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七 江右王门学案二
卷十七 江右王门学案二
文庄欧阳南野先生德
欧阳德字崇一,号南野,江西泰和人。甫冠举乡试,从学王文成於虔台,不赴春宫者二科,文成呼为小秀才。登嘉靖二年进士第,知六安州,迁刑部员外郎,改翰林院编修。踰年,迁南京国子司业,南京尚宝司卿,转太仆寺少卿,寻出为南京鸿胪寺卿。丁父忧,除服起原官,疏乞终养,不许。迁南京太常寺卿。寻召为太常卿,掌祭酒事。陞礼部左侍郎,改吏部兼翰林院学士,掌詹事府事。母卒,庐墓服未阕,召拜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,直无逸殿。三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日卒於官,年五十九。赠太子少保,谥文庄。
先生立朝大节,在国本尤伟。是时上讳忌储贰之事,盖中妖人陶仲文“二龙不相见”之说,故自庄敬太子既薨,不欲举行册立,二子并封为王。先生起宗伯,即以为言,不报。会诏二王婚於外府,先生言:“昔太祖以父婚子,诸王皆处禁中。孝宗以兄婚弟,诸王始皆出府。今事与太祖同,宜如初制行之。”上不可,令二王出居外府。先生又言:“《会典醮词》,主器则曰承宗,分藩则曰承家。今其何所适从?”上不悦曰:“既云王礼,自有典制可遵,如若所言,则何不竟行册立也?”先生即具册立东宫仪注以上,上大怒。二王行礼讫,无轩轾。穆宗之母康妃死,先生上丧礼仪注,一依成化中纪淑妃故事。纪淑妃者孝宗之母也。上亦不以为然,以诸妃礼葬之。先生据礼守仪,不夺於上之喜怒如此。宗藩典礼,一裁以义,又其小小者耳。
先生以讲学为事。当是时,士咸知诵“致良知”之说,而称南野门人者半天下。癸丑甲寅间,京师灵济宫之会,先生与徐少湖、聂双江、程松溪为主盟,学徒云集至千人,其盛为数百年所未有。罗整菴不契良知之旨,谓“佛氏有见於心,无见於性,故以知觉为性,今言吾心之良知即是天理,亦是以知觉为性矣。”先生申之曰:“知觉与良知,名同而实异。凡知视、知听、知言、知动皆知觉也,而未必其皆善。良知者,知恻隐、知羞恶、知恭敬、知是非,谓本然之善也。本然之善,以知为体,不能离知而别有体。盖天性之真,明觉自然,随感而通,自有条理,是以谓之良知,亦谓之天理。天理者,良知之条理;良知者,天理之灵明,知觉不足以言之也。”整菴难曰:“人之知识不容有二,孟子但以不虑而知者,名之曰‘良’,非谓别有一知也。今以知恻隐、羞恶、恭敬、是非为良知,知视、听、言、动为知觉,殆如《楞伽》所谓真识及分别事识者。”先生申之曰:“非谓知识有二也,恻隐、羞恶、恭敬、是非之知,不离乎视、听、言、动,而视、听、言、动未必皆得其恻隐、羞恶之本然者。故就视、听、言、动而言,统谓之知觉;就其恻隐、羞恶而言,乃见其所谓良者。知觉未可谓之性,未可谓之理,知之良者,乃所谓天之理也,犹之道心人心非有二心,天命气质非有二性也。”整菴难曰:“误认良知为天理,则於天地万物之理,一切置之度外,更不复讲,无以达夫一贯之妙。”先生申之曰:“良知必发於视听、思虑,视听、思虑必交於天地、人物,天地、人物无穷,视听、思虑亦无穷,故良知亦无穷。离却天地、人物,亦无所谓良知矣。”然先生之所谓良知,以知是知非之独知为据,其体无时不发,非未感以前别有未发之时。所谓未发者,盖即喜怒哀乐之发,而指其有未发者,是已发未发,与费隐微显通为一义。当时同门之言良知者,虽有浅深详略之不同,而绪山、龙溪、东廓、洛村、明水皆守“已发未发非有二候,致和即所以致中”,独聂双江以“归寂为宗,功夫在於致中,而和即应之”。故同门环起难端,双江往复良苦。微念菴,则双江自伤其孤另矣。
盖致良知宗旨,阳明发於晚年,未及与学者深究。然观《传习录》云:“吾昔居滁,见诸生多务知解,无益於得,姑教之静坐,一时窥见光景,颇收近效。久之渐有喜静厌动,流入
译卷十七 江右王门学案二
文庄欧阳南野先生德
欧阳德,字崇一,号南野,江西泰和人。刚成年就考中乡试,在虔台跟随王阳明先生学习,连续两科没有参加春宫(太子东宫)的考试,王阳明称他为小秀才。嘉靖二年考中进士,任六安州知州,升任刑部员外郎,改任翰林院编修。过了一年,升任南京国子监司业,南京尚宝司卿,转任太仆寺少卿,不久出任南京鸿胪寺卿。遭遇父亲丧事,守孝期满恢复原职,上疏请求终养母亲,未被允许。升任南京太常寺卿。不久被召入京任太常卿,掌管祭酒事务。升任礼部左侍郎,改任吏部兼翰林院学士,掌管詹事府事务。母亲去世,在墓旁结庐守孝,服丧未满期,被召拜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,直宿无逸殿。三十三年三月二十日在任上去世,享年五十九岁。追赠太子少保,谥号文庄。
先生在大节上立身朝廷,尤其在确立国本(太子)一事上尤为伟大。当时皇上忌讳谈论立储之事,大概是因为中妖人陶仲文“二龙不相见”的说法,所以自从庄敬太子去世后,不想举行册立太子的仪式,将两个儿子都封为王。先生出任礼部尚书,立即为此进言,没有得到答复。恰逢诏令两位王子在外府完婚,先生说:“从前太祖让父亲为儿子主持婚礼,诸王都住在宫中。孝宗让兄长主持弟弟的婚礼,诸王才开始出居王府。现在事情与太祖相同,应该按照最初的制度执行。”皇上不同意,命令两位王子出居外府。先生又说:“《会典醮词》中,作为继承宗庙的人说‘承宗’,分封藩王的人说‘承家’。现在他们究竟该遵循哪一种?”皇上不高兴地说:“既然说是王礼,自有典制可以遵循,如果像你说的,那为什么不干脆举行册立太子的仪式呢?”先生立即备齐册立东宫太子的礼仪程序呈上,皇上大怒。两位王子行礼完毕,没有高低之分。穆宗的母亲康妃去世,先生呈上丧礼仪注,完全依照成化年间纪淑妃的先例。纪淑妃是孝宗的母亲。皇上也不以为然,按照诸妃的礼仪安葬她。先生依据礼制坚守仪节,不被皇上的喜怒所动摇,就是这样。宗室藩王的典礼,一律以义理裁断,这又是他的小事罢了。
先生以讲学为事业。当时,士人都知道诵读“致良知”的学说,而号称南野门人的占天下的一半。癸丑、甲寅年间,在京师灵济宫集会,先生与徐少湖、聂双江、程松溪流为主盟,学徒云集多达千人,其盛况是数百年所未有的。罗整庵不认同良知的宗旨,说:“佛教认识到心,没有认识到性,所以把知觉当作性,现在说我们心中的良知就是天理,也是把知觉当作性了。”先生辩解说:“知觉与良知,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。凡是知道看、知道听、知道说话、知道行动都是知觉,但不一定都是善的。良知,是知道恻隐、知道羞恶、知道恭敬、知道是非,说的是本然的善。本然的善,以知为体,不能离开知而另有本体。大概是天性之真,明觉自然,随感而通自有条理,所以称之为良知,也称之为天理。天理,是良知的条理;良知,是天理的灵明,知觉不足以说明它。”整庵诘难说:“人的知识不容有两个,孟子只是把不用思考就知道的,命名为‘良’,并不是说另外有一种知。现在把知道恻隐、羞恶、恭敬、是非当作良知,把知道看、听、说、动当作知觉,大概就像《楞伽经》所说的真识及分别事识那样。”先生辩解说:“不是说知识有两个,恻隐、羞恶、恭敬、是非的知,不离开看、听、说、动,而看、听、说、动未必都能得到恻隐、羞恶的本然状态。所以就着看、听、说、动来说,统称为知觉;就着恻隐、羞恶来说,才显现出所谓的良。知觉不能称之为性,不能称之为理,知的良者,才是所谓的天理,就像道心人心不是有两个心,天命气质不是有两种性一样。”整庵诘难说:“误认良知为天理,那么对于天地万物的理,一切置之度外,不再讲求,无法通达一贯的奥妙。”先生辩解说:“良知必然发于视听、思虑,视听、思虑必然交于天地、人物,天地、人物无穷,视听、思虑也无穷,所以良知也无穷。离开天地、人物,也没有所谓的良知了。”然而先生所说的良知,以知是知非的独知为依据,其本体无时不发,不是在感应之前别有未发的时候。所谓未发,大概就是指喜怒哀乐的发,而指出其中有未发的部分,这是已发未发,与费隐微显相通为一义。当时同门中谈论良知的,虽然有深浅详略的不同,而绪山、龙溪、东廓、洛村明水都坚守“已发未发不是两个时候,致和就是所以致中”,唯独聂双江以“归寂为宗旨,功夫在于致中,而和就是应之”。所以同门纷纷起来诘难,双江往复辩驳非常辛苦。如果没有念庵,那么双江就自伤其孤立无援了。
大概致良知的宗旨,阳明在晚年发出,来不及与学者深入探究。然而看《传习录》说:“我从前住在滁州,见诸生多务求知解,无益于心得,姑且教他们静坐,一时窥见光景,颇有近效。久了渐渐有喜静厌动,流入
枯槁之病,故迩来只说致良知。良知明白,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,随你去事上磨炼也好,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,此便是学问头脑。”其大意亦可见矣。后来学者只知在事上磨炼,势不得不以知识为良知,阴流密陷於义袭、助长之病,其害更甚於喜静厌动。盖不从良知用功,只在动静上用功,而又只在动上用功,於阳明所言分明倒却一边矣。双江与先生议论,虽未归一,双江之归寂,何尝枯槁,先生之格物,不堕支离,发明阳明宗旨,始无遗憾,两不相妨也。
译枯槁的弊病,所以近来只讲致良知。良知明白了,任凭你在静处体悟也好,任凭你在事上磨炼也好,良知本体原本是无动无静的,这便是做学问的关键所在。”它的大意也就可见了。后来的学者只知道在事上磨炼,势必要把知识当作良知,暗中陷入义袭、助长的弊病,其危害比喜好静而厌恶动更严重。因为不从良知上用功,只在动静上用功,而且只在动上用功,对于阳明所说的话分明是偏废了一面。双江与先生的议论,虽然没有达成一致,但双江的归寂,何尝不是枯槁,先生的格物,也不堕入支离,阐发阳明的宗旨,这才没有遗憾,两者互不妨碍。
南野论学书
静而循其良知也,谓之致中,中非静也;动而循其良知也,谓之致和,和非动也。盖良知妙用,有常而本体不息,不息故常动,有常故常静,常动常静,故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。
来教若只说致知,而不说勿忘、勿助,则恐学者只在动处用功夫。知忘助者良知也。勿忘助者致良知也。夫用功即用也,用即动也,故不动而敬,不言而信,亦动也。虽至澄然无际,亦莫非动也。动而不动於欲,则得其本体之静,非外动而别有静也。
古人之学,只在善利之间,后来学者不知分善利於其心,而计较、揣量於形迹、文为之粗,纷纷扰扰,泛而无归。故宋儒主静之论,使人反求而得其本心。今既知得良知,更不须论动静矣。夫知者心之神明,知是知非而不可欺者也。君子恒知其是非,而不自欺,致知也。故无感自虚,有感自直,所谓有为为应迹,明觉为自然也,是之谓静。若有意於静,其流将有是内非外、喜静厌扰,如横渠所谓“累於外物”者矣。
见闻知识,真妄错杂者,误认以为良知,而疑其有所未尽,不知吾心不学而能,不虑而知之本体,非见闻知识之可混。而见闻知识,莫非妙用,非有真妄之可言,而真妄是非、轻重厚薄,莫不有自然之知也。(以上《答陈盘溪》)
夫良知不学而能,不虑而知,故虽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者,其见君子而厌然,亦不可不谓之良知。虽常人恕己则昏者,其责人则明,亦不可不谓之良知。苟能不欺其知,去其不善者以归於善,勿以所恶於人者施之於人,则亦是致知诚意之功。即此一念,可以不异於圣人。(《答刘道夫》)
来教谓动中求静,顺应不扰,殆有见於动中之静,求不扰於应酬之中,而未究夫无动无静之良知也。夫良知无动无静,故时动时静而不倚於动静。君子之学,循其良知,故虽疲形饿体而非劳也,精思熟虑而非烦也,问察辨说而非聒也,清净虚澹而非寂也,何往而不心逸?何往而不日休?故学贵循其良知,而动静两忘,然后为得。(《答周陆田》)
