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八 甘泉学案二
俱生,性也。在天曰命,在人曰性,实一本耳。前后五者,皆性于己而命于天,世之人但知以前五者为人性,而不知节之以天理,以后五者为天命,而不知求之於人心,故孟子谓声色臭味安佚之欲,与心俱生,人之性也。然有本之天理而不可易者,君子固不谓由於人性恣然自肆,而不思所以节之於理也。仁义礼智,天道之懿,一理流行,天之命也。然有根於人心而不容伪者,君子固不谓出於天命,而不思所以性之于己也。夫心即理,理即心,人心天理,无非中者。然性本人心,而有不出于理者,是形气之私,而非性之真;命出天理,而有不根於心者,是拘蔽之妄,而非命之正。性命合一,天人不间,知而行之,此孟子之所以亚圣也。(《答毛介川》)
译俱生,是性。在天称为命,在人称为性,实际上本源是相同的。前五种(声色臭味安佚),都是人性中本有的,而天命于天,世人只知道将前五种视为人性,却不知道用天理来节制它;将后五种(仁义礼智信)视为天命,却不知道在人心中去寻求它。所以孟子说,声色臭味安逸的欲望,与心同时产生,这是人的本性。然而有本源于天理且不可改变的部分,君子固然不认为这是出于人性而放纵自肆,却不思考如何用理来节制它。仁义礼智,是天道的美德,是一理流行,这是天的命令。然而有根植于人心且不容虚伪的部分,君子固然不认为这是出于天命,却不思考如何将其内化为自己的本性。心即是理,理即是心,人心与天理,无非都是中正的。然而性本于人心,却有不出于理的情况,这是形气之私,而不是性的真实;命出于天理,却有不根植于心的情况,这是拘泥蒙蔽的虚妄,而不是命的正理。性与命合一,天与人没有间隔,知道并践行它,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成为亚圣的原因。
气之存亡,间不容发,一念之得,则充塞天地,一念苟失,即堕落体肤,是故孟子论养气,必以集义为事。此气流行,生生不息,是吾之本心也,义与心俱,何以待集?盖忘助间之耳。忘助人也,勿忘勿助则义集,人欲泯而天理流行矣。程子谓勿忘勿助与鸢飞鱼跃意同,正谓是也。
此理此心,流行天地,默而识之,随处充足。烟花林鸟,异态同情,俯仰之间,万物一体,不言而喻。若只恁地操持,恐不免只是义袭工夫,到底止得圣门所为难耳。(已上《答曾廓斋》)
不睹不闻,即吾心本来中正之体,无生无弗生,无存无弗存,苟有丝毫人力,便是意必固我,而生存之理息矣。故君子戒慎恐惧,常令惺惺,便是生存之法。(《答戚南山》)
天以生物为心,生生不息,命之所以流行而不已也。聚散隐显,莫非仁体,性之所以与心俱生也。循是出入,是实有不得已而然者。道之无内外,无终始也,直立天地,贯始终内外而一之者,人之所以为仁也。毫发与道不相入,便是不仁,便自不贯,便属灭息。是故君子尽心知性知天,存心养性事天,皆所以为道仁身,俟此命之流行也。(《答唐一菴》)
天命之中,无不包贯,此吾心本体也。此心同,此理同,其为包贯亦无弗同。流行神理,岂有丰啬厚薄哉?唯其流行而既形焉,于是二气分,五行判,交错不齐,而理之神有不能尽然者矣,非其本体之神有丰啬厚薄也。盖阴阳五行,适得其初则中,中则心存,心存则本体洞然而无所障蔽,知微知彰,知柔知刚,其神固不改也。阴阳稍偏,皆属障蔽,偏阴知柔,偏阳知刚。其障浅薄者易化,深长者难化。及其化之,浅薄者可尽,而深长者虽功深力至,欲其本体精明,莹然如初,毕竟不能。譬如浊水,昏溷之极,虽澄清之久,毕竟不如泉流初出山下之体也。谓系于所禀神理之数不齐,虽得理气合而不分,然不免于理气混而无别。
《心统图说》,正为发明性善,本于天理。其言偏仁偏义气质等论,总只是指点病根之所从来。盖性统於心,本来无病,由有身乃有气质,有气质乃有病,有病乃有修。是故格致诚正,所以修身,戒惧慎独,所以修道。身修道立,则静虚动直,天理得而至善存矣。非以气质为恶性,与性善待并出也。(已上《与蒋道林》)
静坐工夫,正要天机流行,若是把定无念,即此是念,窒塞天机,竟添一障。且好恶与人相近,与见孺子入井,有怵惕恻隐之心,尽属动处,何曾把定无念?盖一阴一阳谓道,继善成性,乃是天则。合下是个圣人之资,禀天地至中至和之气以生,性道流行,止于至善,何动何静?只为吾人禀气,不免有偏胜去处,旦昼纷纷,客气浮动,念虑相仍,尽属躯壳,间有良心透露,去处也自混过,旋复埋没,故程子静坐之说,正欲和靖於静中透露天机,庶几指点下手工夫,方有着落。其说实自孟子夜气四端发挥出来。虽然,天德不可强见,须涵泳从容,不着一物,优而游之,厌而饫之,恍然而悟,攸然而得,方是实见。此则所谓莫见莫显,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者。只此意流行不塞,便是王道。吾辈但得此意常在,不令埋没,即就日用感应正处识取亦得,不必拘拘专任静坐间耳。(《与杨朋石》)
