用功,颇为专笃,然杂念纷扰,终难止息,如何乃可?”罗子曰:“学问之功,须先辨别,源头分晓,方有次第。且言如何为独?”曰:“独者,吾心独知之地也。”“又如何为慎独?”曰:“吾心中念虑纷杂,或有时而明,或有时而昏,或有时而定,或有时而乱,须详察而严治之,则慎也。”曰:“即子之言,则慎杂,非慎独也。盖独以自知者,心之体也,一而弗二者也。杂其所知者,心之照也,二而弗一者也。君子於此,因其悟得心体在我,至隐至微,莫见莫显,精神归一,无须臾之散离,故谓之慎独也。”曰:“所谓慎者,盖如治其昏,而后独可得而明也;治其乱,而后独可得而定也。若非慎其杂,又安能慎其独也耶?”曰:“明之可昏,定之可乱,皆二而非一也。二而非一,则皆杂念,而非所谓独知也。独知也者,吾心之良知,天之明命,而於穆不已者也。明固知明,昏亦知昏,昏明二,而其知则一也。定固知定,乱亦知乱,定乱二,而
译“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,叫做‘中’。先儒观察未发时的气象,不知道应当如何观察?”回答说:“你不知什么是喜怒哀乐,又怎么能知道去观察它的气象呢?我且问你,此时我们面对面交谈,有喜怒吗?有哀乐吗?”回答说:“都没有。”回答说:“既然说都没有,这就是喜怒哀乐未发的状态。这未发的‘中’,是我们人本性的恒常本体。如果人能认识这个恒常本体,中正平和,没有起心动念,那么事物到来时就能感知,感知后喜怒哀乐自然流露,这与预先有东西横亘在心中的情况,有着天渊之别,难道不是符合节度而达到和谐吗?所以忠信的人,可以学习礼。心中恒常没有起心动念,就叫做忠信的人。就像画画的粉底一样,干干净净,点上红色就红得鲜艳,点上绿色就绿得鲜明,节度没有差错,天性自然显现。节度文饰自然显现,那么礼的道理难道还会有未尽的蕴藏吗!”
现在堂中聚集讲学的人不少于百十人,堂外往来的也不少于百十人,现在分成两截,我们在堂中的都是天命之性,而堂外的那些人都是气质之性。为什么呢?人无论贵贱贤愚,都以形色天性作为日常使用,但百姓不知道,而我们却能知道。现在拉住路人问他,你凭什么能看呢?必定回答是用眼睛;而我们必定说不是眼睛,是心。拉住路人问他,你凭什么能听呢?必定回答是用耳朵;而我们必定说不是耳朵,是心。拉住路人问他,你凭什么能吃,凭什么能动呢?必定回答是用口和身体;而我们必定说不是口和身体,是心。认识心来主宰身体,那么气质不都转化为天命了吗?蒙蔽心来顺从身体,那么天命不都转化为气质了吗?心主宰身体,那么万善都从心产生,即使说天命都是善的,也没有不可的;心顺从身体,那么众恶都从身体造作,即使说气质有不善的,也没有不可的。所以天地能生出人以气质,却不能使气质必定归于天命;能赋予人以天命,却不能保证天命纯全万善。至于转化气质成为天性,遵循天性成为万善,只有依靠先知唤醒后知,先觉唤醒后觉罢了,所以说:“天地设定位置,圣人成就功能。”
问:“因为戒慎恐惧,不免成为我心宁静的拖累。”罗先生说:“戒慎恐惧,暂且放下。现在且请说说你的心宁静是什么样子?”那个学生随意回答说:“天命本然,原来是太虚无物。”罗先生说:“这说的是你原来的事情,与现在的心体不切合。”学生又列举孟子的话,说夜气清明,程子教人观察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,都是这心体宁静的地方。回答说:“这些都是抄书的常套,与现在的心体恐怕也不切合。”众士子沉默半晌,恰好郡邑命令办事人员供茶,按顺序周旋,略无差错僭越。罗先生用眼神告诉学生说:“仔细观察这群办事人员,此时供事,心宁静吗?”众士子欣然起身说:“办事人员进退恭敬严肃,内不外出也不入,即使想不认为他们的心宁静,也不可能。”回答说:“像这样宁静正与戒惧相合,又有什么妨碍呢?”回答说:“戒慎恐惧相似,用功的意思,或许不应是这样现成的。”回答说:“各位学生可以说刚才童冠歌诗的时候,与吏胥进茶的时候,完全不戒慎吗?他们的戒慎又完全不费功夫吗?大概说做工夫,是指道体的精详处,说道体,是指工夫的贯彻处。道体人人具足,那么哪有全无工夫的人?道体既然时时不离,那么哪有全无工夫的时候?所以孟子说:‘行走了却不察觉,习惯了却不考察。’所以终身处于道体工夫之中,尽是宁静而不自知其为宁静,尽戒惧而不自知其为戒惧,不肯体认承担,以混混沌沌枉过一生。”
问:“平日在慎独上用功,颇为专一笃实,然而杂念纷扰,终究难以止息,怎样才能可以?”罗先生说:“学问的功夫,必须先辨别,源头分晓,才有次第。且说什么是独?”回答说:“独,是我心独自知道的地方。”“又什么是慎独?”回答说:“我心中念虑纷杂,有时清明,有时昏暗,有时安定,有时混乱,必须详细考察并严厉治理,这就是慎。”回答说:“按你的话,就是慎杂,不是慎独。因为独以自知,是心的本体,是一而不二的。杂其所知,是心的照察,是二而不一的。君子在这里,因为悟得心体在我,至隐至微,看不见也显不出来,精神归一,没有片刻的散离,所以叫做慎独。”回答说:“所谓慎,大概是治理它的昏暗,然后独才能得到清明;治理它的混乱,然后独才能得到安定。如果不慎其杂,又怎么能慎其独呢?”回答说:“明可以变昏,定可以变乱,都是二而不一的。二而不一,都是杂念,而不是所谓的独知。独知,是我心的良知,天的明命,而且幽远不息的。明固然知道明,昏也知道昏,昏明是二,而它们的知是一的。定固然知道定,乱也知道乱,定乱是二,而
其知则一也。古今圣贤,惓惓切切,只为这些字费却精神,珍之重之,存之养之,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总在此一处致慎也。”曰:“然则杂念讵置之不问耶?”曰:“隶胥之在於官府,兵卒之在於营伍,杂念之类也。宪使升堂而吏胥自肃,大将登坛而兵将自严,则慎独之与杂念之类也。今不思自作宪使主将,而惟隶胥兵卒之求焉,不亦悖且难也哉!”
译人的认知本质上是统一的。古今圣贤,恳切诚挚,只为这些字耗费精神,珍视它、重视它,保存它、涵养它,为天地确立精神本体,为百姓确立安身立命之道,总在于这一处谨慎用功罢了。”有人问:“那么杂念难道就置之不理吗?”回答说:“胥吏在官府中服役,士兵在军营中服役,这类就是杂念。监察御史升堂审案,胥吏自然肃静;大将登坛指挥,士兵自然严整,这就是慎独与杂念这类事物的关系。如今不思考自己去做监察御史、主将,却只去追求做胥吏、士兵,不也是违背常理且难以成功吗!”
问:“吾侪为学,此心常有茫荡之时,须是有个工夫,作得主张方好。”罗子曰:“据汝所云,是要心中常常用一工夫,自早至晚,更不忘记也耶?”曰:“正是如此。”曰:“圣贤言学,必有个头脑。头脑者,乃吾心性命,而得之天者也。若初先不明头脑,而只任尔我潦草之见,或书本肤浅之言,胡乱便去做工夫,此亦尽为有志,但头脑未明,则所谓工夫,只是我汝一念意思耳。既为意念,则有时而起,便有时而灭;有时而聚,便有时而散;有时而明,便有时而昏。纵使专心记想,着力守住,毕竟难以长久。况汝心原是活物且神物也,持之愈急,则失愈速矣。”曰:“弟子所用工夫,也是要如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所谓慎独,不是学问一大头脑耶?”曰:“圣人原曰教人慎独,本是有头脑,而尔辈实未见得。盖独是灵明之知,而此心本体也。此心彻首彻尾、彻内彻外更无他,有只一灵知,故谓之独也。《中庸》形容,谓其至隐而至见,至微而至显,即天之明命,而日监在兹者也。慎则敬畏周旋,而常自在之,顾諟天之明命者也。如此用功,则独便是为慎的头脑,慎亦便以独为主张,慎或有时勤怠,独则长知而无勤怠也。慎则有时作辍,独则长知而无作辍也。何则?人无所不至,惟天不容伪。慎独之功,原起自人,而独知之知,原命自天也。况汝辈工夫,当其茫荡之时,虽说已是怠而忘勤,已是辍而废作。然反思从前怠时、辍时,或应事,或动念,一一可以指,是则汝固说心为茫荡,而独之所知,何尝丝毫茫荡耶?则是汝辈孤负此心,而此心却未孤负汝辈。天果明严,须当敬畏敬畏。”
有谓“心体寂静之时,方是未发,难说平常即是也”。曰:“《中庸》原先说定喜怒哀乐,而后分未发与发,岂不明白有两段时候也耶?况细观古人,终日喜怒哀乐,必待物感乃发,而其不发时则更多也。感物则欲动情胜将或不免,而未发时则任天之便更多也。《中庸》欲学者得见天命性真,以为中正平常的极则,而恐其不知吃紧贴体也,乃指着喜怒哀乐未发处,使其反观而自得之,则此段性情便可中正平常。便可平常中正,亦便可立大本而其出无穷,达大道而其应无方矣。”
问:“喜怒哀乐未发,是何等时候?亦何等气象耶?”罗子曰:“此是先儒看道太深,把圣贤忆想过奇,便说有何气象可观也。盖此书原叫做《中庸》,只平平常常解释,便是妥贴且更明快。盖‘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’,命不已则性不已,性不已则率之为道亦不已,而无须臾之或离也。此个性道体段,原长是浑浑沦沦而中,亦长是顺顺畅畅而和。我今与汝终日语默动静,出入起居,虽是人意周旋,却自自然然,莫非天机活泼也。即於今日,直到老死,更无二样。所谓人性皆善,而愚妇愚夫可与知与能者也。中间只恐怕喜怒哀乐,或至拂性违和,若时时畏天奉命,不过其节,即喜怒哀乐,总是一团和气,天地无不感通,民物无不归顺,相安相养,而太和在宇宙间矣。此只是人情才到极平易处,而不觉工夫却到极神圣处也。噫!人亦何苦而不把中庸解释《中庸》,亦又何苦而不把中庸服行《中庸》也哉!”
问:“此理在天地间原是活泼,原是?久,无缺欠,无间歇,何如?”罗子曰:“子觉理在天地之间,则然矣。不识反之於身,则又何如?”曰:“某观天地间,只等反诸身心,便是茫然。”曰:“子观天地间道理如是,岂独子之身心却在天地外耶?”曰:“吾身固不在天地外,但觉得天地自天地,吾身自吾身,未浑成一个也。”曰:“子身与天地固非一个,但鸢鱼与天地亦非一个也。何《中庸》却说鸢鱼与天地相昭察也耶?”曰:“鸢鱼是物类,于天地之性不会斲丧。若吾人不免气习染坏,似难并论也。”曰:“气习染坏,虽则难免,但请问子应答之时,手便翼然端拱,足便竦然起立,可曾染坏否?”曰:“此正由平日习得好了。”曰:“子于拱立之时,目便炯然相亲
译问:“我们做学问,这心里常常有迷茫动荡的时候,必须有个工夫,能作得主张才好。”罗子说:“据你所说,是要心中常常用一种工夫,从早到晚,更不忘记吗?”回答说:“正是如此。”罗子说:“圣贤讲学问,必定有个头脑。所谓头脑,就是我们心性中得之于天的本体。如果起初不明白这个头脑,只是任凭你我潦草的见解,或者书本上肤浅的言论,胡乱地去用功,这也算是有志气,但头脑没有明白,那么所谓的工夫,只是你我一时的意念罢了。既然是意念,就会有时兴起,有时消亡;有时聚集,有时消散;有时清明,有时昏昧。即使专心记想,着力守住,毕竟难以长久。况且你的心原本是活物,甚至是神物,持守得越急切,失去得就越快。”问:“弟子所用的工夫,也是要像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所说的慎独,这难道不是学问的大头脑吗?”罗子说:“圣人原本说教人慎独,本来是有头脑的,而你们实在没有见到。大概‘独’是灵明的知觉,也就是此心的本体。此心从头到尾、从内到外再没有别的,只有这一灵知,所以称之为‘独’。《中庸》形容它,说它极其隐微又极其显著,极其细微又极其明显,这就是上天赋予的明命,而且日日监察在这里。‘慎’就是敬畏周旋,而常常自在其中,顾念那上天的明命。这样用功,那么‘独’就是‘慎’的头脑,‘慎’也就以‘独’为主张。‘慎’有时勤勉有时懈怠,‘独’则长久知觉而没有勤勉懈怠;‘慎’有时开始有时停止,‘独’则长久知觉而没有开始停止。为什么呢?人没有不到的地方,只有上天不容许虚伪。慎独的工夫,原本起于人为,而‘独’所知的知觉,原本命于上天。况且你们的工夫,当它迷茫动荡的时候,虽说已经是懈怠而忘掉了勤勉,已经是停止而废掉了作为。然而反思从前懈怠时、停止时,或者应对事务,或者心动念,一一都可以指出,那么你们固然说心是迷茫动荡,而‘独’所知的知觉,何曾有一丝一毫的迷茫动荡呢?那么就是你们辜负了此心,而此心却没有辜负你们。上天果然明察严厉,应当敬畏啊。”
有人说:“心体寂静的时候,才是未发,难以说平常就是未发。”罗子说:“《中庸》原先说定了喜怒哀乐,然后区分未发与已发,难道不明白有两个阶段吗?况且细看古人,终日喜怒哀乐,必定要等到外物感应才发作,而不发作的时候更多。感应外物则欲望动、情感胜,将或不免,而未发时则顺应天理的情况更多。《中庸》想让学者得见天命性真,作为中正平常的极致,而担心他们不知道紧贴身体去体认,于是指着喜怒哀乐未发的地方,让他们反观而自得,那么这段性情就可以中正平常。可以平常中正,也就可以立大本而其发用无穷,达大道而其应对无方了。”
问:“喜怒哀乐未发,是什么样的时候?又有什么样的气象呢?”罗子说:“这是先儒看道太深,把圣贤想象得过于奇特,就说有什么气象可观。大概这本书原本叫做《中庸》,只平平常常地解释,就是妥帖且更明快。大概‘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’,天命不已则本性不已,本性不已则循着本性而行道也不已,而没有片刻的背离。这个性道的体段,原本长久是浑浑沦沦而中,也长久是顺顺畅畅而和。我现在与你终日言语沉默、动静出入、起居作息,虽然是人的心意周旋,却自自然然,无非是天机的活泼。即从今日,直到老死,更没有两样。所谓人性皆善,而愚夫愚妇也可以知道和做到的。中间只恐怕喜怒哀乐,或者至于违背本性、破坏和谐,如果时时敬畏上天、奉行天命,不过其节,那么喜怒哀乐,总是一团和气,天地没有不感通的,民物没有不归顺的,相安相养,而太和在宇宙间了。这只是人情才到极平易处,而不觉工夫却到了极神圣处。唉!人又何必苦于不把中庸解释《中庸》,又何必苦于不把中庸服行《中庸》呢!”