《记》中反覆於心性之辨,谓“佛氏有见於心,无见於性,故以知觉为性。”又举《传习录》云:“吾心之良知,即所谓天理也。”此言亦以知觉为性者。某尝闻知觉与良知名同而实异,凡知视、知听、知言、知动皆知觉也,而未必其皆善。良知者,知恻隐、知羞恶、知恭敬、知是非,所谓本然之善也。本然之善,以知为体,不能离知而别有体。盖天性之真,明觉自然,随感而通,自有条理者也,是以谓之良知,亦谓之天理。天理者,良知之条理;良知者,天理之灵明,知觉不足以言之也。
谓人之识知不容有二,孟子但以不虑而知者名之曰良,非谓别有一知也。今以知恻隐、羞恶、恭敬、是非为良知,知视、听、言、动为知觉,殆如《楞伽》所谓真识及分别事识者。某之所闻,非谓知觉有二也,恻隐、羞恶、恭敬、是非之知,不离乎视、听、言、动,而视、听、言、动未必皆得其恻隐、羞恶之本然者。故就视、听、言、动而言,统谓之知觉,就其恻隐、羞恶而言,乃见其所谓良者。知觉未可谓之性,未可谓之理。知之良者,盖天性之真,明觉自然,随感而通,自有条理,乃所谓天之理也。犹之道心、人心非有二心,天命、气质非有二性,源头、支流非有二水。先儒所谓视听、思虑、动作皆天也,人但於其中要识得真与妄耳。良字之义,正孟子性善之旨,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,才说性时便有知觉运动。性非知则无以为体,知非良则无以见性,性本善非有外铄,故知本良不待安排。曰“不虑而知”者其良知,犹之曰“不待安排”者其良心,扩而充之,以达之天下,则仁义不可胜用,《楞伽》之真识,宜不得比而同之矣。
谓有物必有则,故学必先於格物。今以良知为天理,乃欲致吾心之良知於事物,则道理全是人安排出,事物无复有本然之则矣。某窃意有耳目则有聪明之德,有父子则有慈孝之心,
译南野论学书
安静时遵循良知,叫做“致中”,但“中”并非指静止;活动时遵循良知,叫做“致和”,但“和”并非指运动。因为良知的神妙作用,恒常不变而其本体生生不息,不息所以恒常运动,恒常所以恒常静止,恒常运动又恒常静止,所以运动中没有运动,静止中没有静止。
来信教导如果只说“致知”,而不说“勿忘、勿助”,恐怕学者只在动态中下功夫。知道“忘”与“助”的是良知,做到“勿忘、勿助”的是致良知。用功就是作用,作用就是运动,所以不动而恭敬,不言而诚信,也是运动。即使达到清澈无边的境界,也无不属于运动。运动而不被私欲所动,就得到了本体的静止,并非外在运动之外另有一个静止。
古人的学问,只在善与利之间分辨,后来的学者不知道在心中分辨善与利,却在形迹、文饰等粗浅之处计较、揣测,纷纷扰扰,泛泛而无归宿。所以宋代儒者主张静修的理论,使人反求本心而得到根本。现在既然知道了良知,就不必再讨论动静了。知是心的神明,知道是非而不可欺骗。君子恒常知道是非,而不自我欺骗,这就是致知。所以没有感应时自然虚空,有感应时自然正直,所谓有为是应对迹相,明觉是自然,这就叫做静。如果有意求静,其流弊就会有内善外恶、喜静厌扰的情况,像张载所说的“被外物所累”那样。
见闻知识,真假混杂,误认作良知,而怀疑它有所未尽,不知道我们的心不学而能、不虑而知,其本体不是见闻知识所能混淆的。而见闻知识,无不是神妙作用,没有真假可言,而真假是非、轻重厚薄,无不有自然的知觉。(以上《答陈盘溪》)
良知不学而能,不虑而知,所以即使是小人闲居时做坏事无所不至,他见到君子时感到厌恶,也不可不说这是良知。即使是常人宽恕自己时昏昧,责备别人时却明白,也不可不说这是良知。如果能够不欺骗自己的知觉,去掉不善的以归于善,不把厌恶别人的事施加给别人,这也是致知诚意的功夫。仅凭这一念,就可以与圣人没有差别。(《答刘道夫》)
来信教导说在动中求静,顺应而不扰乱,大概看到了动中的静,在应酬中求不扰乱,而没有探究无动无静的良知。良知无动无静,所以时而动时而静而不偏倚于动静。君子的学问,遵循良知,所以即使形体疲惫、身体饥饿也不觉得劳累,深思熟虑也不觉得烦扰,问察辩说也不觉得嘈杂,清净虚淡也不觉得寂寥,哪里去不心安逸?哪里去不日进步?所以学问贵在遵循良知,而动静两忘,然后才算得道。(《答周陆田》)
《礼记》中反复辨析心性,说“佛教有心之见,无性之见,所以以知觉为性。”又举《传习录》说:“吾心之良知,即所谓天理。”这话也是以知觉为性。我曾听说知觉与良知名同而实异,凡是知道看、知道听、知道言语、知道动作都是知觉,但未必都是善。良知是知道恻隐、知道羞恶、知道恭敬、知道是非,所谓本然的善。本然的善,以知为体,不能离开知而另有体。因为天性的真实,明觉自然,随感而通,自有条理,所以叫做良知,也叫天理。天理是良知的条理,良知是天理的灵明,知觉不足以说明它。
说人的识知不容有二,孟子只把不虑而知命名为良,并非说另有一种知。现在把知道恻隐、羞恶、恭敬、是非叫做良知,把知道视、听、言、动叫做知觉,大概像《楞伽经》所说的真识及分别事识那样。我所听到的,并非说知觉有二,恻隐、羞恶、恭敬、是非的知,不离乎视、听、言、动,但视、听、言、动未必都得其恻隐、羞恶的本然。所以就视、听、言、动而言,统称知觉,就其恻隐、羞恶而言,才见到所谓良。知觉不能说是性,不能说是理。知的良,是天性的真实,明觉自然,随感而通,自有条例,这就是所谓天理。犹如道心、人心并非有二心,天命、气质并非有二性,源头、支流并非有二水。先儒所谓视听、思虑、动作都是天,人只在其中要识别真与妄。良字的意义,正是孟子性善的宗旨,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,才说性时就有知觉运动。性没有知就不能成为体,知没有良就不能显现性,性本善不是外在灌输,所以知本良不待安排。说“不虑而知”的是良知,犹如说“不待安排”的是良心,扩充它,推广到天下,则仁义不可胜用,《楞伽经》的真识,就不宜与之等同了。
说有物必有则,所以学问必须先于格物。现在以良知为天理,想要把我心的良知推广到事物上,那么道理全是人安排出来的,事物不再有本然的法则了。我私下认为有耳目就有聪明之德,有父子就有慈孝之心,
所谓良知也,天然自有之则也。视听而不以私意蔽其聪明,是谓致良知於耳目之间;父子而不以私意夺其慈孝,是谓致良知於父子之间,是乃循其天然之则,所谓格物致知也。舍此则无所据,而不免於安排布置,远人以为道矣。(以上《辨整菴困知记》)
译所谓良知,就是天然自有准则。听看时不用私意遮蔽自己的聪明,这就叫在耳目之间致良知;对待父子时不用私意夺去慈爱与孝道,这就叫在父子之间致良知,这就是遵循天然的准则,也就是所谓的格物致知。舍弃这个准则就没有依据,不免要人为安排布置,远离了人伦之道了。
意与知有辨。意者,心之意念;良知者,心之明觉。意有妄意,有私意,有意见,所谓几善恶者也;良知不睹不闻,莫见莫显,纯粹无疵,所谓诚无为者也。学者但从意念认取,未免善恶混淆,浸淫失真;诚知所谓良知,而致之毋自欺而求自慊,则真妄公私,昭昭不昧,何至於误意认见,任意所适也哉!(《答徐少湖》)
良知上用功,则动静自一。若动静上用功,则见良知为二,不能合一矣。
格致、诚正即是养。孟子言养气,亦只在慊於心上用功,慊於心,即是致良知。后世所谓养,却只守得箇虚静,习得箇从容,兴圣贤作用处,天悬地隔。(以上《答问》)
良知乃本心之真诚恻怛,人为私意所杂,不能念念皆此真诚恻怛,故须用致知之功。致知云者,去其私意之杂,使念念皆真诚恻怛,而无有亏欠耳。孟子言孩提知爱知敬,亦是指本心真诚恻怛、自然发见者,使人达此,於天下念念真诚恻怛,即是念念致其良知矣。故某尝言一切应物处事,只要是良知。盖一念不是良知,即不是致知矣。(《答胡仰斋》)
理一分殊,浑融之中,灿然者在。亲疏内外,皆具於天地万物一体之心,其有亲疏内外之分,即本体之条理,天理之流行。吾心实未尝有亲疏内外之分也,苟分别彼此,则同体之心未免有间,而其分之殊者皆非其本然之分矣。(《答王克斋》)
兄谓:“近时学者,往往言良知,本体流行,无所用力,遂至认气习为本性。不若说致知功夫,不生弊端。”鄙意则谓:“今之认气习为本性者,正由不知良知之本体。不知良知之本体,则致知之功,未有靠实可据者。故欲救其弊,须是直指良知本体之自然流行,而无假用力者,使人知所以循之,然后为能实用其力,实致其知。不然,却恐其以良知为所至之域,以致知为所入之途,未免歧而二之,不得入门内也。如好善恶恶,亦是彻上彻下语,循其本体之谓善,背其本体之谓恶,故好善恶恶亦只是本体功夫,本体流行只是好善恶恶。”(《答陈明水》)
学者诚不失其良心,则虽种种异说,纷纷绪言,譬之吴、楚、闽、粤方言各出,而所同者义。苟失其良心,则虽字字句句无二,无别於古圣,犹之孩童玩戏,籹饰老态,语笑步趋,色色近似,去之益远。(《答马问菴》)
觉则无病可去,患在於不觉耳。常觉则常无病,常存无病之心,是真能常以去病之心为心者矣。
中离惩忿窒欲为第二义,亦是为志未彻底。徒用力於忿欲者,而发人心无声无臭,一旦不可得而见,岂有二义三义也?(以上《答高公敬》)
来教谓:“人心自静自明,自能变化,自有条理,原非可商量者,不待着一毫力。”又谓:“百姓日用,不起一念,不作一善,何尝鹘突无道理来!”又谓:“今世为学用功者,苟非得见真体,要皆助长。必不得已,不如万缘放下,随缘顺应。”又谓:“人志苟真,必不至为恶,不劳过为猜防。”皆日新之语。(《答王士官》)
《大学》言知止,止者,心之本体,亦即是功夫。苟非一切止息,何缘得定、静、安?因便将见前酬应百虑,认作天机活泼,何啻千里!(《寄双江》)
大抵学不必过求精微,但粗重私意断除不净,真心未得透露,种种妙谈皆违心之言,事事周密皆拂性行,向后无真实脚根可扎定得,安雍其有成也?(《寄横溪弟》)
好恶与人相近,言羞恶是非之知不容泯灭,后世舍独知而求之虚明湛一,却恐茫然无着落矣。(《答朱芝山》)
自谓宽裕温柔,焉知非优游怠忽;自谓发强刚毅,焉知非躁妄激作。忿戾近齐庄,琐细近密察,矫似正,流似和,毫釐不辨,离真逾远。然非实致其精一之功,消其功利之萌,亦岂容以知见情识而能明辨之。(《寄敖纯之》)
先师谓“致知存乎心悟”,若认知识为良知,正是粗看了,未见所谓“不学不虑,不系於人”者。然非情无以见性,非知识意念则亦无以见良知。
译意念与良知是有区别的。意念,是心的念头;良知,是心的明觉。意念有妄念,有私念,有主观成见,这就是所谓善恶萌发的几微之处;良知不看不听,看不见摸不着,纯粹没有瑕疵,这就是所谓真诚无为的境界。学者如果只从意念上去辨认,难免善恶混淆,逐渐浸染而失去真性;如果真正知道什么是良知,并且推致它,不自我欺骗而求得内心自足,那么真妄公私,就清清楚楚不会迷惑,怎么会错把意念当作良知,任由意念随意驰骋呢!(《答徐少湖》)
在良知上用功,那么动与静自然统一。如果在动与静上用功,就会把良知看作两样东西,不能合一了。
格物致知、诚意正心就是修养。孟子说修养浩然之气,也只是在内心自足上用功,内心自足,就是推致良知。后世所谓的修养,却只是守住一个虚静,习得一种从容,这与圣贤的作用,相差天壤之别。(以上《答问》)
良知是本心的真诚恻隐,人因为被私意混杂,不能念念都是这真诚恻隐,所以必须用推致良知的功夫。所谓推致良知,就是去除私意的混杂,使念念都是真诚恻隐,而没有亏欠罢了。孟子说小孩就知道爱敬,也是指本心真诚恻隐、自然显现的部分,让人通达这一点,在天下万事中念念真诚恻隐,就是念念推致他的良知了。所以我曾说,一切应对事物处理事情,只要是良知就行。大概一念不是良知,就不是推致良知了。(《答胡仰斋》)
理一分殊,在浑然融合之中,灿烂分明的是本体。亲疏内外,都具备于天地万物一体的心中,之所以有亲疏内外的分别,就是本体的条理,天理的流行。我的心实际上从来没有亲疏内外的分别,如果分别彼此,那么同体之心难免有隔阂,而那些分别不同的部分都不是它本然的样子了。(《答王克斋》)
兄说:“近来的学者,往往谈论良知,说本体流行,不需要用力,于是导致把气质习气当作本性。不如说推致良知的功夫,不会产生弊端。”我的意思则认为:“现在把气质习气当作本性的人,正是由于不知道良知的本体。不知道良知的本体,那么推致良知的功夫,就没有可靠依据。所以想要挽救这种弊端,必须直指良知本体自然流行、不需要假借用力的地方,让人知道遵循什么,然后才能实际用力,实际推致良知。不然,恐怕他们会把良知当作到达的境界,把推致良知当作进入的途径,难免分而为二,不能入门。比如好善厌恶,也是贯通上下始终的话,遵循本体叫做善,背离本体叫做恶,所以好善厌恶也只是本体的功夫,本体流行只是好善厌恶。”(《答陈明水》)
