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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藏明儒学案四十三

卷四十二 甘泉学案六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716–743 段

从鬼化矣。”言官劾其诋毁先儒,降海州判官,移保定推官。历礼部主事,尚宝司丞,吏部员外,文选郎中。致仕卒,年五十八。

译(他)已经随鬼魂变化了。”言官弹劾他诋毁先代儒者,(他)被降职为海州判官,调任保定推官。历任礼部主事、尚宝司丞、吏部员外郎、文选郎中。退休去世,享年五十八岁。

先生学於吕巾石,其言“性一天也,无不善;心则有善不善。至于身,则去禽兽无几矣。性可顺,心不可顺,以其附乎身也;身可反,心不可反,以其通乎性也。故反身修德,斯为学之要。”而其言性之善也,又在不容说之际,至於有生而后,便是才说性之性,不能无恶矣。夫不容说之性,语言道断,思维路绝,何从而知其善也?谓其善者,亦不过稍欲别于荀子耳。孟子之所谓性善,皆在有生以后,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之心,何一不可说乎?以可说者,谓不能无恶,明己主张,夫性恶矣。以性为恶,无怪乎其恶言心学也。胡庐山作书辩之。耿天台谓“唐君泰和治行为天下第一,即其发於政,便可信其生於心者矣,又何必欲识其心以出政耶?慈湖之剖扇讼,象山一语而悟本心,然慈湖未悟之前,其剖扇讼,故未尝别用一心也。唐君以笃修为学,不必强之使悟。”孟我疆问於顾泾阳曰:“唐仁卿何如人也?”曰:“君子也。”我疆曰:“君子而毁阳明乎?”曰:“朱子以象山为告子,文成以朱子为杨、墨,皆甚辞也,何但仁卿?“泾阳过先生述之,先生曰:“足下不见世之谈良知者乎?如鬼如蜮,还得为文成讳否?”泾阳曰:“《大学》言致知,文成恐人认识为知,便走入支离去,故就中间点出一良字。《孟子》言良知,文成恐人将这个知作光景玩弄,便走入玄虚去,故就上面点出一致字,其意最为精密。至於如鬼如蜮,正良知之贼也,奈何归罪於良知?”先生曰:“善。假令早闻足下之言,向者论从祀一疏,尚合有商量也。”

醉经楼集解

  性,天命也,惟圣人性其心,而心其身。小人不知天命之谓性也,故性为心用,心为身用。刘子曰:“人受天地之中以生,所谓命也。”孟子曰:“殀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。”(《身心性命解》)

  道无体,性无体,仁无体,诚无体,总之以物为体。外物无道、无性、不仁、不诚,此吾道与异端之辨。(《道德仁诚解》)

  《鲁论》记夫子之言至矣,《家语》得其十之七,荀子、刘向、大、小戴十之五,庄、列十之三。(以下《论语解》)

  《论语》记言严谨,不敢增减一字,惟编次颇杂,其义易晦。使编次皆如《乡党》一篇,则《论语》可以无解。

  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孟子曰:“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。”程子曰:“扩充得去,天地变化,草木蕃。”(《一贯解》)

  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,天行也。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,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也。孟子曰:“有本者如是。”程子曰:“其要只在慎独。”(《川上解》)

  用之则行,有是以行,见龙也。舍之则藏,有是以藏,潜龙也。用而无可行,或所行非所用,舍而无可藏,或所藏非所舍,谓其身行藏则可,谓其道行藏则不可。(《有是解》)

  春风沂水,点之诚也;吾斯未信,开之诚也。狂者志有余而诚不足,圣人欲进其不足而裁其有余,故一叹一悦,进之也,正所以裁之也。惜乎点犹未悟。后来解者又从为之辞,圣人之言荒矣。(《与点解》)

  仁者以物为体,安得有己?故曰“克己。”仁者如射,反求诸己而已矣,故曰“由己”。知由己,然后能克己,能克己,然后能复礼。夫学至於礼而止矣。克己未足以尽仁,犹无私未足以尽道。知其解者,宋儒惟明道一人。(《克己由己解》)

  有道,穀不足耻,九百粟不可辞。怨欲可以为难,而不可以为仁。圣人虽因宪而发,实古今贤者之通患,为其不在中庸也。贤哉回也,陋巷箪瓢,为其志在择乎中庸也。(《问耻解》)

  仁者怨乎?曰怨己。仁者忧乎?曰忧道。然则如乐何?曰怨己,故不怨天,不尤人,在邦无怨,在家无怨。忧道,故不忧贫,不忧生,以生死为昼夜,视富贵如浮云。(《孔颜乐解》)

  修己以敬,至於安人,安百姓,皆修己也。《易》有太极,至於生两仪、四象、八卦,皆《易

译先生师从吕巾石,吕巾石说:“性是天赋的,没有不善的;心则有善有不善。至于身体,则与禽兽相差无几了。性可以顺从,心不可以顺从,因为心依附于身体;身体可以返归,心不可以返归,因为心通达于性。所以返归自身修养德行,这就是做学问的关键。”而他所说的性善,是在不可言说的境界;到了有生命之后,才可以说性的表现,那就不能没有恶了。那不可言说的性,语言无法表达,思维路径断绝,从哪里知道它是善的呢?说它是善的,也不过是想稍微区别于荀子罢了。孟子所说的性善,都是在有生命之后,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这些心,哪一样是不可言说的呢?用可说的东西,来说不能没有恶,来明确自己的主张,那么性就是恶的了。认为性是恶的,难怪他会恶言心学了。胡庐山写信辩驳他。耿天台说:“唐君泰和的治行天下第一,从他施行的政事,就可以相信他是发自本心的了,又何必非要认识他的心才去施政呢?慈湖在剖扇案中,象山一句话就让他悟到了本心,然而慈湖在未悟之前,他剖扇断案,本来也没有另外用一颗心。唐君以笃实修行为学问,不必强求他开悟。”孟我疆问顾泾阳说:“唐仁卿是怎样的人?”顾泾阳说:“是君子。”孟我疆说:“君子却诋毁阳明吗?”顾泾阳说:“朱子把象山当作告子,文成把朱子当作杨朱、墨翟,都是过激的言辞,何止是唐仁卿?”泾阳到先生处转述此事,先生说:“您没看见世上谈论良知的人吗?像鬼怪一样,还能替文成隐瞒吗?”泾阳说:“《大学》说致知,文成怕人把知当作认知,就走入支离破碎的歧途,所以在中间点出一个‘良’字。《孟子》说良知,文成怕人把这个知当作光景玩弄,就走入玄虚的歧途,所以在上面点出一个‘致’字,他的意思最为精密。至于像鬼怪一样,正是良知的贼寇,怎么归罪于良知呢?”先生说:“好。假使早点听到您的话,先前关于从祀的奏疏,还应当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
《醉经楼集解》

性,就是天命,只有圣人能顺应性而运用心,顺应心而运用身。小人不知道天命叫做性,所以性被心所用,心被身所用。刘子曰:“人禀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,这就是所谓的命。”孟子说:“夭折长寿不抱二心,修养自身来等待天命,这就是确立命运的方法。”(《身心性命解》)

道没有形体,性没有形体,仁没有形体,诚没有形体,总之都以物为形体。外物没有道、没有性、不仁、不诚,这就是我的道与异端的区别。(《道德仁诚解》)

《鲁论》记载孔子的话到了极致,《家语》得到了十分之七,荀子、刘向、大戴、小戴得到了十分之五,庄子、列子得到了十分之三。(以下《论语解》)

《论语》记载言语严谨,不敢增减一字,只是编排次序颇为杂乱,其义理容易晦涩。如果编排次序都像《乡党》一篇那样,那么《论语》就可以不用解释了。

自己想站得住,也让别人站得住;自己想通达,也让别人通达。自己不愿意的,不要强加给别人。孟子说:“如果能扩充它,足以保有天下。”程子说:“扩充得开,天地变化,草木繁茂。”(《一贯解》)

上天的命令,深远不息,这是天的运行。逝去的时光像这流水一样,日夜不停,圣人之心纯粹也是不停息的。孟子说:“有根本的就是这样。”程子说:“关键只在慎独。”(《川上解》)

被任用就出仕,有出仕的理由,这是见龙在田。不被任用就隐居,有隐居的理由,这是潜龙勿用。被任用却没有可以出仕的理由,或者所出仕的不是被任用的理由,不被任用却没有可以隐居的理由,或者所隐居的不是不被任用的理由,说他的身出仕隐居是可以的,说他的道出仕隐居则不可以。(《有是解》)

春风沂水,是曾点的真诚;我对此尚未确信,是曾皙的真诚。狂者志向有余而真诚不足,圣人想增进他的不足而裁抑他的有余,所以一声叹息一声喜悦,是增进他,这正是用来裁抑他。可惜曾点还没有领悟。后来的解释者又替他找借口,圣人的话就荒谬了。(《与点解》)

仁者以物为形体,怎么会有自己?所以说“克己”。仁者像射箭,反求诸己罢了,所以说“由己”。知道由己,然后能克己,能克己,然后才能复礼。学问到了礼就停止了。克己不足以尽仁,就像无私不足以尽道。知道其解的,宋儒只有明道一人。(《克己由己解》)

有道,粮食不足不以为耻,九百粟不可推辞。怨恨欲望可以成为难事,但不能成为仁。圣人虽然因陈宪而发问,实际上是古今贤者的通病,因为他们不在中庸。贤德的颜回啊,住在陋巷,一箪食一瓢饮,因为他的志向在于选择中庸。(《问耻解》)

仁者怨恨吗?说怨恨自己。仁者忧虑吗?说忧虑道。那么快乐呢?说怨恨自己,所以不怨恨天,不责怪人,在朝廷没有怨恨,在家里没有怨恨。忧虑道,所以不忧虑贫穷,不忧虑生死,把生死看作昼夜,视富贵如浮云。(《孔颜乐解》

修养自己以恭敬,以至于安顿他人,安顿百姓,都是修养自己。《易经》有太极,以至于生出两仪、四象、八卦,都是《易

》也。谓敬在修己之中,太极在《易》之中,则可;谓敬安百姓,太极生两仪,则不可。(《修己解》)

译这样说也可以。认为“敬”在于修身之中,“太极”在于《易经》之中,这是可以的;但如果说“敬”能安定百姓,“太极”能生出两仪,那就不对了。(《修己解》)

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,贾逵经纬之说是也。而作书之意,又若以《易》为经,以《诗》、《书》为纬。惟天地为大,惟学则天,故曰《大学》。惟中乃大,惟庸乃中,故曰《中庸》。《易》曰:“大哉乾元,君子行此四德者。”又曰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《大学》也,乾之德,莫尽於九二,其曰龙德而正中者也。庸言之信,庸行之谨,《中庸》也,此其经也,杂引《诗》、《书》互发,其纬也。

  《大学》以规模言,其绪不可紊。《中庸》以造诣言,其功不可略。(以上《大学中庸解》)

  正己而不求於人之谓善,正己而物正之谓至善。孟子曰:“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诸己,善也。其身正而天下归之,至善也。”程子曰:“在止於至善,反己守约是也。”则合而言之也。(《至善解》)

  物有本末,其本乱而末治者,否矣。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《家语》曰:“察一物而贯乎多理,一物而万物不能乱,以身本者也。“孟子曰:“天下国家之本在身。”(《格物解》)

  自知止而后有定,至虑而后能得,始条理也。知至,至之也,在止於至善,终条理也。知终,终之也。知止能得,则近道,止至善,则道在我。(《知止止至善解》)

  君子时中,择中庸,依中庸者也。小人无忌惮,索隐行怪者也。贤者之过与不及均,而贤者之害尤甚,必至罟获陷阱乃已。(《时中解》)

  《中庸》“其至矣乎”,是谓至善。君子依乎中庸,遁世不见,知而不悔,故止於至善。(《中庸至善解》)

 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谓儒,正心而无所事焉之谓释。《易》曰:“终日乾乾,行事也。”程子曰:“鸢飞鱼跃,与必有事焉而勿正意同,会得时,活泼泼地,不会得,只是弄精魂。”(《鸢飞鱼跃解》)

  道者,治人之道也。以人治人,虽执柯伐柯,未足为拟,子思之苦心亦至矣。程子谓“制行不以己,而道犹未尽”,此之谓也。(《道不远人解》)

  惟天下至诚能尽其性,尧、舜性之也。其次致曲,汤、武反之也。《易》曰“逆数”,礼曰“曲礼”,逆而后顺,曲而后直。圣人之教,为中人设,张子所谓“善反之,则天地之性存焉”者也。发而不中,反求诸己,此之谓致曲。(《致曲解》)

  大哉圣人之道,三千三百之谓也。礼者,性之德也。道问学,所以崇礼,所以尊性。(《崇礼解》)

  凡一代皆有一代之大经,尧、舜授禅,禹治水,汤放伐,伊尹放太甲,周公诛管、蔡,孔子作《春秋》,子思述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孟子距杨、墨,韩昌黎、程明道闢佛、老,其经纶一也。(《大经解》)

  未发之中,不可求,必也格物乎?曰知本,曰知止,曰明善,曰致曲,旨同而名异,至於反身而诚,然后立天下之大本。(《大本解》)

  不睹不闻,即人所不见,独也。戒慎恐惧,即不动而敬,不言而信,慎独也。小人闲居为不善,不慎独也。无声无臭,赞独之善,或以为赞道,误矣。(《独解》)

  於乎不显,不显惟德,诗人赞文王至德也。始乎慎独,终乎慎独,学者当仪型文王也。儒者既於不显为两解,无怪乎以慎独为漏言。(《不显解》)

  天与鬼神,形而下者也,故言天曰无声无臭,言鬼神曰不见不闻。道,形而上者也,自无声臭,自莫见闻,岂待赞乎?必以无声臭、不见闻赞道,谓声臭见闻非道,可乎?为此解者,欲附于不生不灭、不垢不净之旨,不知反为所笑。(《天鬼神解》)

  夫子述而不作,弟子不敢著书。夫子没,七十子丧,去圣日远,渐生隐怪。曾子、子思忧其失传,始作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至孟轲氏而异端大起,争喙者多,始作《孟子》。三子皆不得已而著书,吾道既明,无书可著。

  《孟子》一书,首尾照应,后先互发,凡有注解,添足画蛇。(以上《孟子解》)

  孟子闢杨、墨,一言而有余,闢告子,屡言而不足。告子之害,甚於

译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贾逵关于经纬的说法是正确的。而著书的本意,又似乎是以《易经》为经,以《诗经》《尚书》为纬。只有天地最为宏大,只有学问效法天道,所以称为《大学》。只有中正才称得上宏大,只有平常才称得上中正,所以称为《中庸》。《易经》说:“伟大的乾元,君子践行这四种德行。”又说:“天道运行刚健,君子因此自强不息。”《大学》所阐述的,是乾卦的德行,没有比九二爻更完备的了,它说的是“龙德而正中”。日常言语守信,日常行为谨慎,这是《中庸》的内容,这些是经;广泛引用《诗经》《尚书》相互阐发,这些是纬。

《大学》是从整体规模上而言,其条理不可混乱。《中庸》是从修养境界上而言,其功夫不可省略。(以上出自《大学中庸解》)

端正自己而不强求别人,这叫善;端正自己而万物也随之端正,这叫至善。孟子说:“行为有不得当的地方,都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原因,这是善。自身端正而天下归附,这是至善。”程子说:“在于止于至善,就是反省自身、坚守简约的意思。”这就是将两者合起来说的。(出自《至善解》)

事物有根本和枝节,根本混乱而枝节治理得当,是不可能的。从天子到平民百姓,一概都以修身为根本。《孔子家语》说:“考察一件事物而贯通多种道理,一件事物而万物不能扰乱,这是因为以自身为根本。”孟子说:“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。”(出自《格物解》)

知道目标所在然后意志坚定,深入思考然后有所收获,这是开始的条理。知道目标并达到它,在于止于至善,这是最终的条理。知道终点并实现它。知道目标并能达成,就接近道了;止于至善,道就在我身上了。(出自《知止止至善解》)

君子随时保持中正,选择中庸之道,依从中庸之道。小人无所顾忌,追求隐僻怪异的行为。贤人的过错与不足是相等的,但贤人的危害尤其严重,必定要陷入罗网陷阱才停止。(出自《时中解》)

《中庸》所说的“其至矣乎”,这就是至善。君子依从中庸之道,隐居避世而不被察觉,明知如此却不后悔,所以能止于至善。(出自《中庸至善解》)

专心致志而不刻意端正内心,这叫儒;端正内心而无所作为,这叫释。《易经》说:“整天勤奋努力,是行事的意思。”程子说:“鸢飞鱼跃,与‘必有事焉而勿正’的意思相同,领会了,就活泼泼地充满生机;领会不了,只是玩弄精神魂魄。”(出自《鸢飞鱼跃解》)

道,是治理人的道理。用人来治理人,即使拿着斧头去砍削斧柄,也不足以比拟,子思的苦心也到了极点。程子说“规范行为不凭自己,但道仍未穷尽”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(出自《道不远人解》)

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本性,尧、舜是出于本性。其次做到推致细微之处,商汤、周武王是返归本性。《易经》说“逆数”,《礼记》说“曲礼”,逆向而后顺遂,曲折而后正直。圣人的教化,是为中等资质的人设立的,正如张载所说“善于返归,那么天地之性就存留了”。发出不中,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原因,这就叫推致细微之处。(出自《致曲解》)

伟大的圣人之道,就是三千三百种礼仪。礼,是本性的德行。探求学问,是为了尊崇礼,也是为了尊崇本性。(出自《崇礼解》)

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大经,尧、舜禅让,禹治水,汤放逐夏桀,伊尹放逐太甲,周公诛杀管叔、蔡叔,孔子作《春秋》,子思撰写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孟子排斥杨朱、墨翟,韩愈、程颢辟佛、老,他们的经纶治世之心是一样的。(出自《大经解》)

未发之中的状态,不可强求,一定要通过格物吗?说知道根本,说知道目标,说明辨善道,说推致细微,宗旨相同而名称不同,直到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,然后确立天下的根本。(出自《大本解》)

不看见不听见,就是人所看不见的地方,也就是独处。戒慎恐惧,就是不动而恭敬,不言而诚信,这就是慎独。小人在闲居时做坏事,是不慎独。无声无臭,是赞美独处的善,有人认为是赞美道,这就错了。(出自《独解》)

啊,多么显赫,不显赫的只有德行,这是诗人赞美文王的至德。开始于慎独,终结于慎独,学者应当以文王为楷模。儒者既然对“不显”有两种解释,难怪会把慎独解释为泄露言语。(出自《不显解》)

天和鬼神,属于形而下的范畴,所以说到天说无声无臭,说到鬼神说不见不闻。道,属于形而上的范畴,本来就没有声音气味,本来就没有见闻,哪里需要赞美呢?一定要用无声无臭、不见不闻来赞美道,认为声音气味见闻不是道,可以吗?做这种解释的人,想要附会不生不灭、不垢不净的宗旨,不知道反而会被嘲笑。(出自《天鬼神解》)

孔子述而不作,弟子不敢著书。孔子去世后,七十位弟子相继去世,离圣人时代越来越远,逐渐产生隐僻怪诞之说。曾子、子思担心失传,才开始作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到了孟子时代异端邪说大起,争辩的人很多,才开始作《孟子》。这三位都是不得已才著书,我们的道既然已经明了,就没有书可著了。

《孟子》一书,首尾照应,前后相互阐发,凡是注解,都是画蛇添足。(以上出自《孟子解》)

孟子排斥杨朱、墨翟,一句话就足够了;排斥告子,多次说也不够。告子的危害,比

杨、墨,至后代始大。(《告子解》)

  孟子论三王五霸诸侯大夫,则五霸为二等。论尧、舜、汤、武、五霸,则五霸为三等。性之上,反次之,假又次之。假或成真,恶知非有!举战国诸侯而无之,是孟子之所思也。

译杨朱、墨翟的学说,到了后代才变得兴盛。(《告子解》)

孟子论述三王、五霸、诸侯、大夫时,将五霸列为第二等。论述尧、舜、汤、武、五霸时,将五霸列为第三等。本性纯善的为第一等,反本归真的为第二等,借助外力的为第三等。借助外力或许能变成真实,怎么知道它不是真实存在的呢?遍举战国时期的诸侯却没有这样的人,这是孟子所思考的。

夫子论小人中庸,拟於时中君子也。孟子论五霸假之,拟于性之、反之之圣人也。果如註解,是拟人不於其伦矣。

  霸者慕道而让道,于道无损;异端贼道而当道,诬民已甚。故乡愿、杨、墨、告子,圣贤皆闢之不遗余力。独於五霸,虽小之,不胜其大之,虽斥之,不胜其与之。斥以正志,与以明伐。吾儒之道,得王而大,得霸而贵。(以上《五霸解》)