问:“这道理在天地间原本是活泼的,原本是长久的,没有缺欠,没有间歇,怎么样?”罗子说:“你感觉道理在天地之间,是这样了。不知道反求之于自身,又怎么样呢?”回答说:“我观察天地间,只是反求之于身心,便是茫然。”罗子说:“你观察天地间道理是这样,难道只有你的身心在天地之外吗?”回答说:“我的身体固然不在天地之外,但觉得天地自天地,我的身体自我的身体,没有浑然成为一个整体。”罗子说:“你的身体与天地固然不是一个,但鸢飞鱼跃与天地也不是一个。为什么《中庸》却说鸢飞鱼跃与天地相昭察呢?”回答说:“鸢鱼是物类,对于天地的本性不会斲丧。如果我们人难免被气习染坏,似乎难以并列讨论。”罗子说:“气习染坏,虽然难免,但请问你应答的时候,手便恭敬地端拱,足便肃然起立,可曾染坏吗?”回答说:“这正由于平日习得好。”罗子说:“你在端拱站立的时候,眼睛便炯炯有神地相亲
,耳便卓然相听,可曾由得习否?”曰:“此却非由习而后能。”曰:“既子之手也是道,足也是道,耳目又也是道,如何却谓身不及乎鸢鱼,而难以同乎天地也哉?岂惟尔身,即一堂上下,贵贱老幼,奚止千人,看其手足拱立,耳目视听伶俐,难说不活泼于鸢鱼,不昭察于天地也。”一生诘曰:“孟子云:‘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。’若曰浑然俱是个道,则《中庸》‘栽者培之,倾者覆之’,皆非耶?”曰:“读书须就上下文气理会,此条首言天之生物,必因其材而笃,註谓‘笃为加厚’。若如旧说,则培是加厚栽他,覆是加厚倾他,夫岂天地生物之本心哉?当照《中庸》他章说,‘天地无不覆帱’,方见其生生不已之心。盖天地之视物,犹父母之视子,物之或栽或倾,在人能分别之,而父母难分也,故曰:‘人莫知其子之恶。’父母莫能知其子之恶,而天地顾肯覆物之倾也耶?此段精神,古今独我夫子一人得之。故其学只是求仁;其术只是个行恕;其志只是要个老便安,少便怀,朋友便信;其行藏,南子也去见,佛肸也应召,公山弗扰也欲往,楚狂虽离之,也去寻他,荷蒉虽避之,也去追他,真是要个个入於善,而于己更不知一毫吝惜,於人亦更不知一毫分别,故其自言曰:‘有教无类。’推其在在精神,将我天下万世之人,欲尽纳之怀抱之中,所以至今天下万世之人,个个亲之如父,爱之如母,尊敬之如天地。非夫子有求于我人,亦非吾人有求于夫子,皆莫知其然,却真是浑成一团太和,一片天机也。”
译耳朵便卓然能听,这难道是靠着习练才能做到的吗?”回答说:“这却不是靠习练而后能做到的。”(问者)说:“既然你的手也是道,脚也是道,耳目也都是道,为什么却说身体比不上飞禽游鱼,难以与天地相通呢?不仅是你自身,即使是一堂上下,无论贵贱老幼,何止千人,看他们手脚拱立,耳目视听灵敏,难道能说他们不如飞禽游鱼活泼,不如天地昭明吗?”一个学生诘问说:“孟子说:‘万物千差万别,这是万物的本性。’如果说浑然一体都是道,那么《中庸》里说的‘栽种的培育它,倾倒的倾覆它’,难道都不对吗?”回答说:“读书必须结合上下文的气脉来理解,这条首先说天生成万物,必定依据其材质而厚待它,注释说‘笃是加厚’。如果按照旧说,那么培是加厚栽种它,覆是加厚倾倒它,这难道是天地生成万物的本心吗?应当参照《中庸》其他章节所说的‘天地没有不覆盖包容的’,才能见到它生生不息的本心。大概天地看待万物,如同父母看待子女,万物有的栽种有的倾倒,在于人能够分辨,而父母难以分辨,所以说:‘人没有不知道其子之恶的。’父母不能知道其子之恶,而天地难道肯倾覆万物中倾倒的吗?这段的精神,古今只有我夫子一人领悟。所以他的学问只是求仁;他的方法只是实行恕;他的志向只是要让老人安适,年轻人怀念,朋友信任;他的出仕与隐居,南子他也去见,佛肸他也应召,公山弗扰他也想去,楚狂虽然避开他,他也去寻他,荷蒉虽然躲避他,他也去追他,真是要让每个人都向善,而对于自己更不知道有一丝吝惜,对于他人也更不知道有一丝分别,所以他自说:‘有教无类。’推究他处处精神,将我天下万世之人,想要全部纳入怀抱之中,所以直到今天天下万世之人,个个亲近他如父亲,爱戴他如母亲,尊敬他如天地。不是夫子有所求于我们,也不是我们有所求于夫子,都不知其所以然,却真是浑然成一团太和,一片天机。”
问:“孝弟如何是为仁的本处?”罗子曰:“只目下思父母生我千万辛苦,而未能报得分毫,父母望我千万高远,而未能做得分毫,自然心中悲怆,情难自己,便自然知疼痛。心上疼痛的人,便会满腔皆恻隐,遇物遇人,决肯方便慈惠,周卹溥济,又安有残忍戕贼之私耶?”曰:“如此却恐流于兼爱。”曰:“子知所恐,却不会流矣。但或心尚残忍,兼爱可流焉耳。”
问:“知之本体,虽是明白,然常苦于随知随蔽。”罗子曰:“若要做孔、孟门中人品,先要晓得孔、孟之言,与今时诸说所论的道理,所论的工夫,却另是一样。如今时诸说,说到志气的确要去为善,而一切私欲不能蔽之。汝独不思,汝心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其光明本体,岂是待汝的确志气去为出来耶?又容汝的确志气去为得来耶?”曰:“诚然。”曰:“此心之知,既果不容去为得,则类而推之,亦恐不容人去蔽得。既果不容去蔽得,其本心之知,亦恐不能便蔽之也已。”其友默然良久,曰:“诚然。”於是满座慨叹曰:“吾侪原有此个至善,为又为不得,蔽又蔽不得,神妙圆明极受用。乃自孔子去后,埋没千有余年不得见面。随看诸家之说,以迷导迷,于不容为处妄肆其为,於不容蔽处妄疑其蔽,颠倒于梦幻之中,徒受苦楚,而不能脱离。岂知先生一点,而顿皆超拔也耶!”
问“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”,又曰:“仁者浑然与物同体,意果何如?”罗子曰:“天地之大德曰生。夫盈天地间只是一个大生,则浑然亦只是一个仁,中间又何有纤毫间隔?故孔门宗旨,惟是一个仁字。孔门为仁,惟一个恕字。如云‘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’,分明说己欲立,不须在己上去立,只立人即所以立己也。己欲达,不须在己上去达,只达人即所以达己也。是以平生功课,学之不厌,诲人不倦。其不厌处,即其所以不倦处也,其不倦处,即其所以不厌处也。即其所说好官相似。说官之廉,即其不取民者是也;而不取於民,方见自廉。说官之慈,即其不虐民者是也;而不虐于民,方见自慈。统天彻地,胶固圆融,自内及外,更无分别,此方是浑然之仁,亦方是孔门宗旨也已。”
某初日夜想做个好人,而科名宦业,皆不足了平生,却把《近思录》、《性理大全》所说工夫,信受奉行,也到忘食寝、忘死生地位。病得无奈,却看见《传习录》说诸儒工夫未是,始去寻求象山、慈湖等书。然于三先生所谓工夫,每有罣碍。病虽小愈,终沉滞不安。时年已弱冠,先君极为忧苦。幸自幼蒙父母怜爱过甚,而自心於父母及弟妹,亦互相怜爱,真比世人十分切至。因此每读《论》、《孟》孝弟之言,则必感动,或长要涕泪。以先只把当做寻常人情,不为紧要,不想后来诸家之书,做得着紧吃苦。在省中逢着大会,师友发挥,却翻然悟得,只此就是做好人的路迳。奈何不把当数,却去东奔西走,而几至忘身也哉!从此回头将《论语》再来细续,真觉字字句句重於至宝。又看《孟子》,又看《大学》,又看《中庸》,更无一字一句不相照映。由是却想孔、孟极口称颂尧、舜,而说其道孝弟而已矣,岂非也是学得没奈何,然后遇此机窍?故曰:‘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敏以求之者也。’又曰:‘规矩方圆之至,圣人人伦之至也。’其时孔、孟一段精神,似觉浑融在中,一切宗旨,一切工夫,横穿直贯,处处自相凑合。但有《易经》一书,贯串不来。天幸楚中一友(胡宗正。)来从某改举业,他谈《易经》与诸家甚是不同,后因科举辞别。及在京得第,殊悔当面错过,皇皇无策,乃告病归侍老亲。因遣人请至山中,细细叩问,始言渠得异传,不敢轻授。某复以师事之,闭户三月,亦几忘生,方蒙见许。反而求之,又不外前时孝弟之良,究极本原而已。从此一切经书,皆必归会孔、孟,孔、孟之言,皆必归会孝弟。以之而学,学果不厌;以之而教,教果不倦;以之而仁,仁果万物
译问:“孝悌如何是仁的根本?”罗子说:“只需当下想到父母生我千万辛苦,而我未能报答分毫;父母对我的期望千万高远,而我未能做到分毫,自然心中悲怆,情感难以自持,便自然知道疼痛。心上疼痛的人,便会满腔都是恻隐之心,遇到事物和人,决意肯施予方便慈惠,普遍救济,又怎会有残忍戕害的私心呢?”问:“这样却恐怕流于兼爱。”罗子说:“你知道所怕的,却不会流于兼爱了。但如果心中尚存残忍,兼爱才可流于其中罢了。”
问:“知的本体,虽然是明白的,但常苦于随着知而随之被遮蔽。”罗子说:“若要做孔、孟门中的人品,先要晓得孔、孟的话,与现在诸说所论的道理,所论的功夫,却另是一样。如现在诸说,说到志气的确要去为善,而一切的私欲不能遮蔽它。你独不思考,你心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那光明的本体,难道是等待你的确志气去作为出来的吗?又容许你的确志气去作为得来的吗?”答:“确实如此。”罗子说:“这心的知,既然果然不容许去作为,那么类推而言,也恐怕不容许人去遮蔽。既然果然不容许去遮蔽,那本心的知,也恐怕不能便遮蔽它了。”他的朋友沉默了很久,说:“确实如此。”于是满座慨叹说:“我们原本有这个至善,作为又作为不得,遮蔽又遮蔽不得,神妙圆明极受用。自从孔子去世后,埋没一千多年不得见面。随看诸家的学说,以迷导迷,在不容作为的地方妄肆作为,在不容遮蔽的地方妄疑其遮蔽,颠倒在梦幻之中,徒受苦楚,而不能脱离。哪里知道先生一点拨,而顿时都超拔了呢!”
问“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”,又说:“仁者浑然与物同体,意思究竟如何?”罗子说:“天地的大德叫作生。充满天地间只是一个大生,那么浑然也只是一个仁,中间又哪有丝毫间隔?所以孔门的宗旨,只是一个仁字。孔门为仁,只一个恕字。如说‘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’分明说己欲立,不须在己身上去立,只立人即所以立己。己欲达,不须在己身上去达,只达人即所以达己。因此平生功课,学之不厌,诲人不倦。那不厌的地方,即是不倦的地方;那不倦的地方,即是不厌的地方。就像所说的好官相似。说官的廉洁,即是不取民的是;而不取于民,方见自廉。说官的慈爱,即是不虐民的是;而不虐于民,方见自慈。贯通天地,胶固圆融,从内到外,更没有分别,这才是浑然的仁,也是孔门的宗旨罢了。”
我起初日夜想做个好人,而科名宦业,都不足以了结平生,却把《近思录》、《性理大全书》所说的功夫,信受奉行,也到了废寝忘食、忘记生死的地位。病得无奈,却看见《传习录说诸儒功夫未是,开始去寻求象山、慈湖等书。然而对于三位先生所说的功夫,每有挂碍。病虽然稍愈,终究沉滞不安。当时年纪已弱冠,先父极为忧苦。幸好自幼蒙父母怜爱过甚,而自己心对父母及弟妹,也互相怜爱,真比世人十分切至。因此每次读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孝悌的话,就必定感动,有时长要涕泪。以前只把它当作寻常人情,不以为紧要,不想后来诸家的书,做得着紧吃苦。在省中逢着大会,老师朋友发挥,却翻然悟得,只这就是做好人的路径。奈何不把当数,却去东奔西走,几乎到了忘记自身的程度啊!从此回头将《论语》再来细读,真觉字字句句重于至宝。又看《孟子》,又看《大学,又看《中庸》,更无一字一句不相照应。由此却想孔、孟极口称颂尧、舜,说他们的道只是孝悌而已,岂非也是学得没奈何,然后遇到此机窍?所以说:‘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敏以求知者也。’又说:‘规矩方圆之至,圣人人伦之至。’那时孔、孟一段精神,似觉浑融在中间,一切宗旨,一切功夫,横穿直贯,处处自相凑合。只有《易经》一书,贯串不来。天幸楚国一位朋友(胡宗正。)来从我改举业,他谈《易经》与诸家很是不同,后因科举辞别。等到在京得第,殊悔当面错过,惶惶无策,于是告病归侍老亲。因此派人请至山中,细细叩问,才说他有异传,不敢轻授。我复以师事之,闭门三月,也几乎忘记生死,方才蒙他见许。反过来求之,又不外前时孝悌的良善,究极本原罢了。从此一切经书,都必归会孔、孟,孔、孟的话,都必归会孝悌。用它来学,学果不厌;用它来教,教果不倦;用它来仁,仁果万物
问:“孔、颜乐处。”罗子曰:“所谓乐者,窃意只是个快活而已。岂快活之外,复有所谓乐哉!生意活泼,了无滞碍,即是圣贤之所谓乐,却是圣贤之所谓仁。盖此仁字,其本源根柢於天地之大德,其脉络分明於品彙之心元,故赤子初生,孩而弄之,则欣笑不休,乳而育之,则欢爱无尽。盖人之出世,本由造物之生机,故人之为生,自有天然之乐趣,故曰:‘仁者人也。’此则明白开示学者以心体之真,亦指引学者以入道之要。后世不省仁是人之胚胎,人是仁之萌蘗,生化浑融,纯一无二,故只思於孔、颜乐处,竭力追寻,顾却忘于自己身中讨求着落。诚知仁本不远,方识乐不假寻。”
问:“静功固在心中,体认有要否?”罗子曰:“无欲为静,则无欲为要。但所谓欲者,只动念在躯壳上取足求全者皆是,虽不比俗情受用,然视之冲淡自得,坦坦平平,相去天渊也。”
问:“如何用力,方能得心地快乐?”罗子曰:“心地原只平等,故用力亦须轻省。盖此理在人,虽是本自具足,然非形象可拘。所谓乐者,只无愁是也。若以欣喜为乐,则必不可久,而不乐随之矣。所谓得者,只无失是也。若以境界为得,则必不可久,而不得随之矣。”
问:“《大学》之首‘知止’,《中庸》之重‘知天、知人’,而《论语》却言‘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’。博观经书,言知处甚多,而不识不知,惟《诗》则一言之,然未有若夫子直言无知之明决者。请问其旨。”曰:“吾人之学,专在尽心,而心之为心,专在明觉。如今日会堂百十其众,谁不晓得相见,晓得坐立,晓得问答,晓得思量?此个明觉晓得,即是本心,此个本心,亦只是明觉晓得而已。事物无小大之分,时候无久暂之间,真是彻天彻地,而贯古贯今也。但此个明觉晓得,其体之涵诸心也,最为精妙;其用之应於感也,又极神灵。事之既至,则显诸仁而昭然,若常自知矣。事之未来,而茫然浑然,知若全无矣。非知之果无也,心境暂寂,而觉照无自而起也。譬则身之五官,口可闭而不言,目可闭而不视,惟鼻孔无闭,香来既知嗅之,其知实常在也。耳孔无闭,声来即知听之,其知亦实常在也。然嗅之知也,必须香来始出,时或无香,便无嗅之知矣。听之知也,必须声来始出,时或无声,便无听之知矣。孔子当鄙夫之未问,却真如音未临乎耳,香未接乎鼻,安得不谓其空空而无知耶?及鄙夫既问,则其事其物,两端具在,亦即如音之远近,从耳听以区分,香之美恶,从鼻嗅以辨别,鄙夫之两端,不亦从吾心之所知,以叩且竭之也哉?但学者须要识得,圣人此论,原不为鄙夫之问,而只为明此心之体。盖吾心之能知,人人皆认得,亦人人皆说得;至心体之无知,则人人认不得,人人皆说不得。天下古今之人,只缘此处认不真,便心之知也,常无主宰而憧扰,以致丧真。只此处说不出,便言之立也,多无根据而支离,以至畔道。若上智之资,深造之力也,一闻此语,则当下知体,即自澄彻,物感亦自融通,所谓无知而无不知,而天下之真知在我矣。”一堂上下,将千百余众,肃然静听,更无一息躁动。罗子亦瞑坐,少顷谓曰:“试观此际意思如何?”众欣然起曰:“一时一堂意思,却与孔门当时问答,精神大约相似矣。”曰:“岂惟精神可与对同,即初讲诸书,亦可以一一对同也。盖此一堂人品等级,诚难一概论,若此时静肃敬对,一段意气光景,则贱固不殊乎贵,上亦不殊乎下,地方远近,不能为之分,形骸长短,不能为之限。譬之苍洱海水,其来或有从瀑而下者,亦有从穴而涌者,今则澄汇一泓,镜平百里,更无高下可以分别。既无高下可以分别,则又孰可以为太过?孰可以为不及也哉?既浑然一样,而无过不及,则以是意先之劳之,亦以是意顺之从之,相通相爱,在上者真是鼓舞而弗倦,在下者亦皆平直而无枉,欲求一不仁之事,不仁之人,於此一堂之前后左右,又宁不远