学者如果确实不丧失他的良心,那么即使种种异说,纷纷杂语,好比吴、楚、闽、粤方言各自不同,但所共同的是义理。如果丧失了他的良心,那么即使字字句句没有两样,与古圣没有区别,也如同孩童玩耍,装扮老态,言语笑貌步态,样样近似,却离得越来越远。(《答马问菴》)
觉悟就没有病可去除,祸患在于不觉悟罢了。常常觉悟就常常没有病,常常保持无病的心,是真正能常常以去除病的心为心的人了。
中庸远离惩忿窒欲作为第二义,也是因为志向没有彻底。只在忿欲上用力,而人心无声无臭,一旦看不见,难道有第二义第三义吗?(以上《答高公敬》)
来信说:“人心自然静自然明,自然能变化,自然有条理,原本不是可以商量的,不需要用丝毫力气。”又说:“百姓日常使用,不起一念,不做一善,何曾糊涂没有道理呢!”又说:“现在做学问用功的人,如果不是得见真体,都要算是助长。如果不得已,不如万缘放下,随缘顺应。”又说:“人的志向如果真诚,一定不至于作恶,不必过于猜忌防备。”这些都是日日新进的言语。(《答王士官》)
《大学》说知止,止,是心的本体,也就是功夫。如果不是完全止息,怎么能够得到定、静、安?因为就把眼前应对百虑,认作天机活泼,这相差何止千里!(《寄双江》)
大抵做学问不必过于追求精微,但是如果粗重私意没有断除干净,真心没有得到透露,种种妙谈都是违心的话,事事周密都是违背性情的行为,往后没有真实的根基可以扎定,怎么能够有成呢?(《寄横溪弟》)
好恶与人相近,说羞恶是非的认知不容泯灭,后世舍弃独知而追求虚明湛一,恐怕茫然没有着落了。(《答朱芝山》)
自认为宽裕温柔,怎么知道不是优游怠忽;自认为发强刚毅,怎么知道不是躁妄激作。忿戾接近齐庄,琐细接近密察,矫饰看似正直,流荡看似和顺,毫厘不辨,离真越来越远。然而如果不实际推致精一的功夫,消除功利之心的萌芽,又怎么能用知见情识来明辨呢。(《寄敖纯之》)
先师说“推致良知在于心悟”,如果把知识当作良知,正是看粗了,没有见到所谓“不学不虑,不系于人”的境界。然而没有情感就无法显现本性,没有知识意念也就无法显现良知。
周子谓:“诚无为,神发知。知神之为知,方知得致知;知诚之无为,方知得诚意。”来书启教甚明,知此即知未发之中矣。
译周子说:“诚是无为的,神发动而产生知觉。知道了神作为知觉的作用,才懂得如何达到致知;知道了诚是无为的,才懂得如何达到诚意。”来信中的开导教诲非常明白,理解了这一点,也就理解了未发之中的道理了。
格物二字,先师以为致知之实。盖性无体,以知为体,知无实,事物乃其实地。离事物则无知可致,亦无所用其致之之功,犹之曰“形色乃天性之实,无形色则无性可尽,惟践形然后可以尽性”云尔。大抵会得时,道器隐显、有无本末一致;会未得,则滞有沦虚,皆足为病。(以上《答陈明水》)
人心生意流行而变化无方。所谓意也,忽焉而纷纭者意之动,忽焉而专一者意之静,静非无意而动非始有。盖纷纭专一,相形而互异。所谓易也,寂然者,言其体之不动於欲,感通者,言其用之不碍於私,体用一原,显微无间。非时寂时感,而有未感以前,别有未发之时。盖虽诸念悉泯,而兢业中存,即惧意也,即发也。虽忧患不作,而怡静自如,即乐意也,即发也。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盖即喜怒哀乐之发,而指其有未发者,犹之曰“视听之未发谓之聪明”,聪明岂与视听为对而各一其时乎?圣人之情,顺万事而无情,而常有意,而常无意也。常有意者,变化无方,而流行不息,故无始。常无意者,流行变化,而未尝迟留重滞,故无所。(《答王堣斋》)
夫人神发为知,五性感动而万事出。物也者,视、听、言、动、喜、怒、哀、乐之类,身之所有,知之所出者也。视听、喜怒之类,有礼有非礼,有中节有不中节。苟密察其心之不可欺者,则莫不自知之。故知也者,事物之则,有条有理,无过不及者也。物出於知,知在於物,故致知之功,亦惟在於格物而已。夫隐显动静,通贯一理,特所从名言之异耳。故中也,和也,中节也,其名则二,其实一独知也。故是是非非者,独知感应之节,为天下之达道。其知则所谓贞静隐微,未发之中,天下之大本也。就是是非非之知而言,其至费而隐,无少偏倚,故谓之未发之中。就知之是是非非而言,其至微而显,无少乖戾,故谓之中节之和。非离乎动静显见,别有贞静隐微之体,不可以知是知非言者也。程子谓:“言和则中在其中,言中则涵喜怒哀乐在其中。”答苏季明之问,谓:“知即是已发,已发但可谓之和,不可谓之中。”又谓:“既有知觉,却是动,怎生言静者?”盖为季明欲求中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,则二之矣,故反其词以诘之,使验诸其心,未有绝无知觉之时,则无时不发,无时不发,则安得有所谓未发之前?而已发又不可谓之中,则中之为道,与所谓未发者,断可识矣,又安得前乎未发,而求其所谓中者也?既而季明自悟其旨曰:“莫是於动上求静否?”程子始是其说而犹未深然之,恐其端倪微差,而毫釐之间,犹未免於二之也。
来教云:“虚灵是体,知觉是用,必虚而后灵。无欲则静虚,静虚则明。无事则虚,虚则明。此是周、程正法眼藏,可容以所知所觉混能知能觉耶?夫知觉一而已,欲动而知觉始失其虚灵,虚灵有时失而知觉未尝无,似不可混而一之。然未有无知觉之虚灵,苟不虚不灵,亦未足以言觉,故不可歧而二之。然亦为后儒有此四字而为之分疏”云尔。若求其实,则知之一字足矣,不必言虚与灵,而虚灵在其中。虚之一字足矣,不必言灵言知,而灵与知在其中。盖心惟一知,知惟一念,一念之知,彻首彻尾,常动常静,本无内外,本无彼此。
来教以“能知觉为良,则格物自是功效;以所知觉为良,是宜以格物为功夫。”恐未然也。夫知以事为体,事以知为则,事不能皆循其知,则知不能皆极其至,故致知在格物,格物以致知,然后为全功。后世以格物为功者,既入於揣摩义袭,而不知有致知之物;以致知为功者,又近於圆觉真空,而不知有格物之知,去道愈远矣。(以上《寄双江》)
夫心知觉运动而已,事者知觉之运动,照者运动之知觉,无内外动静而浑然一体者也。《答王新甫》)
夫身必有心,心必有意,意必有知,知必有事。若有无事之时,则亦当有无心、无意、无知之时耶?身心意知,物未始须臾无,则格致诚正之功,亦不
译“格物”二字,先师认为它是“致知”的实质。因为本性没有形体,以“知”作为它的形体;“知”没有实体,事物才是它的实处。离开了事物就没有可以获得的“知”,也没有地方施展“致知”的功夫,这就好比说:“形色是本性的实质,没有形色就没有可以穷尽的本性,只有践行形色然后才能穷尽本性”一样。大体上,领悟了这一点,道与器、隐与显、有与无、本与末就统一了;领悟不了,就会滞留在实有或沉溺于虚空,这都是弊病。(以上出自《答陈明水》)
人心的生机流行变化而没有定规。这就是所谓的“意”。忽然纷纭繁杂的是意的动,忽然专一的是意的静,静并不是没有意,动也不是才开始有意。纷纭与专一,相互对照而彼此不同。这就是所谓的“易”。寂然不动,是说它的本体不为欲望所动;感而遂通,是说它的作用不被私欲所阻碍。体用同出一源,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隙。并不是有时寂然有时感应,而在感应之前,另外有一个未发动的时候。因为即使各种念头都消失了,但敬畏谨慎之心依然存在,这就是惧意,也就是发动了。即使忧患没有产生,但怡然安静自在,这就是乐意,也就是发动了。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做“中”,这其实就是指喜怒哀乐发动时,其中含有未发动的部分,这就好比说“视听没有发动叫做聪明”,聪明难道是与视听相对立而各自处于不同的时间吗?圣人的情感,顺应万事而没有私情,却常常有意,又常常无意。常有意,是因为变化无方,流行不息,所以没有开始;常无意,是因为流行变化,而没有迟疑滞留,所以没有处所。(出自《答王堣斋》)
人的精神发用为知,五种本性感动而万事产生。所谓事物,就是视、听、言、动、喜、怒、哀乐之类,是身体所具有的,也是知所从出的。视听、喜怒之类,有礼的也有非礼的,有中节的也有不中节的。如果仔细察验心中不可欺骗的地方,那么没有不自知的。所以知,就是事物的准则,有条有理,无过无不及。事物出于知,知存在于事物中,所以致知的功夫,也就只在于格物罢了。隐与显、动与静,贯通一个理,只是根据名称来说有所不同罢了。所以中、和、中节,名称虽然有两个,实质只是一个独知。所以是是非非,是独知感应的节度,是天下的通达之道。这种知就是所谓贞静隐微、未发之中的,是天下的根本。从是是非非的知来说,它极其广泛而隐微,没有一点点偏倚,所以叫做未发之中。从知的是是非非来说,它极其细微而显著,没有一点点乖违,所以叫做中节之和。并不是离开动与静、显与见,另外有一个贞静隐微的本体,不能用知是知非来言说的。程子说:“说和,那么中就在其中;说中,那么涵容喜怒哀乐就在其中。”回答苏季明的提问时说:“知就是已发,已发只能叫做和,不能叫做中。”又说:“既然有了知觉,就是动,怎么能说静呢?”这是因为苏季明想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寻求中,就把中分成了两截,所以反过来说话来诘问他,让他验证自己的心,没有完全无知觉的时候,那么就没有不发动的时候,没有不发动的时候,哪里有所谓的未发之前呢?而已发又不能叫做中,那么中的道理,与所谓未发的,就可以断然认识了,又怎么能先于未发之前,去寻求所谓的中呢?后来苏季明自己领悟了其中的旨意说:“莫非是在动上求静吗?”程子开始赞同他的说法但还不完全认同,担心他细微的端倪稍有偏差,在毫厘之间,还是不免把中分成了两截。
来信说:“虚灵是体,知觉是用,必定虚然后灵。无欲则静虚,静虚则明;无事则虚,虚则明。这是周敦颐、程颐的正法眼藏,怎么可以拿所知所觉混同能知能觉呢?知觉只有一个,欲望一动而知觉就开始失去虚灵,虚灵有时失去而知觉未曾没有,似乎不可以混为一谈。然而没有无知觉的虚灵,如果不虚不灵,也不足以谈知觉,所以不可以分为两截。然而也是为后儒有这四个字而为之分别疏解”这样的话。如果探求其实质,那么“知”这一个字就够了,不必说虚与灵,而虚灵就在其中。“虚”这一个字就够了,不必说灵说知,而灵与知就在其中。因为心只有一个知,知只有一个念,一念之知,从头到尾,常动常静,本来没有内外,本来没有彼此。
来信认为“以能知觉为良,那么格物自然是功效;以所知觉为良,就适宜以格物为功夫。”恐怕未必如此。因为知以事物为体,事物以知为准则,事物不能都遵循知,那么知就不能都达到极致,所以致知在于格物,格物以达致知,然后才是完整的功夫。后世以格物为功夫的,既陷入了揣摩义理、袭取外在,而不知道有致知的事物;以致知为功夫的,又接近于圆觉真空,而不知道有格物的知,离道越来越远了。(以上出自《寄双江》)
心只是知觉运动罢了,事物是知觉的运动,照察是运动的知觉,没有内外动静而浑然一体。(出自《答王新甫》)
身体必定有心,心必定有意,意必定有知,知必定有事。如果有无事的时候,那么也应当有无心、无意、无知的时候吗?身、心、意、知,事物未曾有一刻没有,那么格致诚正的功夫,也不
格物致知,后世学者以知识为知,以凡有声色象貌於天地间者为物,失却《大学》本旨。先师谓:“知是独知,致知是不欺其独知;物是身心上意之所用之事,如视听言动,喜怒哀乐之类。《诗》所谓‘有物有则’,《孟子》‘万物皆备於我’是也。”格物是就视听喜怒诸事慎其独知而格之,循其本然之则,以自慊其知。(《答冯守》)
立心之始,不见有时之顺逆,事之繁简,地之险易,人之难处易处,惟见吾心是非善恶,从之如不及,去之如探汤者,方为格物。苟分别种种顺逆难易,如彼如此,则既有所择取,而顺逆难易之心为之主矣。顺逆难易之心为之主,则虽有时主宰不乱,精神凝定,犹不足谓之格物。何者?从其好顺恶逆之心也。而况遇逆,且难支吾牵强,意兴沮挠,尚何格物之可言乎?