古今天下人才不相上下,辟如仓公之笥,药食品类,与今天下之毉之笥,不甚相远也,而其生人杀人之功顿殊。察脉诊病,主方用药,有当有不当耳。居今之时,治天下之事,苟使尽当天下之才,挽回之势,当必有可观,未可遂谓今天下尽无人也。(《与欧阳南野》)
不肖妄意圣学,尝从诸贤之教,作大公顺应工夫,日用应酬,胸中颇觉定静。久久从容校勘,虽有一二偶合去处,然以揆之圣贤之道,以为便只如此,则尽未也。因而不能自信,反求其故。又三十余年,始悟心同形异,知愚贤不肖之所自生。以气质有蔽之心,只持无念,便作大公顺应,此其所以终身由之,而不可以底于道也。
译气的存亡,其间不容一根头发那么大的间隙;一念得之,便充塞天地;一念若失,即堕落于形体肌肤之中。因此孟子论养气,必定以积累义行为要务。此气流行,生生不息,是我的本心;义与心俱在,何须等待积累?大概是在“勿忘”与“勿助”之间罢了。“勿忘”与“勿助”是人所为之事,做到勿忘勿助,义便积累,人欲消泯而天理流行了。程子说勿忘勿助与鸢飞鱼跃的意思相同,正是说的这个。
此理此心,流行于天地之间,默默体认,随处充足。烟花林鸟,形态各异而情感相通,俯仰之间,万物一体,不言而喻。如果只是这样操持,恐怕不免只是外在袭取义的工夫,到底只达到圣门所认为的难能可贵罢了。(以上出自《答曾廓斋》)
不看不听,就是我心本来中正的本体,无生无不生,无存无不存;如果有丝毫人力造作,便是意必固我,而生存的道理就止息了。所以君子戒慎恐惧,常保持清醒警觉,便是生存的方法。(出自《答戚南山》)
天以化育万物为心,生生不息,这就是天命之所以流行不止的原因。聚散隐显,无不是仁的体现,这就是本性之所以与心俱生的原因。顺着这个出入,是实在有不得已而如此的。道没有内外,没有终始,直立天地之间,贯通始终内外而使之统一,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仁的原因。毫发与道不相契合,就是不仁,便不能贯通,便属于灭息。所以君子尽心知性知天,存心养性事奉天,都是为了以道和仁安身,等待此命的流行。(出自《答唐一菴》)
天命之中,无不包罗贯通,这是我心的本体。此心相同,此理相同,其包罗贯通也没有不相同的。流行的神妙之理,哪有丰歉厚薄呢?只是因为流行而已经成形,于是二气分开,五行判定,交错不齐,而理的神妙不能完全如此了,并不是其本体的神妙有丰歉厚薄。阴阳五行,恰得其初则中,中则心存,心存则本体豁然开朗而没有障蔽,知微知彰,知柔知刚,它的神妙本来是不改变的。阴阳稍有偏颇,都属于障蔽,偏阴则知柔,偏阳则知刚。障蔽浅薄的容易化解,深长的难以化解。等到化解它们,浅薄的可以完全化解,而深长的即使功夫深厚力量到达,想要其本体精明,莹然如初,终究不能。譬如浊水,昏乱到了极点,即使澄清很久,终究不如泉水刚从山下流出时的本体。这是因为所禀受的神理之数不齐,虽然得到理气合而不分,然而不免于理气混而无别。
《心统图说》,正是为了阐发性善,本于天理。其中关于偏仁偏义气质等论述,总只是指点病根的来源。性统于心,本来无病,因为有身体才有气质,有气质才有病,有病才有修养。所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,是用来修身;戒慎恐惧慎独,是用来修道。身修而立道,则静虚动直,天理得以实现而至善保存了。并不是以气质为恶性,与性善并列而出。(以上出自《与蒋道林》)
静坐的工夫,正要天机流行,如果是把持住无念,这本身就是念,窒塞天机,反而增添一重障碍。况且好恶与人相近,与见到小孩掉入井中,有怵惕恻隐之心,都属于动的地方,何曾把持住无念?一阴一阳叫做道,继善成性,乃是天的法则。本来就是个圣人的资质,禀受天地至中至和之气而生,性道流行,止于至善,何来动何来静?只是因为我们要禀受的气,不免有偏胜的地方,白天纷纷扰扰,客气浮动,念虑相继,都属于躯壳,偶尔有良心透露,去处也自己混过去,随即又埋没,所以程子静坐的说法,正是要在静中平和宁静地透露天机,庶几指点下手工夫,方有落脚点。其说法实在从孟子夜气四端发挥出来。虽然如此,天德不可强求显现,必须涵泳从容,不着一物,优游而游之,厌饫而饱之,恍然而悟,攸然而得,才是实见。这就是所谓莫见莫显,人所不知而自己独知的。只要此意流行不堵塞,便是王道。我们只要得此意常在,不令埋没,就在日用感应正当处识取也可以,不必拘泥专门依靠静坐。(出自《与杨朋石》)