译问:“孔子、颜回所乐之处在哪里?”罗子说:“所谓的乐,我私下认为只是快活罢了。难道在快活之外,还有另一种叫做‘乐’的东西吗!生命力活泼,毫无滞碍,这就是圣贤所说的乐,也就是圣贤所说的仁。因为‘仁’这个字,其本源根植于天地的大德,其脉络清晰地体现在各类生物的心性之中,所以婴儿刚出生,逗弄他,他就欢笑不停;哺乳养育他,他就欢爱无尽。因为人来到世间,本是由造物主的生机所化育,所以人生来就有天然的乐趣,所以说:‘仁就是人。’这就明白地开示学者心体的真谛,也指引学者入道的关键。后世的人不明白仁是人的胚胎,人是仁的萌芽,生化浑然融合,纯粹没有二致,所以只在孔子、颜回所乐之处竭力追寻,却反而忘记在自己身中探求着落。如果真的知道仁本来就不远,才会认识到乐不需要刻意去寻。”
问:“静功固然在心中,体认它有没有要领?”罗子说:“无欲就是静,那么无欲就是要领。但所谓的欲,只是念头动在躯壳上,追求满足和完备的,都是欲。虽然不比世俗的情欲享受,但比起冲淡自得、坦荡平和的境界,相差如同天渊。”
问:“如何用力,才能使得心地快乐?”罗子说:“心地原本只是平等,所以用力也必须轻省。因为此理在人,虽然本自具足,但不是形象可以拘束的。所谓的乐,只是没有忧愁罢了。如果把欣喜当作乐,那就一定不能长久,不乐就会随之而来。所谓的得,只是没有失去罢了。如果把境界当作得,那就一定不能长久,不得就会随之而来。”
问:“《大学》开头讲‘知止’,《中庸》重视‘知天、知人’,而《论语》却说‘我有知识吗?没有知识’。广泛阅读经书,讲‘知’的地方很多,而不识不知,只有《诗经》说了一句,但没有像夫子直言无知这样明确决断的。请问其中的旨意。”回答说:“我们的学问,专门在于尽心,而心之所以为心,专门在于明觉。如今这堂会聚集了百十人,谁不知道相见,知道坐立,知道问答,知道思量?这个明觉晓得,就是本心,这个本心,也只是明觉晓得罢了。事物没有大小之分,时候没有久暂之别,真是贯通天地,贯穿古今。但这个明觉晓得,其本体蕴含在心中,最为精妙;其作用感应于外物,又极其神灵。事情已经到来,就显现出仁而昭然若揭,好像常常自知。事情还没有到来,就茫然浑然,好像全然无知。并不是真的没有知,而是心境暂时寂静,觉照没有自然兴起。好比身体的五官,口可以闭上不说话,眼可以闭上不看,只有鼻孔没有闭合,香气来了就知道嗅,这知实在常在。耳孔没有闭合,声音来了就知道听,这知也实在常在。然而嗅的知,必须香气来了才显现,有时没有香气,就没有嗅的知了。听的知,必须声音来了才显现,有时没有声音,就没有听的知了。孔子面对鄙夫还没有提问时,却真像声音没有传到耳朵,香气没有接触到鼻子,怎么能不说他是空空而无知呢?等到鄙夫提问,那么事情和物,两端都在,也就如同声音的远近,从耳朵听来区分,香气的美恶,从鼻子嗅来辨别,鄙夫的两端,不也是从我的心所知的,来叩问并穷尽吗?但学者必须识得,圣人这番论述,原本不是为了鄙夫的提问,而只是为了阐明此心的本体。大概我们心的能知,人人都认得,也人人都说得;至于心体的无知,则人人认不得,人人说得。天下古今的人,只因为此处认得不真,便心的知也,常常没有主宰而憧扰,以致丧失真性。只因为此处说不出,便言论立论也,大多没有根据而支离,以至于背离大道。如果是上等的资质,深造的力量,一听到这话,就当下知道本体,自然澄澈,物感也自然融通,所谓无知而无不知,而天下的真知就在我了。”一堂上下,将千百余人,肃然静听,更没有一丝躁动。罗子也闭目静坐,过了一会儿说:“试看此时意思如何?”众人欣然起身说:“一时一堂的意思,却与孔门当时问答,精神大约相似了。”回答说:“岂止精神可以对应相同,即使最初讲解诸书,也可以一一对应相同。大概这一堂的人品等级,确实难以一概而论,若此时静肃敬对,一段意气光景,那么贱固不殊乎贵,上也不殊乎下,地方远近,不能为之分,形骸高低,不能为之限。譬如苍洱海水,其来源有的从瀑布而下,有的从洞穴而涌,现在则澄汇一泓,镜平百里,更没有高下可以分别。既然没有高下可以分别,那么又谁可以认为是太过?谁可以认为是不及呢?既然浑然一样,而没有过不及,那么以此意先之劳之,也以此意顺之从之,相通相爱,在上的人真是鼓舞而不知疲倦,在下的人也皆平直而没有歪曲,想要求一个不仁的事,不仁的人,在这一堂的前后左右,又难道不远吗
问:“颜子复礼,今解作《复卦》之复,则礼从中出,其节文皆天机妙用,所谓神无方而易无体者也。乃礼仪三百,威仪三千,圣人定以《礼经》,传之今古,若一成而不易者,何也?”罗子曰:“子不观之制历者乎?夫语神妙无方,至天道极矣,然其寒暑之往来,朔望之盈虚,昼夜之长短,圣人一切可以历数纪之,吻合而无差焉。初不谓天道之神化而节序,即不可以预期也。此无他,盖圣人于上古历元,钩深致远,有以洞见其根底,而悉达其几微,故其於运行躔度,可以千载而必之今日,亦可以此时而俟之百世。我夫子以求仁为宗,正千岁日至,其所洞见而悉达者也。故复以自知,而天之根即礼之源也,所谓乾知大始,统天时出者乎?黄中通理,畅达四肢,而礼之出,即天之运也,所谓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者乎?颜氏博文约礼,感夫子之循循善诱,是则三百三千,而着之经曲之常者也;如有立卓叹夫子之瞻忽末由,是则天根自复而化,不可为者也。夫子之为教,与颜子之为学,要皆不出仁礼两端,要皆本诸天心一脉。吾人用志浮浅,便安习气,其则古称先者,稍知崇尚圣经,然於根源所自,茫昧弗辨,不知人而不仁,其如礼何!是拙匠之徒,执规矩而不思心巧者也。其直信良心者,稍知道本自然,然于圣贤成法,忽略弗讲,不知人不学礼,其何以立!是巧匠之徒,竭目力而不以规矩者也。”
罗子曰:“仁,心体也,克复便是仁。仁者完得吾心体,使合着人心体,合着处便是归仁。此只在我心体上论,不是说天下皆归吾仁。”
问:“做人路头,极是多端,而慎独二字,圣贤尤加意焉。盖人到独知,纵外边千万弥缝,或也好看,中心再躲闪不过,难免惭惶局促。慎独或可以为成人切实工夫?”曰:“独固当慎,然而大端只二,道仁与不仁而已矣。仁之现于独者谓何?念头之恩爱慈祥者是也。不仁之现于独者谓何?念头之严刻峻厉者是也。”曰:“独者无过是知,既知,则是非善恶自然分别明白,念头又岂容混?”曰:“此不是混。盖天地以生为德,吾人以生为心,其善善明白该长,恶恶明白该短。其培养元和,以完化育,明日该恩爱过于严刻,慈祥过于峻厉也。慎独者不先此防闲,是则不丧三年,而察缌且小功也,况望其能成人而入圣耶?古人以好字去声呼作好,恶字去声呼作恶,今汝欲独处思慎,则请先自查考,从朝至暮,从暮达旦,胸次念头,果是好善之意多?果是恶恶之意多?亦果是好善恶恶之心般多?若般多只扯得平过,谓之常人;万一恶多于好,则恼怒填胸,将近於恶人;若果好多於恶,则生意满腔,方做得好人矣。独能如此而知,自此而慎,则人将不自此而成也耶?”
或问:“吾侪性体洞达,无奈气质重滞,开悟实难。”罗子怃然浩叹,良久曰:“天下古今有场极情冤枉,无从诉辨,无凭判断也。”或从容起曰:“胡不少示端倪?”曰:“诸子务宜细心俯察,吾先为指示一个证佐:试观通衢舆梁,四下官马往来,顷时即有数百。其强壮富豪者,姑置勿论。至负担推挽,残疾疲癃,寸走而移者,甚是多多,而缓急先后,冲撞躲闪,百千万样生灵,百千万种方便,既不至于妨碍,亦不及于倾危。此等去处,敢说吾人德性不广大?敢说广大不精微?又敢说吾人德性不个个皆善?此则孔子所谓‘继之者善,成之者性’,而曰‘性相近也’。至於德性用於目而为视,视则色色不同;用於耳而为听,听则声声不同;用於鼻口而为嗅、为食,嗅与食则品品不同;用於心志而为思、为行,思与行则又事事不同。此后,则看其人幸与不幸,幸则生好人家、好地方,不幸则生不好人家、不好地方。人家地方俱好,则其人生来耳目心智自然习得渐好,人家地方俱不好,则其人生来耳目心智自然习得渐不好,此孔子所以曰‘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’。然则相远,原起于习,习则原出于人。今却以不善委为气质之性,则不善之过,天当
译问:“颜回‘克己复礼’,如今解释为《复卦》的‘复’,那么礼是从内心发出的,其中的节制和文饰都是天机的妙用,所谓‘神没有固定的方位,易没有固定的形体’。然而礼仪有三百条,威仪有三千条,圣人制定为《礼经》,流传至今古,好像是一成不变、不可更改的,这是为什么呢?”罗子说:“你不看看制定历法的人吗?说到神妙无方,到了天道就达到了极致,然而寒暑的往来,朔望的盈亏,昼夜的长短,圣人全部可以用历数来记录,吻合而没有差错。起初并不认为天道的神化与节序,就不可以预先推知。这没有别的原因,大概是因为圣人在上古历法的起点,探究深远,有办法洞见其根本,而完全通达其细微之处,所以对于天体的运行度数,可以千年之后必定推知今日,也可以此时等待百世之后。我的夫子以追求仁为宗旨,正如千年之日至,那是他所洞见而完全通达的。所以‘复’就是自知,而天的根本就是礼的源头,所谓‘乾知大始’,统摄天时而出现的吗?‘黄中通理’,畅达四肢,而礼的产生,就是天的运行,所谓‘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’吗?颜回博学而约束于礼,感于夫子循循善诱,这就是三百三千,而著于经曲的常道;如果有自立卓叹夫子瞻忽末由的,那就是天根自复而化,不可人为的。夫子的教化,与颜回的为学,都要不出仁礼两端,都要本诸天心一脉。我们用心浮浅,安于习气,那些效法古人称颂先贤的,稍微知道崇尚圣经,然而对于根源所在,茫然不明白,不知道人如果不仁,那礼又能怎样呢!这是拙劣工匠的徒弟,拿着规矩而不思考心巧的。那些直信良心的,稍微知道道本自然,然而对于圣贤的成法,忽略不讲,不知道人不学礼,那凭什么立身呢!这是巧匠的徒弟,竭尽目力而不使用规矩的。”
罗子说:“仁,是心的本体,克制私欲恢复天理就是仁。仁者完善了我们心的本体,使之契合人心的本体,契合的地方就是归仁。这只是在我心体上论述,不是说天下都归顺我的仁。”
问:“做人的门路,极其多端,而‘慎独’二字,圣贤尤其加以重视。大概人到了独处时,纵然外面千万种掩饰,或许也好看,但内心再躲闪不过,难免惭愧惶恐局促。慎独或许可以作为成人的切实工夫?”回答说:“独处固然应当谨慎,然而大端只有两个,道仁与不仁罢了。仁在独处时显现的是什么?念头中的恩爱慈祥就是了。不仁在独处时显现的是什么?念头中的严刻峻厉就是了。”回答说:“独处无非是知,既然知道了,那么是非善恶自然分别明白,念头又岂容混淆?”回答说:“这不是混淆。大概天地以生为德,我们以生为心,其善善明白该长养,恶恶明白该短绝。其培养元和,以完善化育,明天该恩爱多于严刻,慈祥多于峻厉。慎独者不先在此防范,这就是不丧三年,而察缌麻且小功的,何况指望他能成人而入圣呢?古人以‘好’字去声呼作‘好’,‘恶’字去声呼作‘恶’,现在你欲独处思慎,那么请先自查考,从早到晚,从晚到早,胸中念头,果真是好善的意思多?果真是恶恶的意思多?亦果真是好善恶恶的心一般多?如果一般多只扯得平过,称为常人;万一恶多于好,那么恼怒填胸,将近于恶人;如果果真好多于恶,那么生意满腔,方做得好人了。独处能如此而知,自此而慎,那么人将不从此而成吗?”
有人问:“我们性体洞达,无奈气质重滞,开悟实在困难。”罗子怃然浩叹,很久说:“天下古今有场极情冤枉,无从诉辨,无从判断。”有人从容起身说:“何不稍微示以端倪?”回答说:“各位务必细心俯察,我先为指示一个证佐:试看通衢桥梁,四下官马往来,顷刻间就有数百。其强壮富豪者,姑且置勿论。至于负担推挽,残疾疲癃,寸步而移的,甚是多多,而缓急先后,冲撞躲闪百千万样生灵,百千万种方便,既不至于妨碍،亦不及于倾危。这等去处,敢说吾人德性不广大?敢说广大而不精微?又敢说吾人德性不个个皆善吗?这就是孔子所谓‘继之者善,成之者性,而曰性相近也’。至于德性用于目而为视,视则色色不同;用于耳而为听,听则声声不同;用于鼻口而为嗅、为食,嗅与食则品
问:“仲由、大禹好善之诚,与人之益,似禹於大舜无异,乃谓舜有大焉,何也?”罗子曰:“孟子所谓大小,盖自圣贤气象言之。如或告己过,或闻人善,分明有个端倪,有个方所。若舜只以此善同乎天下,尽通天下而归於此善,更无端倪,亦无方所。观其所居,一年成聚,二年成邑,三年成都,何待有过可告?又何必闻善再拜也?而圣人之所以异于吾人者,盖以所开眼目不同,故随遇随处,皆是此体流动充塞。一切百姓,则曰‘莫不日用’,鸢飞鱼跃,则曰‘活泼泼地’,庭前草色,则曰‘生意一般’,更不见有一毫分别。所以谓人皆可以为尧、舜。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也?我辈与同类之人,亲疏美恶,已自不胜越隔,又安望其察道妙于鸢鱼,通意思於庭草哉!且出门即有碍,胸次多冰炭,徒亦自苦平生焉耳,岂若圣贤坦坦荡荡,何等受用,何等快活也。”
问:“由良知而充之,以至於无所不知,由良能而充之,以至於无所不能,方是大人不失赤子之心,此意何如?”罗子曰:“若有不知,岂得谓之良知?若有不能,岂得谓之良能?故自赤子即已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也。”时坐中竞求所谓“赤子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也”,莫得其实,静坐歌诗,偶及于“万紫千红总是春”之句,罗子因怃然叹曰:“诸君知红紫之皆春,则知赤子之皆知能矣。盖天之春见於草木之间,而人之性见於视听之际。今试抱赤子而弄之,人从左呼,则目即盻左,人从右呼,则目即盻右。其耳盖无时无处而不听,其目盖无时无处而不盻,其听其盻盖无时无处而不转展,则岂非无时无处而所不知能也哉?”