良知无方无体,变动不居,故有昨以为是,而今觉其非;有己以为是,而因人觉其为非;亦有自见未当,必考证讲求而后停妥。皆良知自然如此,故致知亦当如此。然一念良知,彻头彻尾,本无今昨、人己、内外之分也。(以上《答沈思畏》)
道塞乎天地之间,所谓“阴阳不测之神”也。神凝而成形,神发而为知,知感动而万物出焉。万物出於知,故曰:“皆备於我”;而知又万事之取正焉者,故曰:“有物有则。”知也者,神之所为也。神无方无体,其在人为视听,为言动,为喜怒哀乐,其在天地万物,则发育峻极者,即人之视听言动,喜怒哀乐者也。鸢之飞,鱼之跃,以至山川之流峙,草木之生生化化,皆人之视听言动、喜怒哀乐者也。故人之喜怒哀乐、视听言动,与天地万物周流贯彻,作则俱作,息则俱息,而无彼此之间,神无方体故也。故格吾视听言动、喜怒哀乐之物,则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,曲成万物而不遗,神无方体故也。视听喜怒之外,更有何物?盖古之言视听喜怒者,有见於神通天地万物而为言;后之言视听喜怒者,有见於形对天地万物而为言,通则一,对则二,不可不察也。(《答项瓯东》)
源委与体用稍异,谓源者,委所从出可也,谓非委则无以见源,源岂待委而后见乎?盖源与委犹二也。若夫知之感应变化,则体之用;感应变化之知,则用之体。犹水之流,流之水,水外无流,流外无水。非若源之委,委之源,源外无委,委外无源,首尾相资,而非体用无间者也。
无一刻无性,则无一刻无情,无一刻非发。虽思虑不作,闲静虚融,俗语谓之自在,则亦乐之发也。闲静虚融,不得为未发,则又焉有未发者在闲静虚融之先乎?故未发言其体,已发言其用,其实一知也。
人心常知,而知之一动一静,莫非应感。杂念不作,闲静虚融者,知之静,盖感於静境而静应也。思虑变化,纷纭交错者,知之动,盖感於动境而动应也。动则五官俱用,是为动之物;静则五官俱不用,是为静之物,动静皆物也。闲静虚融,五官不用,而此知精明不欺,不灭於纷纭交错之时也;纷纭交错,五官并用,而此知精明不欺,无加於闲静虚融之时也,动静皆知也。(以上《答双江》)
良知本虚,致知即是致虚。真实而无一毫邪妄者,本虚之体也;物物慎其独知,而格之不以邪妄自欺者,致虚之功也。若有见於虚而求之,恐或离却事物,安排一箇虚的本体,以为良知本来如是,事事物物皆从此中流出,习久得效,反成障蔽。(《答贺龙冈》
凡两念相牵,即是自欺根本。如此不了,卒归於随逐而已。(《答郑元健》)
性无不善,故良知无不中正。学者能依着见成,良知即无过中失正。苟过中失正,即是不曾依着见成良知,若谓依着见成良知,而未免过中失正,是人性本不中正矣,有是理乎?
良知固能知古今事变,然非必知古今事变,而后谓之良知。生而知之者,非能生而知古今事变者也,生而无私意,不蔽其良知而已。然则学知、困知,亦惟去其私意,不蔽其良知而已。良知诚不蔽於私,则
译格物致知,后世的学者把知识当作“知”,把天地间所有具有声音、颜色、形象、样貌的东西当作“物”,这就失去了《大学》的本旨。先师说:“知是独自的知,致知是不欺骗那独自的知;物是身心上意念所作用的事情,比如视听言动、喜怒哀乐之类。《诗经》所说的‘有物有则’,《孟子》所说的‘万物皆备于我’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格物就是在视听喜怒等事情上,谨慎地对待那独自的知并加以纠正,遵循其本然的法则,从而使自己的知感到满足。(《答冯守》)
确立心志的开端,不看见时运的顺逆、事情的繁简、地形的险易、人的难处易处,只看见自己心中的是非善恶,追随它唯恐不及,摒弃它如同触碰沸水,这才叫格物。如果分别种种顺逆难易,这样那样,那就已经有了选择取舍,而顺逆难易之心就成了主宰。顺逆难易之心成了主宰,那么即使有时主宰不乱,精神凝定,也不足以称为格物。为什么呢?因为那是顺从了自己喜好顺境、厌恶逆境的心。更何况遇到逆境,尚且难以支撑应付,勉强支撑,意兴沮丧受挫,还谈得上什么格物呢?
良知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,变动不居,所以有昨天认为是正确的,今天却觉得是错误的;有自己认为是正确的,因为别人而觉得是错误的;也有自己见解不当,必须考证讲求之后才妥当的。这都是良知自然如此,所以致知也应当如此。然而一念良知,从头到尾,本来就没有今天昨天、他人自己、内外的分别。(以上《答沈思畏》)
道充满在天地之间,这就是所谓的“阴阳不测的神妙”。神妙凝聚就形成形体,神妙发动就产生知觉,知觉感动而万物由此产生。万物产生于知觉,所以说:“万物皆备于我”;而知觉又是万事万物取法正确的标准,所以说:“有物有则。”知觉,是神妙所造就的。神妙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,它在人身上表现为视听、言动、喜怒哀乐,它在天地万物中表现为生长发育、达到极致,也就是人的视听言动、喜怒哀乐。老鹰的飞翔,鱼儿的跳跃,乃至山川的流动静止,草木的生长变化,都是人的视听言动、喜怒哀乐。所以人的喜怒哀乐、视听言动,与天地万物周流贯通,运作时一起运作,停息时一起停息,没有彼此的区别,这是因为神妙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。所以格正我们视听言动、喜怒哀乐这些物,就能规范天地的化育而不超越,成就万物而不遗漏,这是因为神妙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。视听喜怒之外,还有什么物呢?大概古人谈论视听喜怒,是看到了神妙通达天地万物而言;后人谈论视听喜怒,是看到了形体与天地万物相对而言。通达则是一,相对则是二,不可不仔细体察。(《答项瓯东》)
源流与体用稍有不同,说源,是流所从出的地方,这可以;说没有流就无法看见源,源难道要等到有流之后才显现吗?大概源与流还是两回事。至于知的感应变化,就是体的作用;感应变化中的知,就是用的本体。就像水的流动,流动的水,水之外没有流动,流动之外没有水。不像源与流,源之外没有流,流之外没有源,首尾相互依赖,而不是体用无间。
没有一刻没有本性,就没有一刻没有情感,没有一刻不是发动。即使思虑不起,闲静虚融,俗语称之为自在,那也是乐的发动。闲静虚融,不能算作未发,那么又怎么会有未发存在于闲静虚融之前呢?所以说未发是指其本体,已发是指其作用,其实是一个知。
人心常常知觉,而知的一动一静,没有不是感应。杂念不起,闲静虚融,是知的静,大概是感应于静的境界而静地回应。思虑变化,纷纭交错,是知的动,大概是感应于动的境界而动地回应。动则五官都起作用,这是动的物;静则五官都不起作用,这是静的物,动静都是物。闲静虚融,五官不起作用,而这知精明不欺,在纷纭交错之时也不灭;纷纭交错,五官并用,而这知精明不欺,在闲静虚融之时也没有增加,动静都是知。(以上《答双江》)
良知本来虚灵,致知就是致虚。真实而没有丝毫邪妄的,是本虚的本体;对每一件事都谨慎对待那独自的知,并加以纠正而不以邪妄自欺的,是致虚的功夫。如果看到了虚而追求它,恐怕会脱离事物,安排一个虚的本体,以为良知本来就是这样,事事物物都从此中流出,习惯久了得到效果,反而成了障碍。(《答贺龙冈》)
凡是两个念头相互牵扯,就是自欺的根本。这样不能了结,最终归于随波逐流罢了。(《答郑元健》)
本性没有不善,所以良知没有不中正的。学者能够依循现成的良知,良知就不会有过中失正。如果过中失正,就是不曾依循现成的良知,如果说依循了现成的良知,却难免过中失正,那就是人性本来不中正了,有这样的道理吗?
良知固然能知道古今事变,但并非一定要知道古今事变,才称为良知。生而知之的人,并非生来就知道古今事变,而是生来没有私意,不遮蔽他的良知罢了。那么学而知之、困而知之,也只是去除私意,不遮蔽良知罢了。良知确实不被私意遮蔽,那么
其知古今事变,莫非良知;苟有私意之蔽,则其知古今事变,莫非私意,体用一原者也。(以上《答董兆时》)
译他对于古今事变的认识,没有不是出于良知的;如果受到私意的蒙蔽,那么他对于古今事变的认识,就全都是私意了,这是因为本体与作用原本就是同一根源的。
贞襄聂双江先生豹
聂豹字文蔚,号双江,永丰人也。正德十二年进士。知华亭县。清乾没一万八千金,以补逋赋,修水利,兴学校。识徐存斋於诸生中。召入为御史,劾奏大奄及柄臣,有能谏名。出为苏州知府。丁内外艰,家居十年。以荐起,知平阳府,修关练卒,先事以待,寇至不敢入。世宗闻之,顾谓侍臣曰:“豹何状乃能尔?”陞陕西按察司副使,为辅臣夏贵溪所恶,罢归。寻复逮之,先生方与学人讲《中庸》,校突至,械系之。先生系毕,复与学人终前说而去。既入诏狱,而贵溪亦至,先生无怨色。贵溪大惭。踰年得出。嘉靖二十九年,京师戒严,存斋为宗伯,因荐先生。召为巡抚蓟州右佥都御史,转兵部侍郎,协理京营戎政。仇鸾请调宣、大兵入卫,先生不可而止。寻陞尚书,累以边功加至太子少傅。东南倭乱,赵文华请视师,朱龙禧请差田赋开市舶,辅臣严嵩主之,先生皆以为不可,降俸二级。遂以老疾致仕。四十二年十一月四日卒,年七十七。隆庆元年,赠少保,谥贞襄。
阳明在越,先生以御史按闽,过武林,欲渡江见之。人言力阻,先生不听。及见而大悦曰:“君子所为,众人固不识也。”犹疑接人太滥,上书言之。阳明答曰:“吾之讲学,非以蕲人之信己也,行吾不得已之心耳。若畏人之不信,必择人而与之,是自丧其心也。”先生为之惕然。阳明征思、田,先生问“勿忘勿助之功”,阳明答书“此间只说必有事焉,不说勿忘勿助。专言勿忘勿助,是空锅而爨也。”阳明既殁,先生时官苏州,曰:“昔之未称门生者,冀再见耳,今不可得矣。”於是设位,北面再拜,始称门生。以钱绪山为证,刻两书於石,以识之。
先生之学,狱中闲久静极,忽见此心真体光明莹彻,万物皆备,乃喜曰:“此未发之中也,守是不失,天下之理皆从此出矣。”及出,与来学立静坐法,使之归寂以通感,执体以应用。是时同门为良知之学者,以为“未发即在已发之中,盖发而未尝发,故未发之功却在发上用,先天之功却在后天上用。”其疑先生之说者有三:其一谓“道不可须臾离也”,今曰“动处无功”,是离之也。其一谓“道无分於动静也”,今曰“功夫只是主静”,是二之也。其一谓“心事合一,心体事而无不在”,今曰“感应流行,着不得力”,是脱略事为,类於禅悟也。王龙溪、黄洛村、陈明水、邹东廓、刘两峰各致难端,先生一一申之。惟罗念菴深相契合,谓“双江所言,真是霹雳手段,许多英雄瞒昧,被他一口道着,如康庄大道,更无可疑。”两峰晚乃信之,曰:“双江之言是也。”夫心体流行不息,静而动,动而静。未发静也,已发动也。发上用功,固为徇动;未发用功,亦为徇静,皆陷於一偏。而《中庸》以大本归之未发者,盖心体即天体也。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,而其中为天枢,天无一息不运,至其枢纽处,实万古常止,要不可不归之静。故心之主宰,虽不可以动静言,而惟静乃能存之。此濂溪以主静立人极,龟山门下以体夫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为相传口诀也。先生所以自别於非禅者,谓“归寂以通天下之感,不似释氏以感应为尘烦,一切断除而寂灭之”。则是看释氏尚未透。夫释氏以作用为性,其所恶言者体也。其曰父母未生前,曰先天,曰主中主,皆指此流行者而言,但此流行不着於事为知觉者也。其曰后天,曰大用现前,曰宾,则指流行中之事为知觉也。其实体当处,皆在动一边,故曰“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正与存心养性相反。盖心体原是流行,而流行不失其则者,则终古如斯,乃所谓静也、寂也。儒者存养之力,归於此处,始不同夫释氏耳。若区区以感应有无别之,彼释氏又何尝废感应耶?阳明自江右以后,始拈良知。其在南中,以默坐澄心为学的,收敛为主,发散是不得已。有未发之中,始能有中节之和,其后学者有喜静厌动之弊,故以致良知救之。而曰良知是未发之中,则犹之乎
译聂豹,字文蔚,号双江,是永丰人。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。担任华亭县知县。清理出贪污款项一万八千金,用来补缴拖欠的赋税,兴修水利,创办学校。在诸生中识别出徐存斋。被召入朝担任御史,弹劾奏报大宦官及掌权大臣,有敢于进谏的名声。外放担任苏州知府。遭遇父母丧事,在家守孝十年。因有人推荐被起用,担任平阳府知府,修缮关隘,训练士兵,事先做好准备以等待敌寇,敌寇到来不敢入侵。世宗听说后,看着侍臣说:“聂豹是什么样的人,竟然能这样?”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,被辅臣夏贵溪所厌恶,罢官回家。不久又被逮捕,先生正与学者讲论《中庸》,校尉突然到来,给他戴上刑具囚禁起来。先生戴好刑具后,又与学者讲完之前的话题才离开。进入诏狱后,夏贵溪也到了,先生没有怨恨的神色。夏贵溪非常惭愧。过了一年才获释。嘉靖二十九年,京师戒严,徐存斋担任礼部尚书,因此推荐先生。被召任巡抚蓟州右佥都御史,转而担任兵部侍郎,协理京营军事政务。仇鸾请求调宣府、大同的军队入京护卫,先生认为不可而作罢。不久升任尚书,多次因边疆战功加官至太子少傅。东南沿海倭寇作乱,赵文华请求亲自督师,朱龙禧请求摊派田赋以开设市舶司,辅臣严嵩支持这些做法,先生都认为不可,被降俸二级。于是以年老多病为由退休。嘉靖四十二年十一月四日去世,享年七十七岁。隆庆元年,追赠少保,谥号贞襄。