  博学详说,与博文同,将以说约与约礼异。说约者,要约之约,求会通也。约礼者,约束之谓,能不畔而已。博学详说,则礼在其中。约礼与人规矩,说约在人解悟。(《说约解》)

  好乐与百姓同,好货好色与百姓同,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,皆不忍人之政也。或谓孟子姑以引君,乃自卑以求行其言乎?外欲无理,外情无性,性理不明,往往如此。(《好货好色解》)

  仁,人心也,本心也,不可放也。始焉不受呼蹴之食,此之谓本心,继焉而受无礼义之万锺,此之谓失其本心。失其本心者,放心也。由不为而达之於其所为,此之谓由乎义路。由乎义路者,求放心也。心学之说,谓之求心则可,谓之求放心则不可。李延平曰:“仁,人心也,孟子不是以心名仁。”罗文庄曰:“延平之见,卓矣。”二子可谓有功於孟子。(《求放心解》)

  仁义忠信,乐善不倦,此天爵也。既饱以德,饱乎仁义,所以不愿人之膏粱文绣也,立大也。陆氏以立大为立心,其流之祸,於今为烈。彼不仁不义,假仁假义,小仁小义,孰非立心?皆可以为大乎否?(《立大解》)

  大行不加,舜、禹有天下而不与者也;穷居不损,颜子箪瓢不改其乐者也。程子曰:“泰山高矣,泰山顶上,已不属泰山。尧、舜事业,只是一点浮云过目。”非程子不能及此。近代陈氏始发其义,杨朱二解,胥失之矣。(《大行不加解》)

  由仁义行,仁者安仁,尧、舜性之也。居仁由义,知者利仁,汤、武反之也。性之者不可见,得见反之者可矣。独复者不可见,得见频复者可矣。孟子曰:“有意而不至者有矣,未有无意而能至者也。”善夫,扬雄氏之记之也。儒者曰:“有所为而为者,皆利也。”又曰:“有意为义,虽义亦利。”率天下而不敢为仁义,必此之言也。(《性反解》)

  太上忘实忘名,其次笃实晦名,其次力实生名。生名者贤,晦名者圣,忘名者天。夷、齐让国,国与名而俱存;燕哙让国,国与名而俱丧。燕哙非好名者也,若出於好名,必择其可让者让之,不至有子之之乱,固亦名教之所与矣。好名之人,能让千乘之国,贵名也。(《好名解》)

  以性之欲为性,不知天命之性,是世俗所谓性也,以气质已定之命为命。不知受中以生之命,是世俗所谓命也。在世俗则可,在君子则不可。君子者,反本穷原,尽性至命者也。故言性曰善,言命曰天,去此取彼。(《不谓性命解》)

  惟天生民有欲,欲不必无,亦不能无,为无欲之说者,惑也。圣人中焉,贤者寡焉。寡者择其中之谓也。至於中,则一欲不弃,一欲不留,欲我当欲,与人同欲,是谓中和位育之道。(《寡欲解》)

  经者,学之具也。学以明道,而《易》具矣;学以理性情,化天下,而《诗》具矣;学以为帝者师,为王者佐,而《书》具矣;学以修身齐家措之天下,而《礼》具矣;学以验天应人,明微维分,而《春秋》具矣。其理相通,其义各别。乐无经,非失也,有《诗》在也。乐章存,而器数犹可考也。

  经,圣经也。惟圣解圣,惟经解经,羲之画,文之《彖》,周公《爻辞》,孔子《十翼》是也。惟贤知圣,惟贤知经,子思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孟子之七篇,程伯淳之《语录》,凡所引是也。解字者,得少而失亦少;解意者,得不偿失,今之章句、大全是也。拟经者,劳且僭,而无益于发明,《太玄》、《元经》是也。诬经者,淫妖怪诞,侮圣逆天,《己易》、《传习录》是也

译孔子论述小人的中庸,是比照随时中道的君子而言的。孟子论述五霸假借仁义,是比照生而知之、学而知之的圣人而言的。如果真像注释所说的那样,那就是将人比作不属于其同类的人了。

霸主仰慕大道却退让大道,对大道没有损害;异端贼害大道却占据大道,欺骗百姓已经到了极点。所以乡愿、杨朱、墨子、告子,圣贤都竭尽全力地批驳他们。唯独对于五霸,虽然轻视他们,却更推崇他们;虽然斥责他们,却更肯定他们。斥责他们是为了端正志向,肯定他们是为了彰显其可取之处。我们儒家的道,得到王道就宏大,得到霸道就尊贵。(以上出自《五霸解》)

博学详说,与博文相同,旨在通过解说而达到简约,这与约礼不同。说约,是简约的“约”,追求融会贯通。约礼,是约束的意思,只要不背离罢了。博学详说,那么礼就在其中了。约礼是给人规矩,说约在于人的理解领悟。(出自《说约解》)

喜好音乐与百姓相同,喜好财货、美色与百姓相同,就是“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,爱护自己的晚辈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晚辈”,这都是不忍人之心所施行的政治。有人说孟子只是姑且以此引导君主,难道是降低自己以求实行自己的主张吗?外在的欲望没有理,外在的情感没有性,性理不明,往往就是这样。(出自《好货好色解》)

仁,就是人心,是本心,不可放失。起初不接受侮辱性的食物,这就叫本心;后来却接受没有礼义的万钟俸禄,这就叫失去了本心。失去本心,就是放失了心。从不做违背道义的事而通达于所做的事,这就叫遵循义的路径。遵循义的路径,就是求取放失了的心。心学的说法,称之为求心是可以的,称之为求放心则不可以。李延平说:“仁,就是人心,孟子并不是以心来命名仁。”罗文庄说:“延平的见解,高超啊。”这两个人可以说对孟子有功。(出自《求放心解》)

仁义忠信,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,这是天爵。既已饱食于德,饱食于仁义,所以不愿别人的膏粱文绣,这就是立大。陆氏将立大解释为立心,其流派的祸害,到现在还很严重。那些不仁不义、假仁假义、小仁小义的人,谁不是立心?都可以称为大吗?(出自《立大解》)

大行其道也不增加,舜、禹拥有天下却不以为意;穷困居住也不减损,颜回箪食瓢饮也不改变他的快乐。程子说:“泰山很高,但泰山顶上,已不属于泰山。尧、舜的事业,只是一点浮云掠过眼前。”不是程子不能达到这种境界。近代陈氏开始阐发这个义理,杨朱的两个解释,都错了。(出自《大行不加解》)

由仁义而行,仁者安于仁,尧、舜是生性如此。居于仁而行于义,智者利于仁,汤、武是返归本性。生性如此的人不可见,能见到返归本性的人就可以了。独自复归的人不可见,能见到频繁复归的人就可以了。孟子说:“有意去做却达不到的情况有,没有无意而能达到的。”扬雄记载得很好。儒者说:“有所为而做的,都是利。”又说:“有意为义,虽然是义,也是利。”率领天下人不敢为仁义,一定是这种言论造成的。(出自《性反解》)

最高境界是忘记实质和名声,其次是笃实而隐藏名声,再次是努力实质而产生名声。产生名声的是贤人,隐藏名声的是圣人,忘记名声的是天。伯夷、叔齐让国,国家和名声都保全了;燕哙让国,国家和名声都丧失了。燕哙不是好名的人,如果是出于好名,一定会选择可以让人的人让位,不至于有子之的动乱,本来也是名教所肯定的。好名的人,能让出千乘之国,是因为看重名声。(出自《好名解》)

把本能的欲望当作性,不知道天命之性,这是世俗所说的性;把气质已定的命运当作命,不知道受中而生的命,这是世俗所说的命。在世俗中可以,在君子中不可以。君子,是返本穷源,尽性至命的人。所以说性是善,说命是天,舍弃前者选取后者。(出自《不谓性命解》)

只有天生百姓有欲望,欲望不必没有,也不能没有,主张无欲的说法,是迷惑。圣人处于中道,贤人欲望少。少,是选择中道的意思。至于中道,那么一个欲望不放弃,一个欲望不保留,欲望是我应当有的欲望,与别人相同的欲望,这就叫中和位育之道。(出自《寡欲解》)

经,是学习的工具。学习以明道,那么《易》就具备了;学习以理性情,教化天下,那么《诗》就具备了;学习以成为帝王的老师,成为王者的辅佐,那么《书》就具备了;学习以修身齐家并施之于天下,那么《礼》就具备了;学习以验证天意应对人事,明察细微区分界限,那么《春秋》就具备了。它们的道理相通,意义各不相同。乐没有经典,不是缺失,因为有《诗》在。乐章存在,那么乐器和数目还可以考证。

经,是圣人的经典。只有圣人解释圣人,只有经典解释经典,伏羲的画卦,文王的《彖辞》,周公的《爻辞》,孔子的《十翼》就是这样。只有贤人了解圣人,只有贤人了解经典,子思的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孟子的七篇,程伯淳的《语录》,凡是所引用的就是这样。解释字义的人,得到的少,失去的也少;解释意旨的人,得不偿失,现在的章句、大全就是这样。模仿经典的人,劳累且僭越,对阐明道理没有益处,《太玄》、《元经》就是这样。诬蔑经典的人,淫邪怪异荒诞,侮辱圣人违背天理,《己易》、《传习录》就是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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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解经以传,不如解经以经,合而解则明,析而解则晦。故经有一事而前后互发者,有一义而彼此互见者,尽去其传註,而身体之,口拟之,不得则姑置之,而后从他处求之,讽咏千周,恍然触类矣。

译解释经书依靠传注,不如解释经书依靠经文本身,合并起来解释就明白,分开来解释就晦涩。所以经书中有一件事前后互相阐发的,有一个义理彼此互相显现的,全部去掉传注,亲身去体悟它,口头去模拟它,如果还不能理解就暂且搁置,然后从其他方面去探求,反复诵读千百遍,忽然间就能触类旁通了。

无圣人之志,不可解经,读世俗之书,不可解经。韩子曰:“非三代、两汉之书,不敢观;非圣人之志,不敢存,”可为读经之法。两汉近三代,若董仲舒、扬雄、刘向、郑玄、徐干,皆其傑然者,其绪论往往可採也。(以上《经解》)

  夫子有言行在《孝经》,非世所传《孝经》也。考《仪礼》,凡《礼》有经、有记、有传、有义,今按《小戴·内则》,前一段当为《孝经》,《曲礼》、《杂仪》当为记,《大戴·本孝》以下四篇,与世所传唐明皇御制叙者,当为传义,合之而后《孝经》可考。

  《内则》自“后王命冢宰”至“赐而后与之”,文字宏密精深,与《十翼》相类,既自别於《仪礼》,又自别于《六经》,所以为夫子之《孝经》。(以上《孝经解》)

  《六经》维《易》无恙,汉、唐千家传註,多有可考,不得其解,当一以经文为据。

  解经之法,以经不以传,宜合不宜拆,凡经皆然,而《易》尤甚。今之读《易》者,未解《系辞》,先解《爻》《彖》,未辨枝叶,先认根苗,是孔子诬周、文,而周、文又诬伏羲氏也。此拆之尤舛,而自以其传代经也。

  《易》之《彖辞》、《彖传》、《爻辞》、《爻传》,不妨合为一卦。惟《大象》当自为一传,《文言》又当自为一传。《大象》者,学《易》用《易》也;《文言》岂惟《乾》、《坤》二卦有之,上经八卦九爻,下经八卦九爻,散在《系辞》者,皆是也。合之共为一传,不特《文言》为全书,而上、下《系》亦自朗然。

  《易》有文错者,如“云行雨施”,当在“时乘六龙”之下是也。有文不错而句读错者,如“后得主,为主利”是也。有字不错而反以为错者,盖言“顺也,当作慎”是也。(以上《易解》)

  天地日月,寒暑昼夜,水火男女,《乾》、《坤》之可见者也。极而推之,凡超形气者皆《乾》,凡涉形气者皆《坤》,凡善皆《乾》,凡不善皆《坤》,凡中皆《乾》,凡过不及皆《坤》。《乾》之亢与无首处即《坤》,《坤》之顺且正处即《乾》。《易》逆坤顺乾之书,是故逆数。(《乾坤解》)

  《易》有用之用,有不用之用。乾元用九,与《河图》虚中、大衍除一意同。盖一三五七九皆乾,二四六八十皆坤。乾不用一用九,用九所以见一也。一者,天则也。五以上始数皆乾,六以下终数皆坤。天一始水,地六终之;地二始火,天七终之;天三始木,地八终之;地四始金,天九终之;天五始土,地十终之。坤用六以大终也。大者,乾也。乾之用处即坤,坤之不用处即乾。用九以奇偶数分乾坤,用六以始终数分乾坤,故谓之易。(《九六解》)

  初即下,不曰下而曰初,举初以见终也。上即终,不曰终而曰上,举上以见下也。初以明本末,上以别尊卑,亦九六之义。(《初上解》)

  乾元资始,始我者,生我者也。坤元资生,生我者,杀我者也。贪生为凡民,甚则禽兽;知始者为君子,合德则圣且神。(《始生解》)

  帝王之治,本於道是也。而道何本哉?曰本於身可也,曰本于中亦可也。而解者曰心,谓桀、纣非心乎?帝王之道,在执中,而身之中以立本,而身以表则,故曰“允执其中”,曰“慎厥身修”,互见也。以心为中,心难中也;以心为身,民何则矣!开卷之错,不可不慎。

  尧、舜皆圣也,尧会生知之全,舜开学知之始,故论道则称尧、舜,论学则断自舜而不及尧。颜渊曰:“舜何人也,予何人也。”孟子曰:“舜人也,我亦人也。”后有作者,文王似尧,孔子似舜,颜、曾、思、孟皆舜之徒也。(以上《书解》)

  《诗》始《二南》,乐淑女而归百两,坤道也。终《雅》、《颂》,纯不显而跻圣敬,乾道也。

  《关雎》秉彝好德,休休一个臣也,地道也,臣道也,妻道也。德在此,福亦在此,所以为后妃之德,所以为《南风》之始,所以为中声之寄。君子得之解愠,小人得之阜财,人

译没有圣人的志向,就不能解释经典;阅读世俗的书籍,也不能解释经典。韩愈说:“不是夏、商、周三代和两汉的书籍,不敢观看;不是圣人的志向,不敢心存,”这可以作为阅读经典的方法。两汉距离三代较近,像董仲舒、扬雄、刘向、郑玄、荀悦等人,都是其中的杰出者,他们的论述往往可以采纳。(以上出自《经解》)

孔子有言行记载在《孝经》中,但这并不是世间所流传的《孝经》。考察《仪礼》,凡是《礼》都有经、有记、有传、有义。现在按照《小戴礼记·内则》,前一段应当是《孝经》,《曲礼》、《杂记》应当是记,《大戴礼记·本孝》以下四篇,以及世间所流传的唐明皇御制叙文的版本,应当是传义,将它们合在一起,然后《孝经》才可以考证。(以上出自《孝经解》)

《内则》从“后王命冢宰”到“赐而后与之”,文字宏大严密精深,与《十翼》相类似,既区别于《仪礼》,又区别于《六经》,所以这是孔子的《孝经》。(以上出自《孝经解》)

《六经》中只有《易经》完好无损,汉、唐两代千家传注,大多有可考证之处,如果得不到解释,应当一律以经文为依据。

解释经典的方法,依据经文而不依据传注,应当合而不应当拆,凡是经典都是如此,而《易经》尤其如此。现在读《易经》的人,没有理解《系辞》,就先解释《爻辞》《彖辞》,没有辨别枝叶,就先认定根苗,这是孔子诬蔑周文王、周武王,而周文王、周武王又诬蔑伏羲氏。这是拆解得特别错谬,而且自己用传注代替了经文。

《易经》的《彖辞》、《彖传》、《彻辞》、《爻传》,不妨合并为一卦。只有《大象》应当自成一传,《文言》又应当自成一传。《大象》是学习《易经》、运用《易经》的;《文言》难道只有《乾》、《坤》两卦有吗?上经八卦九爻,下经八卦九爻散在《系辞》中的,都是《文言》。将它们合在一起共为一传,不仅《文言》成为全书,而且上、下《系辞》也自然明朗。

《易经》有文字错简的,如“云行雨施”,应当在“时乘六龙”之下就是这样。有文字不错而句读错误的,如“后得主,为主利”就是这样。有文字不错而反而认为是错的,大概是说“顺也,当作慎”就是这样。(以上出自《易解》)

天地日月,寒暑昼夜,水火男女,是《乾》、《坤》可见的表现。极力推演,凡是超越形体气息的都是《乾》,凡是涉及形体气息的都是《坤》,凡是善的都是《乾》,凡是不善的都是《坤》,凡是中道的都是《乾》,凡是过与不及的都是《坤》。《乾》的亢龙与无首之处就是《坤》,《坤》的顺且正之处就是《乾》。《易经》是逆《坤》顺《乾》的书,所以是逆数。(出自《乾坤解》)

《易经》有用之用,有不用之用。乾元用九,这与《河图》虚中、大衍之数除去一的意思相同。大概一三五七九都是乾,二四六八十都是坤。乾不用一而用九,用九是为了显现一。一,是天则。五以上的始数都是乾,六以下的终数都是坤。天一开始水,地六终结它;地二开始火,天七终结它;天三开始木,地八终结它;地四开始金,天九终结它;天五开始土,地十终结它。坤用六以大的终结。大,就是乾。乾的运用之处就是坤,坤的不运用之处就是乾。用九以奇偶数区分乾坤,用六以始终数区分乾坤,所以称为易。(出自《九六解》)

初就是下,不说下而说初,举初是为了见终。上就是终,不说终而说上,举上是为了见下。初用来阐明本末,上用来区别尊卑,这也是九六的意义。(出自《初上解》)

乾元资助开始,开始我的,就是生我的。坤元资助生长,生我的,就是杀我的。贪生的是凡民,严重的话就是禽兽;知道开始的是君子,符合德行的就是圣且神。(出自《始生解》)

帝王的治理,根本在于道是正确的。而道以什么为根本呢?说以自身为根本也可以,说以中为根本也可以。而解释的人说是心,难道桀、纣没有心吗?帝王之道,在于执中,而自身之中用来立本,而自身用来作为准则,所以说“允执其中”,说“慎厥身修”,是互相印证的。以心为中,心难以居中;以心为身,百姓有什么准则呢!开卷之错,不可不慎重。

尧、舜都是圣人,尧具备生知的全德,舜开启学知的开始,所以论道则称尧、舜,论学则断定从舜开始而不包括尧。颜渊说:“舜是什么人,我是什么人。”孟子说:“舜是人,我也是人。”后来的作者,文王像尧,孔子像舜,颜回、曾子、子思、孟子都是舜的门徒。(以上出自《书解》)

《诗经》始于《二南》,乐得淑女而归百辆,这是坤道。终于《雅》、《颂》,纯粹不显而登上圣敬,这是乾道。

《关雎》秉持常道喜好德行,休休是一个臣子,这是地道,是臣道,是妻道。德在这里,福也在这里,所以是后妃的德行,所以是《南风》的开始,所以是中声的寄托。君子得到它化解怨怒,小人得到它增加财富,人

而不为《二南》,故犹面墙。

  《豳风》、《豳雅》、《豳颂》,是周家一代元气。宇宙间万古元气,贵者王,忽者亡,惟影响。

译如果不作《二南》的篇目,那么就像面对墙壁一样(茫然无知)。《豳风》、《豳雅》、《�颂》,是周朝一代的元气。宇宙间万古的元气,尊贵者称王,轻忽者灭亡,只是影响(罢了)。

《诗》赞文王不显,与天载同,赞其德也。史称西伯阴行善,天下诸侯来朝,称其时也。具於穆不已之德,又当俭德避难之时,所以愈不显,又所以愈丕显,与大舜玄德同。(以上《诗解》)

  古之学者,学礼而已矣,古之观人者,观礼而已矣,三千三百,无一非仁。故典曰天序,礼曰天秩,动作威仪之则,曰天地之中。

  恂栗威仪,鸢飞鱼跃。

  《仪礼》中有记、有传、有义,大、小《戴记》中有经,次其序,比其数,礼之大略,可以概睹。详具《礼编》。(以上《礼解》)

  《春秋》尊夏、尊王、尊天、尊道,扶天纲,立地纪,所以托天子之权,行天子之事。

  《春秋》责己谨严,待人平恕。

  《左传》中载冀缺、刘子二段,是三代以前圣人相传格言,失其姓氏。如《曲礼序》首引“毋不敬”数语,非皋、契、伊、周之徒,不能道也。(以上《春秋解》)