古今天下人才不相上下,譬如仓公的药箱,药食品类,与今天下医生的药箱,不甚相远,而其生人杀人的功效顿时不同。察脉诊病,主方用药,有恰当有不恰当罢了。处在当今之时,治理天下之事,如果使尽天下之才,挽回局势,应当必有可观之处,不可就说今天下尽无人了。(出自《与欧阳南野》)
我不肖妄意圣学,曾经从诸贤的教导,作大公顺应工夫,日用应酬,胸中颇为定静。久久从容校勘,虽有一二偶然契合之处,然而以衡量圣贤之道,以为便只如此,则完全不是。因而不能自信,反求其故。又过了三十余年,才悟出心同形异,知愚贤不肖之所以产生。以气质有蔽之心,只持无念,就当作大公顺应,这就是为什么终身由之,而不可以达到道的缘故。
昔人谓安土敦仁,天下一人而已。盖种种病痛,都从自家躯壳上生。试从天下一人上理会,东西南北,到处即家,进退穷通,何往非我?如此省却多少魔障。(《答赵雪屏》)
来谕:“性无气质,知有闻见,气质不能累性,良知必藉闻见而后致。”愚不敢以为然。夫闻见者,形气之所感发也。形气不偏,合下尽如圣人,随感而应。此虽纷华波荡之中,犹自无声无臭,上天之载,於是乎存,而何闻见之与有?若或气质偏胜,则感应失中,此其躯壳物而不化之气,暗着心体,所以往往自谓声臭俱寂,而不知其闭目静坐,犹自堕落闻见。学问思辨,兀兀穷年,终日终身,只逐闻见上奔走,良知之致,又将焉藉哉!窃见古来圣贤,求仁集义,戒惧慎独,格致诚正,千言万语,除却变化气质,更无别勾当也。(《复王损斋》)
《易》言直内方外,《通书》言静虚动直,皆兼举互言,毕竟是有内有外,有静有动,欲一之不能。若固儱侗不分,以为一则言静不必言动,言内不必言外,言动与外,不必又言静与内。致一之功,要有不在区区分上求同,而有无隐显,通一无二,乃必有道矣。心也者,阴阳五行之中也。有无隐显,一以贯之,理也。孰非心者?气质偏驳,则感应失中,内外动静不得其理,而一之道病。是故君子随分致力,直之方之,虚之直之,理得心存,气变质化,无内外,无动静,纯一不二,而学之能事毕矣。然则存省之旨,亦何病於致一哉?世之学者,不责支离之病于气质,而求一於虚直直方之间,迺责支离於内外动静,必求合□并於分以致一,此其所以言愈神而道愈远,功愈密而几愈离也。(《与黄沧溪》)
方今吾辈学问,不可谓尽无豪傑之才、真切之士出於其间,只为学术欠明,往往一出门来,便以见成圣人认在身上,却不去实反之身心,极深研几,以求自得,是以自谓物来顺应,而不知已离大公之体,自谓感而遂通,而不知非复天下之故。所以《中庸》卒章,既言学者立心为己,而继之以知远之近,知风之自,知微之显,可与入德,意可识矣。(《答谢显》)
近与一学者诗云:“直须对境无差错,方是山中善读书。”仲木究竟此学有年,方今曾自视对境何如?《大学》曰:“如保赤子,心诚求之,虽不中,不远矣。”今之为政者,其当官未必尽不如古人,要之其清其慎其勤,缘只是做官,曷尝有保赤子之心在此?所以虽极力绷把支持,而卒不免于弊也。(《答沈仲木》)
《诗》曰:“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。”此之谓民之父母。只今吾子但有好恶念头,须从父母心中流出,方是实学。(《答赵敏行》)
窃尝以奕喻之:羲画八卦,是棋盘定局;文王八卦,又说出一个行路,车是直行,马是日行,象是田行之类;《周易》六十四卦,如对局下棋,又说出一棋势变处,是如此时,要如此行,是如彼时,又要是如彼行。《杂卦传》却是发明《周易》卦变,只是一个吉凶消长进退存亡之道,是故六十四卦者,三十二卦阖闢之谓也。有吉有凶,有消有长,有进而存,有退而亡,是故刚柔、忧乐、与求、见杂、起止、盛衰之类,种种不同,而其为一阖一闢,一往一来,无非道之变动。夫子观时察变,其于《易》也思过半矣。(《答詹孟仁》)
太极之极,即下文阳极生阴,阴极生阳之极。极处便是生处,此阴阳统会之中,所为天地之心,不动不静之间是也。故言《易》有太极,阳为阴根,阴为阳根,一理流行,生生不息。是则动静无端,阴阳无始,故言太极本无极也。
种种计较,利害得失之私,都向气质上生。德性用事,百般病痛都消,是故知者不惑,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。直则直,让则让,只有面前一个道理,曷尝有个直之不可、让之不可道理在?昔日太王避狄,何曾生着一个让之不可之心?世守勿去,何须多着一个直之不可之心?让之不可,直之不可,毕竟是计较利害得失之私,气质
译古人说安于所处之地、笃行仁德,天下就像只有一个人一样。因为种种病痛,都是从自身的躯壳中产生的。试着从“天下一人”的角度去理解,东西南北,到处都是家;进退穷达,到哪里不是我?这样就能省去多少魔障。(《答赵雪屏》)