王阳明在越地时,先生以御史身份巡按福建,路过武林,想要渡江去见他。有人极力劝阻,先生不听。见到王阳明后非常高兴地说:“君子所做的,众人本来就不理解。”但仍怀疑他接纳门人太滥,上书陈述此事。王阳明回答说:“我讲学,不是为了求得别人相信我,而是践行我不得不如此的心。如果害怕别人不相信,一定要选择人然后才与之交往,这是自丧其心。”先生为此感到警惕。王阳明征讨思州、田州时,先生问“勿忘勿助的功夫”,王阳明回信说:“这里只说‘必有事焉’,不说‘勿忘勿助’。专门讲勿忘勿助,就像对着空锅做饭一样。”王阳明去世后,先生当时在苏州做官,说:“以前没有称他为门生,是希望还能再见一面,现在不可能了。”于是设置牌位,面向北方拜了两拜,才开始称他为门生。以钱绪山为见证,将两封信刻在石头上,以此纪念。
先生的学问,在狱中闲居久了,静极之时,忽然见到此心真体光明莹彻,万物皆备,于是高兴地说:“这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,守住它不丢失,天下的道理都从这里产生。”出狱后,与来求学的人订立静坐的方法,让他们回归寂静以通达感应,把握本体以应对应用。这时同门中主张良知之学的学者,认为“未发就在已发之中,大概是发动了却未曾真正发动,所以未发的功夫却在发动上用,先天的功夫却在后天上用。”他们怀疑先生的学说有三点:第一点说“道不可以片刻离开”,现在说“动处无功”,这是离开了道。第二点说“道不分动静”,现在说“功夫只是主静”,这是将道分为二了。第三点说“心与事合一,心体事而无不在”,现在说“感应流行,着不得力”,这是脱略事为,类似于禅宗的悟道。王龙溪、黄洛村、陈明水、邹東廓、刘两峰各自提出疑难,先生一一申辩。只有罗念庵与他深相契合,说:“双江所说的,真是霹雳手段,许多英雄被蒙蔽,被他一语道破,如同康庄大道,再无可疑。”刘两峰晚年也相信了,说:“双江的话是对的。”心体流行不息,静而动,动而静。未发起是静,已发动是动。在发动上用功,固然是在顺从动;在未发上用功,也是在顺从静,都陷入了一偏。而《中庸》将大本归于未发,大概是因为心体就是天体。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,其中是天枢,天没有一息不运行,到了它的枢纽处,实际上万古常止,终究不能不归之于静。所以心的主宰,虽然不可以动静来言说,但只有静才能存养它。这就是周敦颐以主静确立人极,龟山门下以体察喜怒哀乐未发前的气象作为相传口诀的原因。先生之所以自别于非禅,是说“归寂以通天下之感,不像佛教以感应为尘烦,一切断除而寂灭”。这是看佛教还不够透彻。佛教以作用为性,它所厌恶言说的是本体。它说父母未生前,说先天,说主中主,都是指这流行者而言,只是这流行不执着于事为知觉。它说后天,说大用现前,说宾,则是指流行中的事为知觉。其实体当处,都在动的一边,所以说“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正与存心养相反。心体原是流行,而流行不失其准则的,则终古如此,这就是所谓的静、寂。儒者存养的功夫,归于此处,才开始不同于佛教。如果仅仅以感应的有无来区别,那佛教又何尝废弃感应呢?王阳明自江右以后,才开始拈出良知。他在南中时,以默坐澄心为学的,以收敛为主,发散是不得已。有未发之中,才能有中节之和,后来学者有喜静厌动的弊端,所以以致良知来补救。而说良知是未发之中,则还是
徐学谟《识余录》言:“杨忠愍劾严嵩假冒边功,下部查覆。世蕃自草覆稿送部,先生即依稿具题。”按《识小编》:“先生劝嵩自辞军赏,而覆疏竟不上,但以之归功张时彻。”然则依稿具题之诬,不辩而自明矣。
双江论学书
谓心无定体,其於心体疑失之远矣。炯然在中,寂然不动而万化攸基,此定体也。
良知本寂,感於物而后有知。知其发也,不可遂以知发为良知,而忘其发之所自也。心主乎内,应於外,而后有外。外其影也,不可以其外应者为心,而遂求心於外也。故学者求道,自其主乎内之寂然者求之,使之寂而常定。
原泉者,江、淮、河、汉之所从出也,然非江、淮、河、汉则亦无以见所谓原泉者。故浚原者浚其江、淮、河、汉所从出之原,非以江、淮、河、汉为原而浚之也。根本者,枝叶花实之所从出也。培根者,培其枝叶花实所从出之根,非以枝叶花实为根而培之也。今不致感应变化所从出之知,而即感应变化之知而致之,是求日月於容光必照之处,而遗其悬象著明之大也。
本原之地,要不外乎不睹不闻之寂体也。不睹不闻之寂体,若因感应变化而后有,即感应变化而致之可也。实则所以主宰乎感应变化,而感应变化乃吾寂体之标末耳。相寻於吾者无穷,而吾不能一其无穷者而贞之於一,则吾寂然之体不几於憧憧矣乎!寂体不胜其憧憧,而后忿则奋矣,欲则流矣,善日以泯,过日以长,即使惩之窒之,迁之改之,已不免义袭於外,其於涵养本原之功,疑若无与也。
所贵乎本体之知,吾之动无不善也,动有不善而后知之,已落二义矣。
以独为知,以知为知觉,遂使圣人洗心藏密一段反本功夫,潜引而袭之於外。纵使良知念念精明,亦只於发处理会得一箇善恶而去取之,其於未发之中,纯粹至善之体,更无归复之期。
心无定体之说,谓心不在内也。百体皆心也,万感皆心也,亦尝以是说而求之,譬之追风逐电,瞬息万变,茫然无所措手,徒以乱吾之衷也。
体得未发气象,便是识取本来面目。敬以持之,常存而不失,到此地位,一些子习气意见着不得,胸次洒然,可以概见,又何待遇事穷理而后然耶?即反覆推究,亦只推究乎此心之存否。(以上《与欧阳南野》)
圣人过多,贤人过少,愚人无过。盖过必学而后见也,不学者冥行妄作以为常,不复知过。(《答许玉林》)
知者,心之体,虚灵不昧,即明德也。致者,充满其虚灵之本体,江、汉濯之,秋阳暴之。致知即致中也,寂然不动,先天而天弗违者也。格物者,致知之功用,物各付物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何思何虑,后天而奉天时也,如好好色、恶恶臭之类是也。此予之说也。格其不正以归於正,乃是先师为下学反正之渐,故为是不得已之辞。所谓不正者,亦指夫意之所及者言,非本体有所不正也。不善体者,往往赚入袭取窠臼,无故为伯者立一赤帜,此予之所忧也。(《答亢子益》)
夫无时不寂、无时不感者,心之体也。感惟其时而主之以寂者,学问之功也。故谓寂感有二时者,非也。谓功夫无分於寂感,而不知归寂以主夫感者,又岂得为是哉。
疑予说者,大略有三:其一谓道不可须臾离也,今日动处无功,是离之也;其一谓道无分於动静也,今日功夫只是主静,是二之也;其一谓心事合一,仁体事而无不在,今日感应流行,着不得力,是脱略事为,类於禅悟也。夫禅之异於儒者,以感应为尘烦,一切断除而寂灭之,今乃归寂以通天下之感,致虚以立天下之有,主静以该天下之动,又何嫌於禅哉!
自有人生以来,此心常发,如目之视也,耳之听也,鼻嗅口味,心之思虑营欲也,虽禁之而使不发,不可得也。乃谓发处亦自有功,将助而使之发乎?抑惧其发之过,禁而使之不发也?且将抑其过,引其不及,使久发而中节乎?夫节者,心之则也,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,惟养之豫者能之,岂
译徐学谟在《识余录》中说:“杨忠愍弹劾严嵩假冒边功,朝廷下令让相关部门核查。严世蕃亲自起草了核查的奏稿送到部里,杨忠愍就依照这份奏稿上奏。”查《识小编》记载:“杨忠愍劝严嵩自己辞去军功赏赐,而核查的奏疏最终没有上呈,只是把功劳归于张时彻。”那么,所谓“依照奏稿上奏”的诬蔑,不用辩驳就自然明白了。
双江论学书
说心没有固定的本体,这关于心体的观点恐怕偏离得太远了。心中炯然明亮,寂然不动而万物变化的根基由此确立,这就是固定的本体。
良知本来寂静,受到外物感应之后才产生知觉。知道知觉的发动,不能就把知觉的发动当作良知,而忘记了知觉发动的根源。心主宰于内,应对外物之后才产生外在的表现。外在表现是心的影子,不能因为心应对外物,就向外去寻求心。所以学者求道,要从主宰于内、寂然不动的本体去寻求,使心保持寂静而恒常安定。
源头泉水,是江、淮、河、汉流出的地方,然而如果没有江、淮、河、汉,也就无法显现所谓的源头泉水。所以疏通源头的人,是疏通江、淮、河、汉流出的源头,不是把江、淮、河、汉当作源头去疏通。根本,是枝叶花果长出的地方。培育根本的人,是培育枝叶花果长出的根,不是把枝叶花果当作根本去培育。现在不推致感应变化所从出的良知,而是直接在感应变化的知觉上去推致,这就像在阳光必照之处寻找日月,却遗忘了日月悬挂天空、显著明亮的大体。
本原之地,要说不外乎那看不见、听不到的寂静本体。如果看不见、听不到的寂静本体,是因为感应变化之后才有的,那么直接在感应变化中去推致它就可以了。实际上,寂静本体是主宰感应变化的,而感应变化只是我们寂静本体的末节。相互追寻的事物无穷无尽,如果我们不能将无穷无尽的事物统一并贞定于一,那么我们寂然不动的本体不就几乎变得动荡不安了吗!寂静本体无法承受这种动荡不安,于是愤怒就会奋起,欲望就会放纵,善性一天天泯灭,过错一天天增长,即使加以惩戒、堵塞,迁善改过,也不免是义理从外部袭取,这对于涵养本原的功夫,恐怕没有什么关联了。
可贵的是本体的良知,我们的发动没有不善的,发动有不善之后才知道,这已经落入第二义了。
把独知当作知觉,把知觉当作良知,于是使得圣人洗心藏密、反求本原的功夫,暗中被引导并袭取于外。纵使良知念念精明,也只是在发动的地方理会出一个善恶而去取它,对于未发之中的纯粹至善的本体,更没有回归复归的指望。
心没有固定本体的说法,是说心不在内。百体都是心,万感都是心,也曾按照这种说法去寻求,譬如追风逐电,瞬息万变,茫然不知所措,只是扰乱了我们的内心。
体悟到未发的气象,就是识取本来面目。用敬来持守它,常存而不失,达到这个境界,一点习气意见都沾不上,胸襟洒然,可以概见,又何须等到遇事穷理之后才这样呢?即使反复推究,也只是推究这心是否存在。(以上出自《与欧阳南野》)
圣人过错多,贤人过错少,愚人无过错。大概过错必须通过学习才能看见,不学习的人冥行妄作以为常,不再知道过错。(出自《答许玉林》)
知,是心的本体,虚灵不昧,就是明德。致,是充满那虚灵的本体,像江、汉洗涤它,秋阳曝晒它。致知就是致中,寂然不动,先天而天不违背它。格物,是致知的功用,物各付物,感应而遂通天下之故,何思何虑,后天而立奉天时,如好好色、恶恶臭之类就是。这是我的说法。格其不正以归于正,乃是先师为下学反正的渐次,所以是不得已的说法。所谓不正,也是指意之所及而言,不是本体有所不正。不善体悟的人,往往陷入袭取的窠臼,无故为霸者立一面赤帜,这是我担忧的。(出自《答亢子益》)
无时不寂静、无时不感应的,是心的本体。感应只因其时而以寂静为主宰的,是学问的功夫。所以说寂静和感应有两个时段的,是不对的。说功夫不分寂静和感应,而不知道回归寂静以主宰感应的,又怎么能说是正确的呢。
怀疑我说法的人,大概有三点:第一说道不可片刻离开,今天说在发动处没有功夫,这是离开了道;第一说道不分动静,今天说功夫只是主静,这是把道分为二了;第一说心事合一,仁体事而无不在,今天说感应流行,用不上力,这是脱略事为,类似于禅悟。禅与儒的不同,在于把感应当作尘烦,一切断除而寂灭它,现在却是回归寂静以通达天下的感应,推致虚灵以确立天下的有,主静以概括天下的动,又何必嫌恶禅呢!
自从有人类以来,此心常发,如目之视,耳之听,鼻嗅口味,心之思虑营欲,即使禁止它使它不发,也不可能。于是说在发动处也有功夫,是要助它使它发吗?还是怕它发得过度,禁止它使它不发呢?况且要抑制它的过度,引导它的不足,使它久发而中节吗?节,是心的准则,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,只有预先修养的人才能做到,岂
能使之发而中乎?使之发而中者,宋人助长之故智也。后世所谓随事精察,而不知其密陷於憧憧卜度之私,禁之而使不发者,是又逆其生生之机,助而使之发者,长欲恣情,蹈於水火,焚溺而不顾,又其下者也。
译能够让他发动起来并合乎中道吗?让他发动起来并合乎中道,这是宋人揠苗助长的旧习。后世所谓随事精察,却不知道这已经暗中陷入于摇动不定、揣度猜测的私意之中;禁止他而不让他发动,这又是违背了生生不息的生机;辅助他让他发动,纵容欲望恣意妄为,陷入水火之中,焚烧溺毙而不顾,这又是更低劣的了。
“良知”二字,始於《孟子》“孩提之童,不学不虑,知爱知敬,真纯湛一,由仁义行”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,亦以其心之真纯湛一,即赤子也。然则致良知者,将於其爱与敬而致之乎?抑求其真纯湛一之体而致之也?