  养心莫善于诚,《书》之作德日休也。圣人教人,性非所先。《鲁论》之性与天道,不可得闻也。儒者非之,正坐此误。

  表章《大学》自韩退之始,表章《中庸》自徐伟长始,合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为子思经纬之书,自贾逵始。

  闢佛、老,尊孟氏,千百年惟一韩子,其功在吾道,为汉、唐儒者一人。

  郑康成、朱元晦,皆圣门游、夏之列,而特起百代之后,事难而功多。郑师马,青出于蓝;朱去程门未远,源流各别。

  孟子之后一人,非正叔不能至此。然正叔所造,竟让其兄,夫然后见独智之难也。张子厚醇正不减正叔,而才次之,然均之可以弗畔。周、邵则自为一家,过则陆,甚则杨,吾不欲论之矣。朱子能解正叔,而间杂乎周、邵,其去明道则已远,不可不辨。

  杨子云《美新论》,刘静修《渡江赋》,为千古不白之疑。或曰逊言,或曰伪作,或曰以秦美新而甚之也。渡江,时不能违也,要之违心焉耳矣。详其语气大段,二子故难语伪。虽然,凡售伪未有不假真者。伪乎?伪乎?吾以二子之生平信之也。

  国朝正儒莫如薛文清,高儒莫如陈白沙,功儒莫如罗文庄,使三子者不生考亭之后,得游明道之门,俱未可量。(以上《诸子解》)

  物有本末,身其本也,家国天下皆末也,未有本乱而末治者。物格者,知修身为本而已,非修身也。知修身为本,是谓知本,是谓知止,是谓知所先后,是谓物格知至。故务其本,则意诚,不然皆伪也;守其本,则心正,不然悉邪也。意诚心正,即可以语修身乎?未也。心虽已正,而身未易修。故无私而不当理者有之,克己而不复礼者有之,知及仁,守庄以莅,而动不以礼者有之,定静且安,不虑则不得者有之。故格物者,近道而已,即虑且得,犹难至善。故曰:“好学力行知耻,则知所以修身。”又曰:“齐明盛服,非礼不动,所以修身。”盖至於礼,然后修身之能事毕矣。虽然,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岂都无事?莫知其子之恶,是纵子;莫知其苗之硕,是贪财。未有贪财纵子而能齐家者,未有以暴帅人而能兴仁让国者,未有嫉彦圣、举不肖、畜聚敛、好恶拂人性而能平天下者。故节节有次第,节节有工夫,然皆必自修身始。欲修其身者,必自格物始。物格而身不修者有矣,未有不格物而能修身者也。格物者,知本也;修身者,立本也。知本,智也;立本,仁也;仁智合者,勇也。此合物与修身,始终之条理也。然则格物如何?在家而家,在国而国,在天下而天下,无巨细无精粗,将有行将有为,凡有行凡有为,或行而不得或行而不通,一一反己省己、责己舍己,不敢一毫求人责人,然后可以求人责人。孟子曰:“万物皆备於我矣。”又曰:“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诸己。”又曰:“仁者如射,反求诸己而已矣。”是谓格物。能知此义,然后宇宙在手,万化生身。(《格物修身解》)

论学书

  伏读抄中解格物,有曰:“通天地万物而我为主,推此义也可以知本,可以格物矣

译《诗经》赞美文王光明盛大,与上天共同承载万物,这是赞美他的德行。史书称西伯暗中施行善政,天下诸侯前来朝拜,这是称颂他的时运。他具备那深远不止的德行,又恰逢以节俭之德躲避祸患的时势,所以更加不显山露水,也因此更加盛大光明,与大舜的深奥德行相同。(以上《诗解》)

古代的学者,只是学习礼罢了;古代的观察者,只是观察礼罢了。三千三百种礼仪,没有一种不是仁的体现。所以典籍说天有秩序,礼说天有等级,行动的威仪准则,称为天地间的中正之道。

恭敬谨慎的威仪,如同鸢鸟高飞、鱼儿跳跃般自然。

《仪礼》中有记、有传、有义,《大戴礼记》和《小戴礼记》中有经。排列它们的次序,比较它们的数目,礼的大致轮廓,可以大概看到。详细内容见《礼编》。(以上《礼解》)

《春秋》尊崇夏朝、尊崇君王、尊崇上天、尊崇大道,扶持天纲,确立地纪,以此来寄托天子的权力,施行天子的事务。

《春秋》对自己要求严谨,对他人态度平和宽恕。

《左传》中记载的冀缺、刘子两段,是夏商周三代以前圣人相传的格言,已失传其姓氏。就像《曲礼序》开头引用的“毋不敬”等话语,如果不是皋陶、契、伊尹、周公这类人,是不能说出的。(以上《春秋解》)

修养心性没有比真诚更好的了,《尚书》中说的“作德日休”也是如此。圣人教导人,本性并不是最先强调的。《论语·公冶长》中说的性与天道,孔子不轻易谈论。儒者非议这一点,正是坐实了这个错误。

表彰《大学》从韩愈开始,表彰《中庸》从徐伟长开始,将《大学》《中庸》合为子思经纬天下的著作,从贾逵开始。

辟除佛、老,尊崇孟子,千百年来只有韩愈一人,他对儒道的功劳,在汉唐儒者中堪称一人。

郑玄、朱熹,都是圣人门下子游、子夏那样的人才,而在百代之后特别兴起,事情艰难而功劳众多。郑玄师从马融,青出于蓝;朱熹离开程门不久,但源流各自不同。

孟子之后的一人,如果不是程颢(正叔)不能达到这个境界。然而程颢所达到的境界,终究让位于他的哥哥程颐,这才显示出独自明智的艰难。张载(子厚)纯正不减程颢,但才华稍次,然而都可以不背离正道。周敦颐、邵雍自成一家,过分则如陆九渊,严重则如杨时,我不愿再评论他们了。朱熹能解释程颢,但间杂了周敦颐、邵雍的思想,他离程颢已经很远了,不可不辨明。

扬雄的《美新论》,刘静的《渡江赋》,是千古未解的疑案。有人说这是谦辞,有人说这是伪作,有人说这是以秦朝赞美新朝而更甚之。渡江,当时不能违背,总之是违背本心罢了。详细考察其语气大体,这两个人本来难以说是伪作。虽然如此,凡是售卖伪作没有不借助真事的。是伪作吗?是伪作吗?我以这两个人的生平相信他们。

本朝正统的儒者没有比薛瑄(文清)更好的,高明的儒者没有比陈献章(白沙)更好的,有功的儒者没有比罗洪先(文庄)更好的,假使这三个人不出生在朱熹(考亭)之后,得以游历程颢(明道)的门下,他们的成就都不可限量。(以上《诸子解》)

事物有根本和枝末,自身是根本,家、国、天下都是枝末,没有根本混乱而枝末能治理好的。格物,就是知道修身为根本罢了,并不是修身。知道修身为根本,这就叫知道根本,这就叫知道止境,这就叫知道先后次序,这就叫格物致知。所以致力于根本,那么意念就真诚,不然都是虚伪的;坚守根本,那么心就端正,不然全是邪僻的。意念真诚、心端正,就可以谈论修身了吗?还不行。心虽然已经端正,但身不容易修好。所以有无私但不符合道理的,有克制自己但不复归礼的,有智慧达到仁,守持庄重来治理,但行动不依礼的,有安定宁静且安稳,不思考就不能得到的。所以格物,只是接近道罢了,即使思考且得到,也难以达到至善。所以说:“喜好学习、力行、知道羞耻,就知道如何修身。”又说:“斋戒沐浴,穿着盛服,非礼不动,以此来修身。”大概到了礼,然后修身的能事才算完毕。虽然如此,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难道都没有事吗?不知道儿子的恶,是纵容儿子;不知道禾苗的茂盛,是贪财。没有贪财纵容儿子而能齐家的,没有用暴力率领人而能兴起仁让之国的,没有嫉妒贤圣、举用不肖、积蓄聚敛、好恶违背人性而能平天下的。所以每一步都有次序,每一步都有功夫,但都必须从修身开始。想要修其身,必须从格物开始。格物而身不修的有,但没有不格物而能修身的。格物,是知道根本;修身,是确立根本。知道根本,是智;确立根本,是仁;仁智结合的,是勇。这是格物与修身,始终的条理。那么格物如何呢?在家就在家,在国就在国,在天下就在天下,无论巨细精粗,将有行动将有作为,凡有行动凡有作为,或者行动而不得,或者行动而不通,一一反省自己、责备自己、舍弃自己,不敢丝毫要求别人、责备别人,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、责备别人。孟子说:“万物都具备于我。”又说:“行动有不得的,都反过来求之于己。”又说:“仁者如射箭,反过来求之于己罢了。”这就叫格物。能知道这个意义,然后宇宙在手,万化生于身。(《格物修身解》)

论学书

恭敬地阅读抄件中解释格物,有说:“通晓天地万物而我为主,推演这个意义也可以知道根本,可以格物了。”

。”赠友人曰:“自求见本体之说兴,而忠信笃敬之功缓,遂令正学名实混淆,而弄精魂者藉为口实。”又曰:“今人好高,只不安分。”为斯言也,虽圣贤复起,不可易矣。乃其要归,在明心体。其语心体,曰:“此心自善,安得有欲?”而於程子“善恶皆天理”与“恶亦不可不谓之性”二言,反疑其伪,此混心与性而一之。盖近代好高者之言,而尊信心学之过也。窃尝读《大易》,至《咸》《艮》二卦,而见圣人讳言心。读《鲁论》,至子贡赞夫子,而见圣人罕言性命。惟《书》有之,“人心惟危”,言心也。既曰危,安得尽善?“道心惟微”,言性也。既曰微,安得无恶?故曰“操则存,舍则亡,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”,则危之至也。曰“性相近也”,曰“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”,近且几希则微之,至性犹未易言善,况心乎?然此心性之说也,而未及道也。心性不可言,道可言乎?道与心性,至孟子言始详,为告子也。今之天下,不独一告子矣,惜乎世无孟子也。然不可不为足下一言之。盖闻之言学者惟道,道阴阳而已矣;言道者惟天,天道阴阳而已矣。阳主始,阴主生,阳多善,阴多恶,天且不违,人犹有憾,孰谓善恶非天理乎?阳必一,阴必二,一则纯,二则杂,氤氲荡焉,人物生焉,孰谓恶不可谓性乎?然则《易》言“继善”,《孟子》言“性善”者,何也?其本然也,有始而后有生,有一而后有二,此《书》所谓“维皇降衷”,程子所谓“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”者也。既始矣,焉得不生?有一矣,焉得无二?此《书》所谓“惟天生民有欲”,程子所谓“才说性便已不是性”者也。然则学何为为善也?阳统阴,阴助阳,则内阳而外阴也,故中,故善。阴敌阳,阳陷阴,则内阴而外阳也,故偏,故恶。此《书》所贵“精一执中”,程子譬之“水有清浊,而人当澄治”者也。然则恶在其能善也?天地间一切覆载,而必有以处之,以人治人,以华治夷,以贤治不肖,以大贤治小贤,天於是为至教。君子一身,万物咸备,而必有以处之,以己及人,以亲及疏,以贵及贱,以多及寡,以先知觉后知,以大知觉小知,以有知觉无知,人於是为法天。此《书》所谓“天生聪明时乂”,程子所谓“天理中物有美恶,但当察之,不可流于一物”者也。是故恶亦性也,是有生之性,是才说性之性,性之所必有也,虽物而无异。性必善也,是天命之性,是不容说之性,性之所自来也,虽人而难知。故孟子曰“声色臭味安佚,性也”,性不可谓无恶也,“有命焉,君子不谓性也”,乌得不性善也?生所同也,君子所独也。学为君子谋,不为众人谋。众人,待君子而尽性者也。君子者,天生之以尽人物之性,参天地而立三才者也,如何而可不知所自也?是以不谓性也,是以道性善也。言性之精,莫如孟子。继孟子者,程子也。吁!亦微矣,微故难言。虽然,性犹形而上者,形而上者,虽善犹微。心则形而下矣,形而下者,敢概之以善乎?性具於心,而心不皆尽性,性达诸天,而人不能全天。天人合,心性一,必也大圣人乎?故曰“尧、舜性之也”;其次致曲,必反而复,故曰“汤、武反之也”,复必自身始,故又曰“汤、武身之也”,又曰“不远之复,以修身也”。性之者,不可得矣,得见复焉,可矣。复焉者,不可得矣,得见频复者,可矣。位禄寿富,孰不荣羨?食色利名,孰非斧斤?断之不能,中焉不易,适而好忘,动而多悔,倏忽晦明,毫毛人鬼,夫是之谓心明,是之谓明其心体。(《答孟吏部叔龙》)

译赠送给友人的话说道:“自从探求本体的学说兴起,忠信笃敬的功夫就松懈了,于是导致正统学术的名与实混淆,那些玩弄精神魂魄的人借此作为借口。”又说:“现在的人喜好高深,只是不安守本分。”对于这样的言论,即使是圣贤复活,也不能改变。但其要旨归结于,在于阐明心体。他谈论心体时说:“这颗心自然是善的,怎么会有欲望呢?”而对于程子“善恶都是天理”与“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”这两句话,反而怀疑它们是虚假的,这是将心与性混为一谈。这大概是近代喜好高深之人的言论,是尊崇信奉心学的过错。我私下曾研读《周易》,读到《咸》《艮》两卦,发现圣人忌讳谈论心。研读《论语》,读到子贡称赞孔子,发现圣人很少谈论性与命。只有《尚书》中有记载,“人心惟危”,这是在谈论心。既然说危险,怎么能够全是善呢?“道心惟微”,这是在谈论性。既然说微妙,怎么能够没有恶呢?所以说“操持就存在,舍弃就消亡,出入没有定时,不知道它的方向”,这是危险到了极点。说“本性是相近的”,说“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很少”,相近且很少,那么就是微妙,本性尚且不容易说是善,何况心呢?然而这是关于心性的学说,还没有涉及到道。心性不可言说,道可以言说吗?道与心性,直到孟子时才详细论述,是为了反驳告子。现在的天下,不仅仅有一个告子了,可惜世上没有孟子。然而不能不为足下说上一说。大概听说,谈论学问的人只关注道,道不过是阴阳罢了;谈论道的人只关注天,天道不过是阴阳罢了。阳主导开始,阴主导生成,阳多善,阴多恶,上天尚且不违背,人却还有遗憾,谁说善恶不是天理呢?阳必然是一,阴必然是二,一则纯粹,二则混杂,阴阳交感激荡,万物生灵由此产生,谁说恶不可以说是性呢?那么《周易》说“继善”,《孟子》说“性善”,是为什么呢?这是指本然的状态,有了开始而后才有生成,有一而后才有二,这就是《尚书》所说的“伟大的上天降下善质”,程子所说的“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”的地方。既然开始了,怎么能不生成?既然有一,怎么能没有二?这就是《尚书》所说的“上天降生百姓就有欲望”,程子所说的“才说性便已不是性”的地方。那么学习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行善。阳统领阴,阴辅助阳,那么内阳而外阴,所以中正,所以善。阴对抗阳,阳陷入阴,那么内阴而外阳,所以偏颇,所以恶。这就是《尚书》所推崇的“精一执中”,程子比喻为“水有清浊,而人应当澄清治理”的地方。那么恶在哪里能够行善呢?天地间一切承载覆盖,而必须有办法处置它,用人治理人,用华夏治理夷狄,用贤人治理不肖之人,用大贤治理小贤,上天因此成为最高的教化。君子一身,万物都具备,而必须有办法处置它,由自己推及他人,由亲近推及疏远,由尊贵推及卑贱,由多数推及少数,由先知觉后知,由大知觉小知,由有知觉无知,人因此效法上天。这就是《尚书》所说的“上天降生聪明之人来治理”,程子所说的“天理中事物有美恶,只应当审察,不可流于一物”的地方。因此恶也是性,这是有生之性,是才说性之性,是性所必然具有的,即使是物也没有不同。性必然是善的,这是天命之性,是不容说之性,是性所从来的地方,即使是人也难以知晓。所以孟子说“声色臭味安逸,是性”,性不可说没有恶,“有命运在其中,君子不把它当作性”,怎么能不说是性善呢?生所同有的,是君子所独有的。学习是为君子谋划,不是为众人谋划。众人,是等待君子来尽性的。君子,是上天降生来尽万物之性,参赞天地而立三才的,怎么可以不知道自己的本源呢?因此不把它当作性,因此说道性善。谈论性的精微,没有比孟子更透彻的。继承孟子的是程子。唉!这也太微妙了,微妙所以难以言说。虽然如此,性还是形而上的,形而上的,即使善也还是微妙。心则是形而下的,形而下的,敢一概以善来概括吗?性具备于心,而心不都尽性,性通达于天,而人不能全天。天人合一,心性为一,必定是大圣人吧?所以说“尧、舜是性之”;其次致曲,必定要反求复归,所以说“汤、武是反之”,复归必定从自身开始,所以说“汤、武是身之”,又说“不远之复,以修身”。性之的人,不可得了,能见到复归的,可以了。复归的人,不可得了,能见到频繁复归的,可以了。地位、俸禄、长寿、富贵,谁不荣耀羡慕?饮食、女色、利益、名声,谁不是斧斤?断绝它不能,持守中正不容易,适意而喜好遗忘,行动而多有悔恨,倏忽间晦明变化,毫毛间人鬼之分,这就叫做心明,这就叫做明其心体。(《答孟吏部叔龙》

元旧有《身心性命解》,大约谓性一天也,无不善,心则有善不善;至於身,则去禽兽无几矣。故自性而心而身,所以贤圣;自身而心而性,所以凡愚。是故上智顺性,其次反身,故曰“尧、舜性之也,汤、武身之也”。身之者,反之也,故又曰“汤、武反之也”。反身而诚,所以复性。夫学为中人而设,非为上智而设也,学修身而已矣。然则心居性与身之间,顾不可学欤?曰性可顺,心不可顺,以其附乎身也。身可反,心不可反,以其通乎性也。性乾而身坤,性阳而身阴,性形上而身形下,心居其间,好则乾阳,怒则坤阴,忽然而见形上,忽然而堕形下,顺之不可,反之不可,如之何可学也?危哉心乎!判吉凶,别人鬼,虽大圣犹必防乎其防,而敢言心学乎?心学者,以心为学也。以心为学,是以心为性也。心能具性,而不能使心即性也。是故求放心则是,求心则非,求心则非,求於心则是。我之所病乎心学者,为其求心也。知求心与求於心与求放心之辨,则知心学矣。夫心学者,以心为学也。彼其言曰:“学也者,所以学此心也;求也者,所以求此心也。”心果待求,必非与我同类,心果可学,则“以礼制心,以仁存心”之言,无乃为心障欤?彼其原,始於陆氏误解“仁,人心也”一语,而陆氏之误,则从释氏本心之误也。足下谓新学误在“知行合一”诸解,非也。诸解之误,皆缘心学之误,览其全书,则自见耳。然则《大学》言正心,孟子言存心,何也?曰此向所谓求放心也;正心在诚意,存心在养性,此向所谓求於心也。心之正不正、存不存,从何用力?修之身,行之事,然后为实践处,而可以竭吾才者也。呜呼!此子思“格物必以修身为本”,孟子“立命归於修身以俟”,程子谓“鸢飞鱼跃,与必有事焉而勿正”意同。寥寥千载,得圣人之传者,三子也夫。

  叔时来教曰:“墨氏谈仁而害仁,仁无罪也;杨氏谈义而害义,义无罪也;新学谈心而害心,心无罪也”。此说似明,不知误正在此也。仁义与阴阳合德,杂之则两伤,然非仁义之罪。至於心,焉得无罪?“人心惟危”,莫知其乡,此是舜、孔名心断案,足下殆未之思耳!(以上《答顾叔时季时昆仲》)