来信说:“本性没有气质,知识有闻见,气质不能拖累本性,良知必须借助闻见才能得以实现。”我不敢赞同这种观点。闻见,是形体和气机所感发的。如果形气不偏,一开始就完全像圣人那样,随感而应。这即使在纷华波荡之中,依然无声无臭,上天所承载的道,就在这里存在,哪里需要闻见呢?如果气质偏胜,那么感应就会失去中道,这是躯壳中僵化而不转化的气,暗中附着在心体上,所以往往自以为声臭都已寂灭,却不知道闭目静坐,依然沉溺于闻见之中。学问思辨,辛辛苦苦度过一年又一年,终其一生,只是在闻见上奔波,良知的实现,又将凭借什么呢!我私下看到古来的圣贤,求仁集义,戒惧慎独,致知诚意正心,千言万语,除了变化气质,没有其他事情可做。(《复王损斋》)
《易经》说内直外方,《通书》说静虚动直,都是兼举互言,毕竟是有内有外,有静有动的,想要将它们统一是不可能的。如果固执地笼统不分,认为统一就意味着说静不必说动,说内不必说外,说动与外,不必再说静与内。致一的功夫,关键在于不在细微处强求相同,而是有无隐显,通达无二,这才是有道。心,是阴阳五行的中道。有无隐显,一以贯之,这就是理。谁不是心呢?气质偏驳,那么感应就会失去中道,内外动静不得其理,而“一”的道就出了问题。因此君子随分致力,使之直、使之方,使之虚、使之直,理得心存,气变质化,没有内外,没有动静,纯一不二,而学习的能事就完成了。那么存养省察的宗旨,对于致一又有什么妨碍呢?世上的学者,不把支离的毛病归咎于气质,反而在虚直直方之间寻求统一,却把支离归咎于内外动静,一定要把分开的事物合并以求统一,这就是为什么话说得越玄妙道反而越远,功夫做得越细密道理反而越疏离的原因。(《与黄沧溪》)
如今我们这一辈的学问,不能说完全没有豪杰之才、真切之士出现在其中,只是因为学术不够明白,往往一出门,就把现成的圣人形象认在身上,却不去切实反求身心,极深研几,以求自得,所以自以为物来顺应,却不知道已经离开了大公的本体,自以为感而遂通,却不知道不再符合天下的常理。所以《中庸》最后一章,既然说学者立心为己,接着就说知道远源于近,知道风源于自,知道微显于显,可以进入德之门,其中的意思是可以体会的。(《答谢显》)
最近我和一位学者作诗说:“必须对境无差错,才是山中善读书。”仲木钻研此学已有多年,如今曾自视对境如何?《大学》说:“如同保护婴儿,诚心求之,虽然不中,也不远了。”如今为政的人,他们当官未必都不如古人,总之他们的清慎勤,只是因为做官,何曾有保护婴儿的心在这里?所以虽然极力绷持支持,最终难免出现弊端。(《答沈仲木》)
《诗经》说:“民众所喜爱的就喜爱,民众所厌恶的就厌恶。”这就叫作民众的父母。如今你只要有好的念头,必须从父母心中流出,才是实学。(《答赵敏行》)
我私下曾用下棋来比喻:伏羲画八卦,是棋盘定局;文王演八卦,又说出一个行路,车是直行,马走日字,象走田字之类;《周易》六十四卦,就像对局下棋,又说出一棋势变化的地方,是此时,要如此行,是彼时,又要如此行。《杂卦传》却是阐明《周易》卦变,只是一个吉凶消长进退存亡的道理,所以六十四卦,是三十二卦阖辟的意思。有吉有凶,有消有长,有进则存,有退则亡,所以刚柔、忧乐、与求、见杂、起止盛衰之类,种种不同,而其为一阖一辟,一往一来,无非是道的变动。孔子观察时势察知变化,对于《易》的道理思考超过一半了。(《答詹孟仁》)
太极的极,就是下文阳极生阴,阴极生阳的极。极处便是生处,这是阴阳统会之中,所谓天地之心,不动不静之间。所以说《易》有太极,阳为阴根,阴为阳气,一理流行,生生不息。这就是动静无端,阴阳无始,所以说太极本无极。
种种计较,利害得失的私心,都从气质上产生。德性起作用,百般病痛都消失,所以智者不惑,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。直就直,让就让,只有面前一个道理,何曾有个直之不可、让之不可的道理在?昔日太王避狄,何曾生出过一个让之不可的心?世守勿去,何须多出一个直之不可的心?让之不可,直之不可,毕竟是计较利害得失的私心,气质
所生也。
古人无入不自得境界,元不是一切丢放度外,只求一快活便了。其曰素位而行,千绪万端,物各付物,不知有多少条理在。反身循理,莫非天理流行之实,活泼泼地,有丝毫人力不得而与焉者,此之谓自得。这个境界,若不由戒惧慎独、格致诚正上得来,恁他说得活泼泼地,若丢放得下,便是强自排遣。
译这是他所处的位置。