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若以虚灵本体而言之,纯粹至善,原无恶对。若於念虑事为之着,於所谓善恶者而致吾之知,纵使知为之知,去之亦不知,与义袭何异?故致知者必充满其虚灵本体之量,以立天下之大本,使之发无不良,是谓贯显微内外而一之也。(以上《答东廓》)
虚明者,鑑之体也,照则虚明之发也。知觉犹之照也,即知觉而求寂体,其与即照而求虚明者何以异?盍观孩提之爱敬,平旦之好恶乎?明觉自然,一念不起,诚寂矣,然谓之为寂体则未也。今不求寂体於孩提夜气之先,而谓即爱敬好恶而寂之,则寂矣,然乎不然乎?盖孩提之爱敬,纯一未发为之也,平旦之好恶,夜气之虚明为之也。
达夫早年之学,病在於求脱化融释之太速也。夫脱化融释,原非功夫字眼,乃功夫熟后景界也。而速於求之,故遂为慈湖之说所入。以见在为具足,以知觉为良知,以不起意为功夫,乐超顿而鄙艰苦,崇虚见而略实功,自谓撒手悬崖,徧地黄金,而於《六经》、《四书》未尝有一字当意,玩弄精魂,谓为自得,如是者十年矣。至於盘错颠沛,则茫然无据,不能不动朱公之哭也。已而恍然自悟,考之《诗》《书》,乃知学有本原。心主乎内,寂以通感也,止以发虑也,无所不在,而所以存之养之者,止其所而不动也。动其影也,照也,发也。发有动静而寂无动静也。於是一以洗心退藏为主,虚寂未发为要,刊落究竟,日见天精,不属睹闻,此其近时归根复命,煞吃辛苦处。亦庶几乎知微知彰之学,乃其自性自度,非不肖有所裨益也。(以上《寄王龙溪》)
今之为良知之学者,於《传习录》前篇所记真切处,俱略之,乃驾空立笼罩语,似切近而实渺茫,终日逐外而自以为得手也。
良知非《大学》之明德乎?明德足矣,何又言乎至善?至善者,言乎心之体也。知止者,止於是也。知止於是,而后能定静安虑。虑非格物乎?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,故致知便是知止。今必曰格物是致知之功,则能虑亦可谓知止之功乎?(以上《寄刘两峰》)
试以诸公之所以疑於仆者请之。有曰:“喜怒哀乐无未发之时,其曰‘未发’,特指其不动者言之。”诚如所论,则“发而中节”一句,无乃赘乎?大本达道,又当何所分属乎?不曰“道之未发”,而曰“喜怒哀乐之未发”,此又何说也?盖情之中节者为道,道无未发。又曰:“无时无喜怒哀乐,安得有未发之时?”此与无时无感之语相类,然则夜气之所息,指何者为息乎?旦昼之所为,非指喜怒哀乐之发者言之乎?“虚寂”二字,夫子於《咸》卦特地提出,以立感应之体,非以寂与感对而言之也。今曰“寂本无归,即感是寂,是为真寂。”夫寂,性也;感,情也。若曰“性本无归,即情是性,乃为真性”,恐不免语病也。性具於心,心主乎内,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於止,知其所止,是谓天下同归。而曰“寂本无归”,“性本无归”,将由外铄我,其能免於逐物而袭取乎?或又曰:“性体本寂,不应又加一寂字,反为寂体之累。”此告子“勿求”之见也。操之则存,舍之则亡,夫子固欲以此困人乎?(《答黄洛村》)
子思以后无人识中字,随事随时,讨求是当,谓是为中而执之,何啻千里?明道云:“不睹不闻,便是未发之中。”不闻曰隐,不睹曰微,隐微曰独。独也者,天地之根,人之命也。学问只有此处,人生只有这件,故曰天下之大本也。慎独便是致中,中立而和生焉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乃曰“求之於慎独之前”,是诚失之荒唐也。(《答应容菴》)
《诚意章》註,其入门下手全在“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”十字。夫使好好色,
译“良知”这两个字,起源于《孟子》所说的“孩童,不学习不思考,就知道爱亲敬长,真诚纯粹、精湛专一,依循仁义而行”。所谓“大人”不丧失他赤子般的心,也是因为他心的真诚纯粹、精湛专一,就是赤子之心。那么,致良知,是要在爱与敬上去致力呢?还是要求得那真诚纯粹、精湛专一的本体而去致力呢?
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如果从虚灵本体来说,纯粹至善,原本没有恶与之相对。如果在念虑事为上着意,在所谓的善恶上去致我的知,纵使知道那是知,去除了它也不知道,这与义袭(外在模仿)有什么不同?所以致知一定要充满那虚灵本体的量,以此确立天下的根本,使它的发动没有不良的,这就叫做贯通显与微、内与外而使之统一。(以上《答东廓》)
虚明是镜子的本体,照映是虚明的发动。知觉好比是照映,在知觉中去寻求寂静的本体,这与在照映中去寻求虚明有什么不同?何不观察孩童的爱敬,以及清晨的好恶呢?明觉自然,一念不起,确实是寂静了,然而说它是寂静的本体则还不行。现在不在孩童的夜气之前寻求寂静的本体,而说就在爱敬好恶中去使之寂静,那么它寂静了,对吗还是不对呢?大概孩童的爱敬,是由纯一未发的心体所发出的;清晨的好恶,是由夜气的虚明所发出的。
达夫早年的学问,毛病在于追求脱化融释得太快了。那脱化融释,原本不是功夫的字眼,而是功夫纯熟后的境界。因为急于追求它,所以就被慈湖的学说所引入。以现成的为具足,以知觉为良知,以不起念头为功夫,喜好超顿而鄙视艰苦,崇尚虚见而忽略实功,自认为撒手悬崖、遍地黄金,而对于《六经》、《四书》没有一字觉得合意,玩弄精神,称为自得,像这样过了十年。到了遇到盘根错节、颠沛流离的情况,就茫然无据,不能不引起朱子的悲叹了。后来忽然自己醒悟,考察《诗经》《尚书》,才知道学问有根本源头。心主宰于内,寂静以通达感应,止定以发动思虑,无所不在,而用来保存和涵养它的,是止于其所而不动摇。动是它的影子,是照映,是发动。发动有动静,而寂静没有动静。于是以洗心退藏为主,以虚寂未发为要,彻底刊落,日渐见到天地的精微,不属于见闻,这是近来归根复命,煞费辛苦的地方。也差不多算是知微知彰的学问,这是他自性自度,不是我有所补益的。(以上《寄王龙溪》)
现在研究良知学问的人,对于《传习录》前篇所记载真切的地方,都忽略了,反而凭空设立笼统的话,看似切近而实际上渺茫,整天追逐外物而自以为得手。
良知不就是《大学》的明德吗?明德足够了,为什么又说至善?至善,是说心的本体。知止,就是止于这个至善。知止于这个至善,然后才能定、静、安、虑。虑不就是格物吗?感应而随即通达天下的事理就是这样,所以致知就是知止。现在一定说格物是致知的功夫,那么能虑也可以说是知止的功夫吗?(以上《寄刘两峰》)
试着用各位怀疑我的地方来请教。有人说:“喜怒哀乐没有未发的时候,所谓‘未发’,只是指它不动的时候而言。”如果真像所论的那样,那么“发而中节”这一句,岂不是多余吗?大本达道,又该分别归属于哪里呢?不说“道之未发”,而说“喜怒哀乐之未发”,这又是什么说法呢?大概情感中节的就是道,道没有未发。又有人说:“没有什么时候没有喜怒哀乐,怎么会有未发的时候?”这与没有什么时候没有感应的说法类似,那么夜气所息的,指的是什么为息呢?白天所为的,不是指喜怒哀乐的发出来而言的吗?“虚寂”这两个字,孔子在《咸》卦中特地提出,用来确立感应的本体,不是把寂与感对立而言的。现在说“寂本来没有归宿,感应就是寂,这才是真寂。”夫寂,是性;感,是情。如果说“性本来没有归宿,情就是性,这才是真性”,恐怕不免有语病。性具于心,心主宰于内,艮其止,止于其所。在止,知道其所止,这就叫做天下同归。而说“寂本来没有归宿”,“性本来没有归宿”,将由外铄我,怎么能免于逐物而袭取呢?或者又说:“性体本来寂静,不应该再加一个寂字,反而成为寂体的累赘。”这是告子“勿求”的见解。操持它就存在,舍弃它就消亡,孔子难道想以此来困住人吗?(《答黄洛村》)
子思以后没有人认识“中”字,随事随时,讨求是当,认为这就是中而执着它,何止相差千里?明道说:“不睹不闻,就是未发之中。”不闻叫做隐,不睹叫做微,隐微叫做独。独,是天地之根,人之命。学问只有这里,人生只有这件,所以说是天下之大本。慎独就是致中,中立而和生,天下之能事就完了。却说“求之于慎独之前”,这确实是荒唐了。(《答应容菴》)
《诚意章》的注,其入门下手全在“实用其力而禁止自欺”这十个字。夫使好好色,
恶恶臭,亦须实用其力,而其中亦有欺之可禁,则为不谬。世顾有见好色而不好,而好之不真者乎?有闻恶臭而不恶,而恶之不真者乎?绝无一毫人力,动以天也。故曰“诚者天之道也”,又曰“诚无为”,又曰“诚者自然而然”。稍涉人为,便是作好作恶。一有所作,便是自欺,其去自慊远矣。故诚意之功,全在致知,致知云者,充极吾虚灵本体之知,而不以一毫意欲自蔽,是谓先天之画,未发之中,一毫人力不得与。一毫人力不与,是意而无意也。今不善养根,而求好色之好,不拔恶根,而求恶臭之恶,可谓苟且徇外而为人也,而可谓之诚乎?意者,随感出现,因应变迁,万起万灭,其端无穷,乃欲一一制之,以人力去其欺而反其慊,是使初学之士,终身不复见定静安虑境界,劳而无功,祇自疲以速化耳。(《答绪山》)
译厌恶恶臭,也必须切实用力,其中也有可以禁止的欺骗成分,这样才不谬误。世间难道有见到美色却不喜爱,或者喜爱得不真诚的人吗?难道有闻到恶臭却不厌恶,或者厌恶得不真诚的人吗?这完全没有任何人为的努力,都是出于天性。所以说“真诚是天的法则”,又说“真诚是不刻意作为”,又说“真诚是自然而然”。稍微涉及人为刻意,就是故作喜好或故作厌恶。一旦有所刻意作为,就是自我欺骗,离自我满足就远了。所以诚意功夫,全在于致知。所谓致知,就是充分极尽我们虚灵本体的认知,而不让丝毫的私意欲望遮蔽它,这叫做先天之画,未发之中的状态,丝毫人力不得参与。丝毫人力不参与,就是有意而无意。现在不善于培养根本,却追求对美色的喜爱;不铲除厌恶的根本,却追求对恶臭的厌恶,这可以说是苟且迎合外物而为人,能称之为真诚吗?意念,是随着感应出现,因应变迁,万起万灭,源头无穷无尽,想要一一控制它们,用人为的力量去除欺骗而回归自我满足,这是让初学者终身无法见到定、静、安、虑的境界,劳而无功,只是自我疲惫而加速衰败罢了。
感上求寂,和上求中,事上求止,万上求一,只因格物之误,蔓延至此。(《答邹西渠》)
思虑营欲,心之变化,然无物以主之,皆能累心。惟主静则气定,气定则澄然无事,此便是未发本然,非一蹴可至,须存优游,不管纷扰与否,常觉此中定静,积久当有效。
心要在腔子里,腔子是未发之中。
气有盛衰,而灵无老少,随盛衰为昏明者,不学而局於气也。
心岂有出入,出入无时者放也。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动而不失其本然之静,心之正也。
自世之学者,不求浚其万物一体之原,使之肫肫渊渊,生意流通,乃悬空杜撰儱侗笼罩之说,谓是为学问大头脑。究其至,与墨子兼爱、乡愿媚世,又隔几重公案?
刘中山问学,曰:“不睹不闻者其则也,戒慎者其功也,不关道理,不属意念,无而神,有而化,其殆天地之心,位育由之以命焉者也。”曰:“若然,则四端於我扩而充之者非耶?”曰:“感而遂通者神也,未之或知者也。知此者谓之助长,忘此者谓之无为,扩充云者,盖亦自其未发者,充之以极其量,是之谓精义以致用也。发而后充,离道远矣。”曰:“若是,则今之以忘与不知为宗者是耶?”曰:“其佛老之绪余乎!彼盖有见於不睹不闻,而忌言乎戒惧,谓戒惧为不睹不闻累也,於是宗忘宗不知焉。夫以戒惧为累者,是戒惧而涉於睹闻,其为本体之累,固也,恶足以语不睹不闻之戒惧哉?”(以上《答戴伯常》)
所贵乎良知者,诚以其无所不知,而谓之良哉!亦以其知之至诚恻怛,莫非天理之著见者,而后谓之良也。(《答董明建》)
困辨录
人心道心,皆自其所发者言之,如恻隐之心,羞恶之心,辞让、是非之心是也。感应流行,一本乎道心之发,而不杂以人为,曰精;其常不杂,曰一。中是道心之本体,有未发之中,便有发而中节之和,和即道心也。天理流行,自然中节,动以天也,故曰微;人心云者,只纤毫不从天理自然发出,便是动以人,动以人便是妄,故曰危。“乍见孺子入井”一段,二心可概见矣。
不睹不闻,便是未发之中,常存此体,便是戒惧。去耳目支离之用,全虚圆不测之神,睹闻何有哉!
过与不及,皆恶也。中也者,和也,言中即和也。致中而和出焉,故曰“至其中而已矣”。又曰“中焉,止矣”。
龟山一派,每言“静中体认”,又言“平日涵养,只此四字,便见吾儒真下手处。”考亭之悔,以误认此心作已发,尤明白直指。
程子曰:“有天德便可语王道。”其要只在慎独。中是天德,和是王道,故曰“苟非至德,至道不凝,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,修德之功也。”
性体本自戒惧,才颓惰便失性体。
或问:“未发之中为静乎?”盖静而常主夫动也。“戒惧恐惧为动乎”?盖动而常求夫静也。
凡用功,似属乎动,而用功的主脑,却是静根。
感应神化,才涉思议,便是憧憧。如憧憧,则入於私意,其去未发之中,何啻千里!