  程子表章《大学》,有功圣门固矣。然格物解误,则是书虽存,反增一障,可省也,亦可无也。程子虽以穷理为解,而其心不安,是以其说屡变,而往往有得之言外,故虽可以观其至,而大义隐矣。自我明高皇帝谕侍臣,谓《大学》要在修身,而古本以修身释格致,然后直接数千载不传之绪。自是儒臣如蔡虚斋、林次崖、蒋道林、罗文恭、王布衣及先师吕先生,往往能通其义,然徒曰解之云尔。其学教人之旨不存焉,就中破的者,无如布衣,然不免为新学所陷。观其以心斋自号自命,又乌在其以修身为本也?总之,张子厚所谓释氏以心法起灭天地,不免凝冰者,无怪其相率而陷於新学也。近读孙淮海讲章,亦既明乎其解,视诸家较备矣。乃其紧要归明心体,是本其所本,而非《大学》之本也,是解一人,而学又一人也。嗟夫!新学横,正传息,不肖之身又岌岌乎不敢当也。当此之时,乃有先生者,不由师授,不由註解,默契遗旨,先得所同,既揭止修,又标性善,其於学问源流,昭昭乎黑白分,而新学不能混矣。而元犹以为先生设科太广,门徒太盛,自反自修之实尚寡,立人达人之意过多,未免以憧憧感人,犹难语知止而定也。《易》以《咸》言感,贵其无心;以《艮》言止,惟止诸身。知止在身,则身以内、身以外皆无汲汲焉可也。彼谓明明德在亲民者,以其昏昏使人昭昭,既以末而为本,谓成己成物并切者,方芸己田,遽芸人田,又未免於本末杂施,均之不知本焉耳矣。世未有不知本而能诚其意者也。天之未丧斯文也,既赋先生以明学之独智,而今又置之於孑孑独处之居,纳之於夭寿不贰之地,刊其华,剉其锐,使之反初观复,深根固本,殆夫子所谓尺蠖屈

译元朝旧有《身心性命解》,大略认为性即天,无不善;心则有善有不善;至于身,则与禽兽相差无几了。所以从性到心再到身,是贤圣之所以为贤圣的原因;从身到心再到性,是凡愚之所以为凡愚的原因。因此,上智之人顺从本性,次一等的人反省自身,所以说“尧、舜是顺从本性,汤、武是修养自身”。修养自身,就是反省自身,所以又说“汤、武是反省自身”。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,以此来恢复本性。学问是为中等资质的人设立的,不是为上智之人设立的,学问只是修身罢了。既然这样,心处于性与身之间,难道不可以学习吗?回答说:性可以顺从,心不可以顺从,因为心依附于身。身可以反省,心不可以反省,因为心通达于性。性属乾而身属坤,性属阳而身属阴,性属形上而身属形下,心处于其间,喜好时便属乾阳,愤怒时便属坤阴,忽然显现出形上的状态,忽然堕入形下的状态,顺从它不可以,反省它也不可以,怎么能学习呢?心真是危险啊!判定吉凶,区分人鬼,即使是圣人也必须防备再防备,还敢谈论心学吗?心学,就是把心作为学问的对象。把心作为学问的对象,就是把心当作性。心能够具备性,但不能使心就是性。因此,寻求放失的本心是对的,寻求心本身是错的,寻求心本身是错的,在心上去寻求是对的。我所担忧于心学的,就是因为它在寻求心本身。明白了寻求心本身、在心上去寻求以及寻求放失的本心这三者的区别,就懂得心学了。心学,就是把心作为学问的对象。他们的话说:“学问,是用来学习这颗心的;寻求,是用来寻求这颗心的。”心果真需要寻求,必定不是与我同类的;心果真可以学习,那么“用礼来节制心,用仁来保存心”的话,岂不是成了心的障碍吗?他们的源头,始于陆氏误解“仁,人心也”这句话,而陆氏的错误,则源于佛教本心的错误。您说新学的错误在于“知行合一”等解释,不对。各种解释的错误,都源于心学的错误,阅览他们的全书,自然就能看见了。既然这样,《大学》说正心,孟子说存心,为什么呢?回答说:这就是前面所说的寻求放失的本心;正心在于诚意,存心在于养性,这就是前面所说的在心上去寻求。心的正与不正、存与不存,从哪里用力呢?在自身上修养,在事务上践行,然后才是实践的地方,从而可以竭尽我们的才能。唉!这就是子思所说“格物必须以修身为根本”,孟子所说“立命归结于修身以等待”,程子所说“鸢飞鱼跃,与必有事焉而不要刻意”的意思相同。寥寥千载,得到圣人真传的,只有这三位啊。

叔时来信教导说:“墨家谈论仁却害了仁,仁没有罪过;杨朱谈论义却害了义,义没有罪过;新学谈论心却害了心,心没有罪过”。这种说法似乎明白,不知道错误恰恰就在这里。仁义与阴阳合德,混杂则两败俱伤,但这不是仁义的罪过。至于心,怎么能没有罪过呢?“人心惟危”,不知其趋向,这是舜、孔对心的定论,您大概没有思考过吧!(以上出自《答顾叔时季时昆仲》)

程子表彰《大学》,对圣门有功是肯定的。然而对格物的解释错误,那么这本书虽然存在,反而增加了一个障碍,可以省略,也可以没有。程子虽然以穷理来解释,但他内心不安,所以他的说法屡次变化,而往往在言外有所得,所以虽然可以窥见他的极致,但大义却隐没了。自从我明高皇帝告诫侍臣,说《大学》的关键在于修身,而古本以修身来解释格物致知,这才直接承接了数千年来失传的道统。从此儒臣如蔡虚斋、林次崖、蒋道临、罗文恭、王布衣以及先师吕先生,往往能通晓其义理,然而只是说解释罢了。他们学问教人的宗旨并不存在,其中切中要害的,没有谁比得上王布衣,然而不免陷入新学的陷阱。看他以心斋自号自命,又哪里是以修身为根本呢?总之,张子厚所谓佛教以心法起灭天地,不免像凝冰一样,难怪他们相继陷入新学。近来读孙海海的讲章,也已经明白其解释,比各家更完备了。然而其紧要处归于明心体,这是他所本的根本,而不是《大学》的根本,这是解释一个人,而学问又是另一个人。唉!新学横行,正统传承断绝,不肖的我又岌岌可危不敢担当。在这个时候,却有先生出现,不靠师授,不靠注解,默契遗旨,先得其同,既揭示止修,又标举性善,对于学问源流,清清楚楚黑白分明,而新学不能混淆了。而元朝还认为先生设科太广,门徒太多,自我反省自我修养的实学尚少,立人达人的意图过多,未免以憧憧之心感动他人,还难以谈论知止而定。《易经》以《咸》卦言感,贵在无心;以《艮》卦言止,只止于身。知道止在于身,那么身以内、身以外都没有急切可做的了。那些说明明德在于亲民的人,以其昏昏使人昭昭,既把末当作本,说成己成物同样急切的人,刚耕耘自己的田地,就急忙耕耘别人的田地,又未免本末杂施,都是不知道根本罢了。世上没有不知道根本而能诚意的人。天没有丧尽斯文,既然赋予先生明学的独智,如今又把他置于孑然独处的居所,纳入夭寿不贰的境界,削减其华彩,挫抑其锐气,使他返归本初观照复归,深根固本,大概是夫子所说的尺蠖屈

,龙蛇蛰,藏身安身,将駸駸於德盛化神欤?不然,何其遇之穷至此也。

译龙蛇蛰伏,隐藏身形以安顿自身,难道是要逐渐达到德行盛大、教化神妙的境界吗?如果不是这样,为什么遭遇的困窘会达到如此地步呢?

大教谓“格致诚正,总是修身工夫,有一无二”者也。但先生之意,犹指格物为凡物之物,而鄙意则指为身与家国天下之物也。虽凡物之物,不出身与家国天下,而《大学》所指,则专以身对家国天下,分本末,而凡物不暇言也。故曰“物有本末”,又曰“其本乱而末治者,否矣”。格此之谓格物,知此之谓知至。先生所谓“万物皆备,一物当几”者是已;所谓“知修身为本,即知本,即知止,即知所先后”是已。而止修揭之说,犹二也。格致义中所谓物者,又不觉其愈远也。盖知知本之即知止,而不知知本、知止之即物格知至也。罗布衣反己之说,大与鄙见合,而於先生有功。独其指物,亦为旧说所缠,不知本,文明甚,先生姑就其是者推之,可得也。嗟夫!反己至矣。孟子曰:“行有不得者,皆反诸己,必如大舜号泣旻天,负罪引慝,而后可言。”夫反己者,天必祐之,况於人乎?况於鬼神乎?(以上《答李中丞见罗》)

  维卿之且别也,嘱曰:“共致一柬,足下其自名以友弟称,无不可。”曰:“我与若皆长也,亦有说乎?”曰:“有。长幼有序,列在大伦,今世不论少长,称人者概兄,自称者概弟,此在泛交则可,在吾党则不可;寻常口号,或无妨随俗,载之书札,则非所为训也。敝乡会友,此风犹在。惟少者得以自弟,而长者不得也。惟长者曰兄,曰某字,或曰某字兄,即长至二十以上,亦止於称某字先生,不及少也。至於长者称少,曰某字,曰足下,或曰贤弟,其自署以名,或曰仆而已矣。其往来柬上,则无少长,皆得称友生。”维卿曰:“子言是也。”(《与叔时季时》)

  吾辈在家、在乡、在国,无往无分,分之难尽久矣。不求尽我分内,而反求多于分外,此会讲之风所以盛於今日也。夫分内之与分外,诚伪判然矣。举世去此就彼者,何不知本也?未有不知本而能诚者,未有不诚而能动者,然则会讲何益于人?徒贼诚损己耳。(《答原易》)

  礼有以多为贵者,祀圣尊贤、敬老恤孤之类是也。礼有以少为贵者,津要逢迎、酒席滥觞、货赂公行之类是也。礼有举之莫敢废者,或因土俗所宜,如入乡问俗是也。礼有不近人情,而实为礼之至者,如举国之人皆若狂,而夫子以为一日之泽是也。凡此处皆有天则,不容以意而轻上下之故。凡为上官者御其所属,有必跪,有必揖,有必拜,有必留茶,有必留饭,皆礼所生也。在贤者固当破格优之,即庸众者亦不宜有意裁之。天下贤者少,庸众者多,若待贤者出於例之外,待庸众者不及於例之内,不惟庸众者恚怒愧阻,而贤者亦且惧不敢当,恐养畜人材之方,不如此矣。故为国者必以礼,学道者必爱人,未有不爱人而能化人者,未有不以礼而能爱人者。《书》曰:“尔无忿疾于顽,无求备于一夫。”少有忿疾求备之心,则爱人之心充拓不去矣。夫忿世之与忧世,忿不能之与矜不能,其用心广狭、规模大小,何如也?愿兄之念之也。(《与维卿》)

  先是拜《湖北名贤传》之赐时,知门下独契蒋先生道林也。蒋先生与先师吕巾石先生,并为湛门高第,又曾於《罗文恭集》,即得见所解格物说而喜之,及读门下所为传,又其行谊纯明如此,则蒋先生在楚中学者,当为国朝一人。又以见湛门诸君子,虽其风动不及姚江,而笃行过之,是亦可以观二先生,然元之置不复论者久矣。夫学,诚而已矣,其分数不同,而明亦因之。孟氏而后,明道诚且明矣,伊川、横渠次之,朱子又次之。江门别传,盖出濂溪、尧夫之派,然无愧于诚者也。与其明不足也,宁诚,则薛文清、胡敬斋、罗文庄,其修朱子之业,而有功近代者乎?自新学兴而学始难言,此元之所以有戒也。(《答郭梦菊大参》)

  物有本末,而身其本也。致知而不以修身为本,此致知所以遗格物,其去《大学》远矣。身在是而位亦在是,凡思而出位者,不素位而愿外,不正己而求人,皆邪思也,其求止远矣。孟子曰

译大教认为“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,都是修身的功夫,只有一个宗旨,没有两个”,这是对的。但先生的意思,仍然把格物理解为一般事物的物,而我的意见则认为是指身、家、国、天下的物。虽然一般的物,不出身、家、国、天下之外,但《大学》所指,是专门以身对应家国天下,区分本末,而一般的物来不及谈论。所以说“物有本末”,又说“根本乱了而末端能治理的,是没有的”。格这个本末,就叫做格物;知这个本末,就叫做知至。先生所说的“万物都具备,一物应当怎样”就是这个意思;所说的“知道修身为本,就是知道根本,就是知道止,就是知道先后次序”也是这个意思。而止和修身的说法,还是分开的。格致义理中所谓的物,又不自觉地更加远离了。大概知道知道根本就是知道止,却不知道知道根本、知道止就是物格知至。罗布衣反求诸己的说法,大体与我的见解相合,对先生有功劳。只是他指出的物,也被旧说所缠绕,不知道根本,文明得很,先生姑且就他正确的地方推演,是可以得到的。唉!反求诸己达到极致了。孟子说:“行为有不得心的,都反求诸己,一定要像大舜那样号哭上天,承担罪责,引出过错,然后才可以说话。”反求诸己的人,上天必定保佑他,何况是人呢?何况是鬼神呢?

维卿将要告别时,嘱咐说:“一起写一封信,你自称朋友弟弟,没有不合适的。”我说:“我和你都是长辈,也有说法吗?”他说:“有。长幼有序,列在大伦之中,现在世间不论老少,称呼别人都称兄,自称都称弟,这在泛泛之交可以,在我们同道中不可以;寻常口号,或许不妨随俗,写在书信中,就不是用来训诫的了。我们家乡会友,这种风气还在。只有年少者可以自称弟,而年长者不可以。只有年长者称兄,称某字,或者称某字兄,即使长到二十岁以上,也只称某字先生,不及年少者。至于年长者称年少者,称某字,称足下,或者称贤弟,自己署名用名,或者称仆罢了。他们往来的信笺上,则无论老少,都可以称友生。”维卿说:“你说的话是对的。”

我们在家、在乡、在国,无处没有本分,本分难以尽善久矣。不追求尽我本分内的责任,反而追求本分外的多余,这就是讲会之风今天盛行的原因。本分内与本分外,真诚与虚伪判然分明。举世离开本分内而趋向本分外的人,怎么不知道根本呢?没有不知道根本而能真诚的,没有不真诚而能感动人的,那么讲会对人有什么益处呢?只是损害真诚、伤害自己罢了。

礼有以多为贵的,祭祀圣贤、尊敬老人、抚恤孤儿之类就是这样。礼有以少为贵的,逢迎权贵、酒席滥觞、贿赂公行之类就是这样。礼有举之莫敢废的,或许因为土俗适宜,如入乡问俗就是这样。礼有不近人情,而实为礼之最的,如举国之人皆若狂,而孔子认为是一日之泽就是这样。凡此之处都有天理,不容以意而轻上下之故。凡是做上官的驾驭下属,有必须跪的,有必须揖的,有必须拜的,有必须留茶的,有必须留饭的,都是礼所生的。贤者固然应当破格优待,即使庸众也不宜有意裁减。天下贤者少,庸众多,如果对待贤者出于例之外,对待庸众不及例之内,不仅庸众会愤怒羞愧受阻,贤者也会恐惧不敢当,恐怕培养人才的方策,不这样更好。所以治国的人必须以礼,学道的人必须爱人,没有不爱人而能化人的,没有不以礼而能爱人的。《尚书》说:“你不要对顽劣的人忿怒疾恶,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。”稍有忿怒疾恶求全责备之心,那么爱人的心就充拓不去了。忿世与忧世,忿不能与矜不能,其用心广狭、规模大小,怎么样呢?希望兄长念及此。

先前拜受《湖北名贤传》的恩赐时,知道门下独契蒋先生道林。蒋先生与先师吕巾石先生,同为湛门高第,又曾在《罗文恭集》中,即得见所解格物说而喜欢它,及读门下所作的传,又其行谊纯明如此,那么蒋先生在楚中学者,应当为国朝一人。又可见湛门诸君子,虽然其风动不及姚江,而笃行过之,这也足以观二先生,然而元之置不复论者久矣。学,诚而已矣,其分数不同,而明也因而不同。孟氏之后,明道诚且明矣,伊川、横渠其次,朱子又其次。江门别传,盖出濂溪、尧夫一派,然而无愧于诚者也。与其明不足,宁诚,那么薛文清、胡敬斋、罗文庄,修朱子之业,而有功近代者乎?自从新学兴起而学始难言,这就是元之有戒的原因。

物有本末,而身是其本。致知而不以修身为本,这就是致知所以遗漏格物,其离《大学》远矣。身在是而位亦在是凡思而出位者,不素位而愿外不正己而求人,都是邪思,其求止远矣。孟子说

:“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诸己。”又曰:“殀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”。皆思不出位之说,皆止之说也。“不获其身,不见其人。”未易言也。能虑、能得气象,姑缓理会,且自顾知止入定何如耳?由反己而修己,由修己而忘己,则庶几哉!(《答钱侍御》)

译“行为中若有不恰当之处,都要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。”又说:“无论短命还是长寿,都不应有所分别,只要修养身心以等待天命。”这些都是“思虑不越出本分”的说法,也都是“知止”的说法。“得不到他的身体,也见不到他的人。”这话不容易说清楚。能够思虑、能够把握其气象,暂且慢慢去理会,姑且先看看自己是否知道适可而止并进入安定状态如何?由反省自身而修养自身,由修养自身而忘却自身,那就差不多了!

足下志远而兴高,识端而守介,默默守此,充其未至,何患不及前贤,而犹皇皇于会讲一节?何异走日中而避暑也?子曰:“为仁由己。”孟子曰:“仁者如射。”李先生常忧学不传,元但忧无可传者耳。(《与徐客部懋和》)

  往元初至吉州时,曾见庐陵乡先生张公讳子弘者论吉州人物,谓闻之故老儿童公论,似求人当於贫中,若三罗是已。三罗者皆及第也,而能贫。此言庶几近之。后因登匡山有诗云:“王匡既仙去,遗迹山之阿。岂无一代雄,千秋名如何?贫人贫不死,富者空金多。吉州今代盛,人物在三罗。”鄙意谓礼失而求诸野,张先生之言,或有据也。乃彼时诸公见此诗,多不满,姑以俟百世可也。足下谓必于学中寻人,殆未可草草。吾道自有正气,世间自有真人,足下平心而徐察之自见,不当以区区一偏之言为左券也。足下喜释,释自不妨儒,各自成家,正不必混而相借耳。白沙有言:儒与释不同,其无累一也。足下盖有志於是矣,而必寻人於讲学,不但无益於儒,恐并其释者而失之。况此邦九邑,讲学大半,就其讲者,土风如足下所云,亦可概睹,复可使之转令盛乎?必以讲学寻人,与必以不讲学寻人,均之有意。虽然,世必有不讲而学,不言而信者,虽未之见,不敢诬天下尽无人也。(《答汪吉州》)

  忆承李卓吾道人寄声相候之谕,既渡江,因与玉车晤卓吾於大别山上。坐语移时,即其榻所,见几上有卷一轴,乃卓吾与顾尚书公约游焦山往来书札也。卓吾札云:“何必焦山?必焦山则焦山重,吾既不欲死於妇人女子之手,又不欲死於假道学之手,则何往而不可死也!”读其词而壮之。玉车喜,先题数言卷上,以次见属。惟元之念卓吾,亦犹卓吾相念也。遂发如兰书,以应玉车。若曰:“吾辈与卓吾趣舍不同,自有同者在耳。”乃卓吾怫然,以其言无常也。玉车解不胜,元乃言曰:“世人出处,利与名而已。出者间或近名,而不胜其利处者;间或为利,而不胜其名。若名不在山林,利不在廊庙,谓之如兰,岂不可也?”卓吾颜始稍霁。

  大抵一体与过化,实未易言。近世儒者,动称一体,而侈慕过化,此不可以欺人,止欺己耳。扬子云有言:“君子忠人,况己乎?小人欺己,况人乎?”为今之学,未有不欺己者,其原生於以本体求道,而陋闻见,拙践修耳。李道人名震湖泽之上,颇闻其旨,主不欺,志在救时,可为独造。独其人似过於方外,寡渊默之思,露刚狭之象,未言化俗,先碍保身。门下当善成之,幸勿益其僻也。夫儒与释不同,而吾儒之中庸,与释家之平等一也。不审道人亦有味其言否耶?道人因焦太史与门下之雅,谬意不肖,乃不肖亦何敢无以报道人?惟转致为幸,盖因道人既以自省,又恐其反与於今世谈学之弊之甚,则关系不细耳。(以上《答刘方伯》)

  迩来士大夫工於速化之术,一以弥缝世情、谄上谀下为通才,为远器,无论道理何如,即本来禀受偏气,亦消磨殆尽。犹然世共贤之,而彼亦若自以为得计者。士风至此,可为太息。夫理天而气人,然气亦所以辅理。自大贤以下,气不能无偏。气存而理犹存者,故理失而求之气可也。并其气而丧之,且侈然附於非礼之礼,如世道何?(《答余司理》)

端洁杨止菴先生时乔

  杨时乔字宜迁,号止菴,广信上饶人。生时父梦至一夹室,有像设,揖之,像设举手答曰:“当以某月日降于公家。”如期而先生生。他日过学宫,见夹室一像,甚类梦中,则易主所迁之故像也。登嘉靖乙丑进士第。历礼部主事员外、尚宝司丞,南尚宝司卿,应天府丞,右通政,太仆寺卿,南太常寺卿,通政使。万历癸卯,陞吏部右侍郎,寻转左,署部事。乙巳,大计京朝官,先生清执不徇时相,给事钱梦皋、御史张似渠,皆四明注意之私人,察疏上,四明以两人之故,并同察者,特旨俱留用,且切责部院。先生累疏求去。己酉二月卒官。赠尚书,谥端洁。