问:“大人不失赤子之心,其说惟何?”罗子曰:“孟夫子非是称述大人之能,乃是赞叹人性之善也。今世解者,谓大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,而赤子则一无所知,一无所能,只在枝叶而论也。如曰‘知得某事善,能得某事善’,此即落在知能上说善,所谓善之枝叶也。如曰‘虽未见其知得某事善,却生而即善知,虽未见其能得某事善,却生而即善能’,此则不落知能说善,而亦不离知能说善,实所谓善之根本也。人之心性,但愁其不善知,不愁其不知某善某善也,但愁其不善能,不愁其不能某事某事也。观夫赤子之目,止是明而能看,未必其看之能辨也;赤子之耳,止是聪而能听,然未必其听之能别也。今解者,只落在能辨能别处说耳目,而不从聪明上说起,所以赤子大人,不惟说将两开,而且将两无归着也。呜呼!人之学问,止能到得心上,方才有个入头。据我看《孟子》此条,不是说大人方能不失赤子之心,却说是赤子之心自能做得大人。若说赤子之心止大人不失,则全不识心者也。且问天下之人,谁人无心?谁人之心,不是赤子原日的心?君如不信,则徧观天下之耳,天下之目,谁人曾换过赤子之耳以为耳,换过赤子之目以为目也哉?今人言心,不晓从头说心,却说后来心之所知所能,是不认得原日之耳目,而徒指后来耳之所听,目之所视者也。此岂善说耳目者哉。噫!耳目且然,心无异矣。”
问:“圣贤工夫,如戒慎恐惧,种种具在,难说只靠自信性善便了。况看朋辈,只肯以工夫为先者,一年一年更觉进益,空谈性地者,冷落无成,高明更自裁之。”罗子沉默一时,对曰:“如子之言,果为有见,请先以末二句商之。盖此二句,本是学问两路。彼以用功为先者,意念有个存主,言动有所执持,不惟己可自考,亦且众共见闻。若性地为先,则言动即是现在,且须更加平淡,意念亦尚安闲,尤忌有所做作,岂独人难测其浅深,即己亦无从增长。纵是有志之士,亦不免舍此而之彼矣。然明眼见之,则真假易辨,就如子所举戒慎恐惧一段工夫,岂是凭此四字,便可去战栗而漫为之耶?也须小心查考立言根脚,盖其言原自不可离来。道之所在,性之所在也;性之所在,天命之所在也。既天命常在,则一有意念,一有言动,皆天则之毕察,上
译问:“仲由、大禹喜好善道的真诚,以及对他人的益处,似乎禹对于大舜没有什么不同,却说舜在这方面更为伟大,这是为什么呢?”罗子说:“孟子所说的大与小,大概是从圣贤的气象来说的。比如有人告知自己的过错,或者听到别人的善行,分明有一个端倪,有一个处所。至于舜,只是把这善道与天下相通,使天下都归于这善道,更没有端倪,也没有处所。看他所居住的地方,一年形成聚落,两年形成城邑,三年形成都城,哪里还等待有过错可以告知呢?又何必听到善行就再拜呢?而圣人之所以不同于我们普通人,大概是因为所开的眼目不同,所以随时随地,都是这本体流动充塞。对于一切百姓,就说‘没有不日常使用的’;对于鸢飞鱼跃,就说‘活泼泼的’;对于庭前的草色,就说‘生机一般’,更不见有一毫分别。所以说人皆可以成为尧、舜。我不与这些人在一起,又与谁在一起呢?我们这类人与同类的人,亲疏美丑,已经不胜隔阂,又怎么指望他们能察知鸢鱼中的道妙,通晓庭草中的意思呢!况且出门就有阻碍,胸中多有冰炭般的冲突,只是白白地苦了自己一生罢了,哪里比得上圣贤坦坦荡荡,何等受用,何等快乐呢。”
问:“从良知扩充它,以至于无所不知;从良能扩充它,以至于无所不能,这才是大人不失去赤子之心,这个意思怎么样?”罗子说:“如果有不知道的,怎么能称为良知?如果有不能的,怎么能称为良能?所以从赤子开始就已经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了。”当时在座的人争着探求所谓“赤子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”的实际含义,却没有得到实质,静坐吟诗,偶然涉及到“万紫千红总是春”的诗句,罗子因此感慨叹息说:“各位知道红紫都是春天,那么就知道赤子都具备知能了。大概天的春天显现在草木之间,而人的本性显现在视听之际。现在试着抱着赤子玩耍,有人从左边呼唤,眼睛就立刻看向左边;有人从右边呼唤,眼睛就立刻看向右边。他的耳朵大概没有什么时候、什么地方不听,他的眼睛大概没有什么时候、什么地方不看,他的听和看大概没有什么时候、什么地方不转动,那么难道不是没有什么时候、什么地方不知道、不能吗?”
问:“大人不失去赤子之心,它的说法是什么?”罗子说:“孟夫子不是称述大人的能力,而是赞叹人性的善。现在解释的人,说大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,而赤子却一无所知,一无所能,只在枝叶上议论。如果说‘知道某件事是善的,能够做某件事是善的’,这就落在知能上谈论善,所谓善的枝叶。如果说‘虽然没有看到他知道某件事是善的,却生来就善于知;虽然没有看到他能够做某件事是善的,却生来就善于能’,这就不落在知能上谈论善,但也离不开知能谈论善,这才是所谓善的根本。人的心性,只愁它不善于知,不愁它不知道某个善;只愁它不善于能,不愁它不能做某件事。看赤子的眼睛,只是明亮而能看,未必他看的能够辨别;赤子的耳朵,只是聪明而能听,然而未必他听的能够区别。现在解释的人,只落在能辨能别的地方谈论耳目,而不从聪明上说起,所以赤子和大人,不仅说得两开,而且将两者都弄得没有归宿。唉!人的学问,只能到心上,才有个入门。据我看《孟子》这一条,不是说大人才能不失去赤子之心,而是说赤子之心自然能成就大人。如果说赤子之心只有大人不失去,那就完全不认识心了。且问天下的人,谁没有心?谁的心,不是赤子原来的心?你如果不信,就遍观天下的耳朵,天下的眼睛,谁曾换过赤子的耳朵作为耳朵,换过赤子的眼睛作为眼睛呢?现在人谈论心,不知道从头说起心,却说后来心所知道、所能做的,是不认识原来的耳目,而只指着后来耳朵所听的,眼睛所看的。这难道是善于谈论耳目的人吗。唉!耳目尚且如此,心没有不同。”
问:“圣贤的工夫,如戒慎恐惧,种种都在,难说只靠自信性善就完了。况且看同辈,只肯以工夫为先的,一年一年更觉进益;空谈性地的,冷落无成,高明的人自己裁断。”罗子沉默了一会儿,回答说:“像您所说的,果然有见解,请先拿最后两句商讨一下。大概这两句,本是学问的两条路。那些以用功为先的,意念有个存主,言动有所执持,不仅自己可以考察,而且众人共同见闻。如果以性地为先,那么言动就是现在的,而且须更加平淡,意念也尚安闲,尤其忌讳有所做作,难道只是别人难以测度其浅深,就是自己也无从增长。纵然是有志之士,也不免舍弃这个而趋向那个。然而明眼人一看,真假就容易辨别,就像您所举的戒慎恐惧这一段工夫,难道凭着这四个字,就可以战栗而漫为之吗?也须小心查考立言的根脚,大概其言原本是不可离开的。道之所在,就是性之所在;性之所在,就是天命之所在。既然天命常在,那么一有意念,一有言动,都是天则的毕察,上
帝之监临,又岂敢不兢业捧持,而肆无忌惮也哉?如此则戒慎恐惧,原畏天命,天命之体极是玄微,然则所畏工夫,又岂容草率?今只管去用工夫,而不思究其端绪,即如勤力园丁,以各色膏腴堆积芝兰,自诧壅培之厚,而秀茁纤芽,且将消阻无余矣。”
译天子在上监察,又怎敢不兢兢业业地扶持,而肆无忌惮呢?像这样,戒慎恐惧,原本是因为敬畏天命,天命的本体极其玄妙幽微,那么所下的敬畏工夫,又怎容得草率从事?如今只顾着做工夫,却不思考探究其头绪,就像勤勉的园丁,把各种肥沃的肥料堆积在芝兰之下,自夸培土深厚,结果那纤细的嫩芽,反而会被堵塞殆尽。
夜坐,诵《牛山》一章,众觉肃然。罗子浩然叹曰:“圣贤警人,每切而未思耳。即‘梏亡’二字,今看只作寻常。某提狱刑曹,亲见桎梏之苦,上至於项,下至於足,更无寸肤可以活动,辄为涕下。”中有悟者曰:“然则从躯壳上起念,皆梏亡之类也。”曰:“得之矣。盖良心寓形体,形体既私,良心安得活动?直至中夜,非惟手足休歇,耳目废置,虽心思亦皆敛藏,然后身中神气,乃稍得以出宁。逮及天晓,端倪自然萌动,而良心乃复见矣。回思日间形役之苦,又何异以良心为罪人,而桎梏无所从告也哉?”曰:“夜气如何可存?”曰:“言夜气存良心则可,言良心存夜气则不可。盖有气可存,则昼而非夜矣。”
问:“孔门恕以求仁,先生如何致力?”曰:“方自知学,即泛观虫鱼,爱其群队恋如,以及禽鸟之上下,牛羊之出入,形影相依,悲鸣相应,浑融无少间隔,辄恻然思曰:‘何独於人而异之?’后偶因远行,路途客旅,相见即忻忻,谈笑终日,疲倦俱忘,竟亦不知其姓名。别去,又辄恻然思曰:‘何独於亲戚骨肉而异之?’噫!是动于利害,私于有我焉耳。从此痛自刻责,善则归人,过则归己,益则归人,损则归己,久渐纯熟,不惟有我之私,不作间隔,而家国天下,翕然孚通,甚至发肤不欲自爱,而念念以利济为急焉。三十年来,觉恕之一字,得力独多也。”
问:“谓不虑而知,不学而能,可同于圣人。今我辈此体已失,须学且虑,不然则圣不可望矣。”罗子曰:“子若只学且虑,则圣终不可望矣。”曰:“某闻先生之言,心中不能不疑,其何以解之?”曰:“子闻予言,乃遽生疑耶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此果吾子欲使之疑耶。”曰:“非欲之,但不能不疑也。”罗子叹曰:“是即为不学而能矣。”其友亦欣然曰:“诚然诚然。”罗子复呼之曰:“子心中此时觉炯炯否?”曰:“甚是炯炯。”曰:“即欲不炯炯得乎?”曰:“不能已。”曰:“是非不虑而知也耶?子何谓赤子之心不在,而与圣人不同体乎?盖为学,第一要得种子,《礼》谓人情者,圣王之田也,必仁以种之。孔门教人求仁,正谓此真种子也,则曰‘仁者人也’。人即赤子,而心之最先初生者,即是亲爱,故曰‘亲亲为大’。至义礼智信,总是培养种子,使其成熟耳。”曰:“大人者,不失赤子之心,孟子果已说定,但今日却如何下手?”曰:“知而弗去是也。”曰:“知之是亦不难。”曰:“知固不难,然人因其不难,故多忽之,便去多其见闻,务为执守,久之只觉外求者得力,而自然良知愈不显露。学者果有作圣真志,切须回头。在目前言动举止之间,觉得浑然与万物同一,天机鼓动,充塞两间,活泼泼地,真是不待虑而自知,不必学而自能,则可以完养,而直至於‘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’境界。总是平常名利货色昏迷,到此自然不肯换去。所以曰:‘好仁者无以尚之’。又曰‘苟志於仁矣,无恶也’。直是简易明快,故曰:‘道在迩而求诸远,事在易而求诸难。’人人亲其亲而长其长,而天下平也。”曰:“居今之世,如何都得人人亲亲长长也耶?”曰:“此却不要苛责於人。今天下家家户户,谁无亲长之道?但上之人不晓谕他说,即此便是大道,而下之人亦不晓得安心,在此处了结一生,故每每多事。正谓行矣不着,习矣不察,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众也。”
问:“良知即是本来面目,今说良知是矣,何必复名以本来面目耶?”罗子曰:“良知固是良知,然良知却实有个面目,非杜撰而强名之也。”曰:“何以见之?”曰:“吾子此时此语,亦先胸中拟议否?”曰:“亦先拟议。”曰:“拟议则良知未尝无口矣;拟议而自见拟议,则良知未尝无目矣;口目宛然,则良知未尝无头面四肢矣。岂惟拟议然哉?予试问子以家,相去盖千里也,此时身即在家,而家院堂室无不朗朗目中也。又试问子以国,相去盖万里也,此时身即在
译夜里静坐,诵读《牛山》一章,众人感到肃然起敬。罗子浩感慨叹息道:“圣贤警示世人,言辞往往恳切,只是人们未曾深思罢了。就拿‘梏亡’这两个字来说,如今看它只觉得平常。我曾在刑部任职,亲眼见过戴枷锁的苦难,枷锁上至脖颈,下至脚足,没有一寸肌肤可以活动,我每每为此流泪。”其中有人领悟道:“那么,从躯壳上产生的念头,都是‘梏亡’一类的吧。”罗子浩说:“你领悟了。大抵良心寄托于形体,形体一旦有了私欲,良心怎么能自由活动呢?直到半夜,不仅手脚休息,耳目闲置,连心思也都收敛隐藏,然后身体里的神气,才稍微得以安宁。等到天快亮时,细微的迹象自然萌动,良心于是又显现了。回想白天被形体役使的痛苦,这与把良心当作罪人,戴上枷锁无处申诉有什么不同呢?”有人问:“夜气如何保存?”罗子浩说:“说夜气保存良心可以,说良心保存夜气则不可以。大抵有气可以保存,那么白天也就变成夜晚了。”
有人问:“孔子门下以‘恕’道来求仁,先生是如何用力的?”罗子浩说:“我刚知道求学时,就广泛观察虫鱼,喜爱它们成群结队、依恋不舍的样子,以及禽鸟上下飞翔、牛羊出入往来,形影相依,悲鸣相应,浑然融合没有丝毫间隔,便恻然思考道:‘为什么唯独对人却有所不同呢?’后来偶然因为远行,路途中的旅客,相见就高兴,谈笑终日,疲倦都忘记了,竟然也不知道他们的姓名。分别离去后,又恻然思考道:‘为什么唯独对亲戚骨肉却有所不同呢?’唉!这是因为被利害所触动,私心在于有我罢了。从此我痛切地自我责备,善行归于别人,过错归于自己,利益归于别人,损害归于自己,久而久之逐渐纯熟,不仅‘有我’的私心不再造成隔阂,而且家国天下,和谐贯通,甚至连头发皮肤都不愿自爱,而念念以利益救济为急。三十年来,觉得‘恕’这个字,得力最多。”
有人问:“说不思虑就知道,不学习就会做,可以等同于圣人。如今我们这种本体已经丧失,必须学习且思虑,不然圣人的境界就无望达到了。”罗子浩说:“你如果只靠学习和思虑,那么圣人终究是无望达到了。”那人说:“我听了先生的话,心中不能不怀疑,这该如何解释呢?”罗子浩说:“你听我说话,就立刻产生怀疑吗?”那人说:“是的。”罗子浩说:“这真的是你想要让自己怀疑吗?”那人说:“不是想要这样,只是不能不怀疑。”罗子浩叹息道:“这就是‘不学而能’了。”他的朋友也高兴地说:“确实如此,确实如此。”罗子浩又呼唤那人道:“你心中此时觉得明亮吗?”那人说:“非常明亮。”罗子浩说:“想要不明亮能做到吗?”那人说:“不能停止。”罗子浩说:“这难道不是‘不虑而知’吗?你为什么说赤子之心不在,而与圣人不同本体呢?大抵为学,第一要得到种子,《礼》说人情是圣王的田地,必须用仁来播种。孔子门下教人求仁,正是指这个真种子,所以说‘仁者人也’。人就是赤子,而心最先初生的,就是亲爱,所以说‘亲亲为大’。至于义、礼、智、信,总是培养种子,使其成熟罢了。”那人说:“大人者,不失赤子之心,孟子果然已经说定了,但今天该如何下手呢?”罗子浩说:“知道而不舍弃就是了。”那人说:“知道这一点也不难。”罗子浩说:“知道固然不难,然而人们因为不难,所以多忽视它,便去多求见闻,务求执守,久而久之只觉得向外求索者得力,而自然的良知越发不显露。学者如果有成圣的真志,切须回头。在目前的言谈举止之间,觉得浑然与万物同一,天机鼓动,充满天地之间,活泼泼地,真是不待思虑而自知,不必学习而自能,这样就可以完养,而直至‘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’的境界。总是平常的名利货色使人昏迷,到了这里自然不肯换去。所以说:‘好仁者无以尚之’。又说‘苟志于仁矣,无恶也’。真是简易明快,所以说:‘道在迩而求诸远,事在简而求诸难。’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,敬重自己的长辈,天下就平定了。”那人说:“处在当今之世,如何都能做到人人亲亲长长呢?”罗子浩说:“这却不要苛责于人。今天下家家户户,谁没有亲长之道?只是上面的人不晓谕他说,这就已经是大道了,而下面的人也不晓得安心,在此处了结一生,所以每每多事。正是说‘行矣不着,习矣不察,终身由之而不知道者,众也’。”
有人问:“良知即是本来面目,现在说良知是对的,何必又命名为本来面目呢?”罗子浩说:“良知固然是良知,然而良知确实有个面目,不是凭空捏造而强加名称的。”那人说:“怎么见得?”罗子浩说:“你此时此语,也是先在胸中拟议吗?”那人说:“也是先在胸中拟议。”罗子浩说:“拟议则良知未曾没有口;拟议而自见拟议,则良知未曾没有目;口目宛然,则良知未曾没有头面四肢。岂止拟议是这样呢?我试着问你关于家的事,相距大概千里,此时身即在家,而家院堂室无不在明朗的目中也。又试着问你关于国的事,相距大概万里,此时身即在
国,而朝宁班行无不朗朗目中也。故只说良知,不说面目,则便不见其体如此实落,其用如此神妙,亦不见得其本来原有所自。不待生而存,不随死而亡,而现在相对面目,止其发窍之所,而滞隔近小,原非可与吾良知面目相并相等也。”
译国家,而朝廷班列之中,没有不目光清朗、精神焕发的。所以只说良知,不说面目,就不能显现其本体如此切实,其功用如此神妙,也不能明白其本来根源所在。它不依赖生命而存在,不随着死亡而消亡,而眼前相对的面目,仅仅是良知显露的孔窍,而且滞碍隔绝、浅近狭小,原本不能与我的良知面目相提并论、等同看待。
问:“知得良知却是谁,今欲知良知从何下手?”罗子曰:“明德者虚灵不昧,虚灵虽是一言,却有二义。今若说良知是个灵的,便苦苦的去求他精明。殊不知要他精,则愈不精,要他明,则愈不明。岂惟不得精神,且反致坐下昏睡沉沉,更支持不过了。若肯反转头来,将一切都且放下,到得坦然荡荡,更无戚戚之怀,也无憧憧之扰,此却是从虚上用功了。世岂有其体既虚而其用不灵者哉!但此段道理,最要力量大,亦要见识高,稍稍不如,难以骤语。”
问:“形色何以谓之天性?”罗子曰:“目视耳听口言身动,此形色也,其孰使之然哉?天命流行,而生生不息焉耳。”坐中偶有歌:“人心若道,无通塞明暗,如何有去来?”乃诘之曰:“子谓明暗果有去来否也?”曰:“虽暂去来而本体终会自复。”曰:“汝目果常明耶?抑有时而不明耶?”曰:“无时而不明。”曰:“汝之目常无不明,而汝心之明却有去来,是天性离形色,而形色非天性矣。”众皆恍然有省。又复告之曰:“目之明,亦有去来时也。今世俗至晚,则呼曰眼尽黑矣。其实则眼前日光之黑,与眼无力而见日之黑,正眼之不黑处也。故曰知之为知之,即日光而见其光也,不知为不知,即日黑而见其黑也。光与黑,任其去来,而心目之明,何常增减分毫也?”