古人那种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安然自得的境界,并非是将一切事物都抛在度外,只求图个快活罢了。所谓“安于本分而行事”,面对千头万绪、纷繁复杂的事物,让万物各归其位,其中不知蕴含着多少条理。反省自身并遵循天理,无不是天理自然流行的真实体现,生机盎然,没有丝毫人力可以介入或干预的地方,这就叫做“自得”。这种境界,如果不由戒慎恐惧、慎独以及格物致知、诚意正心的修养功夫逐步达成,那么任凭你说得多么生机盎然,即便能放下身外之物,也只是勉强自我排遣罢了。
天理良知,本同宗旨,识得原因着脚,则千蹊万径,皆可入国。徒徇意见,不惟二先生之说不能相通,古人千门万户,安所适从?今即便于良知天理之外,更立一方亦得,然无用如此。故但就中指点出一通融枢要,只在变化气质。学问不从这上着脚,恁说格致,说戒惧,说求仁集义,与夫致良知,体认天理,要之只是虚弄精神,工夫都无着落。(已上《答叶德和》)
《系辞》曰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,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”天则也。天则流行,阴阳未有偏胜,阖闢往来,本自生生不息。形聚质成躯壳,气生阴阳交驳,志以气行,而天道或几於息矣。以故一旦躯壳既敝,积阴不化之气,不可反升於天,依草附木,为鬼为祟,顿令此身飘流散落,弗获归根复命,与草木同朽腐而已矣。天之生物,使之一本,父母全而生之,子全而归之,继善成性,不以生存,不以死亡,生生化化,通乎死生昼夜而知者,归根复命之谓也,虽谓之不死可也。释氏说法度人宗旨,不过以蕴空之说为根本,声音之道为作用,不落鬼道为法门。(《答祝介卿》)
今所传《心经》,字母其本教也,而其为末法,又不过窥见世俗积恶任气,死则物而不化,郁阴怆悽,游魂如梦,直以铙鼓声音散之,是驱之速於灭亡而已,岂有所为圣贤安身立命之道哉!予昔为太仆时,直宿,隶告以夜中有鬼,投石隶舍,终夜不息。隶舍之西,为亭池空地,直绕衙后。予视之,见有空房一区,幽阴阒寂,盖人迹所不临之地。予问此何房?有老隶密告以故。予曰:“噫嘻!积阴聚而不散,以声音散之当止。”乃令直夜敲击梆铃,叫噪其中,旬日之间,鬼不复投石。予岂尝修斋念佛,效法超度邪?声音散之而已耳。(《答祝介卿》)
一实万分,不相贯串感应,不知渊默中有多少魑魅魍魉,乘风投隙,零碎答应,何神何明何王何圣之降之生,作之成也。(《答孟仁》)
道心惟微,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也。声臭皆属气质,为轻躁,为怠忽,粗率浮动,百孔千疮,皆从此发,危莫甚焉。是故精者不粗之名,一者不二之名。不粗不二,更无声臭可言。气质变化,而天载存矣,执中之道也。(《答叶德微》)
予年十八九时,切慕圣贤之学,日涉蹊径,旋开旋塞。一日读《延平语录》,教人观喜恕哀乐未发气象。予窃尝试之,积日累月,稍觉气质渐次清明,问学渐次得力。是故喜怒哀乐未发,岂真冥然无觉之谓也?苟真冥然无觉,则戒慎恐惧,孰其尸之?白沙曰:“戒慎恐惧,闲邪存其诚而已。是故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,诚之不可掩也。曲能有诚,推而致之,形著动变,诚斯立焉。至诚之德,着于四方,悠远博厚高明,而一本之道备矣。是故不知反观,不可与语于闲存,不知闲存,不可与语于戒惧。”此吾儒存省思诚之学,与异端枯寂蕴空,毫釐千里之辨。其曰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,非可观者,几何其不流而为虚无之续也。(《李静斋荣奖序》)
一友曰:“日用应事,只从心之安处,便是良知。”又一友曰:“予往往於心之不安处,求而得之。”东廓曰:“良知者,心之真知也,天然自有之中也。”良知发于心之所安,固也。非其所安之正而发也者,非心之真也。发於心之不安,固也。非其所不安之正而发也者,非心之真也。皆病也,气质诱之也。是故戒惧慎独之慎,从真学者,只常常戒惧不离,无分寂感,一以贯之。此其为致良知而已矣。(《东廓先生文集序》)
广信娄一斋先生,受业康斋之门,归与其徒论学。饶阳永丰潘、夏二先生游焉。潘德夫方正严毅,终日终身,出入准绳规矩。夏东巖则性度春和,涵养纯粹,人以明道方之。怀常谒先生于家,先生饮之,其姪贞献新酿秫酒,请为令。先生时方督学山东,笑语怀曰:“某此去不能为新奇酒令,但循古套行酒,期于浃洽,不亦可乎?”先生两楹对语,有“天人一处须由敬,内外忘时始是仁”之句,先生
译天理与良知,本属同一宗旨,若能识得根本并切实用功,那么千条路径、万种方法,都可以通向大道。如果仅仅追随个人的主观意见,不仅两位先贤的学说无法相通,古人千门万户的学问,又该从何选择呢?如今即便在良知天理之外,再树立一种方术也可以,但这样做并无益处。因此,只需从中指出一个融会贯通的关键,就在于变化气质。做学问如果不从这上面着手,无论怎么说格物致知,说戒慎恐惧,说求仁集义,以及致良知、体认天理,总之不过是虚耗精神,功夫都没有着落。(以上出自《答叶德和》)