译您志向远大而兴致高雅,见识端正而操守耿介,若能默默坚守这些品质,充实那些尚未达到的地方,何必担心赶不上前代贤人,却还在聚会讲学这一件事上惶惶不安呢?这难道不像在烈日下奔跑来躲避暑热吗?孔子说:“实行仁德在于自己。”孟子说:“仁德就像射箭。”李先生常常忧虑学问不能传承,元只是忧虑没有可以传承的人罢了。(《与徐客部懋和》)

过去我刚到吉州时,曾见到庐陵乡先生张公(名子弘)谈论吉州的人物,他说听老人和儿童的公论,似乎应当在贫寒中寻求人才,像三罗就是如此。三罗都考中了进士,却能安于贫寒。这话大概比较接近事实。后来我登上匡山,作诗道:“王匡已经仙去,遗迹在山脚。难道没有一代英雄,千秋名声如何?贫寒的人贫寒不死,富有的人空有金钱多。吉州当今兴盛,人物就在三罗。”我的意思是礼制衰败后应向民间寻求,张先生的话,或许是有根据的。当时那些公卿看到这首诗,大多不满意,姑且留待百世之后评判吧。您说一定要在讲学中寻求人才,恐怕不能草率。我们的道自有正气,世间自有真人,您平心静气慢慢观察自然会明白,不应当把片面狭隘的话当作定论。您喜好佛学,佛学不妨碍儒学,各自成家,正不必混淆而互相借用。白沙先生曾说:儒与释不同,但它们都没有累赘这一点是相同的。您大概有志于此,却一定要在讲学中寻求人才,不仅对儒学无益,恐怕连佛学的真谛也失去了。况且这地方九个县,讲学的占大多数,从那些讲学的人来看,当地的风气如您所说,也可以大概看出,还能让他们转变并更加兴盛吗?一定要通过讲学来寻求人才,与一定要通过不讲学来寻求人才,同样都是有意为之。虽然如此,世上必定有不用讲学就能学习,不用言语就能让人信服的人,虽然我没见过,但不敢欺骗天下说完全没有这样的人。(《答汪吉州》)

记得承蒙李卓吾道人传话问候,我渡江后,于是与玉车在大别山上会见卓吾。坐着交谈了一段时间,就在他床榻旁,看见几案上有一卷书轴,是卓吾与顾尚书公约游焦山往来的书信。卓吾的信中说:“何必去焦山?如果一定要去焦山,那么焦山就重要了,我既不想死在妇人女子手里,又不想死在假道学手里,那么到哪里去死不可以呢!”读他的言辞而感到壮烈。玉车很高兴,先在卷上题了几句话,接着让我题写。只是我怀念卓吾,也像卓吾怀念我一样。于是写下如兰的书信,以回应玉车。意思是说:“我们这一辈人与卓吾志趣取舍不同,自有相同的地方罢了。”于是卓吾生气,认为我的话没有常理。玉车解释不了,我便说:“世人的出仕与隐居,不过是为了利与名罢了。出仕的人有时接近名声,却抵不过利益的诱惑;隐居的人有时为了利益,却抵不过名声的诱惑。如果名声不在山林,利益不在朝廷,称之为如兰,难道不可以吗?”卓吾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。

大体上说,万物一体与感化万物,实在不容易说清楚。近世的儒者,动不动就称颂一体,而夸耀羡慕感化万物,这不能欺骗别人,只能欺骗自己罢了。扬子云有话说:“君子忠诚于他人,何况对自己呢?小人欺骗自己,何况欺骗别人呢?”现在的学问,没有不欺骗自己的,其根源在于以本体求道,而轻视见闻,拙于实践修养。李道人名声震动江湖,颇闻其宗旨,主张不欺骗,志在救世,可以说是独创。只是他这个人似乎过于超脱世俗,缺乏深沉静默的思考,显露出刚直狭隘的迹象,还没谈到感化世俗,先妨碍了保全自身。他的门徒应当善于成就他,希望不要增加他的偏颇。儒与释不同,而我们儒家的中庸,与佛家的平等是一致的。不知道人是否也品味出这话的意味?道人因为焦太史与门下的交情,错误地看重我不才,那么我不才又怎敢没有回报道人的心意呢?只是转达为幸,因为道人既然已经自我反省,又恐怕他反而陷入当今谈论学问的弊端之中,那关系就不小了。(以上《答刘方伯》)

近来士大夫擅长速成的方法,一律以迎合世情、谄媚上级阿谀下级作为通才,作为远大器量,无论道理如何,即使原本禀受的偏颇之气,也消磨殆尽。仍然世人共同认为他们贤能,而他们自己也好像自以为得计。士风到了这种地步,令人叹息。理是天,气是人,然而气也是用来辅助理的。自大贤以下,气不能没有偏颇。气存在而理还存在,所以理失后向气寻求是可以的。连气都丧失了,而且公然依附于非礼的礼,世道还能怎么样呢?(《答余司理》)

端洁杨止菴先生时乔

杨时乔字宜迁,号止菴,是广信上饶人。出生时父亲梦见来到一间夹室,里面有神像摆设,向他作揖,神像举手回答说:“将在某月某日降生在您家。”如期先生出生。后来经过学宫,看见夹室里有一尊神像,很像梦中的,原来是更换了主人所迁走的那尊旧像。考中嘉靖乙丑年进士。历任礼部主事、员外郎、尚宝司丞、南尚宝司卿、应天府丞、右通政、太仆寺卿、南太常寺卿、通政使。万历癸卯年,升任吏部右侍郎,不久转任左侍郎,代理部务。乙巳年,考核京朝官员,先生清廉执法不迎合当时的宰相,给事中钱梦皋、御史张似渠,都是四明(沈一贯)注意的私人,考察奏疏呈上,四明因为这两个人的缘故,连同一起考察的人,特别旨意都留用,并且严厉责备部院。先生多次上疏请求离职。己酉年二月在任上去世。追赠尚书,谥号端洁。

先生学於吕巾石,其大旨以天理为天下所公共,虚灵知觉是一己所独得,故必推极其虚灵觉识之知,以贯彻无间于天下公共之物,斯为儒者之学;若单守其虚灵知觉,而不穷夫天下公共之理,则入於佛氏窠臼矣。其与罗整菴之言心性,无以异也。夫天之生人,除虚灵知觉之外,更无别物,虚灵知觉之自然恰好处,便是天理。以其己所自有,无待假借,谓之独得可也;以其人所同具,更无差别,谓之公共可也。乃一以为公共,一以为独得,析之为二,以待其粘合,恐终不能粘合也。自其心之主宰,则为理一,大德敦化也;自其主宰流行於事物之间,则为分殊,小德川流也。今以理在天地万物者,谓之理一,将自心之主宰,以其不离形气,谓之分殊,无乃反言之乎?佛氏唯视理在天地万物,故一切置之度外。早知吾心即理,则自不至为无星之秤,无界之尺矣。先生欲辨儒、释,而视理与佛氏同,徒以见闻训诂与之争胜,岂可得乎?阳明于虚灵知觉中,辨出天理,此正儒、释界限,而以禅宗归之,不几为佛氏所笑乎?阳明固未尝不穷理,第其穷在源头,不向支流摸索耳。至於敛目反观,血气凝聚,此是先生以意测之,於阳明无与也。

译先生师从吕巾石,其学术主旨认为天理是天下人所共有的,而虚灵知觉则是个人独自获得的,因此必须推究极致那虚灵觉识的认知,使之贯通无阻地作用于天下公共的事物,这才是儒者的学问;如果只固守个人的虚灵知觉,而不穷究天下公共的道理,那就落入佛家的窠臼了。先生与罗整菴谈论心性,没有什么不同。上天生成人,除了虚灵知觉之外,并没有别的实体,虚灵知觉自然恰好的状态,就是天理。因为它是个人自身本有的,不依赖外物借取,称之为“独得”是可以的;因为它是人人共同具备的,没有差别,称之为“公共”也是可以的。现在却一个说是公共的,一个说是独得的,将其分析为二,再等待将它们粘合起来,恐怕终究无法粘合。从心的主宰方面来看,就是理一,即大德敦化;从主宰流行于事物之间来看,就是分殊,即小德川流。现在把存在于天地万物中的理称为理一,却把心中主宰因为不离形体气息而称为分殊,岂不是说反了吗?佛家只看到理存在于天地万物,所以将一切置之度外。如果早知道我心即是理,自然不至于成为没有刻度的秤、没有界限的尺了。先生想要辨别儒家与释家,却认为理与佛家相同,仅仅凭借见闻训诂与之争胜,怎么可能成功呢?阳明在虚灵知觉中辨别出天理,这正是儒、释的界限,却把禅宗归入其中,不几乎要被佛家所嘲笑吗?阳明固然不曾不穷究天理,只是他的穷究在于源头,不向支流摸索罢了。至于闭目反观,血气凝聚,这是先生凭臆测推断的,与阳明无关。

文集

  圣门以尽性为教,而辨性近习远、上智下愚不移之异。其能尽者,民受天地之中以生,继善成性,理之一也;其不能移者,智愚上下之间,气质禀赋不齐,形生知发,善恶万类,分之殊也。是故善反其殊,以复乎初;系於习,驯而习之则变,变而不已则化。气质变化,乃人欲消息,久之无欲而一,斯静虚动直,而天命之性全尽。乃今之为道者,祖真觉是性,见解为病,禅诠日析,於讲观恰入之旨,自谓至精至妙。藉言致知,而文以穷理穷此,尽性尽此,至命至此,儱侗之说,高标之为圣学的传,而冒当乎精一一贯。闻者喜其简径,竞相崇尚附和,遂置气质於不复论,况能进而求所由变化之功哉!谛其行,卒任气质,而堕於知慧自便,私意自执,犹亢然直命曰道。(《吕巾石类稿序》)

  《大学》“明德新民,止於至善”其纲,“格物致知,诚意正心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其目。绎言之,物,即《中庸》为物不贰、体物不遗之物,天下公共之理,人所同有者。格者,贯彻至极无间之谓,惟其为公共同有,故格之即格,知为人虚灵觉识之知,一己所独得,人人所同然者。致者,推究至极不遗之谓,惟其一己独得,故致之即至,故曰“致知在格物”。在者,明知物之一,致格之功,相贯亦一也。惟其能推极其虚灵觉识之知,至於贯彻无间于天下公共之物,故曰“物格而后知至”。而后者,明心物之一,格至之验,相因亦一也。惟其知至,乃知起於意而后诚,意发於心而后正,心主乎身而后修,则在己者;身处乎家者而后齐,家近乎国者而后治,国尽乎天下者而后平,则在人者。此为举纲率目,由己及人,操约该博,谓之一贯。如物未格,知未至,乃其性资明敏,践履笃实,凡日用所由,恒在乎物之中,未必知能及,亦可谓与知。自此以其所知,意亦诚,心亦正,身亦修,家亦齐,国亦治,天下亦平。究竟其极,如《孟子》“伯夷圣之清”,“柳下惠圣之和”,特不若时中之大成。故曰:“道体则一,人体道则二,及其静则一也。”近有绝不闻道,祇得禅宗,指人心血气虚处为善,灵处为知识,合名善知识;以善易良,知识易知,合名以孟子良知。即不以虚灵中识觉,推极贯彻乎物,祇敛目反观,血气凝聚,灵处生照,即识觉,即见地,即彻悟,即知至。虚中一无所有,灵中知识一无所用,凡生知、学知、默识、闻知、见知,一无所为。又见格物二语,为《大学》首言,不可置,乃以格去物欲即物格,全此虚灵即知至。凡《中庸》为物不贰,生物不测,体物不遗,物有终始,不诚无物,皆不相蒙,悉以外物名之。不俟工夫阶级,谓万物尽屏,心知炯然,既得一,万事毕,意自诚,心自正,身自修,家自齐,国自治,天下自平。揆其实,乃率意即诚,任心即正,从身即修,家国天下由我操纵,即齐治平。即不齐治平,亦不必问。于虚灵中,为物欲潜滋暗长,恣肆妄行,皆直任为道,不必潜修禁止。一禁止即遏抑,遏抑即外求。以此立门户,聚朋徒,标之不过二语,曰“心知即道,口讲即学”,止矣!(《大学定本古本石经三序》)

  《易》言“穷理”,分析乎理之谓,《大学》“致心之知者在格,万物万理,本於一物一理”者,意正相同,故举以为释,未尝谓随万物而一一穷之。徧观传注,未有此语。新学惟取人心血气中虚灵知觉者为立大,为养端倪,为体认天理。黠者又取善知识之说,合诸《大学》“致知”,《孟子》“良知”二语为言,其功即反目摄神至心,即知至,亦即格物,不必别言致、言格。乃以《大学》言格物不可背,不得已或指为格欲,为正事,为至物。格知物有本末之物,或以明知意心身家国天下之物,或以格不生不灭之物。又以先王礼乐名物典章法度,为非作圣之功,增杂霸藩篱,训诂记诵闻见,皆致格中事。一切指以为名、为博、为侈靡而文致之,支吾笼罩,转换儱侗,难以测识。自来不师先王,非孔子,

译文集

圣人门下以尽性作为教化宗旨,却区分了“性相近、习相远”以及“上智下愚不移”的差异。那些能够尽性的人,是百姓承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,继承善端以成就本性,这是天理的统一;那些不能改变的人,是在智愚上下的区别中,气质禀赋不齐,形体产生而智慧发动,善恶千差万别,这是本分的殊异。因此,要善加反思这种殊异,以回复到初始状态;这取决于习惯,驯服并习惯于它就能改变,改变不停止就能转化。气质发生变化,于是人欲消长,久而久之没有私欲而归于统一,这就达到了静时虚空、动时正直的境界,天命之性得以完全实现。然而现在修道的人,推崇真觉作为本性,以见解为弊病,禅宗的阐释日益细碎,对于讲解观照恰入宗旨的义理,自认为达到了极精极妙的境界。借言说以追求致知,却用文辞来穷究理、穷究此,尽性尽于此,至命至于此,这种笼统含糊的说法,被高标为圣学的传承,并冒充为精一贯通的道理。听闻的人喜欢其简便直接,竞相崇尚附和,于是将气质置之不论,何况还能进而探求使其变化的功夫呢!仔细考察他们的行为,最终放任气质,堕入以智慧自便、以私意固执的境地,却仍然傲慢地直接称之为道。(《吕巾石类稿序》)

《大学》中“明德、新民、止于至善”是其纲领,“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是其条目。推究来说,物,就是《中庸》中“为物不贰、体物不遗”的物,是天下公共的道理,是人所共同拥有的。格,是贯彻至极、毫无间隙的意思,正因为它是公共共有的,所以格它即是格它;知,是人虚灵觉识的认知,是一己所独自获得的,也是人人所共同认可的。致,是推究至极、毫无遗漏的意思,正因为它是个人独自获得的,所以致它即是至它,所以说“致知在于格物”。在,是表明物的一体性,致与格的功夫,相互贯通也是一体的。正因为能够推究其虚灵觉识的认知,达到对天下公共之物的贯彻无间,所以说“物格而后知至”。而,是表明心与物的一体性,格与至的验证,相互因循也是一体的。正因为知至,才知道意念兴起而后真诚,意念发自内心而后端正,心主宰身体而后修养,这些是在己方面的;身处家中而后整齐,家接近国家而后治理,国家遍及天下而后太平,这些是在人方面的。这是举纲率目,由己及人,把握简约而涵盖广博,称为一贯。如果物未格,知未至,但因其资质明敏,践行笃实,凡是日常所用,常处于物之中,未必知道能及,也可以说与知有关。从此以其所知,意念也真诚,心也端正,身也修养,家也整齐,国也治理,天下也太平。究其极致,如《孟子》所说“伯夷是圣人的清”,“柳下惠是圣人的和”,只是不如时中的大成。所以说:“道的本体是一,人体现道则是二,等到静下来就又是一了。”近来有人完全没听过正道,只得到禅宗,指人心血气虚处为善,灵动处为知识,合称为善知识;以善代替良,以知识代替知,合称为孟子的良知。如果不以虚灵中的觉识,推究贯彻于物,只是收敛目光反观,血气凝聚,灵动处产生照察,即是觉识,即是见地,即是彻悟,即是知至。虚空中一无所有,灵动中知识一无所用,凡是生知、学知、默识、闻知、见知的知识,都一无所为。又看到格物二字,是《大学》开篇所言,不可置放,于是以格去物欲即为物格,保全此虚灵即为知至。凡是《中庸》中为物不贰、生物不测、体物不遗、物有终始、不诚无物等,都不相混淆,全部以外物命名。不等待功夫的阶梯,说万物尽皆屏除,心知炯然,既得一,万事毕,意念自然真诚,心自然端正,身自然修养,家自然整齐,国自然治理,天下自然太平。衡量其实质,乃是率意即为诚,任心即为正,从身即为修,家国天下由我操纵,即为齐治平。即使不齐治平,也不必问。在虚灵中,物欲潜滋暗长,恣肆妄行,都直接任其为道,不必潜修禁止。一旦禁止就是遏抑,遏抑就是外求。以此树立门户,聚集门徒,标榜不过两句话,叫“心知即道,口讲即学”,罢了!(《大学定本古本石经三序》

《易经》说“穷理”,是分析理的意思,《大学》说“致心之知者在格,万物万理,基于一物一理”者,意思正相同,所以举出作为解释,未曾说随着万物而一一穷究。遍观传注,没有这种说法。新学只取人心血气中虚灵知觉的作为立大,作为养端倪,作为体认天理。狡猾的人又取善知识的说法,结合《大学》“致知”、《孟子》“良知”两句话来说,其功夫即是反目摄神至心,即是知至,也即是格物,不必另外说致、说格。于是以《大学》说格物不可违背,不得已有时指为格欲,为正事,为至物。有的以格知物有本末之物,有的以明知意心身家国天下之物,有的以格不生不灭之物。又以先王礼乐名物典章节法度,为非作圣之功,增加杂霸藩篱,训诂记诵闻见,都是致格中的事。一切指以为名、为博、为奢侈而文饰之,支吾笼罩,转换笼统,难以测识。自来不师法先王,非孔子,

一见于秦,再见於今。(《太学四体文集註序》)

译一次出现在秦国,又一次出现在今天。

古今赞先师孔子者曰:“述作,集群圣事功,冠百王。”乃以道德之盛,与圣王同,而述作事功异尔。述作事功者,由圣王既远,道脉日微,权术初炽,虚无将起,人方迷惑,是故启迪斯人以有知。又以人不能皆知,则有可使由不可使知,生知,学知,困而学、困而不学,中人上下可语、不可语之教,当其初心,讵不欲谓人皆有知?知本自良,何分於可不可,上次下之等哉?惟道原於天命之谓性,性则与形俱形,形而有上下。形者,气质之谓;上者,道之谓,一理是也。以其不可见,故谓之上,惟上故难知。下者,器之谓,日用万殊是也,即一理之所散着也。以其可见,故谓之下,惟下故易由。合上下言,皆心之德,故曰道亦器,器亦道。是故生知者气质清粹,天性湛然,默识此道,谓之上智。中人以上,气质美者,於性明,可以语上,以上使知即知之;中人以下,气质次者,于性蔽不可以语上,以下使之即由之。以上下言,知者道,由者器。以道亦器,器亦道言,则知者固道,由者亦道。如由之中有学,有困而学,则蔽彻明开,几駸语上,是即下学而上达者。惟终身由不学,故不知,民斯下之。下之将所由者尽悖而去之,民斯愚之,故曰:“惟上知与下愚不移。”至下愚,而其初命於天者,仍在所谓“不以圣丰,不以愚啬”,故曰:“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斯为孔门立教之法。后世诵习服行,可自识乎?权术虚无者不经,奚能迷惑?特周衰,世教微,儒行坏,秦自暴弃。汉武表章《六经》,儒行以显。唐宋间尝有嗣兴。顾崇信不纯,权术虚无杂用,而虚无特著。凡事佛、老者,为虚无,事孔子者,为儒,若鼎立者然,未始混淆强同。亦首孔子,次佛老,未始凌驾独宗。师孔子者自称吾儒,宗佛、老者自称吾玄、吾释,未始援假遮饰为名。斯皆昭然易见者,特莫有能闢正之,所以道艺不一,治亦不古。我国家宗师孔子,显行其道,於今自耆旧宿儒,至佔畢小子,皆识取法,而排斥二氏。即未可谓人人有知,而由其教法,皆能端存、主谨、操履、重博、雅达,於居处应酬,谟为经济,动中矩矱世道,人才为美。数十年来,忽有为心学者,於佛氏尝即心而见其血气凝定,虚灵生慧,洞彻无际者,名之曰善知识,自称上乘,遂据之为孔门所语上,而蔑视下学之教为外求。又得孟子“良知”两字偶同,遂立为语柄以论学,终日言之,不外乎“人各有知,知本自良”数言。又以心即理,而不交於事物,专在於腔子之内,一敛耳目聚精神於此,即谓之致。一涉於理,交於事物,谓属於见闻,而非本来之良,即谓之不致知者,孔门所谓知也。今以佛氏之说混淆强同,又凌驾独高,援假遮饰以为名,其实非孔门所谓知。非孔门所谓知,则不可语知,是以其自学也,自谓有知,而实不可语知。其始亦依傍早岁所由教法,穷经读书问学,有所闻见,不致差忒,终以不知而作,任权尚术,茫不可测。其立教也,亦欲人自谓有知,不必穷经读书问学,假闻见以遮迷其良,则是举世皆上达,而无下学,民皆可使知,而无复有使由者。是为阳宗孔子,实与之悖,而阴用佛、老,袭以权术,实与之一。自孔子而来,今始创见,今后之学者,难以分辨,终莫能自拔。求孔门而入,而竟喜其说之易简,不事工夫阶级,一蹴至圣之径,或相率以从也。及斯时,其辞益新,其根益固,孰能与之辨者?惟赖孔门所指上达心法,至今存知之者虽鲜,而实有可使知者在;下学教法,布之经书,由之者日众,而实有从由可得於知者在,昭然如日中天。彼其说譬,则阴霭在太虚,不能不聚,亦不容不散。后圣后贤有作以此,指授倡明,反正之,殆无难者,故曰述作、事功异耳。或曰:“下学教法,《鲁论》传之。”朱子亦曰:“下学可言传,其语上者未可言传。”然则孰为语之可传欤?窃观“天何言”,“子罕言命”,“夫子言性与天道”,即语之;颜子不违,曾子唯,即传之。《易》亦曰