问:“阳明先生‘莫谓天机非嗜欲,须知万物是吾身’,其旨何如?”罗子曰:“万物皆是吾身,则嗜欲岂出天机外耶?”曰:“如此作解,恐非所以立教。”曰:“形色天性,孟子已先言之。今日学者,直须源头清洁。若其初,志气在心性上透彻安顿,则天机以发嗜欲,嗜欲莫非天机也。若志气少差,未免躯壳着脚,虽强从嗜欲,以认天机,而天机莫非嗜欲矣。”
问:“君子自强不息,乃是乾乾,此乾乾可是常知觉否?”曰:“未有乾乾而不知行,却有知行而非乾乾者。”曰:“此处如何分别?”曰:“子之用功,能终日知觉而不忘记,终日力行而不歇手乎?”曰:“何待终日,即一时已难保矣。”曰:“如此又可谓乾乾已乎?”曰:“此是工夫不熟,熟则恐无此病矣。”曰:“非也。《中庸》教人,原先择善,择得精,然后执得固。子之病,原在择处欠精,今乃咎他执处不固。子之心中元有两个知,有两个行。”曰:“如何见得有两个?”曰:“子才说发狠去照觉,发狠去探求,此个知行,却属人。才说有时忘记,却忽然想起,有时歇手,却惕然警醒,此个知行,却是属天。”曰:“如此指破,果然已前知行是落人力一边,但除此却难用功了。”曰:“虞廷说‘道心惟微’,微则难见,所以要精,精则始不杂,方才能一,一则无所不统,亦有何所不知?何所不行耶?其知其行,亦何所不久且常耶?只因此体原极微渺,非如耳目闻见的有迹有形,思虑想像的可持可据,所以古今学人,不容不舍此而趋彼也。”
问:“复之时义大矣,寻常言复者,多自天地万物为言,今堂额谓复心者,则自吾身而言也。”罗子曰:“宇宙之间,总是乾阳统运。吾之此身,无异於天地万物,而天地万物亦无异于吾之此身。其为心也,只一个心,而其为复也,亦只一个复。经云:‘复见天地之心。’则此个心,即天心也。此心认得零碎,故言复亦不免分张。殊不知天地无心,以生物为心。今若独言心字,则我有心而汝亦有心,人有心而物亦有心,何啻千殊万异。善言心者,不如把个生字来替了他,则在天之日月星辰,在地之山川民物,在吾身之视听言动,浑然是此生生为机,则同然是此天心为复。故言下着一生字,便心与复即时混合,而天与地,我与物,亦即时贯通联属,而更不容二也已。”
问:“先王以至日闭关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,还是实事,抑是取象?”曰:“是因象以为事,而实尽人以奉天也。盖雷潜地中,即阳复身内,几希隐约,固难以情事取必,又岂容以知识伺窥?故商旅行者,欲有所得者
译问:“知道了良知究竟是谁,如今想要认识良知,该从哪里入手?”罗子说:“明德是虚灵不昧的,‘虚灵’虽然是一句话,却包含两层含义。现在如果说良知是灵明的,便苦苦地去追求它的精明。殊不知想要它精,反而越不精;想要它明,反而越不明。这不仅得不到精神,反而导致坐下昏沉欲睡,再也支撑不住了。如果肯回过头来,将一切都暂且放下,达到坦然开阔的境界,不再有忧愁牵挂,也不再有纷扰不安,这才是从‘虚’的方面用功了。世间哪有本体既虚而其作用不灵的呢!但这层道理,最需要力量大,也需要见识高,稍有不足,难以立刻说通。”
问:“为什么把形体和声色称为天性?”罗子说:“眼睛看、耳朵听、嘴巴说、身体动,这些就是形色,是谁让它们这样的呢?是天命流行,生生不息罢了。”座中偶然有人唱道:“人心若道,无通塞明暗,为何有去有来?”于是责问他说:“你说明暗真的有去有来吗?”那人说:“虽然暂时有去有来,但本体终究会自行恢复。”罗子说:“你的眼睛真的常常明亮吗?还是有时不亮?”那人说:“没有不亮的时候。”罗子说:“你的眼睛常常没有不亮的,而你心中的明却有去有来,这是天性离开了形色,而形色不是天性了。”众人都恍然有所醒悟。罗子又告诉他们说:“眼睛的明亮,也有去有来的时候。现在世俗到了晚上,就说眼睛全黑了。其实眼前日光的黑,与眼睛无力而看见日光的黑,正是眼睛不黑的地方。所以说,知道就是知道,借着日光而看见它的光;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借着日黑而看见它的黑。光与黑,任其去来,而心目的明亮,何曾增减分毫呢?”
问:“阳明先生‘莫谓天机非嗜欲,须知万事是吾身’,这是什么意思?”罗子说:“万物都是我的身体,那么嗜欲难道会出于天机之外吗?”那人说:“这样解释,恐怕不是用来立教的。”罗子说:“形色即天性,孟子已经先说了。今天的学者,必须源头清洁。如果在初时,志气在心性上透彻安顿,那么天机发动为嗜欲,嗜欲无非是天机。如果志气稍有偏差,难免在躯壳上着脚,虽然勉强从嗜欲去认识天机,而天机无非是嗜欲了。”
问:“君子自强不息,就是乾乾,这乾乾是常知觉吗?”罗子说:“没有乾乾而不知行的,却有知行而非乾乾的。”那人说:“这里如何分别?”罗子说:“你用功,能整天知觉而不忘记,整天力行而不歇手吗?”那人说:“何须整天,就是一时也难以保证。”罗子说:“这样又可以说乾乾了吗?”那人说:“这是功夫不熟,熟了恐怕就没有这毛病了。”罗子说:“不对。《中庸》教人,原先要择善,择得精,然后才能执得固。你的毛病,原本在于择处欠精,现在却怪执处不固。你心中原本有两个知,有两个行。”那人说:“怎么看出有两个?”罗子说:“你才说发狠去照觉,发狠去探求;这个知行,却属于人。才说有时忘记,却忽然想起;有时歇手,却惕然警醒;这个知行,却是属于天。”那人说:“这样指破,果然以前的知行是落在人力一边,但除去这个却难以用功了。”罗子说:“虞廷说‘道心惟微’,微妙则难见,所以要精,精则开始不杂,方才才能一,一则无所不统,又有什么不知道?有什么不行呢?它的知和行,又有什么不长久且常呢?只因为这本体原本极微渺,不像耳目闻见的有迹有形,思虑想像的可持可凭,所以古今学人,不容不舍弃这个而趋向那个。”
问:“复卦的时义很大,平常说复,多从天地万物来说,现在堂额说复心,则是从我自身来说。”罗子说:“宇宙之间,总是乾阳统运。我的这个身体,无异于天地万物,而天地万物也无异于我的这个身体。它的心,只是一个心;它的复,也只是一个复。经上说:‘复见天地之心。’那么这个心,就是天心。这个心认得零碎,所以说复也不免分张。殊不知天地无心,以生物为心。现在如果单独说心字,那么我有心而你也有心,人有心而物也有心,何止千殊万异。善于说心的,不如用‘生’字来代替它,那么在天上的日月星辰,在地上的山川民物,在我身上的视听言动,浑然都是这生生之机,那么同然都是这天心为复。所以说,下面加一个‘生’字,便心与复即时混合,而天与地、我与物,也即时贯通联属,而更不容有二了。”
问:“先王在至日闭关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,是实事,还是取象?”罗子说:“是因象以为事,而实尽人以奉天。因为雷潜地中,即阳复身内,几微隐约,固然难以用情事取必,又岂容用知识伺窥?所以商旅行者,欲有所得者
也。后省方者,欲有所见者也。不行不省,则情忘识泯,情忘识泯,则人静天完,而复将渐纯矣。子今切切然,若谓有端可求,皇皇然,若谓有象可睹,是则商旅纷行而后省旁午也,复何自而能休且敦耶?”
译罢了。后来那些四处视察的人,是想要看到些什么。如果不行动也不视察,那么情感就会遗忘,认知就会泯灭;情感遗忘、认知泯灭,那么人心就会宁静,天道就会完备,进而将逐渐变得纯粹了。你现在急切的样子,好像认为有头绪可以探求;惶恐不安的样子,好像认为有迹象可以目睹。这就好比商旅纷纷出行,而后来的视察者便杂乱交错,又从哪里能够安息且敦厚呢?”
问:“某常反观,胸中固有灵衷炯炯之时,乃不久而昏懵,固有循循就道之时,乃不久而躁妄,如是其不一耶?”曰:“君子之学,原自有个头脑,若头脑一差,无怪学问之难成矣。今子不能以天理之自然者为复,而独於心识之炯然处求之,则天以人胜,真以妄夺。子试反而思之,岂常有胸中炯照,能终日而不妄耶?持守能终日而不散耶?”曰:“如何乃得头脑?”曰:“头脑岂是他人指示得的?请子但浑身视听言动,都且信任天机自然,而从前所喜的,胸次之炯炯,事务之循循,一切不做要紧,有也不觉其益,无也不觉其损,久则天自为主,人自听命,所谓不识不知,而顺帝之则矣。”
问:“精气为物,游魂为变,何如?”曰:“吾人之生,原阴阳两端,体合而成。其一精气妙凝有质,所谓精气为物者也;其一灵魂知识变化,所谓游魂为变者也。精气之质,涵灵魂而能运动,是则吾人之身也,显现易见,而属之於阳;游魂之灵,依精气而归知识,是则吾人之心也,晦藏难见,而属之於阴。其赤子之初,则阳盛而阴微,心思虽不无,而专以形用也,故常欣笑而若阳和,亦常开爽而同朝日,又常活泼而类轻风,此阳之一端,见於有生之后者然也。及年少长,则阴盛而阳微,虽形体如故,而运用则专以心思矣,故愁蹙而欣笑渐减,迷蒙而开爽益稀,滞泥而活泼非旧,此阴之一端,见於有生之后者然也。人能以吾之形体而妙用其心,知简淡而详明,流动而中适,则应接在于现前,感通得诸当下,生也而可望于入圣,殁也而可望以还虚,其人将与造化为徒焉已矣。若人以己之心思,而展转于躯壳,想度而迟疑,晓了而虚泛,则理每从於见得,几多涉於力为,生也而难望以入圣,殁也而难冀以还虚,其人将与凡尘为徒焉己矣。”曰:“如先生之论,是以身为阳而在所先,以心为阴而在所后,乃古圣贤则谓身止是形,心乃是神,形不可与神并,况可以先之乎?”曰:“子恶所谓神哉?夫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者也,亦超万物而为言者也。阴之与阳,是曰两端,两端者即两物也。精气载心而为身,是身也,固身也,固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具备焉者也。灵知宰身而为心,是心也,亦身也,亦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具备焉者也。精气之身,显於昼之所为;心知之身,形於夜之所梦。然梦中之身,即日中之身,但以属阴,故其气弱其象微,而较之日中之举止,毫发无殊也。日中之身,即梦中之身,但以属阳,故其气健,其体充,虽健且充,而较之梦中之举止,毫发无殊也。是分之固阴阳互异,合之则一神所为,所以属阴者则曰阴神,属阳者则曰阳神。是神也者,浑融乎阴阳之内,交际乎身心之间,而充溢瀰漫乎宇宙乾坤之外,所谓无在而无不在者也。惟圣人与之合德,故身不徒身,而心以灵乎其身;心不徒心,而身以妙乎其心,是谓阴阳不测,而为圣不可知之神人矣。”
问:“中为人所同有,今日之论,与古圣之言,原是无异。至反而求之,不惟众人不得,即聪明才辩者亦往往难之,何哉?”罗子曰:“学至心性,已是精微,而况中之为理,又其至者乎?故虽聪明而不能为思,虽才辩而莫可为言,以其神妙而无方耳。但自某看来,到喜得他神妙无方,乃更有端倪可求也。盖谓之无方,则精不住于精,而粗亦无不有也;微不专於微,而显亦无不在也。善于思且求者,能因其理而设心,其心亦广大周遍而不滞於一隅;随其机而致力,其力亦活泼流动而不拘於一切。可微也,而未尝不可以显,可精也,而未尝不可以粗。且人力天机,和平顺适,不求中而自无不中矣。”
问:“《诗颂》‘思无邪’何也?”曰:“子必明於思之义,方知思之无邪也。知思之无邪,方知此言之蔽三百篇也。夫人之思出於心田,乃何思何虑之真体所发,若少有涉於思索,便非思矣,安得无邪?”