《系辞》说:“一阴一阳的交替运作叫做道,继承这种道的就是善,成就这种道的就是性。”这是天的法则。天的法则流行不息,阴阳没有偏胜,开合往来,本来自己生生不息。形体聚合、质地形成躯壳,气产生阴阳交错,意志随气而行,天道就几乎停滞了。因此一旦躯壳衰败,积聚的阴气不能化散上升于天,依附草木,成为鬼怪作祟,顿时让这具身体飘流散落,不能返回根本、复归天命,最终与草木一同腐朽罢了。天生育万物,使它们同出一源,父母完整地生下子女,子女完整地归还给父母,继承善道、成就本性,不因生存而改变,不因死亡而断绝,生生不息、化化不已,贯通死生昼夜而有所知晓的,就叫做归根复命,虽然称之为不死也可以。佛教说法度人的宗旨,不过是以“万法皆空”的理论为根本,以声音唱诵的方法为作用,以不堕入鬼道为法门。(出自《答祝介卿》)
现在流传的《心经》,字母是其本教,而它作为末法,也不过是窥见世俗积恶任性,死后物化而不能消散,郁结的阴气凄凉悲伤,游魂如梦,直接用铙钹鼓乐的声音来驱散它们,这不过是驱赶它们更快地灭亡罢了,哪里有什么圣贤安身立命的道理呢!我过去任太仆寺官职时,值班住宿,差役报告说夜里屋中有鬼,向差役住的屋子投掷石头,整夜不停。差役屋子的西边,是亭台池沼的空地,一直环绕到衙门后面。我查看那里,看见有一间空房,幽暗寂静,大概是人迹不到的地方。我问这是什么房间?有个老差役悄悄告诉我缘故。我说:“唉!阴气积聚而不散,用声音驱散它应当停止。”于是命令值班的人敲击梆铃,在里面大声叫喊,十天之内,鬼不再投掷石头。我难道是修斋念佛,效法超度吗?不过是用声音驱散它罢了。(出自《答祝介卿》)
一个实在的道理分成万分,如果不相互贯通感应,不知道在深沉沉默中有多少魑魅魍魉,趁着风势钻入空隙,零碎地应答,有什么神、有什么明、有什么王、有什么圣降临产生,有什么作为成就呢。(出自《答孟仁》)
道心微妙,上天的承载,无声无臭。声音和气味都属于气质,表现为轻浮急躁、懈怠疏忽,粗率浮动,百孔千疮,都从这里发生,危险没有比这更甚的了。因此,“精”是不粗的名称,“一”是不二的名称。不粗不二,更没有声音气味可言。气质变化,而天的承载就保存了,这就是执守中道的道理。(出自《答叶德微》)
我十八九岁时,深切仰慕圣贤的学问,每天涉足各种路径,刚打开又堵塞。一天读《延平语录》,教导人们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。我私下尝试,积日累月,稍微觉得气质逐渐清明,问学逐渐得力。因此喜怒哀乐未发,难道是真正冥然无觉的意思吗?如果真正冥然无觉,那么戒慎恐惧,由谁来主持呢?陈白沙说:“戒慎恐惧,只是防止邪恶、保存真诚罢了。因此,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,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,真诚是不可掩盖的。曲折之处能有真诚,推广并达到极致,形体显著、行动变化,真诚就确立了。至诚的德行,彰显于四方,悠远博厚高明,而根本的大道就完备了。因此,不知道反观内省,不可以和他谈论防止邪恶、保存真诚;不知道防止邪恶、保存真诚,不可以和他谈论戒慎恐惧。”这是我们儒家存养省察、思诚的学问,与异端枯寂、蕴空之说,毫厘之差,千里之谬。那说喜怒哀乐未发前的气象,不是可以观察的,几乎就要流变为虚无的延续了。(出自《李静斋荣奖序》)
一位朋友说:“日常应对事务,只从心里安适的地方出发,就是良知。”另一位朋友说:“我往往在内心不安的地方,寻求而得到它。”东廓先生说:“良知,是心的真知,天然自有之中。”良知发自内心安适之处,固然正确。但不是发自安适之正,就不是心的真知。发自内心不安之处,固然正确。但不是发自不安之正,就不是心的真知。这都是毛病,是气质诱导的结果。因此,戒慎恐惧、慎独的“慎”,对于真正求学的人来说,只是常常戒慎恐惧不离,不分寂静与感应,一以贯之。这就是致良知罢了。(出自《东廓先生文集序》)
广信娄一斋先生,在康斋门下受业,回家后与他的弟子讨论学问。饶阳永丰的潘、夏两位先生游学于此。潘德夫方正严毅,终身出入都符合准则规矩。夏东岩则性情温和如春,涵养纯粹,人们用明道先生来比拟他。我常去家里拜见先生,先生招待我饮酒,他的侄子贞献上新酿的秫酒,请先生行酒令。先生当时正督学山东,笑着对我说:“我这次去不能制定新奇酒令,但遵循古法行酒,期望融洽和谐,不也可以吗?”先生两楹对语,有“天人一处须由戒,内外忘时始是仁”的诗句,先生