译古今赞美先师孔子的人说:“孔子继承并创作,汇集了历代圣人的事业与功绩,位居百代帝王之首。”这是因为孔子的道德之盛大,与圣王相同,而在继承创作和事业功绩方面有所不同罢了。所谓继承创作和事业功绩,是因为圣王已经远去,道的脉络日益微弱,权术刚刚兴盛,虚无主义即将兴起,人们正处在迷惑之中,所以启迪这些人使他们有所认知。又因为人不能全都认知,所以就有“可以让他们去做,但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”的情况;有天生就知道的,有通过学习才知道的,有遇到困难才去学习的,有遇到困难也不学习的;对于中等资质以上和以下的人,有可以对他们讲道理、不可以对他们讲道理的区别。当孔子最初施教时,难道不希望说人人都能认知吗?认知本来源自善良的本性,何必区分可以认知和不可以认知,以及上等、中等、下等的差别呢?只有道的本源在于天命所赋予的人性,人性就与形体一同形成,有了形体就有上下之分。形体,是指气质;上等,是指道,也就是同一个理。因为道看不见,所以称为上等,正因为是上等,所以难以认知。下等,是指器物,也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万事万物,这正是同一个理的分散体现。因为器物看得见,所以称为下等,正因为是下等,所以容易遵循。将上下合起来说,都是心的德行,所以说道也是器,器也是道。因此,天生就知道的人,气质清纯,天性清澈,默默体认这个道,称为上等智慧。中等资质以上的人,气质美好的,对本性明了,可以对他们讲上等的道理,让他们认知,他们就能认知;中等资质以下的人,气质稍次的,对本性有所遮蔽,不可以对他们讲上等的道理,让他们遵循,他们就能遵循。从上下来说,认知的是道,遵循的是器。从道也是器、器也是道的角度来说,那么认知的固然有道,遵循的也有道。如果在遵循之中有学习,有遇到困难才去学习的,那么遮蔽就会彻底清除,本性就会明朗,几乎可以接近讲上等的道理,这就是所说的“在下等学问中努力而通达上等道理”的人。只有终身遵循却不学习,所以不知道,民众就处于下等。处于下等的人,将他们所遵循的东西完全背离而抛弃,民众就愚昧了,所以说:“只有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是不可改变的。”到了下等的愚昧,他们最初由天命赋予的本性,仍然存在于所谓“不因圣人而丰裕,不因愚者而吝啬”之中,所以说:“本性相近,习染相远。”这就是孔门建立教法的原则。后世诵读学习并奉行,难道不能自我认识吗?权术和虚无主义不合常理,怎么能迷惑人呢?只是周朝衰微,世间的教化微弱,儒者的品行败坏,秦朝自我暴弃。汉武帝表彰《六经》,儒者的品行才得以显扬。唐宋之间曾经有过继承兴起。但是尊崇信奉不纯粹,权术和虚无主义混杂使用,而虚无主义特别显著。凡是信奉佛、道的,属于虚无主义;信奉孔子的,属于儒家,好像鼎足而立一样,从未混淆强行等同。也是首先尊崇孔子,其次才是佛、道,从未凌驾于其上而独尊一家。师从孔子的人自称“吾儒”,宗奉佛、道的人自称“吾玄”、“吾释”,从未借假名来掩饰。这些都是明显易见的,只是没有人能够辩驳纠正,所以道艺不统一,治理也不像古代那样。我们国家以孔子为宗师,显扬他的道,至今从老年的资深儒者,到刚入门的小学生,都知道效法,并且排斥佛、道两家。虽然不能说人人都有认知,但通过他的教法,都能端正存心、主持谨慎、操守行为、重视博学、高雅通达,在居家应酬、谋划经济方面,行动符合规矩法度,世道和人才都很美好。几十年来,忽然有提倡心学的人,在佛家那里曾经即心而见到血气凝定,虚灵产生智慧,洞彻无际,称之为善知识,自称上乘,于是据以此作为孔门所说的上等道理,而蔑视下等学问的教法为向外求索。又得到孟子“良知”两字偶然相同,于是立为谈论学问的根据,整天谈论,不外乎“人各有知,知本自良”这几句话。又以心即是理,而不与事物相交接,专门在胸中,一收敛耳目聚集精神于此,就叫做致。一涉及理,与事物相交接,就属于见闻,而不是本来的良,就叫做不致知,这不是孔门所说的知。现在用佛家的说法混淆强行等同,又凌驾于其上而独高,借假名来掩饰,其实不是孔门所说的知。不是孔门所说的知,就不能谈论知,所以他们自己学习,自认为有知,而实际上不能谈论知。他们起初也依傍早年所遵循的教法,穷究经书读书问学,有所闻见,不至于差错,最终因为不知道而妄作,任使用权术,茫茫不可测度。他们建立教法,也是想让人自认为有知,不必穷究经书读书问学,借见闻来遮蔽迷惑他们的良,这样就是举世都通达上等道理,而没有下等学问,民众都可以让他们认知,而不再有让他们遵循的人了。这是表面上尊崇孔子,实际上与他相悖,而暗中使用佛、道,袭用权术,实际上与他们相同。自从孔子以来,现在才开始见到,今后的学者,难以分辨,最终不能自拔。寻求进入孔门,却竟然喜欢他们学说容易简单,不从事工夫阶级,一蹴而就达到圣人的捷径,或许会相继跟随。到了那时,他们的言辞更加新奇,他们的根基更加牢固,谁能与他们辩驳呢?只有依靠孔门所指出的通达上等道理的心法,至今存有认知的人虽然很少,而实际上有可以让他们认知的人在;下等学问的教法,布于经书,遵循的人日益众多,而实际上有从遵循中获得认知的人在,明显如同日当正午。他们的学说譬如,阴云在太虚中,不能不聚集,也不容不散。后世的圣人和贤人如果有作为,以此指授倡导阐明,纠正它,大概不难,所以说继承创作、事业功绩不同罢了。有人说:“下等学问的教法,《鲁论》传了下来。”朱子也说:“下等学问可以言传,那些谈论上等的不能言传。”那么谁是可以言传的呢?我私下观察“天何言”,“子罕言命”,“夫子谈论性与天道”,就是言传;颜回不违背,曾子应答,就是传承。《易》也说

:“神而明之,存乎人,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”《中庸》:“待人后行。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。”而程子曰“惟敬而无失”最尽。朱子亦曰:“上达必由心悟。”今欲语上,得传不於人於德行,德行不於敬於心悟,若颜、曾既竭精察,况潜守约求,至气质清粹,天性湛然之域?惟就一蹴至圣之为言,要其究竟,渺然於语上可传者,不相蒙,适以罔世而已。又曰:“孔门所谓知,与今世言学,自谓有知,出於佛氏者,其异何在?”盖孔门未尝以知为道,以知为道惟佛氏。观孔子曰“知之”,曰“知道”、“知德”、“知止”、“知天”,孟子曰“知爱、知敬”,凡言知,即指心,凡言知、言道、言德、言止、言天、言爱敬,即指理,是故知者知此道,道即理。孟子曰“觉”,后儒曰“悟”,亦觉悟此道。析言之,知即《大学》之谓“致知”,觉悟者豁然贯通,即《大学》之谓“物格”;合言之,知觉悟乃明此道,而相因之名其实一也。故曰“孔门未尝以知为道”,乃佛氏即心而见其血气凝定,虚灵生慧,洞彻无际者。析言之,虚灵之谓知,生慧之谓觉,洞彻无际之谓悟;合言之,知觉悟者,乃敛耳目聚精神,间所见腔子内一段莹然光景之名,其实亦一也。观其以是即理而不交於事物,故曰“以知为道惟佛氏”。孟子曰:“告子未尝知义,以其外之”,窃亦曰:“今之学者,未尝知道,以其外之。”盖以知觉悟为腔子内一段光景,即以为是不复,若程子所云:“寻向上去,以求乎道,是为外之。”夫既外之,故曰“终於不知”。况孟子言良者,自然之谓,以其不待思虑,而自然知爱敬仁义之道也。佛氏言善者,神通自在,不可思议,无上至妙之谓,以其知为神通自在,不可思议,无上至妙之道也。今不以良为自然,而以为神通,又独挈良知、遗良能,则外行。夫知既与孔、孟言良者异,又外行,则行亦异。知行并异,是别为一端,则又不肯以别为一端自居,而曰“知行合一”。近日儒者尝谓孔门以其所知而为知,知不可验而行可验,故观论人品者,验其所行而得其所知,此谓知行本一,奚必合之一哉?凡物惟二乃合,今以本一者而曰合,是欲一之而反二之也。又讳言佛,尝闢乎佛,闢之惟以其外人伦、不耕食、自私自利为言,此在释氏诚为外迹,与其在人伦者小异,而其所论道者大同。今独据其大同,而故闢其小异,安可因其小而信其大哉?即佛氏者闻之,亦惟以其呵佛骂祖故智,反不之校耳。顾此犹前时为然,今则不惟不讳不闢,且直以佛氏之说为孔子之说,又以佛在孔子之上。倡言自恣,弃行不顾,其人在孔门,必挥而斥之。乃其传闻者不察其真,遂以为真圣学。近日思传理学者,亦以一二为是说者,列而进之,与先儒并,令天下后世,谓当世理学,其人若此,深可惧也。或曰:“兹言出,而天下知之鲜,罪之众。”余惟为孔门守斯道,即弗知之,众罪之,弗敢辞矣。(《孔子像碑》)

译神妙而明达,在于人的修养;沉默而成事,不言而令人信服,在于人的德行。《中庸》说:“待人之后才行动。如果没有极致的德行,极致的道就不能凝聚。”而程子说“只有恭敬而没有过失”最为透彻。朱子也说:“向上通达必定由心悟得。”现在想要谈论高深的道理,难道能脱离人和德行来传授吗?德行难道能脱离恭敬和心悟吗?像颜回、曾参那样已经竭尽精力明察事理,何况是潜修守约、追求极致、气质清粹、天性澄澈的境界呢?如果只就一蹴而就达到圣人之境来说,究其根本,与那些谈论高深道理却可以传授的说法,并不相符合,这只会欺骗世人罢了。

又说:“孔门所说的‘知’,与当今世人谈论学问、自认为有知、出自佛家的说法,它们的区别在哪里?”大概孔门不曾把“知”当作道,把“知”当作道的只有佛家。看孔子说“知之”,说“知道”、“知德”、“知止”、“知天命”,孟子说“知爱、知敬”,凡是说“知”,就是指心;凡是说“知”、说道、说德、说止、说天、说爱敬,就是指理。因此,“知”就是知道这个道,道就是理。孟子说“觉”,后儒说“悟”,也是觉悟这个道。分开来说,“知”就是《大学》所说的“致知”,觉悟就是豁然贯通,就是《大学》所说的“物格”;合起来说,知、觉、悟就是明白这个道,名称虽然不同,其实是一样的。所以说“孔门不曾把知当作道”,而佛家则是即心而见其血气凝定,虚灵产生智慧,洞彻无际。分开来说,虚灵称为“知”,产生智慧称为“觉”,洞彻无际称为“悟”;合起来说,知、觉、悟,就是收敛耳目、聚集精神,其间所见内心一段莹然光景的名称,其实也是一样的。看他们把这就是理,而不与事物相交接,所以说“把知当作道的只有佛家”。孟子说:“告子不曾懂得义,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。”我也私下说:“现在的学者,不曾懂得道,因为他们把道看作外在的东西。”大概把知、觉、悟看作内心的一段光景,就认为这就是道,不再向外寻求,就像程子所说:“向着上面去寻求道,这是把道看作外在的东西。”既然把它看作外在的东西,所以说“终究是不懂得”。况且孟子所说的“良”,是指自然,因为它不需要思虑,而自然知道爱敬仁义的道理。佛家所说的“善”,是指神通自在、不可思议、无上至妙,因为他们把知看作神通自在、不可思议、无上至妙的道。现在不把“良”看作自然,而看作神通,又单独提起良知,遗漏良能,这就脱离了行为。既然知与孔、孟所说的“良”不同,又脱离了行为,那么行为也就不同了。知和行为都不同,这是另外成了一端,却又不肯自居为另外一端,而说“知行合一”。

近来的儒者曾经说,孔门以其所知作为知,知不可验证而行可验证,所以观察议论人品的人,验证其行为而得知其知,这叫知行本来是一体的,何必一定要说“合”呢?凡是事物只有二才需要合,现在把本来是一体的说成“合”,这是想要统一它反而把它分裂了。又忌讳谈论佛,曾经辟斥佛,辟斥它只因为它脱离人伦、不耕不食、自私自利,这在释氏确实属于外在的表现,与在人伦中的小异,而其所论道的方面大同。现在只依据其大同,而故意辟斥其小异,怎么能因为小异而相信其大同呢?即使佛家的人听到,也只会用他们呵佛骂祖的旧伎俩,反而不去计较罢了。

况且这还是以前的情况,现在不仅不忌讳不辟斥,而且直接把佛家的说法当作孔子的说法,又认为佛在孔子之上。肆意宣扬,抛弃行为不顾,这样的人如果在孔门,必定会被挥斥。然而那些传闻的人不考察其真伪,就认为是真正的圣学。近来提倡理学的学者,也把一两个持这种说法的人,列为同道并加以举荐,与先儒并列,让天下后世认为当世的理学,其人就是这样,实在令人恐惧。有人说:“这些话一出,天下知道的人就少了,谴责的人就多了。”我只为孔门守护这道,即使不知道的人多,谴责的人多,也不敢推辞。

晦菴先生自赞曰:“从容礼法,沉潜仁义。”此其躬行之实。乃於孔门所删述《六经》,程子所表章《四书》,传註之,成周六典,官制议之。我圣祖重其道,崇其教,首以训上,建官至今,道德一而风俗同,内外维而纪纲正,此其讲明之蹟。先生少尝读佛、老,及游延平先生门,始弃旧习。又惧天下后世陷溺之也,乃本程子“佛、老之害,甚于杨、墨,弥近理而大乱真,差谬间毫釐千里。”所差谬者,石潭汪子,整菴罗子,所指心性之辨是也。心性者,儒、佛、老皆言之,皆并传,其中儒佛混同为一者,儒而释、老为言者,皆易辨,惟佛而儒之难辩。先生首以思、孟,宋儒周、程、张、邵所阐明,详发之。其大旨以虚灵知觉之谓心者,主于形而囿于形,我所有也。天命之性者,太极一本,万物一原,敬轩薛子谓天下公共之理,汪子谓天也理也,天下之公共者是也。气质之性者,二气五行,刚柔万殊,汪子谓梏于形体,乃有我之私者是也。性具於心,心生於形,形之谓气质,而亦谓之性者,谓其有则俱有,非二言之。惟变化其有我之私,至公而无我,天性复初,气质不累,乃性曰天性,而不复以气质并言也。此谓之儒宗。佛自达摩单传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,此即禅宗。似儒非儒,故阐之曰:“佛家从头都不识,则不识性所从出之天,即谓之命”,曰:“只认知觉便做性,则不识心所具之理,即谓之性。”又曰:“但认为己有,则不认以天理为天下之公共者言性,以有我之私者言气质,是为无所蔽。”以心无理又无蔽,不得不以理为障。障一去,而方寸中空空荡荡,若无星之秤,无界之尺,事至不能决,不得不以事为障。以理为障,故不言穷理;以事为障,故不言敬事。而惟此虚灵知觉在腔子内者,炯然洒然无念无着,其工夫则止观空悟为一,一悟便是,即为了当。自此随意见所起,不分真妄,皆本来面目。执为杷柄,直竖而往,操纵作用无不自由,上天下地惟我独尊,其效验以既悟必证,必得人传继,始为大悟。乃急於说法普度,机锋应对,凡来参者,若薛子所云“不问贤愚善恶,只顺己者便是”。无我无人,其说简径直捷,新奇玄妙,身不自修,又不俟循序,不待防检,其势较易於圣学,其利本於养生,以故豪傑之负聪明才辨者,於此既能闻道,又能养生,孰不动乎旧所传习,搀而入乎此者?先生素爱之於心,故并其时,有谓心即理者,直辩其非,曰“心粗”,曰“不识有气质之性,岂不以其品优识贤而必深文之哉?”盖传而释之,其端初开,不容不言为之防。故其论学,圣人尽性,学者复性,性之复在变化气质,而变化之方,则以程子发明孔门“下学而上达”教人成法,而曰“涵养须用敬,进学则在致知”者,申之曰:“主敬以立其本,穷理以致其知,本立而知益明,知进而本益固。”自此辨明教立,学者所得明,固於禅不染,亦皆能言以闢之,於是儒而禅者绌。宋末伪学重禁,学者相与信从,讲之不辍,忠义辈出。元人事佛,鲁斋许子以此用□□□世教赖之不堕。我圣祖以经书传註,又集诸儒大全,列学宫,时有文臣进解佛经,亦祇以佛释佛,不许以儒文。是以至今明经修行,议事谋政,皆从此出。此其崇正闢邪之功,并於孔子作《春秋》,孟子闢杨、墨,即门人后记录有异,亦当删烦存实,舍短集长,以永其功,俾勿为释氏者搀入为害。何近岁有尝读其书,既因养生契禅,恍见此心知觉之妙,遂自称悟,揭之为良,曰“道在此,不在行,即为己心,《六经》不在载籍,妙道自己而发,先圣先儒弗及,传註皆差。”因取精一、博约、一贯、忠恕、格致、克复、中和、尽心、知性、知天诸训,一认为己所有,知觉之中不辨,欲以易天下。见其惟传註是从,不诋之则己说不伸,乃诋所阐教法为末务,主敬为缀,格物穷理为支离,为义外,为俗学,鄙传註为训诂章句,非读书为远人为道。窃揆孔门下学事,上达理,理本事末,学此事