死无所在,无所往。
邸中有以“明镜止水以存心,太山乔岳以立
译问:“我常向内反省,胸中本有灵明清澈的时候,却不久就昏沉迷糊;本有循序渐进遵循正道的时候,却不久就浮躁妄动,为什么这样不统一呢?”回答说:“君子的学问,原本自有个根本头脑,如果根本头脑一错,不奇怪学问难以成就了。如今你不能以天理的自然状态作为复归,却只在心识灵明处去寻求,那么天理就被人为所胜,真实就被虚妄所夺。你试着反过来想想,难道胸中常有灵明照察,能整日不妄动吗?持守能整日不散乱吗?”问:“怎样才得到根本头脑?”回答说:“根本头脑难道是别人能指示得到的吗?请你全身心的视听言动,都且信任天机的自然,而从前所喜欢的,胸次的灵明,事务的有序,一切都不当作要紧,有也不觉得有益,无也不觉得有损,久了天理自然做主,人为自然听命,这就是所谓不识不知,而顺从帝王的法则了。”
问:“精气形成万物,游魂产生变化,是怎样的呢?”回答说:“我们的生命,原本由阴阳两端,形体结合而成。其中精气微妙凝聚而有形体,这就是所谓精气形成万物;其中灵魂知识变化,这就是所谓游魂产生变化。精气的形体,涵容灵魂而能运动,这就是我们的身体,显现容易看见,而属于阳;游魂的灵性,依凭精气而归附知识,这就是我们的心,晦暗隐藏难以看见,而属于阴。婴儿刚出生时,阳气盛而阴气微,心思虽然不无,但专以形体作用,所以常欢喜笑而像阳和之气,也常开朗爽快而同初升的太阳,又常活泼而像轻风,这是阳的一端,在出生后显现的样子。等到年纪长大,阴气盛而阳气微,虽然形体如旧,但运用则专以心思了,所以忧愁蹙额而欢喜笑逐渐减少,迷蒙而开朗爽快更加稀少,滞泥而活泼不如从前,这是阴的一端,在出生后显现的样子。人能以我们的形体而妙用其心,知道简淡而详明,流动而适中,那么应对接物在于眼前,感通获得于当下,活着时可以期望进入圣境,死后可以期望回归虚空,这样的人将与造化为友了。如果人以自己的心思,而在躯壳中辗转,想度而迟疑,晓了而虚泛,那么理理常常顺从于见解,大多涉及于强力作为,活着时难以期望进入圣境,死后难以期望回归虚空,这样的人将与凡尘为友了。”问:“按先生的论述,是以身体为阳而在先,以心为阴而在后,但古圣贤却说身体只是形体,心才是神,形体不可与神并列,何况可以先于神呢?”回答说:“你厌恶所谓的神吗?神,是微妙万物而说的,也是超脱万物而说的。阴与阳,叫做两端,两端就是两物。精气承载心而为身体,这身体,确实是身体,确实是耳目口鼻四肢百骸都具备的。灵知主宰身体而为心,这心,也是身体,也是耳目口鼻四肢百骸都具备的。精气的身体,显现在白天的作为;心知的身体,形成于夜晚的梦。然而梦中的身体,就是白天的身体,但因为属于阴,所以气弱象微,而比较白天的举止,毫发没有不同。白天的身体,就是梦中的身体,但因为属于阳,所以气健体充,虽然健且充,而比较梦中的举止,毫发没有不同。这样分开固然阴阳互异,合起来则是一神所为,所以属于阴的叫做阴神,属于阳的叫做阳神。这神,浑融在阴阳之内,交际在身心之间,而充溢弥漫在宇宙乾坤之外,所谓无在而无不在。只有圣人与它合德,所以身体不只是身体,而心使身体灵妙;心不只是心,而身体使心妙用,这叫做阴阳不测,而为圣不可知的神人。”
问:“中是人人同有的,今天的论述,与古圣的话,原本没有不同。至于反过来寻求,不仅众人得不到,即使聪明才辩的人也往往难以做到,为什么呢?”罗子说:“学问到心性,已经是精微,何况中的道理,又是其中的极致呢?所以虽然聪明而不能思考,虽然才辩而不能言语,因为它神妙而无定方。但从我看来,到喜欢它神妙无定方,乃更有端倪可求。因为说无定方,那么精不局限于精,而粗也无不有;微不专于微,而显也无不在。善于思考且寻求的人,能因其理而设心,其心也广大周遍而不滞于一隅;随其机而致力,其力也活泼流动而不拘于一切。可以微,而未尝不可以显,可以精,而未尝不可以粗。而且人力天机,和平顺适,不求中而自然无不中。”
问:“《诗颂》‘思无邪’是什么意思?”回答说:“你必定明白思的含义,才知道思的无邪。知道思的无邪,才知道这句话概括了三百篇。人的思出于心田,乃是何思何虑的真体所发,如果稍有涉及思索,便不是思了,怎能无邪?”
死无所在,无所往。
邸中有以“明镜止水以存心,太
身,青天白日以应事,光风霁月以待人”四句,揭于壁者,诸南明指而问曰:“那一语尤为吃紧?”庐山曰:“只首一明字。”时方饮茶,先生手持茶杯,指示曰:“吾侪说明,便向壁间纸上去明了,奈何不即此处明耶?”南明怃然。先生曰:“试举杯辄解从口,不向鼻上耳边去。饮已,即置杯盘中,不向盘外。其明如此,天之与我者妙矣哉!”
译“身,青天白日以应事,光风霁月待人”这四句话,被张贴在墙壁上,诸南明指着它问道:“哪一句话最为紧要?”庐山回答说:“只是第一个‘明’字。”当时正在喝茶,先生手持茶杯,指着说:“我们说‘明’,就只向墙壁上的纸上去求‘明’,怎么不就在当下这里‘明’呢?”诸南明怅然若失。先生说:“试着举起杯子,就顺着口喝下去,不往鼻子上、耳边去。喝完了,就把杯子放在盘子里,不放到盘子外面。这种‘明’如此,上天赋予我的妙处真是好啊!”
一衲子访先生,临别,先生求教,衲子曰:“没得说,你官人常有好光景。有好光景,便有不好光景等待,在俺出家人只这等。”先生顿首以谢。
先生既中式,十年不赴殿试。一日谒东廓于书院,坐定,问曰:“十年专工问学,可得闻乎?”对曰:“只悟得无字。”东廓曰:“如此尚是门外人。”时山农在座,闻之,出而恚曰:“不远千里到此,何不打点几句好话,却倒了门面。”闻者为之失笑。
塘南曰:“学以悟性为宗,顾性不易悟也。”先生曰:“吾向者自以为悟性,然独见解耳。今老矣,始识性。”曰:“识性如何?”曰:“吾少时多方求好色奉目,今目渐暗;多方求好声奉耳,今耳渐聋;多方求好味奉齿,今齿渐落。我尚未死,诸根皆不顾我而去,独此君行住坐卧长随不舍,然后觌面相识,非复向日镜中观化矣。”
耿天台行部至宁国,问耆老以前官之贤否。至先生,耆老曰:“此当别论,其贤加於人数等。”曰:“吾闻其守时亦要金钱。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如此恶得贤?”曰:“他何曾见得金钱是可爱的?但遇朋友亲戚,所识穷乏,便随手散去。”
先生与诸公请教一僧,僧曰:“诸公皆可入道,惟近溪不可。”先生问故。僧曰:“载满了。”先生谢之。将别,僧谓诸公曰:“此语惟近溪能受,向诸公却不敢进。”
有学於先生者,性行乖戾,动见词色,饮食供奉,俱曲从之。居一岁,将归,又索行资,先生给之如数。门人问先生,何故不厌苦此人?曰:“其人暴戾,必多有受其害者,我转之之心胜,故不觉厌苦耳。”
一邻媪以夫在狱,求解于先生,词甚哀苦。先生自嫌数干有司,令在座孝廉解之,售以十金,媪取簪珥为质。既出狱,媪来哀告,夫咎其行贿,詈骂不已。先生即取质还之,自贷十金偿孝廉,不使孝廉知也。人谓先生不避干谒,大抵如此。
先生过麻城,民舍失火,见火光中有儿在床,先生拾拳石号于市,出儿者予金视石。一人受石出儿,石重五两,先生依数予之。其后先生过麻城,人争睹之,曰:“此救儿罗公也。”
侍郎杨复所先生起元
杨起元字贞复,号复所,广东归善人。万历丁丑进士。授翰林院编修。历国子监祭酒,礼部侍郎。最后召为吏部侍郎兼侍读学士,未上而卒,年五十三。先生之父传芬,名湛氏之学,故幼而薰染,读书白门。遇建昌黎允儒,与之谈学,霍然有省。因问:“子之学,岂有所授受乎?”允儒曰:“吾师近溪罗子也。”无何,先生在京,而近溪至。先生大喜,遂称弟子。时江陵不说学,以为此陷阱不顾也。近溪既归,先生叹曰:“吾师且老,今若不尽其传,终身之恨也。”因访从姑山房而卒业焉。常谓邹南臬曰:“师未语,予亦未尝置问,但觉会堂长幼毕集,融融鱼鱼,不啻如春风中也。”先生所至,以学淑人,其大指谓:“明德本体,人人所同,其气禀拘他不得,物欲蔽他不得,无工夫可做,只要自识之而已。故与愚夫愚妇同其知能,便是圣人之道。愚夫愚妇之终于愚夫愚妇者,只是不安其知能耳。”虽然,以夫妇知能言道,不得不以耳目口鼻四肢之欲言性,是即释氏作用为之性说也。先生之事近溪,出入必以其像供养,有事必告而后行,顾泾阳曰:“罗近溪以颜山农为圣人,杨复所以罗近溪为圣人。”其感应之妙,锱铢不爽如此。
杨复所证学编
友人以忘会语为歉,曰:“予见子之未尝忘也。子夙则兴兴,则盥盥,则栉栉,则衣冠,衣冠则或治事,或见宾,言则言,动则动,食则食,向晦则息,明发复然。予见子之未尝忘也。”友人曰:“此与会语何与?”曰:“是不忘斯可矣,又何事会语哉?”
人本无心,因家国天下而有心;心本无所,因不识心而妄以为有所。诚意之极,即心无其心,浑然以天下国家为心,是谓正心。以家国天下为心者,是合家国天下为一身矣。盖家本齐也,因吾身好恶之偏而不齐;国本治也,因
译一位僧人拜访先生,临别时,先生向他请教,僧人说:“没什么可说的,你这位官员常常有好光景。有好光景,便会有不好光景在等待,在我们出家人看来,不过是如此罢了。”先生叩头致谢。
先生考中进士后,十年没有参加殿试。一天,他在书院拜见东廓,坐定后,东廓问:“十年专心致力于学问,可以听听你的心得吗?”先生回答说:“只领悟了‘无’字。”东廓说:“这样你还是门外汉。”当时山农也在座,听了这话,出来生气地说:“不远千里来到这里,怎么不说几句好话,却让人丢了面子。”听到的人因此失笑。
塘南说:“学问以领悟本性为宗旨,只是本性不容易领悟。”先生说:“我过去自以为领悟了本性,但那只是见解罢了。如今老了,才真正认识本性。”塘南问:“认识本性是怎样的?”先生说:“我年轻时多方追求美好的颜色来供奉眼睛,如今眼睛渐渐昏暗;多方追求美好的声音来供奉耳朵,如今耳朵渐渐聋了;多方追求美好的味道来供奉牙齿,如今牙齿渐渐脱落。我还没有死,各种感官都不顾我而离去,只有这位本性,行住坐卧长久跟随不舍,然后才面对面相识,不再是往日在镜中观察幻化了。”
耿天台巡视到宁国,向当地老人询问前任官员的贤与不贤。提到先生时,老人说:“这应当另外议论,他的贤德比其他人高出许多。”耿天台说:“我听说他任官时也需要金钱。”老人说:“是的。”耿天台说:“这样怎么能算贤德呢?”老人说:“他哪里曾见过金钱是可爱的?只是遇到朋友亲戚,或者认识的人穷困缺乏,就随手散去。”
先生和几位先生向一位僧人请教,僧人说:“各位先生都可以入道,只有近溪不行。”先生问原因。僧人说:“他装满了。”先生谢过僧人。将要告别时,僧人对各位先生说:“这话只有近溪能承受,对各位先生我不敢进言。”
有一位向先生求学的人,性情行为乖张暴戾,动不动就显露在言辞神色上,饮食供奉,先生都曲意顺从。住了一年,这人将要回去,又索要路费,先生按数给了他。门人问先生,为什么不厌弃苦恼这个人?先生说:“这人暴戾,一定有很多遭受他伤害的人,我转化他的心念胜过,所以不觉厌弃苦恼罢了。”
一位邻居老妇因为丈夫在狱中,向先生求解救,言辞非常哀苦。先生自嫌多次干预官府事务,让在座的孝廉去解救,用十两银子买通,老妇取下簪珥作为抵押。丈夫出狱后,老妇来哀告,丈夫责怪她行贿,不停地詈骂。先生立即取回抵押品还给她,自己借十两银子偿还孝廉,不让孝廉知道。人们说先生不避讳干求谒见,大抵就是这样。
先生路过麻城,民舍失火,看见火光中有孩子在床上,先生捡起拳头大的石头在集市上喊话,救出孩子的人给予金子,价值等同石头。一人接过石头救出孩子,石头重五两,先生按数给予金子。后来先生再路过麻城,人们争相观看,说:“这是救孩子的罗公。”
侍郎杨复所先生起元
杨起元字贞复,号复所,是广东归善人。万历丁丑年进士。授翰林院编修。历任国子监祭酒,礼部侍郎。最后被召任吏部侍郎兼侍读学士,未到任就去世了,享年五十三岁。先生的父亲杨传芬,推崇湛氏之学,所以先生幼年便受到熏陶,在金陵读书。遇到建昌黎允儒,与他谈论学问,豁然有所省悟。于是问:“您的学问,难道有所传授吗?”允儒说:“我的老师是近溪罗子。”不久,先生在京师,而近溪到来。先生大喜,于是称弟子。当时江陵张居正不喜欢讲学,认为这是陷阱不顾。近溪回去后,先生感叹说:“我的老师且老了,现在如果不尽得其传授,将是终身的遗憾。”于是拜访从姑山房而完成学业。常对邹南臬说:“老师未说话,我也未曾提问,只觉得会堂长幼聚集,融洽和谐,不亚于在春风中。”先生所到之处,以学问教化人,他的主旨认为:“明德本体,人人相同,气禀拘束不了它,物欲遮蔽不了它,没有工夫可做,只要自己认识它罢了。所以与愚夫愚妇相同的知能,就是圣人之道。愚夫愚妇终于成为愚夫愚妇的,只是不安于他们的知能罢了。”虽然如此,以夫妇知能言道,不得不以耳目口鼻四肢的欲望言性,这就是释氏作用为之性的说法。先生侍奉近溪,出入必定供奉他的画像,有事必定禀告而后行动,对泾阳说:“罗近溪以颜山农为圣人,杨复所罗近溪为圣人。”其感应之妙,毫厘不差如此。
杨复所证学编
友人以忘记会语为歉,先生说:“我看见你未曾忘记。你早晨起床,起床就洗漱,洗漱就梳头,梳头就穿衣戴帽,穿衣戴帽就或处理事务,或会见宾客,说话就说话,行动就行动,吃饭就吃饭,天黑就休息,天亮又如此。我看见你未曾忘记。”友人问:“这与会语有什么关系?”先生说:“这不忘记就可以了,又何须会语呢?”