圣人之道在心,心之道在天地,天地之道见于阴阳,阴阳之道著於《易》。《河图》之数,《易》数也,而天地圣人之道存焉,是故《易》有太极。太极者,天地之心,阴阳所始,实无始也;阴阳所终,实无终也。一理动静,两仪肇分,一二三四五,水火木金土生焉,六七八九十,水火木金土成焉。生者为动、为阳、为天,成者为静、为阴、为地。动阳之阳,一二为太阳,阳之阴,三四为少阴;静阴之阴,六七为太阴,阴之阳,八九为少阳。中分二仪,横列四象,一变一合,八卦相荡。天,太阳之阳,一水生,象乾。太阳之阴,二火生,象兑。少阴之阳,三木生,象离。少阴之阴,四金生,象震。地,太阴之阴,六水成,象坤。太阴之阳,七火成,象艮。少阳之阴,八木成,象坎。少阳之阳,九金成,象巽。天卦四,地卦四,一六同宗,位北水;二七同道,位南火;三八为朋,在东木,四九为友,居西金。阳极於五,阴极於十,如轮之在心,如屋之在脊,合之有中,分之无迹,兼统四方,有极无极,土之所以成始成终,太极之象也。方其天道流行,动而生阳,一二三四,阳动斯极,动极生阴,造化万物。阳变为感,应随阴合,洪纤高下,各肖形色。六七八九。四阴一气,地道终事,阴极阳至,天根动萌,精纯粹美。是故心生形成,万物咸备。少阳木之性,仁;太阳金之性,义;少阴火之性,礼;太阴水之性,智、信兼,四德五性是具。心统性情,道根天地,乾道为性,坤道为情。是故仁之端恻隐,宽裕、温柔有容,少阳木之应也;义之端羞恶,发强、刚毅有执,太阳金之应也;礼之端恭敬,齐庄、中正有敬,少阴火之应也;智之端是非,文理、密察有别,太阴水之应也。刚柔有中,阴阳合德,兼统四端,命曰人极。人极者,心也。是故知觉运动,不足以尽心。阴阳有统,刚柔有中,三极一本,原始要终,心之则也。是故禽兽之伦,有知觉亦有运动,生同本原,成袭偏气,阴塞阳拘,识心私己。草木之无知识,偏塞之极也。人亦物也,动静变合,周流复始,阴剥阳生,虚含万理,此其形合神存,灵通知类也。然阳奇阴耦,天清地浊,阳以阴成,天从地作,游气因依,互有纯驳,纯者圣,驳者愚,心同形异,是生等差。故木多偏仁,金多偏义,火多偏礼,水多偏智,阳多偏刚,阴多偏柔。多微者偏,多甚者恶。五性感动,弗由於则。人心妄,天理塞,此其所以去禽兽不远也。是故善学者恒求其端於天,正心正此,修身修此,择善择此,固执执此,理得心存,气变质化。行此四德,彻上彻下,无余欠,无假借,天人同归,死生昼夜。孟子言尽心知性知天,存心养性事天,修身立命,至矣哉!(《心统图说》)
侍郎何吉阳先生迁
何迁字益之,号吉阳,江西德安人。嘉靖辛丑进士,除户部主事,历官至南刑部侍郎。万历甲戌卒,年七十四。先生从学於甘泉。京师灵济之会久虚,先生入,倡同志复之。先生之学,以知止为要。止者,此心感应之几,其明不假思,而其则不可乱。非止,则退藏不密,藏不密,则真几不生,天则不见。此与江右主静归寂之旨,大略相同。湛门多讲研几,而先生以止为几,更无走作也。其疏通阳明之学,谓“舍言行而别求一心,外功力而专任本体,皆非王门种子。”亦中流之一壶也。张鹵疏先生抚江右不满人望,惜哉!
論學語
予往在京师,与巾石吕先生游,先生言时时不与逆也。则叹曰:“圣人之学,无声无臭,几於心,而天地之化备,其斯以为统乎?学者不察于统,而铢两尺寸焉,索之思虑臆见之间,卒之破裂胶固,支离而不可几也。则有厌苦其所操切,而思一托於空虚混合之区,以为默识之学,二氏由之,往往藉此而后能得之也。嗟乎!假令孔子之门,其言浑沦变化,所持以为统者,不可神明其德也,而藉於此,岂所以为圣人之学哉?孔氏殁而默识之学亡,而二氏之说,因以糟粕赘疣乎我也,乃自古
译圣人的道理在于心,心的道理在于天地,天地的道理体现于阴阳,阴阳的道理彰显于《易经》。《河图》的数理,就是《易经》的数理,而天地和圣人的道理都蕴含其中,所以《易经》中有太极。太极,是天地的本心,是阴阳的开端,实际上没有开端;是阴阳的终结,实际上没有终结。一个理有动有静,两仪开始分化,一二三四五,水火木金土由此产生;六七八九十,水火木金土由此形成。产生的是动、是阳、是天,形成的是静、是阴、是地。动阳中的阳,一二为太阳,阳中的阴,三四为少阴;静阴中的阴,六七为太阴,阴中的阳,八九为少阳。中间分开两仪,横向排列四象,一变一合,八卦相互激荡。天,太阳之阳,一水生,象征乾卦。太阳之阴,二火生,象征兑卦。少阴之阳,三木生,象征离卦。少阴之阴,四金生,象征震卦。地,太阴之阴,六水成,象征坤卦。太阴之阳,七火成,象征艮卦。少阳之阴,八木成,象征坎卦。少阳之阳,九金成,象征巽卦。天卦有四个,地卦有四个,一六同宗,位于北方属水;二七同道,位于南方属火;三八为朋,位于东方属木;四九为友,位于西方属金。