译晦菴先生自赞说:“从容于礼法,沉潜于仁义。”这是他亲身践行的实情。至于孔子删述的《六经》,程子表章的《四书》,他为之作传注;周代的六典官制,他为之议论。我圣祖重视其道,崇尚其教,首先用来训导君主,设立官职至今,道德统一而风俗相同,内外维系而纪纲端正,这是他讲明道统的业绩。先生年轻时曾读过佛、老之书,等到拜入延平先生门下,才抛弃旧习。又担心天下后世的人陷入迷误,于是依据程子所说“佛、老的祸害,比杨朱、墨翟更严重,它们贴近事理而大大扰乱真理,毫厘之差谬,千里之谬误。”所差谬的,是石潭汪子、整菴罗子所指出的心性之辨。心性这个问题,儒、佛、老都谈论,都并行传布,其中儒佛混同为一的,以儒者身份说释、老之道的,都容易辨别,唯有以佛者身份说儒者之道的难以辨别。先生首先以思孟学派,以及宋儒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、张载、邵雍所阐明的道理,详细发挥。其大旨认为,所谓虚灵知觉的心,主宰于形而上却受限于形而下,是我所具有的。天命之性,太极是一根本,万物是一源头,敬轩薛子说这是天下公共的道理,汪子说这是天,是理,是天下公共的东西。气质之性,二气五行,刚柔万种差异,汪子说这是被形体所束缚,从而产生我的私欲的东西。性具备于心,心产生于形,形叫做气质,但也叫做性,是说它们有则俱有,并非两回事。只有变化掉我的私欲,达到公正而无我,天性恢复初始,气质不再拖累,这才叫天性,而不再把气质与天性并提。这叫做儒宗。佛家自从达摩单传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,这就是禅宗。似儒非儒,所以阐发说:“佛家从头都不认识,那么不认识性所从出的天,就叫做命”,说:“只认知觉便当作性,那么不认识心所具备的理,就叫做性。”又说:“只认为是自己所有,那么不认以天理为天下公共者来说性,以有我之私者来说气质,这是没有遮蔽。”因为心无理又没有遮蔽,不得不把理当作障碍。障碍一去,而方寸心中空空荡荡,像没有星的秤,没有界的尺,事情到来不能决断,不得不把事当作障碍。把理当作障碍,所以不谈穷理;把事当作障碍,所以不谈敬事。而只有这虚灵知觉在腔子内的,炯然洒然无念无着,他的工夫则止观空悟为一,一悟便是,就了当了。自此随意见所起,不分真妄,都是本来面目。执为杷柄,直竖而往,操作运用无不自由,上天下地惟我独尊,他的效验以既悟必证,必须得人传继,才算大悟。于是急于说法普度,机锋应对,凡来参访的人,如薛子所说“不问贤愚善恶,只顺己者便是”。无我的人,他的学说简径直捷,新奇玄妙,自身不修养,又不等待循序渐进,不等待防范检点,其势头较易於圣学,其利本於养生,因此豪杰之负聪明才辨者,于此既能闻道,又能养生,谁不动乎旧所传习,搀而入乎此呢?先生素爱之於心,所以并其时,有谓心即理者,直接辩驳其非,说“心粗”,说“不识有气质之性,难道不因为他品优识贤而必深文之吗?”盖传而释之,其端初开,不容不言之为之防。所以他的论学,圣人尽性,学者复性,性的复在变化气质,而变化之方,则以程子发明的孔门“下学而上达”教人成法,说“涵养须用敬,进学则在致知”,申之说:“主敬以立其本,穷理以致其知”,本立而知益明,知进而本益固。自此辨明教立,学者所得明,固於禅不沾染,也都能言以闢之,于是儒而禅者绌。宋末伪学重禁时,学者相与信从,讲之不辍,忠义的辈出。元人信奉佛教,鲁斋许子以此用□□□,世教赖之不堕。我圣祖以经书的传注,又集诸儒大全,列于学宫,时有文臣进解佛经,也只以佛释佛,不许以儒文。所以至今明经修行,议事谋政,都从此出。这是他的崇正闢邪之功,并於孔子作《春秋》、孟子闢杨、墨,即使门人后记录有异,也应当删烦存实,舍短集长,以永保其功,使勿为释氏者搀入为害。为什么近岁有尝读其书的人,既因养生契禅,恍见此心知觉之妙。于是自称悟,揭之为良,说“道在此,不在行,即为己心,《六经》,不在载籍,妙道自己而发,先圣、先儒弗及,传注皆差。”于是取精一、博约、一贯、忠恕、致知、克复、中和、尽心、知性、知天的诸训,一认为己所有,知觉之中不辩,欲以易天下。见其惟传注是从,不诋之则己说不伸。于是诋所阐教法为末务,主敬为赘,格物穷理为支离,为义外、为俗学,鄙传注为训诂章句,非读书为远人、为道。窃揆孔门下学事,上达之理,理本、事末,学此

,达此理,还却以此理处此事,是为本末一原,何尝末?其论主敬,所以存此心格物,所以明此心存明,皆心也,何尝缀?支离义外者,直以义为在外,今指性即理,穷而至於义之精,精斯一,一斯贯矣,何尝外?俗学者,词章家记诵、补缀、科试、覆射者可言矣,即尝以攷小学训行周至,安可以尚行不尚言?由博反约者例言,何尝俗?经书藉汉、唐、宋间训诂以传,特或凿、或淆、或虚无,又章分註解,不断不属,非其章句传註,其文理脉络,何由贯通乎?何尝鄙?孔门以读书为学,玩易诵诗,读书学礼,博文游艺,皆是也,然取以明理,理明止矣,是亦不远人以为道也,何尝非?即是见诋之者,非在诋者所据以为道,乃先生契圣而尽示来者,又其所预期至此而严为之防者,后人不知其防,反信其诋,靡然而从。亦自童习间,传註言心、言性命,及求其所以为心、为性命弗知,是以偶闻一悟性命之说,遂谓性与天道,圣门且不可得闻,兹於须臾静坐,一闭眉目、息精神、屏思虑间,直窥尧舜、孔子之前。人孰无尧舜、孔子之志?而骤得之,将有快其直捷简径,庸知其从达磨窠臼间来哉?适其事诵读者,方厌记诵、补缀、覆射为烦,事践履者,方苦克治、涵养为难,忽言易简者,乘其厌苦之虚,而入者为主,纵有善语,不绎不从。方且自崇自是,孳孳以讲为学,自讲外修德、徙义、改过,皆置不言,即非德义有过,亦谓吾心不动。此涉於迹者,可勿较,至底咎矣!又以佛氏缺陷,世界未尝员满为之辞,凡於所讲之者称贤,不讲之者称否云。前一人倡,后人而复后人影附声和,坚不可破,犹以张无垢改头换面,说向儒家旧步,摘取经书中一二语,立为新名,作为话头,自称心传之秘。藉以儒言,以本心是圣,反观内照,全此员神,不必修为。而藉言於默识自得,无欲主静者,实修性禅宗,以精神为圣,摄息归根,根本先立,生生不已。而藉言於收放、存良、持志、立命者,实修命玄宗,以身是本,修是学,合释之观心,玄之踵息,一之为真我、真修。而藉言于《大学》纲领,修身为本者,实性命双修,宗中圣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此,而其间彼此前后,各自求胜,揣度拟议,将谓合并,而竟不合不并,其流之害,及於传註。后学喜其新说,附会己意,以为讲牋,为文义,见之有素,好之者嘉其同,不好者取其异,未尝正之。今并以经书原文,各据胸臆立解,不宗本旨,其渐不至於背经弃传,绝蔑圣言不止。及此际犹藉先生辨析於今,实防卫於前,俾我圣朝教令课条者,申饬于今,乃不沦於极弊者矣。然天运一否一泰,其道一晦一明,如环之循。薛子亦曰:“程、朱大有功於万世。”又曰:“后人於朱子之书之意,不能遍观尽识,或辄逞己见,妄有疵议,或勦拾成说,寓以新名,衒新奇而掠著述之功。多见其不知量也。兹欲绝其弊,惟躬行讲明,俾天下后世,晓然知其功不可背,其讲学修德徙义改过并进,勿专以讲为学,又勿为逞己见寓新名者所摇惑,庶乎斯道明,世运泰矣。”窃意今当必有其人。噫!微斯人,吾谁与从!(《朱晦翁碑》)

译通达这个道理,仍然用这个道理来处理事情,这是根本与枝末同源,哪里曾有过枝末?他主张敬,是为了存养此心;主张格物,是为了明察此心。存养与明察,都是心的功夫,哪里曾有过割裂?那些主张支离、认为义在外的人,只是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;现在指出性即是理,穷究到极致就是义的精髓,精髓统一,统一就能贯通,哪里曾有过外在?世俗的学者,那些从事词章、记诵、拼凑、科举考试、猜谜的人是可以说的,即使曾经以考证小学、践行周至为尚,怎么能说崇尚行动而不崇尚言论?由博返约是通常的说法,哪里曾有过世俗?经书依靠汉、唐、宋之间的训诂来传承,只是有的穿凿、有的混淆、有的虚无,又章节分开、注释解说,不连贯不归属,如果不是依靠这些章句传注,经书的文理脉络,从哪里贯通呢?哪里曾有过鄙薄?孔门以读书为学问,玩味《易经》、诵读《诗经》、读书学礼、广博知识、游习技艺,都是这样,然而用来明理,理明就足够了,这也是不远离人以为道,哪里曾有过非议?即使是那些诋毁的人,并不是诋毁者所依据的道,而是先生契合圣人而完全展示给后来者,又是他预料到这种情况而严厉设防的。后人不知道他的防备,反而相信那些诋毁,盲目跟随。自从童蒙学习期间,传注中谈论心、谈论性命,等到寻求什么是心、什么是性命却不知道,所以偶尔听到一点悟解性命的说法,就认为性与天道,圣人的门庭尚且不可得闻,现在在片刻静坐、一闭眉眼、平息精神、屏除思虑之间,直接窥探尧舜、孔子之前。人谁没有尧舜、孔子的志向?而突然得到,将会有人觉得直捷简便而高兴,哪里知道这是从达摩的窠臼中来的呢?那些从事诵读的人,正厌恶记诵、拼凑、猜谜为烦琐;那些从事践履的人,正苦于克治、涵养为艰难。忽然有人谈论简易,趁着他们厌烦痛苦的空虚,而入者为主,即使有善言,不推究也不听从。并且自我推崇、自以为是,孜孜不倦地以讲论为学问,除了讲论之外,修德、徙义、改过,都置之不谈,即使不是德义有过失,也说我的心不动。这涉及形迹的,可以不计较,直到归咎于弊端了!又用佛教的缺陷、世界未曾圆满作为借口,凡是对于所讲论的称贤,不讲的称否。前一个人倡导,后一个人又后一个人影附声和,坚不可破,还像张无垢改头换面,说向儒家旧路,摘取经书中一二句话,立为新名,作为话头,自称心传的奥秘。借儒家的言语,以本心为圣,反观内照,保全这圆满的神灵,不必修为。而借言语于默识自得、无欲主静的人,实际修习性禅宗,以精神为圣,摄息归根,先立根本,生生不已。而借言语于收放、存良、持志、立命的人,实际修习命玄宗,以身为本,修为是学,合并释家的观心、玄家的踵息,一之为真我、真修。而借言语于《大学》纲领、修身为本的人,实际性命双修,宗中圣……(此处原文缺失),而其间彼此前后,各自求胜,揣度议论,将谓合并,而竟不合不并,其流的危害,波及传注。后学喜欢新说,附会己意,作为讲牋、文义,见之有素,喜欢的人嘉许其同,不喜欢的人取其异,未曾纠正。现在并且以经书原文,各据胸臆立解,不拘泥本旨,其渐变不至于背离经书、抛弃传注、断绝蔑视圣言不止。到了此时还借先生辨析于今,实际防卫于前,使我圣朝教令课条者,申饬于今才不至于沦于极弊。然而天运一否一泰,其道一晦一明,像环一样循环。薛子也说:“程、朱大有功于万世。”又说:“后人对于朱子之书的意思,不能遍观尽识,或者辄逞己见,妄有疵议,或者剿拾成说,寓以新名,炫耀新奇而掠取著述之功。多见其不知量也。现在想要杜绝这种弊端,只有躬行讲明,使天下后世,清楚地知道其功不可背,其讲学修德徙义改过并行,不要专以讲论为学,也不要被逞己见寓新名的人所摇惑,大概这个道就明了,世运就安泰了。”私下以为现在当必有其人。唉!没有这个人,我跟从谁呢!(《朱晦翁碑》)

来教以“天命之性为虚灵不昧,譬则日月之贞明;气质因依假借,迷复不常,譬则浮云之聚散。云聚而日月昏,云散而日月炳,於日月贞明之体,未始有所损益”者。窃以天气地质具而后生人,固圣愚贤不肖所同禀,特其中有清浊淳漓之异耳。所贵学者澄浊求清,去漓还淳,乃所谓变化之功尔。孟子“形色天性,惟圣人践形”,厥旨深矣。苟以气质为浮云,则是谓其祇有浊漓,而不谓其有清淳。然则生知安行之圣,学知利行之贤,其有外於此天地气质而生,而人性上有二物矣。抑别有一种气质,而非吾之所谓气质者?又不然。是天命自天命,气质自气质,而道之形上形下,截然可分为二。至於指天命之性为性灵不昧,此近世诸儒同以为然,似同於佛氏“昭昭灵灵见上乘”之说,与圣门所指性与天道,《中庸》以来性命,皆殊涂异能,非愚生所知。(《与吕巾石》)

  今时所称钜公闻人者,谈学术以立解顿释,谈文艺则饰章藻句,门户特立,途径肆开,崇居皋席,广延游道,名流争集帜下,而海内亦重之为通达,为弘大。而视夫履孝弟,抱廉节,慎交承,端举动,若孟子所谓守先王之道者,出则宣忠猷,有仁泽,敦俭朴,覈功效,若周子所谓处事精详,务名道理者,皆以一节视之。且鄙之以为迂阔,为袭,为不达。以此为言,即以此为行可知。是以当此时,文饰胜寂,藻繁鲜实,吏行鲜治者,由此也。(《与陈心谷》)

  今学者只以讲便为学,以学便为道,以道便为心,故曰“心学”。今言格物者,以心即知,以知即物,一敛视却听,便为心正,心正便为知致,知致便为物格,物格便为道,为学。其辞儱侗不分,空寂难辨,遂使圣门曰心,曰道,曰学,曰正心、致知、格物,捏为一团。其流之弊,令人空寂枯槁,祇成一个顽然之物。谨覩来谕谓:“统会斯道者心,以心体道,斯善学者。”又谓:“知非空知,必有一事,事即是物,知中有物,物见于知,虽有知物二字之名,实为一齐俱到之妙。”可谓辨析至精。(《与舒继峰》)

文定王顺渠先生道

  王道字纯甫,号顺渠,山东之武城人。正德辛未进士,选庶吉士。山东盗起,欲奉祖母避地江南,疏改应天教授,召为吏部主事,历考功文选郎中。大学士方献夫荐其学行淳正,可任宫僚,擢春坊左谕德,引疾辞归。嘉靖十二年起南京祭酒,明年回籍。二十五年起南太常寺卿,寻陞南户部右侍郎,改礼部,掌国子监事,又改吏部而卒。赠礼部尚书,谥文定。

  先生所论理气心性,无不谛当。又论人物之别,皆不锢於先儒之成说,其识见之高明可知。但以孟子执情为性,不足以服诸子。孟子指出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,是即性也。舍情何从见性?情与性不可离,犹理气之合一也。情者,一气之流行也,流行而必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之善,无残忍刻薄之夹带,是性也。故《易》曰:“利贞者,性情也。”先生言情之善,原从性之善而来,但情之善可迁,而性之善不可迁。不知情之迁,迁於外物耳,当其无物之时而发之,何尝不仍是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之心乎?其不迁也明矣。今必欲於四端之前,求其不可知、不容说者以为性,无乃复锢於成说乎?先生初学於阳明,阳明以心学语之,故先生从事心体,远有端绪。其后因众说之淆乱,遂疑而不信。所疑者大端有二,谓致知之说,局於方寸;学问思辨之功,一切弃却。夫阳明之所以致知者,由学问思辨以致之,其万死一问思辨也。先生既知心体之大,而以事心者为局心,其亦自相矛盾乎?谓良知是情之动,於本然之体,已落第二义。夫阳明之所谓良知,不曰未发之中乎?以念头起处,辨其善恶者,此在门弟子之失,而以加之阳明,不受也。先生又从学甘泉,其学亦非师门之旨,今姑附於甘泉之下。

文录

  或问道曰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,理气之别何居?”曰:“奚别之有哉?盈天地间,本一气而已矣。方其混沦而未判也

译您来信说:“天命之性虚灵不昧,好比日月永恒的光明;气质依附假借,迷乱反复无常,好比浮云的聚散。云聚则日月昏暗,云散则日月明亮,对于日月永恒光明的本体,从未有所增减。”我私下认为,天气与地气具备而后产生人,这本来是圣人与愚人、贤者与不肖者所共同禀受的,只是其中有清浊、淳厚的差异罢了。所贵在学者能够澄清浊气以求清明,去除薄劣以回归淳厚,这才叫做变化的功夫。孟子说“形体容貌是天性的表现,只有圣人能践行其形体”,其中的旨意深远啊。如果把气质看作浮云,那就是说它只有浊劣,而不说它有清淳。那么,生来就知道并安于道行的圣人,通过学习知道并利于道行的贤人,难道是超脱于这天地气质之外而生的吗?这样人性上就有两种东西了。或者另有一种气质,而不是我所说的这种气质吗?又不是这样。那么天命就是天命,气质就是气质,而道的形上形下,截然分为两截了。至于把天命之性指为性灵不昧,这是近世各位儒者都认为是这样的,似乎与佛家“昭昭灵灵见上乘”的说法相同,与圣门所指的性与天道、《中庸》以来的性命,都是殊途异能,不是我这个愚钝之人所能知晓的。(《与吕巾石》)

现在被称为大人物、有名望的人,谈论学术以立刻领悟、顿然解脱为能事,谈论文章则修饰辞藻句法,门户独特自立,途径肆意开辟,尊崇地居于高位,广泛招揽游学问道之人,名流争相聚集在旗帜之下,而海内也看重他们为通达、为弘大。而看待那些践行孝悌,怀抱廉洁节操,谨慎交往继承,端正举止行动,像孟子所说的坚守先王之道的人,出仕则宣扬忠良谋略,有仁爱恩泽,崇尚俭朴,考核功效,像周敦颐所说的处事精详,务必符合道理的人,都把他们看作只具一方面的节操。并且鄙视他们为迂阔,为因袭,为不通达。以这种言论为标准,就可以知道他们的行为了。因此在这个时代,文饰胜过质朴,辞藻繁盛而缺乏实质,官吏的政绩很少治理得好,就是由于这个原因。(《与陈心谷》)

现在的学者只把讲解方便当作学问,把学问方便当作道,把道方便当作心,所以叫做“心学”。现在谈论格物的人,认为心就是知,知就是物,一收敛视听,便算是心正,心正便算是知致,知致便算是物格,物格便算是道,算是学。他们的言辞笼统不分,空寂难辨,于是把圣门所说的“心”、“道”、“学”、“正心”、“致知”、“格物”,捏合为一团。这种流派的弊端,使人空寂枯槁,只成为一个顽钝之物。恭敬地看到您的来信说:“统会这个道的是心,以心体认道,这是善于学习的人。”又说:“知不是空知,必定有一件事,事就是物,知中有物,物见于知,虽然有知和物两个字的名称,实际上是齐头并进的妙处。”可以说辨析极其精微。(《与舒继峰》)

文定王顺渠先生传

王道字纯甫,号顺渠,是山东武城人。正德辛未年考中进士,被选为庶吉士。山东盗贼兴起,他想要奉养祖母避难到江南,上疏请求改任应天府教授,被召为吏部主事,历任考功、文选郎中。大学士方献夫推荐他学问品行淳厚端正,可以担任宫僚,提升为春坊左谕德,他称病辞职归乡。嘉靖十二年,起用为南京国子监祭酒,第二年回籍。嘉靖二十五年,起用为南京太常寺卿,不久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,改任礼部,掌管国子监事,又改任吏部后去世。追赠礼部尚书,谥号文定。

先生所论述的理气心性,没有不恰当妥当的。又论述人物之间的区别,都不拘泥于先前儒者的成说,他的识见高明可知。只是他用孟子执情为性的观点,不足以使诸子信服。孟子指出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是非非,这就是性。舍弃情从哪里见性呢?情与性不可分离,就像理与气的合一一样。情,是一气的流行,流行而必定是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是非非的善,没有残忍刻薄的夹杂,这就是性。所以《易经》说:“利贞者,性情也。”先生说情的善,原本是从性的善而来,但情的善可以变迁,而性的善不可变迁。不知道情的变迁,是迁就于外物罢了,当它没有外物之时而发动,何尝不是仍然是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是非非之心呢?它的不可变迁是明显的。现在一定要在四端之前,寻求那不可知、不容说的东西作为性,恐怕又拘泥于成说了吧?先生起初向阳明学习,阳明用心学的语言教导他,所以先生从事于心体,远有端绪。后来因为众说淆乱,于是怀疑而不相信。他所怀疑的大端有二,一是说致知的说法,局限于方寸之间;二是学问思辨的功夫,一切抛弃。阳明之所以致知,是由学问思辨来达到的,他万死不辞于学问思辨。先生既然知道心体之大,却把从事于心体的人看作是局限的心,这也自相矛盾吧?二是说良知是情的发动,对于本然的体,已经落入第二义。阳明所说的良知,不就是未发之中的意思吗?以念头起处,辨别其善恶,这是门弟子的失误,而把它加在阳明身上,是不接受的。先生又从学于甘泉,他的学问也不是师门的宗旨,现在暂且附在甘泉之下。