人自婴儿以至老死,虽有动静语默之不同,然其大体莫非已发,气主之也。而立人极者,常主乎静。
或问:“周子言静,而程子多言敬,有以异乎?”曰:“均之为寡欲也。周曰‘无欲故静’,程曰‘主一之谓敬’。一者,无欲也。然由无欲入者,有所持循,久则内外齐庄,自无不静。若入头便主静,惟上根者能之。盖天资明健,合下便见本体,亦甚省力,而其弊也,或至厌弃事物,赚入别样蹊径。是在学者顾其天资力量而慎择所由也。近世学者猖狂自恣,往往以主静为禅学,主敬为迂学,哀哉!”
问“情顺万事而无情”。曰:“圣人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疾痛疴痒皆切於身,一随乎感应自然之机而顺应之。其曰‘无情’,特言其所过者化,无所凝滞留碍云尔。若枯忍无情,斯逆矣,谓顺应,可乎!”(以上《辨中》)
至静之时,虽无所知所觉之事,而能
译体悟上天追求寂灭,和合上天追求中正,行事上天追求止息,万事上天追求统一,都只是因为格物出现了偏差,才蔓延到如此地步。(《答邹西渠》)
思虑和营求欲望,是心的变化,然而没有事物来主宰它们,都能拖累心灵。只有以静为主,气息才能安定;气息安定,心境就清澈明朗而无事,这就是未发时的本来面目。这不是一蹴而就的,必须保持从容自在,不管外界纷扰与否,常常觉察这中间的定静,积累久了自然会有成效。
心要安放在胸中,胸中就是未发时的中正状态。
气息有盛衰,而灵性没有老少之分。随着气息盛衰而昏沉或明澈的,是因为不学习而受限于气息。
心哪有出入呢?出入没有定时的,是心放逸了。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,只是找回那放逸的心罢了。心动而不失其本然的静,就是心的端正。
自从世上的学者,不探求万物一体的本源,使之诚恳深厚、生机流通,反而凭空捏造笼统含糊的说法,认为这是学问的大纲领。追究其极致,与墨子的兼爱、乡愿的媚世,又相差几重公案呢?
刘中山问学,回答说:“不看不听的是准则,警戒恐惧的是功夫,不涉及道理,不属于意念,无中显神,有中化育,这大概是天地之心,万物定位养育由此而命定。”问:“如果这样,那么四端在我身上扩充发扬的不是吗?”回答说:“感应而通达的是神,是未曾知晓的。知晓这个叫做助长,忘记这个叫做无为,所谓扩充,大概也是从它未发的状态,充实它以达到极致,这就叫做精研义理以应用于实践。发动之后才去扩充,就离道很远了。”问:“如果是这样,那么现在以遗忘和不知为宗旨的是吗?”回答说:“那是佛老的残余吧!他们大概看到了不看不听,却忌讳谈论警戒恐惧,认为警戒恐惧是不看不听的拖累,于是以遗忘和不知为宗旨。把警戒恐惧当作拖累的,是因为警戒恐惧涉及了看和听,成为本体的拖累,固然如此,又怎么能谈论不看不听的警戒恐惧呢?”(以上《答戴伯常》)
良知之所以可贵,确实是因为它无所不知,才称之为良!也是因为它知道的至诚恻隐,无非是天理的显现,然后才称之为良。(《答董明建》)
《困辨录》
人心和道心,都是从它们所发出的方面来说的,比如恻隐之心,羞恶之心,辞让之心、是非之心就是这样。感应流行,都源于道心的发动,而不夹杂人为的因素,叫做精;常常不夹杂,叫做一。中是道心的本体,有未发时的中,就有发动而合乎节度的和,和就是道心。天理流行,自然合乎节度,行动出于天性,所以叫做微;所谓人心,只要有一丝一毫不从天理自然发出,就是出于人为,出于人为就是妄,所以叫做危。“乍见孺子入井”这一段,两种心就可以大概看出来了。
不看不听,就是未发时的中,常存这个本体,就是警戒恐惧。去除耳目支离破碎的作用,保全虚空圆满不可测度的神妙,看和听还有什么呢!
过度和不及,都是恶。中就是和,说中就是和。达到中而和就出来了,所以说“达到中就可以了”。又说“达到中,就止了”。
龟山一派,常说“在静中体认”,又说“平日涵养,只这四个字,就可见我们儒家的真正下手处。”考亭的悔悟,因为误认此心为已发,尤其明白直指。
程子说:“有天德就可以谈论王道。”其关键只在慎独。中是天德,和是王道,所以说“如果不是至德,至道就不能凝聚,警戒看不见的,恐惧听不到的,是修德的功夫。”
性体本来就在警戒恐惧,一旦颓废懒惰就失去了性体。
有人问:“未发时的中是静吗?”大概静而常主宰动。“警戒恐惧是动吗”?大概动而常寻求静。
凡是下功夫,似乎属于动,而下功夫的主脑,却是静的根本。
感应神化,才涉及思议,就是往来不定。如果往来不定,就陷入私意,它距离未发时的中,何止千里!
人从婴儿到老死,虽然有动静语默的不同,然而其大体无非是已发,由气主宰。而确立人极的,常主宰于静。
有人问:“周子说静,而程子多说敬,有什么不同吗?”回答说:“都是减少欲望。周子说‘无欲所以静’,程子说‘专一叫做敬’。一,就是无欲。然而从无欲入手的,有所持守遵循,久了内外庄重,自然无不静。如果入门就主静,只有上根的人能做到。大概天资明健,一开始就见到本体,也省力气,而其弊端,或许会厌恶排斥事物,误入别的蹊径。这在于学者顾及其天资力量而谨慎选择途径。近世学者猖狂自恣,往往把主静当作禅学,把主敬当作迂腐之学,悲哀啊!”
问“情顺万事而无情”。回答说:“圣人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疾痛痒痛都切身感受,一随感应自然的契机而顺应它。所谓‘无情’,只是说它所经过的就化去,没有凝滞阻碍罢了。如果枯槁忍心无情,那就违背了,说是顺应,可以吗!”(以上《辨中》)
至静之时,虽然没有什么知晓觉察的事情,而能
知能觉者自在,是即纯坤不为无阳之象,星家以五行绝处便是胎元,亦此意。若论《复》卦,则宜以有所知觉者当之,盖已涉於事矣。邵子诗曰:“冬至子之半,天心无改移。一阳初动处,万物未生时。”夫天心无改移,未发者,未尝发也;一阳初动,乃平旦之好恶,太羹玄酒,淡而和也。未发气象,犹可想见,静中养出端倪,冷灰中迸出火焰,非坤之静翕归藏,潜而养之,则不食之果,可复种而生哉!知复之由於坤,则知善端之萌,未有不由於静养也。
译能知晓、能觉察的主体是自在的,这就是纯阴的坤卦并非没有阳气之象的意思,星命家认为五行绝处就是胎元,也是这个意思。如果讨论《复》卦,那么适宜用有所知觉的状态来对应,因为这已经涉入具体事物了。邵雍的诗说:“冬至是子时的中半,天心没有改变移动。一阳初动的地方,万物尚未生长的时刻。”所谓天心没有改变移动,就是未发的状态,未曾发动;一阳初动,就像清晨的喜好与厌恶,如同太羹玄酒,清淡而和谐。未发时的气象,还可以想象得见,在静定中养出端倪,在冷灰中迸出火焰,如果不是坤卦那种静敛归藏、潜藏而滋养,那么不食之果,怎能再次种植而生长呢!知道了复卦源于坤卦,就知道善端的萌发,没有不是由静养而来的。
寂然不动,中涵太虚,先天也。千变万化,皆由此出,可以合德、合明、合序、合吉凶,故曰“天弗违”。触之而动,感而后应,后天也。何思何虑,遂通而顺应之,故曰“奉天时”,言人力一毫不与也。(以上《辨易》)
寡欲之学,不善体贴,将与克伐、怨欲、不行同病,知意必固我、声臭睹闻皆是欲,而后可以识寡欲之学。
一毫矜持把捉,便是逆天。
自得者,得其本体而自慊也。功夫不合本体,非助则忘,忘助皆非道。
集犹敛集也,退藏于密,以敦万化之原,由是感而遂通,沛然莫之能禦,犹草木之有生意也,故曰“生则恶可已矣”。袭而取之者,义自外至也;集义所生者,义由中出也。自三代而下,浑是一箇助的学问,故曰“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”。与其得助农,不若得惰农,惰则苗不长而生意犹存,若助则机心生而道心忘矣。
鸢飞鱼跃,浑是率性,全无一毫意必。程子谓“活泼泼地”,与“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”同意。
才离本体,便是远。复不远云者,犹云不离乎此也。其曰不善,恐於本体尚有未融化处,而不免有矜持意。未尝不知明镜纤尘,未尝复行洪炉点雪,少有凝滞,而融化不速,便已属行。(以上《辨心》)
素者,本吾性所固有,而豫养於己者也。位之所值,虽有富贵、贫贱、夷狄、患难之不同,然不以富贵处富贵,而素乎富贵,不以贫贱处贫贱,而素乎贫贱。大行不加,穷居不损,而富贵、贫贱、夷狄、患难处之若一,则无入而不自得。得者,得其素也。佛氏云“悟人在处一般”,又云“随所住处常安乐”,颇得此意。(《辨素》)
一念之微,炯然在中,百体从令,小而辨也。
止於至善,寂然不动,千变万化,皆由此出,井养而不穷也。
《易》以道义配阴阳,故凡言吉凶悔吝,皆主理欲存亡、淑慝消长处为言。世之所云祸福,亦不外是战战兢兢,临深履薄。曾子之震也,震莫大於生死之际,起而易箦曰:“吾得正而毙焉,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!”可谓不失其所主之常,不丧匕鬯也。(以上《辨易》)
才觉无过,便是包藏祸心。故时时见过,时时改过,便是江、汉以灈,秋阳以暴。夫子只要改过,乡愿只要无过。
机械变诈之巧,盖其机心滑熟,久而安之。其始也,生於一念之无耻,其安也,习而熟之,充然无复廉耻之色,放僻邪侈,无所不为,无所用其耻也。
天地以生物为心,人得之而为人之心。生生不已,故感於父子则为慈孝,感於昆弟则为友恭。故凡修道,一涉於营欲谋为,而不出於生生自然之机者,皆不可以言仁。不可以言仁,则袭也。袭而取之,则身与道二,不可以言合也。(以上《辨过》)
先有箇有所主之心,曰“适”。先有箇无所主之心,曰“莫”。无所主而无所不主,无所不主而先无所主,曰“义”。
不见所欲恶,而寂然不动者中也。欲恶不欺其本心者忠也,非中也,然於中为近。欲恶之际,不待推而自然中节者和也。推欲恶以公於人者恕也,非和也,然於和为近。忠恕是学者求复其本体一段切近功夫。(以上《辨仁》)
心之生生不已者易也,即神也。未发之中,太极也。未发无动静,而主乎动静者,未发也。非此则心之生道或几乎息,而何动静之有哉!有动静两仪,而后有仁义礼智之四端,有四端,而后有健顺动止、入陷丽说之八德。德有动有静也,故健顺动止而不失乎本然之则者,吉以之生。盖得其本体,发而中节也。入陷丽说,静而反累於动者,凶以之生。盖失其本体,发而不中也。能说诸心,能研诸虑,举而措之天下,而大业生焉。(《辨神》)
养气便知言,盖权度在我,而天下之轻重、长短莫能欺,非养气之外,别有知言之学也。
子莫执中,盖欲择为我兼爱之中而执之,而不知为我兼爱皆中也。时当为我,则中在杨子;陋巷闭户,颜子是也。时当兼爱,则中在墨子
译寂静不动,其中涵容太虚,这是先天境界。千变万化,都由此产生,能够与德、明、序、吉凶相契合,所以说“天不违背它”。受到触动而运动,感应之后才回应,这是后天境界。无需思虑,于是通达并顺应它,所以说“奉行天时”,意思是人力一点也不参与。(以上出自《辨易》)
寡欲的学问,如果不善于体贴,就会与克制、怨恨、欲望、不能实行等毛病相同。只有认识到“意必固我”以及声色臭味等感官享受都是欲望,然后才能认识寡欲的学问。
有一丝一毫的矜持和把持,就是违背天道。
自得,是获得了本体而内心满足。功夫如果不契合本体,不是助长就是遗忘,遗忘和助长都不是正道。
“集”就是收敛聚集,退藏于幽密之处,以敦厚万物的本源,由此感应而通达,充沛盛大没有人能阻挡,就像草木具有生机一样,所以说“生命怎么可以停止呢”。袭取而得到的,义是从外部来的;集义所生的,义是从内部发出的。自三代以下,全是一种助长的学问,所以说“天下不助长禾苗生长的人是很少的”。与其得到助长的农夫,不如得到懒惰的农夫,懒惰则禾苗不长但生机尚存,如果助长则机心产生而道心遗忘了。
鸢鸟高飞,鱼儿跳跃,完全是顺从本性,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必。程子说“活泼泼地”,与“必有事焉而不要预设,心不要遗忘”意思相同。
刚刚离开本体,就是疏远了。说“不远复”,就是说没有离开这个本体。它说“不善”,恐怕对本体还有没有融化的地方,而不免有矜持的意思。不是不知道明镜上的细微灰尘,不是不再像洪炉点雪那样融化,稍有凝滞,而融化不迅速,就已经属于行为了。(以上出自《辨心》)
素,是本性中固有的,而在自己预先修养的。地位所遇到的,虽然有富贵、贫贱、夷狄、患难的不同,但不以富贵的态度对待富贵,而以素朴的态度对待富贵;不以贫贱的态度对待贫贱,而以素朴的态度对待贫贱。大道行时不增加,穷困居处时不减少,而对待富贵、贫贱、夷狄、患难都一样,那么就没有进入哪里而不感到满足的。得,是得到素朴的本性。佛教说“悟道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一样”,又说“随所住处常安乐”,很符合这个意思。(出自《辨素》)
一念之微,明亮地存在于心中,百体听从命令,这是小而能辨别。
止于至善,寂静不动,千变万化,都由此产生,像井水滋养而不穷尽。
《易经》用道义配合阴阳,所以凡是说吉凶悔吝,都是以理欲存亡、善恶消长来说的。世人所说的祸福,也不外乎于此,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曾子的震动,没有比生死之际更大的震动,起身换席说:“我得以正命而死,从今以后,我知道免于祸患了!”可以说没有失去他所坚守的常道,没有丧失祭祀的匕鬯。(以上出自《辨易》)
刚觉得没有过错,就是包藏祸心。所以时时看到过错,时时改正过错,就像江、汉水用来洗涤,秋阳用来暴晒。夫子只要求改过,乡愿只要求没有过错。
机械变诈的巧妙,大概是因为机心滑熟,久而安之。开始时,产生于一念的无耻,安于这种状态,习以为常,充满而没有廉耻之色,放纵邪僻,无所不为,无处使用廉耻。
天地以生物为心,人得到它而成为人心。生生不已,所以感应于父子就是慈孝,感应于兄弟就是友恭。所以凡是修道,一旦涉及营求欲望谋划,而不出于生生自然的机枢,都不能说仁。不能说仁,就是袭取。袭取而得到,那么身与道分离,不能说合一。(以上出自《辨过》)
先有一个有所主的心,叫“适”。先有一个无所主的心,叫“莫”。无所主而无所不主,无所不主而又先无所主,叫“义”。
不见所欲所恶,而寂静不动的是中。欲恶不欺骗本心的是忠,不是中,但对于中是接近的。欲恶之际,不待推究而自然中节的是和。推究欲恶以公之于人的是恕,不是和,但对于和是接近的。忠恕是学者求复其本体的一段切近功夫。(以上出自《辨仁》)
心之生生不已的是易,也就是神。未发之中,是太极。未发没有动静,而主宰动静的是未发。如果不是这样,心的生道或许几乎停止,还有什么动静呢!有了动静两仪,然后有仁义礼智的四端,有了四端,然后有健顺动止、入陷丽说的八德。德有动有静,所以健顺动止而不失本然的法则,吉由此产生。大概得到了本体,发而中节。入陷丽说,静而反累于动,凶由此产生。大概失去了本体,发而不中。能够说明于心,能够研究于虑,举而措之于天下,大业就产生了。(出自《辨神》)
养气就能知言,大概权度在我,而天下的轻重、长短不能欺骗,不是在养气之外,另有知言的学问。
子莫执中,大概想要选择为我兼爱之中而执守,而不知道为我兼爱都是中。时当为我,那么中在杨子;陋巷闭户,颜子是这样的。时当兼爱,那么中在墨子
;过门不入,禹是也。盖中无定体,惟权是体,权无定用,惟道是用。权也者,吾心天然自有之则,惟戒慎不睹、恐惧不闻,然后能发无不中,变易从道,莫非自然之用。不然,则以中而贼道者何限?自尧、舜之学不明,往往以中涉事为,若将随事随处,精察而固执之,以求所谓当然之节,而不知瞬息万变,一毫思虑营欲着不得,是谓“后天而奉天时也”。若临事而择,己不胜其憧憧,非但惟日不足,顾其端无穷,胶凝固滞,停阁废弃,中亦袭也,况未必中乎!