人本无心,因家国天下而有心;心本无所在,因不认识心而妄以为有所。诚意的极致,就是心无其心,浑然以天下国家为心,这叫做正心。以家国天下为心的人,是把家国天下合为一身了。大概家本齐也,因
吾身好恶之偏而不治;天下本平也,因吾身好恶之偏而不平。惟不于彼起见,而第求诸身,无作好,无作恶,保合吾身之太和而已。此之谓真修。
译我自身喜好与厌恶的偏颇而不加治理;天下本来太平,却因我自身喜好与厌恶的偏颇而变得不平。只要不在外物上起分别之见,而只在自身上下功夫,不刻意表现喜好,不刻意表现厌恶,保持并融合我自身中和平和的气象罢了。这就叫做真正的修养。
问:“抑亦先觉?”曰:“即伊尹所谓先觉也,人人有之。至虚至灵谓之先觉,又谓之良知。逆亿者情识之私,习而有者也,不逆不亿,则良知自然流行,而先觉矣。子贡之亿则屡中,不能先觉,而孔子之每事问,乃先觉也。”
非礼勿視,無其目也;非禮勿聽,無其耳也;非禮勿言,無其口也;非禮勿動,無其身也。无目则亦無色,無耳則亦無声,無口則亦無物,無身則亦无事。我既不立,物亦不對,而一歸之禮焉。禮安在哉?天理而已。天理又安在哉?有在即非天理也。噫,此顏子之所以屢空也。
格亦有通彻之义,通而谓之格,犹治而谓之乱也。格物者,已与物通一无二也。如此,则无物矣。有则滞,滞则不通,无则虚,虚则通。物本自无,人见其有。格物者,除其妄有,而归其本无也。归其本无,此谓知本。
体之为言,礼也。天地万物一体者,天地万物一于礼也。仁者以礼为体,不以形骸为体,故曰“克已复礼为仁”。
天地万物真机,于一时一事上全体融摄,但应一声、转一瞬,无不与万物同体,顾人不善自识取耳。
天下之人性,固已平矣,好智者欲为之平,适所以乱之也。圣人以常平者视天下,而不敢以有为乱之,恭之至也。
或问世儒所言圣人之道是乎非乎,曰:“是则不可谓之不是,然非其本也。譬之言日,自其光景言之,亦不可谓非日也,毕竟非日体。曷若以身为日,而光景皆自此出哉?”问:“以身为日,柰何?”曰:“不识自身原是日体,而欲以身为之者,正所谓逐光景者也。”
朱子以虚靈不昧訓明德,似也。若云「具众理,應萬事」.則明德之贊,而非明德之訓也。執以為實然,谬矣。猶言镜之具众影而應萬形也,鏡果有众影之具哉?蓋鏡一影不留,明德一理不有。一理可有,奚虚灵之足言?且曰“气禀所拘,人欲所蔽,有時而昏”,亦非也。凡人终日舉心動念,無一而非欲也,皆明德之呈露显發也,何蔽之有?吾人一身视聽言動,無一而非氣禀也,皆明德之洋溢充滿也,何拘之有?即如聾瞽之人不能视聽,若可以拘其明矣。然執聾者而問之曰:“汝聞乎?”必曰:“不聞也。”執瞽者而問之曰:“汝見乎?”必曰:「吾不見也。」不闻為不聞,不見為不見,一何明也,而謂之拘,可乎?知明德之明,不拘于聾瞽,則知氣禀不能拘矣。不能拘,不能蔽,则無時而昏矣。
明德之明,一明也。明明德之明,又一明也。明德之明,明之出乎天者也;明明德之明,明之系乎人者也。系乎人者,必由学问之力以求其明,学问一毫之未至,即其明亦未彻。若其出于天者,则虚灵之体人人完具,圣非有余,凡非不足,岂容一毫人力哉?人之有是明德也,犹其有是面貌也。由学问以求明,犹欲自识其面貌者,援镜以自照也。一照之后,不过自识其面貌而已,不能以分毫加之。然则未识之前,亦岂容以分毫损哉?识与不识,而面貌自如;明与不明,而明德自若。今人不达明字之义,遂疑明德之体有拘有蔽有昏,必待人之磨淬洗涤然后明也,如此则明德乃人造作而成,安得言天哉?是不求自识其面貌,而徒欲以粉泽膏脂妆点,虽妆点妍美,与自己面貌了不相干。要之,皆不达此一明字之误也。
问:“明德既本明矣,又欲求明之,何也?”曰:“此圣人修道立教之事也。太古之时,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,故其本明者足矣,无事于教也。天下之生久矣,习染渐深,智识渐启,求欲渐广,而民始苦也。圣人者思有以救之,而救之之道,又非刑政之所能齐也,于是乎自明其明德,而鼓舞天下以共明之,然后天下知识渐忘,而安于作息耕凿之常,用其本明者以自乐,实圣人救之也。然本明之德,实不因明而有所增,如人之有面貌,何以照镜为哉?然出入关津,当自图形像,必假镜自照,然后图得其真。其实相貌不照亦是如此。深山穷谷之中,人民无有镜者,亦是如此。所以云明德虽不明,亦
译问:“这难道也是先觉吗?”回答说:“这正是伊尹所说的先觉,人人都有。达到极致的虚静与灵明就叫做先觉,又叫做良知。那些逆料猜度的是情感识见的私欲,是习惯而形成的;如果不逆料不猜度,那么良知自然流行,这就成为先觉了。子贡的猜度屡次应验,却不能先觉;而孔子每件事都要询问,这才是先觉。”
不符合礼的不看,就是没有眼睛;不符合礼的不听,就是没有耳朵;不符合礼的不说,就是没有嘴巴;不符合礼的不做,就是没有身体。没有眼睛也就没有颜色,没有耳朵也就没有声音,没有嘴巴也就没有事物,没有身体也就没有事务。自我既不确立,外物也就没有对应,一切都归于礼。礼在哪里呢?只是天理罢了。天理又在哪里呢?有所存在就不是天理了。唉,这就是颜回之所以能够屡次达到空明境界的原因。
“格”也有通彻的意思,通彻就叫做格,就像治理就叫做乱一样。格物,就是自我与外物通达为一体,没有区别。这样,就没有外物了。有就会滞碍,滞碍就不通彻;无就会虚静,虚静就通彻。外物本来是无,人却看见它是有。格物,就是去除那虚妄的有,回归到本来的无。回归到本来的无,这就叫做知道根本。
“体”这个词,意思就是礼。天地万物是一个整体,就是天地万物统一于礼。仁者以礼为体,不以形体为体,所以说“克制自己,回归礼就是仁”。
天地万物的真实生机,在每一个时刻、每一件事物上都完全融合包容,只要回应一声、转动一瞬,无不与万物同体,只是人们不善于自我识别罢了。
天下人的本性,本来就是平和的,喜好智巧的人想要去使之平和,恰恰是扰乱了它。圣人用恒常平和的眼光看待天下,而不敢用有为去扰乱它,这是恭敬到了极点。
有人问世儒所说的圣人之道是对还是错,回答说:“说是,就不能说不是,但这并不是它的根本。比如谈论太阳,从它的光影来说,也不能说不是太阳,但终究不是太阳的本体。何不以身为太阳,让光影都从这里发出呢?”问:“以身为太阳,怎么做?”回答说:“不认识自身原本就是太阳本体,而想要以身去成为太阳,这正是所谓追逐光影的人。”
朱熹用虚灵不昧来解释明德,似乎可以。如果说“具备众理,应对万事”,那是明德的赞颂,而不是明德的训释。把它执持为实然,就错了。这就像说镜子具备众影而应对万形一样,镜子真的具备众影吗?镜子不留一影,明德不有一理。如果有一理可以拥有,哪里还谈得上虚灵呢?而且说“气禀所拘,人欲所蔽,有时而昏”,也是不对的。凡人整天举心动念,没有不是欲望的,这些都是明德的呈现显露,有什么遮蔽呢?我们一身视听言动,没有不是气禀的,这些都是明德的洋溢充满,有什么拘束呢?就像聋盲的人不能视听,如果可以说拘束了他们的明。但是抓着聋人问他:“你听见了吗?”一定说:“听不见。”抓着盲人问他:“你看见了吗?”一定说:“我看不见。”听不见就是听不见,看不见就是看不见,多么明白啊,却说这是拘束,可以吗?知道明德的明,不拘束于聋盲,就知道气禀不能拘束了。不能拘束,不能遮蔽,就没有时候是昏昧的。
明德的明,是一个明;明明德的明,是另一个明。明德的明,是明出于天的;明明德的明,是明系于人的。系于人的,必须由学问的力量来求其明,学问有一毫没有达到,那么它的明也没有透彻。如果是出于天的,那么虚灵的体人人完具,圣人没有多余,凡人没有不足,哪里容得下一毫人力呢?人有这明德,就像人有这面貌一样。由学问来求明,就像想要自己认识自己的面貌,拿着镜子来照自己一样。一照之后,不过是认识自己的面貌罢了,不能增加分毫。那么在没有认识之前,难道容许减少分毫吗?认识与不认识,面貌自然如此;明与不明,明德自然如此。现在的人不通晓“明”字的意义,于是怀疑明德的体有拘束、有遮蔽、有昏昧,一定要等待人的磨砺洗涤然后才明,这样明德就是人造作而成的,怎么能说是天呢?这是不寻求自己认识自己的面貌,而只想用粉泽膏脂来妆点,虽然妆点得妍美,与自己的面貌毫无关系。总之,这都是不通晓这一个“明”字的错误。
问:“明德既然本来就是明的,又想要求明,为什么呢?”回答说:“这是圣人修道立教的事情。太古的时候,不识不知,顺从帝王的法则,所以那本明的就足够了,不需要教化。天下百姓生存很久了,习染逐渐加深,智识逐渐开启,欲望逐渐扩大,百姓才开始痛苦。圣人想着有办法来拯救他们,而拯救的方法,又不是刑罚政令所能齐一的,于是自己明其明德,并鼓舞天下人共同明其明德,然后天下人的知识逐渐遗忘,而安于作息耕凿的常道,用他们本明的来自己快乐,这实在是圣人拯救了他们。然而本明的德,实在不因明而有所增加,就像人有面貌,为什么要照镜子呢?但是出入关津,应当自己画图像,必须借助镜子自照,然后图画才能得到真实。其实相貌不照也是这样的。深山穷谷之中,人民没有镜子的,也是这样的。所以说明德虽然不明,也
以俗眼观世间,则充塞天地皆习之所成,无一是性者。以道眼观世间,则照天彻地皆性之所成,无一是习者。
以明理言道者,至不識一字之凡夫則窮;以昭灵言性者,至百歲之髑髏則窮;以不学不慮言性與天道者,至偃师之木偶、师旷之清徵則窮。
文必博,则取舍无所措其意;礼必约,则思议无所与其几。
当下者,学之捷法,无前无后,无善无不善,而天地之大,万物之富,古往今来之久,道德功业之崇广,人情世态之变幻,管是矣。非天下之至巧,不足以语此。
与愚夫愚妇同其知能者,真聖人之道也。然而不為愚夫愚婦者,以其能使天下萬世各安于愚夫愚妇之知能耳。
承谕:“有本体有工夫,良知不学不虑,固不待修证而后全。若任作用为率性,倚情识为通微,不能随时翕聚以为之主,倏忽变化,将至于荡无所归。致知之功,不如是之疏也。”此殊不然。阳明曰:“不睹不闻是本体,戒慎恐惧是工夫;戒慎恐惧是本体,不睹不闻是工夫。”阳明之下此转语者,盖见本体工夫原是强名,求其合一且不可得,而安得有二也?试自揆之,吾性果有本体工夫乎哉?尽天地万物皆在妙湛灵明之中,就此中间请剖剥出何者为本体,离此中间请披拣出何者为工夫,本体中无工夫耶,工夫中无本体耶?即相等待,如独木桥,彼此陵夺。本体中有工夫耶,工夫中有本体耶?即共淆杂,如冷炉金,磊块支撑。夫良知既谓之灵根矣,翕聚缉熙岂其所不能哉?既不能,则不当妄加之以灵之名;既不灵,则又孰有灵之者以翕聚之、缉熙之也?如人眼目,久瞪发劳,自知闭瞬,不待诏教,不须起作。形体尚尔,无有工夫,何况良知?瞪劳闭瞬,同归灵妙,本体工夫,如何分别?夫任作用为率性,倚情识为通微,岂其不能随时翕聚之过哉?不见性之过也。不能见性,虽随时翕聚,即谓之作用,即谓之情识,若见性虽作用情识,无一而非翕聚也。翕聚亦可,不翕聚亦可,翕聚时如闭目,不翕聚时如开目,同是本体,同是工夫。今不责人学不见性,而责人不随时翕聚,不知翕聚甚物,又不知这翕聚的如何做主?发散翕聚,总属前尘,前尘皆客,如之何其主之也?所谓倏忽变化、荡无所归者,即前尘变灭之象也。不归咎其翕聚之非,而致疑于良知之失,认客为主,终身不放,岂有宁定之期哉?而以此为致良知之功,谬矣。夫所謂性體者,何也?終日喫飯不飽,終日不喫饭不饥;終日闲,不唤作静;終日忙,不唤作動;應得停當,不名為得;應得不停當,不名为失。倏忽變化,不知其變化,荡無所归,亦不求其所歸。如此,又奚事绳绳然隨時翕聚之哉?
明德不离自身,自身不离目视耳听、手持足行,此是天生来真正明德。至于心中许多道理,却是后来知识意见过而不化者,不可错认为明德也。故大学单提身字,可谓洁净精微之至矣。学虽极于神圣,而理必始于可欲。今吾侪一堂之上,何其可欲如此也。目之所视,因可欲而加明;耳之所听,因可欲而加聪;声之所发,因可欲而加畅;心之所思,因可欲而加敏。何善如之,但能信此可欲之善,原有诸已,不待作为,于是由可欲而充之。在父母,则以可欲施于父母而孝行矣;在兄弟,则以可欲施于兄弟而弟行矣,君臣朋友夫妇皆然。至于待人接物,一切不忘可欲之念,而仁爱行矣。直至神圣,亦可欲之至于化而不可知也。举凡有生之类,同一可欲之机,洋洋在前,优优乎充塞宇宙,虽欲违之,其可得耶?
心到尽时,无是心者,无非心者,即此是性,即此是天,一以贯之矣。此后更无余事,惟随时随遇发欢喜心,活活泼地,存养事天而已。此是春生夏长气象。然则结果一著,直是一刀两断,也不管甚心,也不管甚性,确然以一身为立,独往独来,一丝不挂,便是立命,此是秋杀冬藏手段。
恕者,如心之謂,人己之心一如也。若論善,我既有,則天下人皆有;若論不善,天下人既不
译用世俗的眼光观察世间,那么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习惯所形成的,没有一个是本性。用大道的眼光观察世间,那么照亮天地之间的都是本性所形成的,没有一个是习惯。
用阐明道理来谈论大道的人,到了连一个字都不认识的普通人那里就穷尽了;用显现灵性来谈论本性的人,到了百岁老人的枯骨那里就穷尽了;用不用学习不用思虑来谈论本性与天道的人,到了偃师制作的木偶、师旷演奏的清徵乐那里就穷尽了。
文章如果一定要广博,那么取舍就没有地方安放其心意;礼仪如果一定要简约,那么思议就没有地方参与其精微。
当下的境界,是学习的快捷方法,没有前没有后,没有善没有不善,而天地之大,万物之丰富,古往今来之久远,道德功业之崇高广博,人情世态之变幻,都包含在其中了。不是天下最巧妙的人,不足以谈论这个。
与愚夫愚妇具有相同的知能,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。然而不成为愚夫愚妇,是因为他能使天下万世的人都安于愚夫愚妇的知能罢了。
承蒙指教:“有本体有工夫,良知不用学习不用思虑,固然不需要修证而后才完全。如果任由作用作为率性,倚靠情识作为通微,不能随时收敛聚集来作为主宰,忽然变化,将至于放纵而没有归宿。致知的工夫,不像这样疏漏。”这完全不是这样。阳明说:“不看不听是本体,戒慎恐惧是工夫;戒慎恐惧是本色,不看不听是工夫。”阳明之所以说这种转折的话,大概是因为看到本体工夫原本就是勉强命名的,寻求它们的合一尚且不可得,又怎么会有两个呢?试着自我揣度,我的本性真的有本体工夫吗?尽天地万物都在妙湛灵明之中,就在这中间请剖剥出什么为本体,离开这中间请披拣出什么为工夫,本体中没有工夫吗,工夫中没有本体吗?如果互相等待,就像独木桥,彼此侵夺。本体中有工夫吗,工夫中有本体吗?如果共同混杂,就像冷炉中的金子,块状支撑。既然良知被称为灵根了,收敛聚集、光明盛大难道它所不能的吗?既然不能,就不应当妄加给它灵的名字;既然不灵,那么又有谁有灵的来收敛聚集它、光明盛大它呢?就像人的眼睛,久瞪发劳,自己知道闭瞬,不等待诏教,不需要起作。形体尚且如此,没有工夫,何况良知?瞪劳闭瞬,同归于灵妙,本体工夫,如何分别?既然任由作用作为率性,倚靠情识作为通微难道是它不能随时收敛聚集的过错吗?是看不见性的过错。不能看见性,虽然随时收敛聚集,就叫做作用,就叫做情识,如果看见性虽然作用情识,没有哪一个不是收敛聚集。收敛聚集也可以,不收敛聚集也可以,收敛聚集时如闭目,不收敛聚集时如开目,同是本体,同是工夫。现在不责备人学习不见性,而责备人不随时收敛聚集,不知道收敛聚集什么,又不知道这收敛聚集的如何做主?发散收敛聚集,总属于前尘,前尘都是客,怎么能够主宰它呢?所谓忽然变化、放纵而没有归宿的,就是前尘变灭的景象。不归咎于收敛聚集的不是,而怀疑于良知的失去,认客为主,终身不放,哪有宁定的时期呢?而把这个作为致良知的工夫,错了。所谓性体,是什么呢?整天吃饭不饱,整天不吃饭不饥;整天闲,不叫做静;整天忙,不叫做动;应当得当,不叫做得;应当不得当,不叫做失。忽然变化,不知道它的变化,放纵而没有归宿,也不寻求它的归宿。这样,又何必忙忙碌碌地随时收敛聚集呢?