文录

有人问道:“一阴一阳叫做道,理和气的区别在哪里?”回答说:“有什么区别呢?充满天地之间,本来只是一气罢了。当它混沌而未分开的时候

,名之曰太极。迨夫酝酿既久,升降始分,动而发用者谓之阳,静而收敛者谓之阴,流行往来而不已,即谓之道。因道之脉胳分明而不紊也,则谓之理。数者名虽不同,本一气而已矣。”

译(天地未分之前,浑然一体),称之为太极。等到酝酿日久,升降开始区分,运动而发挥作用的就是阳,静止而收敛的就是阴,流行往来而没有止息,就称之为道。因为道的脉络清晰而不混乱,就称之为理。这些名称虽然不同,本质上却只是同一气罢了。”

“理气不杂不离之说非歟?”曰:“非也。黑白相入曰杂,彼己相判曰离,二也。气之脉胳分明而不紊者曰理,其为物不二也。杂与离,不可得而言矣。”(《天道说》)

  “人物之生,孰形之?”曰:“气为之形。”“孰性之?”曰:“气为之性。”曰:“气为之性也,理何居耶?”曰:“理即气也,而以为有二乎哉?天地之气,一阴一阳而已。阴阳之形而上者,谓之道,而人物受之以正其性。阴阳之形而下者,谓之器,而人物分之以范其形。道不离於器,而性即具於形,本一气而已矣,岂外此更有所谓理,而与气为偶者耶?”“然则人物之别,何如?”曰:“阴阳也者,运而造化者也。运则不齐,不齐则通塞偏正生焉,通而正者造人,塞而偏者造物。”“人生皆善,而有知愚贤不肖之不同,何也?”曰:“天地之气,絪縕停滀,流行推荡,大而一世之否泰,小而一岁之灾祥,上而日月之薄蚀,下而山川之崩竭,皆生於运之不齐也。况人於天地间,以有涯之形囿有涯之气,而其资生资始之时,或适感天地偏阴偏阳,与夫阴阳之乖戾者。则其既生之后,通者有时而或塞,正者有时而或偏,偏有轻重,塞有厚薄,而知愚贤不肖之等分矣。”(《性说》)

  自南宋崇尚道学之后,其学未尝不行於上也,而卒不能收善治之效。未尝不传於下也,而卒不见成命世之才。由今观之,想望庆历、嘉祐之盛,韩、范、富、欧之风,邈乎不可觌矣。况等而上之乎?(《道学》)

  性善之善,不与恶对,与恶对者,情之善也。孟子执情以为性,故虽竭力道性善,终不足以服诸子之口。子由闢之是矣,但欠源头一句分明耳。盖情之善,原从性之善而来,但情之善可迁,而性之善不可迁,情之善有对,而性之善无对。今概以为无是无非,是以恶为亦出於性矣。殊欠分晓。(《性善之说》)

  为仁之本,是仁之本也。孟子以事亲从兄为仁义之实,意正如此。本者,根也,实亦根也。(《孝弟为仁之本》)

  朱子论性,千言万语,只是一意,大抵谓人与物所禀之理一般,但人之气清能推,而物之气浊不能推耳。敢以一言难之,麟凤龟龙,谓之四灵,其气之清明,视世之常人何如?然常人於四端五典,虽不能全,而亦不至尽废。四物虽灵,曷尝见有彷彿於人者哉?就此处观之,可见人与物之情,合下不同矣。故孟子闢告子以牛犬之性,与人不同,正与此处看得明白耳。(《性学》)

  圣人所示学问思辨之功,皆从发明此心,以恢复其广大高明之本体,所谓如切如磋也。而世儒乃欲以此穷尽天下之理,不知理者,吾心之准则,孟子所谓权度,心为甚者此也。心体苟明,则权度精切,而天下之长短轻重,应之而有余矣,岂待求之於外哉?(《为学》)

  所谓物者,指外物而言,即《乐记》“感於物而动,性之欲也”。所谓格者,以扞禦为义,主温公之说。(《格物》)

  “孟子后,千载无真儒”。宋儒有是言,余每读之戚然。姑就汉一代言之,董、贾兼文学政事之科,萧、曹、丙、魏,皆有政事之才,远在季路、冉有之上,而丙又入德行而不优。至於孔明,则兼四科而有之矣。黄叔度不言而化,如愚之流辈也。管幼安龙德而隐居於辽东,一年成邑。陈太丘、荀令君、郭有道、徐孺子皆德行科人,冉、闵之次也。其诸表表,难以悉数。三国人才尤盛,至晋及唐,代不乏人。今一举而空之曰“无真儒”,呜呼!悠悠千载,向谁晤语。

  宋自庆历以前,英贤彙出,当时治体,风俗人才,皆淳庞浑厚。於时程、朱未生也,亦曷尝如长夜,直待程、朱出而后明哉?

  孟子曰:“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者,谓理也,义也。”是义理皆在於心矣。皆在於心而有二名,体用之谓也。今曰在物为义,处物为理,则是用由内出,而体全在外具矣。不知体既在外,用何自出哉?谓之义外之见也亦宜。(以上《批林国辅讲余答问》)

  天理平铺於人情

译“理与气不混杂也不分离的说法不对吗?”回答说:“不对。黑白相互渗透叫做混杂,彼此相互区分叫做分离,这是两种情况。气的脉络分明而不混乱的叫做理,它作为实体是统一的。混杂与分离,是不能用来形容理的。”(《天道说》)

“人和物的产生,是谁赋予它们形体的?”回答说:“气赋予它们形体。”“是谁赋予它们本性的?”回答说:“气赋予它们本性。”问:“气赋予它们本性,那么理在哪里呢?”回答说:“理就是气,难道认为理和气是两回事吗?天地之气,只是一阴一阳罢了。阴阳中形而上的部分,叫做道,人和物禀受它来端正其本性。阴阳中形而下的部分,叫做器,人和物分别它来规范其形体。道不离开器,而本性就具备在形体之中,根本上只是一气罢了,难道在这之外还有所谓的理,与气成为对偶的吗?”“那么人和物的区别,是怎样的呢?”回答说:“阴阳,是运行而化育万物的。运行就不整齐,不整齐就产生通达阻塞、偏颇端正的情况,通达而端正的化育出人,阻塞而偏颇的化育出物。”“人生来都是善的,却有智慧愚笨、贤良不肖的不同,为什么呢?”回答说:“天地之气,积聚蕴藏,流行激荡,大到一代的否泰,小到一年的灾祥,上到日月的蚀缺,下到山川的崩塌枯竭,都产生于运行的不整齐。何况人在天地间,以有限的形体拘束有限的气,而在其赖以生存和开始的时候,有时恰好感应到天地偏阴偏阳,以及阴阳乖戾之气。那么在他出生之后,通达的有时可能会阻塞,端正的有时可能会偏颇,偏颇有轻重,阻塞有厚薄,于是智慧愚笨、贤良不肖的等级就区分开了。”(《性说》)

自从南宋崇尚道学之后,它的学问未尝不在上层推行,但最终不能收到良好治理的效果。未尝不在下层传播,但最终不见成就经世致用的人才。从现在看来,回想庆历、嘉祐年间的盛况,韩琦、范仲淹、富弼、欧阳修的风范,遥远得不可见得了。何况向上追溯呢?(《道学》)

性善的善,不与恶相对,与恶相对的是情的善。孟子执着于情而认为是性,所以虽然极力论证性善,终究不足以说服其他学派的口。苏辙驳斥他是对的,只是欠缺源头上一句明白的话罢了。大概情的善,原本从性的善而来,但情的善可以改变,而性的善不可改变,情的善有对立面,而性的善没有对立面。现在一概认为无是无非,因此把恶也看作是出于性了。这实在不够清楚。(《性善之说》)

为仁的根本,是仁的根本。孟子以侍奉父母、顺从兄长作为仁义的实质,意思正是如此。根本,就是根,实质也是根。(《孝弟为仁之本》)

朱熹论性,千言万语,只是一个意思,大抵说人和物所禀受的理是一样的,只是人的气清能够推演,而物的气浊不能推演罢了。我敢用一句话来驳难他,麟、凤、龟、龙,叫做四灵,它们的气清明,比起世间的常人怎么样?然而常人对四端五典,虽然不能完全做到,但也不至于全部废弃。四灵虽然灵异,何曾见过有近似于人的呢?从这一点来看,可见人和物的情,一开始就不同了。所以孟子驳斥告子以牛犬之性与人不同,正与此处看得明白。(《性学》)

圣人所指示的学问思辨的功夫,都是从发明此心,以恢复其广大高明的本体,所谓如切如磋。而世俗儒者却想以此穷尽天下的理,不知道理是吾心的准则,孟子所说的权衡度量,心就是那个权衡度量。心体如果明了,那么权衡度量就精切,而天下的长短轻重,应对起来就绰绰有余了,哪里需要向外寻求呢?(《为学》)

所谓的物,指外物而言,即《乐记》所说的“感于物而动,是性的欲望”。所谓的格,以抵御为义,主要依据司马光(温公)的说法。(《格物》)

“孟子之后,千载无真儒”。宋儒有这样的说法,我每次读到都感到悲伤。暂且就汉代一代来说,董仲舒、贾谊兼有文学政事的才能,萧何、曹参、丙吉、魏相,都有政事的才能,远在季路、冉有之上,而且丙吉又进入德行科而不优秀。至于诸葛亮,则兼有四科的才能了。黄叔度不言而化,是像愚公那样的流辈。管幼安有龙德而隐居在辽东,一年建成城邑。陈太丘、荀令君、郭有道、徐稚都是德行科的人,是冉有、闵子骞的次一等。其他杰出的人,难以全部列举。三国人才尤其兴盛,到晋及唐,代不乏人。现在一概抹杀说“无真儒”,唉!悠悠千载,向谁倾诉。

宋朝自庆历年以前,英贤汇出,当时的治体,风俗人才,都淳厚浑朴。那时程颐、朱熹尚未出生,难道也像长夜一样黑暗,一定要等到程颐、朱熹出来才明亮吗?

孟子说:“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者,叫做理,叫做义。”这是义理都在心里了。都在心里而有两种名称,是体用的意思。现在说在物为义,处物为理,那么用由内出,而体全在外面具备了。不知道体既在外面,用从哪里出来呢?说这是义外之见也是应该的。(以上《批林国辅讲余答问》)

天理平铺在人情之中

物理之间,舜之所以为圣,不过明於庶物,察於人伦而已。所贵乎学问之功,正要在日用应酬人物处,观其会通。动中肯綮,如庖丁解牛,洞无凝滞,然后为得,少有扞格龃龉,即是学力未至,便当反己研求,务要推勘到底,使在我者无毫发之不尽,而后委外之通塞於所遇焉。(《答魏庄渠》)

译在事物的道理之中,舜之所以成为圣人,不过是通晓各类事物,明察人伦关系罢了。学问功夫的可贵之处,正在于日常待人接物之中,观察其中的融会贯通。行动若能切中要害,如同庖丁解牛一般,透彻而无任何凝滞,这才算是有所得;稍有抵触不顺,便是学问功夫尚未达到,就应当反省自身、深入探究,务必推敲考察到底,使自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未尽之处,而后将外在的通达或阻塞,归于际遇的安排。

阳明先生致知之说,大略与孟子察识扩充四端之意相似而实不同。孟子见得道理平实广大,如论爱牛,便到制民常产,论好色好勇好货,便到古公、公刘、文、武之事。句句都是事实,所以气象宽裕,意味深长。阳明先生所见,固存省之一法,然便欲执此以尽。盖为学工夫大,《易》所谓“学问辨”,《中庸》所谓“学问思辨”,《论语》所谓“博文约礼”,“好古敏求”,“学《诗》学《礼》”,一切弃却,而曰“为学之道,耑求之心而已”,是几於执一而废百矣。

  若论道之本体,天大无外,心大亦无外,天地之用,皆我之用,浑然一理,何所分别?吾心体会尽天下之理,亦只是全复吾心之所固有而已。故曰:“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”知其性,则知天矣,知性知天,却只在尽心焉得之,则心体之大可想而知矣。今乃欲以方寸之微,念虑之动,局而言之,不几於不知心乎?不知心而能尽心,不尽心而能知性知天,而曰“圣人之学,吾未之信也”。(以上《答朱守中》)

次阳明咏良知

  若把良知当仲尼,太清却被片云迷。良知止是情之动,未动前头尚属疑。

  独知还是有知时,莫认独知即正知。寻到无知无物处,本来面目却为谁?

  本来面目却为谁?绝四宣尼定自知。学子欲寻绝四处,不先格物更何为?

  孟子良知即四端,乃情之发动处,其以孩提言,正赤子之心,而程子以为已发而未远於中者也。阳明指此以为圣人之本体,落第二义矣。

  格,扞格之义,禦之於外也。物,物交物之物,凡外物皆是也。格物,即孔子所谓克己,孟子所谓寡欲,周子所谓无欲也。格物以致知,犹刮垢以磨光也。物格知至,则垢尽而明见矣。

卷四十三 诸儒学案上一

前言

  诸儒学案者,或无所师承,得之於遗经者;或朋友夹持之力,不令放倒,而又不可系之朋友之下者;或当时有所兴起,而后之学者无传者,俱列於此。上卷则国初为多,宋人规范犹在。中卷则皆骤闻阳明之学而骇之,有此辨难,愈足以发明阳明之学,所谓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也。下卷多同时之人,半归忠义,所以证明此学也,否则为伪而已。

文正方正学先生孝孺

  方孝孺字希直,台之宁海人。自幼精敏绝伦,八岁而读书,十五而学文,辄为父友所称。二十游京师,学於太史宋濂。濂以为游吾门者多矣,未有若方生者也。濂返金华,先生复从之,先后凡六岁,尽传其学。两应召命,授汉中教授。蜀献王聘为世子师。献王甚贤之,名其读书之堂曰正学。建文帝召为翰林博士,进侍读学士。帝有疑问,不时宣召,君臣之间,同於师友。金川失守,先生斩衰,哭不绝声。文皇召之不至,使其门人廖镛往,先生曰:“汝读几年书,还不识箇是字。”於是系狱。时当世文章共推先生为第一,故姚广孝尝嘱文皇曰:“孝孺必不降,不可杀之,杀之天下读书种子绝矣。”文皇既惭德此举,欲令先生草诏,以塞天下之人心。先生以周公之说穷之。文皇亦降志乞草,先生怒骂不已,磔之聚宝门外。年四十六。坐死者凡八百四十七人。崇祯末,谥文正。

  先生直以圣贤自任,一切世俗之事,皆不关怀。朋友以文辞相问者,必告之以道,谓文不足为也。入道之路,莫切於公私义利之辨,念虑之兴,当静以察之。舍此不治,是犹纵盗於家,其余无可为力矣。其言周子之主静,主於仁义、中正,则未有不静,非强制其本心如木石然,而不能应物也,故圣人未尝不动。谓圣功始于小学,作《幼仪》二十首。谓化民必自正家始,作《宗仪》九篇。谓王治尚德而缓刑,作《深虑论》十篇。谓道体事而无不在,列《杂诫》以自警。持守之严,刚大之气,与紫阳真相伯仲,固为有明之学祖也。先生之学,虽出自景濂氏,然得之家庭者居多。其父克勤,尝寻讨乡先达授受原委,寝食为之几废者也。故景濂氏出入於二氏,先生以叛道者莫过於二氏,而释氏尤甚,不惮放言驱斥,一时僧

译阳明先生关于致知的学说,大致与孟子察识并扩充四端的心意相似,但实际上却不同。孟子所见的道理平实而广大,比如谈论爱护牛,便推演到制定百姓恒产;谈论好色、好勇、好货,便推演到古公亶父、公刘、周文王、周武王的事迹。句句都是实事,所以气象宽裕,意味深长。阳明先生的见解,固然存有反省的方法,但却想执守这一方法来穷尽一切。因为做学问的工夫很大,《易经》所说的“学问辨”,《中庸》所说的“学问思辨”,《论语》所说的“博文约礼”、“好古敏求”、“学《诗》学《礼》”,全都抛弃了,却说“做学问的道理,只专求于内心罢了”,这几乎等于执守一端而废弃百事了。

如果论说道的本体,天大而没有外边,心大也没有外边,天地的作用,都是我的作用,浑然是一个理,有什么分别呢?我的心体会尽天下的理,也只是完全恢复我内心所固有的罢了。所以说:“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”知道了本性,就懂得了天。知性知天,却只在尽心之中获得,那么心体的广大可想而知了。现在却想用方寸大小的细微之处,念虑的发动,局限地来谈论,这不几乎是不了解心吗?不了解心而能尽心,不尽心而能知性知天却说“圣人的学问,我不相信”,(以上出自《答朱守中》)

次阳明咏良知

如果把良知当作孔子,太清的天空却被一片云遮蔽。良知只是情感的发动,未发动之前尚且属于疑惑。

独知还是有知的时候,不要误认独知就是正知。寻到无知无物的地方,本来面目又是谁呢?

本来面目又是谁呢?绝四的孔子一定自己知道。学子想要寻找绝四的地方,不先格物又能做什么呢?

孟子的良知就是四端,是情感发动的地方,他用孩童来说,正是赤子之心,而程子认为这是已发而未远离中道的状态。阳明将此指为圣人的本体,落入第二义了。

格,是扞格的意思,抵御于外。物,是物交物的物,凡是外物都是。格物,就是孔子所说的克己,孟子所说的寡欲,周敦颐所说的无欲。格物以致知,就像刮去污垢来磨出光亮。物格知至,那么污垢尽去而光明显现了。

卷四十三 诸儒学案上一

前言

诸儒学案,有的是没有师承,从遗留的经典中获得的;有的是朋友扶持的力量,不让其放倒,而又不能归系于朋友名下的;有的是当时有所兴起,而后世学者没有传承的,都列在这里。上卷以明初为多,宋人的规范还在。中卷都是突然听闻阳明之学而惊骇的人,有这样的辩难,更足以阐发明阳明的学问,所谓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。下卷多是同时代的人,半数归于忠义,所以证明此学,否则就是伪学了。

文正方正学先生孝孺

方孝孺字希直,台州宁海人。自幼精敏绝伦,八岁读书,十五岁学写文章,就被父亲的朋友称赞。二十岁游历京师,师从太史宋濂。宋濂认为游历我门下的学生很多,没有像方生这样的。宋濂返回金华,先生又跟随他,前后共六年,完全传承了他的学问。两次应召,授汉中教授。蜀献王聘请为世子老师。献王非常赏识他,命名他读书的厅堂叫正学。建文帝召为翰林博士,升任侍读学士。皇帝有疑问,不时宣召,君臣之间,如同师友。金川失守,先生穿斩衰丧服,哭不绝声。成祖召他不来,派他的门人廖镛去,先生说:“你读几年书,还不识得‘是’字。”于是被关入监狱。当时世上的文章共同推崇先生为第一,所以姚广孝曾嘱咐成祖说:“孝孺一定不投降,不可杀他,杀了他天下读书的种子就断绝了。”成祖既惭愧此举,想让先生起草诏书,以平息天下人的心。先生用周公的说法驳斥他。成祖也降低姿态请求起草,先生怒骂不止,在聚宝门外被车裂。享年四十六岁。因他而死的人共八百四十七人。崇祯末年,谥号文正。

先生直接以圣贤自任,一切世俗之事,都不关怀。朋友以文辞相问的,一定用道来告诫,说文章不值得做。入道的途径,没有比公私义利的辨析更切近的,念虑的兴起,应当静下来察验它。舍弃这个不治理,就像在家里放纵盗贼,其余就没有什么可为力的了。他谈论周敦颐的主静,主于仁义、中正,那么没有不静的,不是强制其本心像木石一样,而不能应对外物,所以圣人未尝不动。说圣功始于小学,作《幼仪》二十首。说教化百姓必须从端正家庭开始,作《宗仪》九篇。说王道治理崇尚德而缓刑,作《深虑论》十篇。说道体事而无不在,列《杂诫》来自警。持守的严格,刚大的气概,与朱熹真可谓伯仲之间,固然是明朝的学祖。先生的学问,虽然出自宋濂,但得之于家庭的居多。他的父亲方克勤,曾经寻讨乡里先达传授的源委,寝食为之几乎废弛。所以宋濂出入于佛道二家,先生认为叛道的没有超过佛道二家的,而佛教尤其严重,不忌惮放言驱斥,一时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