译经过家门而不入,大禹就是这样的人。大概“中”没有固定的形态,只有权变才是它的本体;权变没有固定的用法,只有道才是它的功用。所谓权变,是我心中天然固有的准则,只有做到在无人看见时保持戒慎、在无人听见时保持恐惧,然后才能发动无不合乎中道,变化顺应天道,无不是自然的功用。如果不这样,那么用看似中道的方式却损害大道的情况有多少呢?自从尧、舜的学问不再彰明,人们往往把“中”当作处理事务的方法,好像要随着每一件事、每一个地方,精心考察并固执地坚守,以求得所谓应当如此的节度,却不知道世事瞬息万变,丝毫的思虑和私欲都容不得,这就叫做“后天而奉天时”。如果等到面临事务时才去选择,自己已经不胜其心神不定,不仅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,况且其端绪无穷无尽,胶着凝固、停滞不前,导致事情被搁置废弃,这所谓的“中”也只是抄袭模仿罢了,何况未必能合乎中道呢!
问:“迁善改过,将随事随处而迁之、改之乎?抑只於一处而迁之、改之也?”曰:“天下只有一善,更无别善,只有一过,更无别过。故一善迁而万善融,一过改而万过化。所谓‘一真一切真’。”
问:“闲思杂虑,祛除不得,如何?”曰:“习心滑熟故也。习心滑熟,客虑只从滑熟路上往还,非一朝一夕之故也。若欲逐之而使去,禁之而使不生,隳突冲决反为本体之累。故欲去客虑者,先须求复本体。本体复得一分,客虑减去一分。然本体非敬不复,敬以持之,以作吾心体之健,心体健而后能廓清扫荡,以收定静之功,盖盗贼无主,势必解散,然非责效於日夕、用意於皮肤者可几及也。”
问:“良知之学何如?”曰:“此是王门相传指诀。先师以世之学者,率以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为圣人,以有所不知不能为儒者所深耻,一切入手,便从多学而识,考索记诵上钻研,劳苦缠绊,担阁了天下无限好资质的人,乃谓‘良知自知致而养之,不待学虑,千变万化,皆由此出。’孟子所谓不学不虑,爱亲敬长,盖指良知之发用流行,切近精实处,而不悟者,遂以爱敬为良知,着在支节上求,虽极高手,不免赚入邪魔蹊径,到底只从霸学里改换头目出来。盖孩提之爱敬,即道心也,一本其纯一未发,自然流行,而纤毫思虑营欲不与。故致良知者,只养这箇纯一未发的本体。本体复则万物备,所谓立天下之大本。先师云:‘良知是未发之中,廓然大公的本体,便自能感而遂通,便自能物来顺应。’此是《传习录》中正法眼藏,而误以知觉为良知,无故为霸学张一赤帜,与边见外修何异?而自畔其师说远矣!”
问:“随处体认天理,何如?”曰:“此甘泉揭以教人之旨。甘泉得之罗豫章,豫章曰:‘为学不在多言,但默坐澄心,体认天理。若见天理,则人欲便自退听。由此持守,庶几渐明,讲学始有得力处。’又曰:‘学者之病,在於无冻解冰释处,虽用力持守,不过苟免,形显过尤,无足道也。’究其旨意,全在‘天理’二字。所谓见天理者,非闻见之见,明道曰:“吾道虽有所受,然天理二字,却是自家体贴出来。’而世之揣摩测度、依傍假借为体认,而反害之者多矣。天理是本体,自然流行,知平旦之好恶,孩提之爱敬,孺子入井之怵惕、恻隐,不假些子帮助。学者体认到此,方是动以天。动以天,方可见天理,方是人欲退听、冻解、冰释处也。此等学问,非实见得未发之中、道心惟微者,不能及。”
问:“今之学者何如?”曰:“今世之学,其上焉者则有三障:一曰道理障,一曰格式障,一曰知识障。讲求义理,模仿古人行事之迹,多闻见博学,动有所引证。是障虽有三,然道理格式又俱从知识入,均之为知识障也。三家之学,不足以言豫,责之以变易从道,皆不免有跲疚困穷之患。盖义理随事变以适用,非讲求所能备;事变因时势而顺应,非格式所能拟;义理事变有圣人所不知不能处,非一人所能周,故曰‘障’。然尚是儒者家法,可以维持世教,而无所谓败常乱俗也。此外又有气节文章二家。气节多得之天性,可以励世磨钝、廉顽立懦。文章又有古文、时文,亦是学者二魔。魔则病心障,是障於道,故先儒常曰:‘圣贤既远,道学不明,士大夫不知用心於内以立其本,而徒以其意气之盛以有为於世者,多矣。’彼词令之美,闻见之博,议论之韪,节概之高,自其外而观之,诚有以过乎人者。然探其中而责其实,要其久而持其归,求其充然,有以慰满,人望而无一瑕之可疵者,千百中未见一二可数也。(以上《辨诚》)
卷十八 江右王门学案三
文恭罗念菴先生洪先
罗洪先字达夫,别号念菴,吉水人。父循,山东按察副使。先生自幼端重,年五岁,梦通衢市人扰扰,大呼曰:“汝往来者皆在吾梦中耳。”觉而以告其母李宜人,识者知非埃壒人也。十一岁,读古文,慨然慕罗一峰之为人,即有志於圣学。
译问:“迁善改过,是随着具体事情和所在之处去迁善改过呢?还是只在一个地方去迁善改过呢?”回答说:“天下只有一种善,没有别的善;只有一种过,没有别的过。所以一种善迁就了,万种善就融会贯通;一种过改正了,万种过就化解消除。这就是所说的‘一真一切真’。”
问:“闲杂的思虑,祛除不掉,该怎么办?”回答说:“这是因为习气之心滑熟所致。习气之心滑熟,客气的思虑只从这滑熟的路上往返,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。如果想要驱逐它们使它们离去,禁止它们使它们不生,反而会冲决溃败,成为本体的拖累。所以想要去除客气思虑,必须先寻求恢复本体。本体恢复一分,客气思虑就减少一分。然而本体不通过‘敬’就不能恢复,用‘敬’来持守它,以作为我们心体的刚健,心体刚健之后才能廓清扫除荡涤,以收定静之功,大概盗贼没有主心骨,势必会解散,然而这不是期望在朝夕见效、在表面下功夫的人所能接近的。”
问:“良知之学是怎样的?”回答说:“这是王门相传的指诀。先师认为世上的学者,大率以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为圣人,以有所不知道、不能做到为儒者所深耻,一切入手,就从多学而识、考索记诵上钻研,劳苦缠绊,耽误了天下无限好资质的人,于是说‘良知自知致而养之,不待学虑’,千变万化,都由此产生。孟子所说的不学不虑,爱亲敬长,大概是指良知的发用流行,切近精实处,而不领悟的人,就把爱敬当作良知,在支节上寻求,即使是极高明的人,也不免被引入邪魔蹊径,到底只是从霸学中改换头目出来。大概孩提之爱敬,就是道心,一本其纯一未发,自然流行,而没有丝毫思虑营欲参与。所以致良知的人,只养护这个纯一未发的本体。本体恢复则万物具备,这就是所说的立天下之大本。先师说:‘良知是未发之中,廓然大公的本体’,自然就能感而遂通,自然就能物来顺应。这是《传习录》中的正法眼藏,而误以知觉为良知,无故给霸学树立一面赤帜,与边见外修有什么不同?而自己背离师说就远了!”
问:“随处体认天理,是怎样的?”回答说:“这是甘泉用来教人的宗旨。甘泉从罗豫章那里得到,豫章说:‘为学不在多言,只默坐澄心,体认天理。如果见到天理,那么人欲便自然退听。由此持守,大概渐渐明白,讲学才开始有得力处。’又说:‘学者的毛病,在于没有冻解冰释处,虽然用力持守,不过是苟且避免,形显过尤,没有什么可说的。’究其旨意,全在‘天理’两个字。所谓见到天理,不是闻见之见,明道说:‘我的道虽然有所受,然而天理两个字,却是自家体贴出来的。’而世上揣摩测度、依傍假借为体认,反而害了它的人很多。天理是本体,自然流行,知道平旦的好恶,孩提的爱敬,孺子入井的怵惕、恻隐,不假丝毫帮助。学者体认到此,才是动以天。动以天,才能见到天理,才是人欲退听、冻解、冰释的地方。这种学问,不是实见得未发之中、道心惟微的人,不能达到。”
问:“现在的学者是怎样的?”回答说:“今世的学问,上等的人有三种障碍:一是道理障,二是格式障,三是知识障。讲求义理,模仿古人行事的痕迹,多闻见博学,动有所引证。这三种障碍虽然有三,然而道理格式又都从知识进入,都是知识障。这三家的学问,不足以谈论豫,责之以变易从道,都不免有跲疚困穷的祸患。大概义理随事变以适用,不是讲求所能具备;事变因时势而顺应,不是格式所能比拟;义理事变有圣人所不知不能的地方,不是一个人所能周全,所以说是‘障’。然而还是儒者家法,可以维持世教,而没有败常乱俗的问题。此外又有气节文章两家。气节多得之天性,可以励世磨钝,廉顽立懦。文章又有古文、时文,也是学者的二魔。魔则病心障,是障碍于道,所以先儒常说:‘圣贤既远,道学不明,士大夫不知道用心于内以立其本,而徒以其意气之盛以为于世者,多矣。’他们词令之美,闻见之博,议论之正,节概之高,从外面看,确实有超过人的地方。然而探其中而责其实,要其久而持其归,寻求其充然,有以慰满,人望而没有一个瑕疵可挑剔的,千百中未见一二可数的。”
卷十八 江右王门学案三
文恭罗念菴先生洪先
罗洪先字达夫,别号念菴,是吉水人。父亲罗循,是山东按察副使。先生自幼端庄稳重,五岁时,梦见通衢市人扰扰,大声呼喊说:“你们往来的人都在我的梦中罢了。”醒来后告诉母亲李宜人,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不是庸俗之人。十一岁时,读古文,慨然仰慕罗一峰的为人,就有志于圣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