明德不离开自身,自身不离开目视耳听、手持足行,这是天生来的真正明德。至于心中许多道理,却是后来知识意见经过而不化的人,不可错认为明德。所以大学单独提起身字,可以说是洁净精微到了极点。学习虽然极于神圣,而道理一定始于可欲。现在我们一堂之上,多么可欲啊。眼睛所看的,因为可欲而更加明亮;耳朵所听的,因为可欲而更加聪明;声音所发出的,因为可欲而更加顺畅;心所思考的,因为可欲而更加敏捷。有什么善像这样,只要能相信这可欲的善,原本就在自己,不等待作为,于是由可欲而充实它。在父母,就把可欲施于父母而孝行就实行了;在兄弟,就把可欲施于兄弟而悌行就实行了,君臣朋友夫妇都是这样。至于待人接物,一切不忘可欲的念头,而仁爱就实行了。直至神圣,也是可欲到了化而不可知的地步。举凡有生命的种类,同一可欲的机括,洋洋在前面,优优乎充塞宇宙,虽然想要违背它,难道可以得到吗?
心到尽时,没有是心的,没有非心的,这就是性,这就是天,一以贯之了。此后更没有剩余的事,只有随时随遇发欢喜心,活活泼泼地,存养事天罢了。这是春生夏长的气象。然而结果一着,直是一刀两断,也不管什么心,也不管什么性,确然以一身为立,独往独来,一丝不苟,就是立命,这是秋杀冬藏的手段。
恕,就是如心的意思,人己的心一样。如果论善,我既然有,那么天下人都有;如果论不善,天下人既然
無,我何得獨無?此謂人己之心一如。人惟見得在己者有善無惡,便與那百姓不成一体,便是將身露在恕之外。君子見得在己者未常有善無惡,便與那百姓浑為一体,便是將身藏在恕之内。横目之民,仰瞻于下,不見君子之身,只見一個藹然仁厚、豈弟、慈祥、惻怛之光景,自然感動其良心,都自然曉得己未嘗有善,而推善與人,自然曉得己未嘗無惡,而引咎歸己,所謂喻也。天下之争,皆起於自有善而自无惡。吾既有善,天下之人亦各自有其善,吾既無惡,天下之人亦各自無其惡,此天下之所以多事也。故吾人須反身審察,我果有善否、果無惡否?若果有善,便須根究我此善從何而有,莫是得之聖賢之書,莫是得之父兄之教,莫是得之師友之夾持、風俗之渐染,方得有是善?如此看來,我何嘗有善?既未尝有善,如何敢求諸人?那百姓家,多因他未曾讀聖賢之書,無賢父兄之教,又無良師友之夹持、好风俗之渐染,如何怪得他無是善;又如果無惡,亦須根究我此惡從何而無,莫是我所居之地既高,赖籍之资又厚,内無仰事俯育之累,外無一切引誘之徒,方得無是惡?如此看來,我何嘗無惡?既未嘗無惡,如何敢非諸人?那百姓家,多因他所居之地既卑,赖藉之資又薄,内有仰事俯育之累,外又有一切引誘之徒,如何怪得他有是惡?凡属於己者,有善務須看到無,無惡務須看到有;凡屬於人者,無善務須看到有,有惡務須看到无。看之久久,忽然自悟,便能全身藏在恕中,而能喻人矣。
译没有,我怎么能独自没有呢?这就叫做人与自己的心完全一致。人们只看到自己身上的善而没有恶,便与百姓不能成为一体,这就是把自己暴露在恕道之外。君子看到自己并非常有善而无恶,便与百姓浑然成为一体,这就是把自己隐藏在恕道之内。普通百姓,仰视君子,看不见君子的身体,只看见一种和蔼仁厚、和乐平易、慈祥怜悯的景象,自然感动他们的良心,都自然明白自己并非常有善,从而将善推及他人;自然明白自己并非没有恶,从而将过错归于自己,这就是所谓的“喻”。天下的争端,都起源于自以为有善而自以为无恶。我既然有善,天下的人也就各自认为有善;我既然无恶,天下的人也就各自认为无恶,这就是天下多事的原因。所以我们必须反躬自省,我果真拥有善吗?果真没有恶吗?如果果真拥有善,就必须追究我这善是从哪里来的,难道是得益于圣贤的书本,难道是得益于父兄的教诲,难道是得益于师友的扶持、风俗的熏陶,才拥有这善吗?这样看来,我何尝真正拥有善?既然未曾真正拥有善,怎么敢要求别人呢?那些百姓,大多因为未曾读过圣贤的书,没有贤良父兄的教诲,又没有良师益友的扶持、良好风俗的熏陶,怎么能责怪他们没有这善呢?如果果真没有恶,也必须追究我这无恶是从哪里来的,难道是因为我居住的地方既高,赖以生存的资本又厚,内无奉养父母养育子女的负担,外无一切引诱的人,才没有这恶吗?这样看来,我何尝真正没有恶?既然未曾真正没有恶,怎么敢责备别人呢?那些百姓,大多因为居住的地方既低,赖以生存的资本又薄,内有奉养父母养育子女的负担,外又有各种引诱的人,怎么能责怪他们有这恶呢?凡是属于自己方面的,有善务必看到无,无恶务必看到有;凡是属于别人方面的,无善务必看到有,有恶务必看到无。这样观察久了,忽然自我领悟,就能全身隐藏在恕道之中,从而能够感化别人了。
大人通天下为一身,若分别人我太重,则自己心先不平,何以平天下?所谓修身为本者,将此分不平心修去之,乃成其大。譬之植树者,修去旁枝余蘖,根本便自盛大,而发荣滋长,足以庇荫千亩矣。
心为万物主,其大无对,独往独来,无能操者。
问:“如何了生死?”曰:“识得原无生死,便是了。”
问:“知变化之道者,知神之所为。”曰:“即汝一言一动,便是变化。汝能识汝言动处,便是知神之所为。”
有僧辨情辨性,曰:“要晓得情也是性。”(以上四条《秣陵记闻》)
卷三十五 泰州学案四
恭简耿天台先生定向
耿定向字在伦,号天台,楚之黄安人。嘉靖丙辰进士。擢监察御史,以大理寺丞谪州判。累迁至太仆寺少卿、右佥都御史。丁忧。起巡抚福建。又丁忧。起协理佥都御史,晋左副都,转刑部侍郎,陞南京右都御史。以户部尚书总督仓场事告归,家居七年,卒年七十三。赠太子少保,谥恭简。先生所历首辅:分宜、华亭、新郑、江陵、吴县,皆不甚龃龉。而江陵夺情,先生致书,比之“伊尹之觉处以天下自任者,不得不冒天下非议,其谏夺情者,此学不明故耳”。虽意在少衰其祸,然亦近於诵六艺以文奸言矣。及掌留院,以御史王藩臣参三中丞不送揭帖为蔑视堂官,上疏紏之。清议以为胁持言官,逢时相之欲。顾泾凡作《客问》质之,先生无以难也。
先生之学,不尚玄远,谓“道之不可与愚夫愚妇知能,不可以对造化;通民物者,不可以为道,故费之即隐也,常之即妙也,粗浅之即精微也”。其说未尝不是,而不见本体,不免打入世情队中。共行只是人间路,得失谁知天壤分?此古人所以贵刀锯鼎镬学问也。是故以中行为学,稍一不彻骨髓,其下场不及狂狷多矣。先生因李卓吾鼓倡狂禅,学者靡然从风,故每每以实地为主,苦口匡救。然又拖泥带水,於佛学半信半不信,终无以压服卓吾。乃卓吾之所以恨先生者,何心隐之狱,唯先生与江陵厚善,且主杀心隐之李义河,又先生之讲学友也,斯时救之固不难,先生不敢沾手,恐以此犯江陵不说学之忌。先生以不容已为宗,斯其可已者耶?先生谓学有三关:一即心即道,一即事即心,一慎术。慎术者,以良知现现成成,无人不具,但用之於此则此,用之於彼则彼,故用在欲明明德於天下,则不必别为制心之功,未有不仁者矣。夫良知即未发之中,有善而无恶,如水之必下,针之必南,欲明明德於天下,而后谓之良知,无待於用。故凡可以之彼之此者,皆情识之知,不可为良。先生之认良知,尚未清楚,虽然,亦缘《传习后录》记阳明之言者失真。如云:“仪、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,但用之于不善耳。”先生为其所误也。
天台论学语
孔、孟之学,真实费而隐。宋学未脱二氏蹊径者,以其隐而隐也。尝谓惠能云:“‘本来无一物’,此是又有无一物者在。如孔子云‘汎爱众而亲仁’,颜子‘若虚’,‘若无’,‘犯而不校’,如此方是无一物。”此类何等显,其实何等微。宋儒多只说向入微处,终是未脱见耳。
兄之文似输却阳明一着。阳明把笔时,却是不曾要好,兄尚有要好心在也。迁《史》之文,亦是无意要好,班固便要好,浸淫至於六朝,只是要好极耳。(《与胡庐山》)
夫与百姓同然处,吾党何能加得些子?惟是百姓日用不知耳。日用处,圣人原与百姓同,其所用处,圣人自与百姓异。区区所谓择术者,非能有效於百姓日用之外也,意於百姓日用者,而辨所用耳。
世之言道,譬之以管窥天者,第知一隙之为天,不知触处皆天也。亦有知触处之皆天者,而耽虚执见,不自反身理会视听言动之皆天也。或有知视听言动之皆天者,而乃鹵莽恣睢,不知视听言动之礼之为天则也。
窃详彼教,大端以寂灭灭己处为宗。吾孔、孟之教,惟以此不容已之仁根为宗耳。圣人之寻常日用,经世宰物,何亦非此
译大人将天下视为一个整体,如果过分区分彼此,内心先就不平静,又怎能平定天下?所谓修身是根本,就是把这种不平的心修去,才能成就宏大。好比种树,修去旁枝杂叶,根本自然盛大,从而繁荣生长,足以庇护千亩土地。
心是万物的主宰,其大无比,独自往来,没有人能操控它。
问:“如何了结生死?”答:“认识到原本就没有生死,就是了结。”
问:“懂得变化之道的人,就懂得神明的作为。”答:“你的一言一行,就是变化。你能认识到你言行之处,就是懂得神明的作为。”
有僧人辨析情与性,说:“要明白情也是性。”(以上四条出自《秣陵记闻》)
卷三十五 泰州学案四
恭简耿天台先生定向
耿定向字在伦,号天台,是楚地黄安人。嘉靖丙辰年进士。提拔为监察御史,因大理寺丞的身份被贬为州判。多次升迁至太仆寺少卿、右佥都御史遭遇父母丧事。起用为福建巡抚。又遭遇父母丧事。起用协理佥都御史,晋升左副都御史,转任刑部侍郎,升任南京右都御史。以户部尚书身份总督仓场事务后告老还乡,在家居住七年,去世时享年七十三岁。追赠太子少保,谥号恭简。先生历任的首辅:分宜、华亭、新郑、江陵,吴县,都不是很抵触。而江陵夺情,先生写信,把他比作“伊尹以天下为己任,不得不冒天下非议,那些劝谏夺情的人,是因为此学不明罢了”。虽然意在稍微减轻他的灾祸,但也近乎用六艺来掩饰奸邪之言了。等到掌管留院,因为御史王藩臣弹劾三中丞不送揭帖是蔑视堂官,上疏揭发他。清议认为这是胁迫言官,迎合当时宰相的欲望。顾泾凡作《客问》质问先生,先生无法辩驳。
先生的学问,不崇尚玄妙深远,认为“道不能与愚夫愚妇的知能相比,不能与造化相对;贯通民物的,不能称为道,所以耗费的就是隐微,平常的就是奥妙,粗浅的就是精微”。他的说法未必不对,但不见本体,不免落入世俗情态之中。共同行走的只是人间路,得失谁知有天壤之别?这就是古人之所以珍视刀锯鼎镬中的学问的原因。因此以中行为学,稍微没有透彻骨髓,其下场还不如狂狷之人多。先生因为李卓吾鼓吹狂禅,学者纷纷跟风,所以每每以实地为主,苦口婆心地匡正挽救。然而又拖泥带水,对佛学半信半疑,终究无法压服李卓吾。于是李卓吾之所以恨先生,是因为何心隐的案件,只有先生与江陵关系深厚,而且主张杀何心隐的李义河,又是先生的讲学朋友,这时救他固然不难,先生不敢插手,怕因此触犯江陵不说学的忌讳。先生以不容已为宗旨,这难道是可以停止的吗?先生认为学问有三关:一是心即道,一是事即心,一是慎术。慎术,是因为良知现成,无人不具备,但用在此处就是此处,用在那处就是那处,所以用在欲明明德于天下,就不必另外做制心的功夫,没有不仁的人了。夫良知就是未发之中,有善而无恶,像水必然向下,针必然向南,欲明明德于天下,然后才称为良知,不等待于用。所以凡是可以用在此处或那处的,都是情识之知,不能称为良。先生对良知的认识,尚不清楚,虽然,也是因为《传习后录》记载阳明之言失真。比如他说:“仪、秦也是窥见了良知的妙用,只是用在不善罢了。”先生被他误导了。
天台论学语
孔、孟的学问,真实费而隐。宋学没有摆脱佛道两家路径的,是因为他们以隐为隐。曾经对惠能说:“‘本来无一物’,这是又有一个无一物的存在。如孔子说‘泛爱众而亲仁’,颜子‘若虚,若无,犯而不校’,这样才是无一物。”这类话多么显明,其实多么微妙。宋儒大多只说向入微处,终究没有摆脱见解。
兄的文章似乎输给了阳明一着。阳明提笔时,却是不曾想要好,兄还有想要好的心在。司马迁《史记》的文章,也是无意想要好,班固便想要好,浸淫到六朝,只是想要好极了。(《与胡庐山》)
夫与百姓相同的地方,我们何能增加些什么?只是百姓日用不知罢了。日用处,圣人原本与百姓相同,其所用处,圣人自然与百姓不同。我所谓择术,不是能在百姓日用之外有效,意在百姓日用者,而辨别所用罢了。
世上谈论道的人,好比用管窥天的人,只知道一隙是天,不知道处处都是天。也有知道处处都是天的人,却耽虚执见,不自反身理会视听言动都是天。或者知道视听言动都是天的人,却卤莽恣睢,不知道视听言动的礼是天则。
我详细考察彼教,大端以寂灭灭己为宗。我们孔、孟的教化,只以这不容已的仁根为宗罢了。圣人的寻常日用,经世宰物,何尝不是这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