阳极于五,阴极于十,如同车轮的中心,如同屋脊的脊梁,合起来有中心,分开来无痕迹,兼统四方,有极又无极,土之所以能成就开始和终结,这就是太极的意象。当天道流行时,动而生阳,一二三四,阳动达到极致,动极生阴,从而化育万物。阳变为感应,随着阴而结合,宏大细微、高低上下,各自呈现形态色彩。六七八九,四阴同气,地道完成事务,阴极阳至,天根萌动,精纯完美。所以心生而形成,万物都具备。少阳木的性质是仁;太阳金的性质是义;少阴火的性质是礼;太阴水的性质是智和信兼具,四德五性都具备。心统摄性和情,道根源于天地,乾道为性,坤道为情。所以仁的发端是恻隐,宽厚、温和有包容,这是少阳木的感应;义的发端是羞恶,奋发、刚毅有坚持,这是太阳金的感应;礼的发端是恭敬,整齐、庄重有敬意,这是少阴火的感应;智的发端是明辨是非,条理、细密有区别,这是太阴水的感应。刚柔有中和,阴阳合德,兼统四端,称为人极。人极,就是心。所以知觉运动,不足以穷尽心的作用。阴阳有统摄,刚柔有中和,天、地、人三极同出一源,推究开始和终结,这是心的法则。所以禽兽这类,有知觉也有运动,生命同出一源,形成时承袭了偏颇之气,阴气闭塞阳气拘束,识心私己。草木没有知识,是偏塞的极致。人也是物,动静变化结合,周流循环复始,阴剥阳生,虚空蕴含万理,这就是形体结合精神存在,灵通知晓类别。然而阳奇阴偶,天清地浊,阳靠阴成就,天随地运作,游气依附,互相有纯有驳,纯的是圣人,驳的是愚人,心相同形体不同,于是产生等级差别。所以木多偏于仁,金多偏于义,火多偏于礼,水多偏于智,阳多偏于刚,阴多偏于柔。多微者偏颇,多甚者恶劣。五性被感动,不遵循法则。人心妄动,天理闭塞,这就是人之所以与禽兽不远的原因。所以善于学习的人,常常向天道寻求发端,正心就是正这个,修身就是修这个,择善就是择这个,固执就是执这个,理得则心存,气变则质化。践行这四德,上彻下达,没有欠缺,没有假借,天人同归,死生昼夜。孟子说尽心知性知天,存心养性事天,修养身心确立命运,真是达到了极致啊!(《心统图说》)
侍郎何吉阳先生传
何迁字益之,号吉阳,江西德安县人。嘉靖辛丑年进士,授户部主事,历任官职至南刑部侍郎。万历甲戌年去世,享年七十四岁。先生师从甘泉先生。京师灵济会的聚会长期空缺,先生加入,倡导志同道合的人恢复它。先生的学问,以知止为关键。止,是此心感应的几微,其明察不假思索,而其法则不可混乱。如果不止,那么退藏就不严密,藏不严密,那么真几就不生,天则就不显现。这与江右学派主静归寂的宗旨,大致相同。湛门多讲研几,而先生以“止”为几,更没有走作之弊。他疏通阳明之学,说“舍弃言行而另外寻求一心,抛开功力而专门依赖本体,都不是王门种子。”这也是中流砥柱之一。张鹵上疏说先生巡抚江右不符合人望,可惜啊!
论学语
我过去在京师,与巾石吕先生交往,先生说时时不与逆也。于是感叹说:“圣人的学问,无声无臭,几微于心,而天地化育完备,这大概就是统摄吧?学者不察明统摄,而在铢两尺寸之间,在思虑臆见之间索求,最终破裂胶固,支离破碎而不可企及。于是厌恶苦于其所操切的,而想寄托于空虚混合的区域,作为默识之学,佛道二氏由此而来,往往借此而后能得之。唉!假使孔子的门徒,其言论浑沦变化,所持以为统摄的,不能神明其德,而借此,哪里是圣人的学问呢?孔子去世而默识之学灭亡,而佛道二氏之说,因此成为糟粕赘疣于我,乃自古”
而忧之矣!”亡何,先生移南司成以去,而予亦去之濂溪白鹿之墟。踰年,与先生再游於新泉之上,乃得所为《心统图》指示之,复叹曰:“昔者奇耦之数,天地实为之,而无声无臭之体备矣。伏羲始作八卦,固将以冒此也,而非以明象也。然世之丘索之徒,业既失之,其后拟续渐繁,离去宗本,而洗心之义□於《诗经》,於是周子忧之而无极之说出焉。此其意岂以间於孔子哉?二五万殊之列,象数之化也,要其所指,则举无以发太极之义,而原极以着无之精,是所述於无声无臭者,达乎天地人物未形之初,而不离於天地人物有形之后,所以推一本之撰,而尽立象设卦之情,其无以易此矣。周子而后,一本之义离,而孔氏之旨复,二五万殊之感,又将以思虑臆见乘之,而莫知返者。由予所闻,於今蔽乎?无以发之也。”兹先生之所以忧,而《图》之所以作欤?先生之《图》,其数准乎天地,其象通乎伏羲,其指取乎周子,其於四时四德变合生成之际赜矣!而其微一约于统焉。统也者,道之体也,无声无臭,贯乎天地人物之中,而不能遗者也。伏羲居中之蕴,而周子所举於无之谓也。故观天地於声臭之外,则灵蠢贤愚莫非成性,不以形骸贵贱而异;观人心於声臭之外,则刚柔善恶莫非天理,不以耳目好恶而殊。此其统,非通天地人物于一本者,孰能知之?而可思虑臆见与焉乎哉!彼起念于形骸耳目之辨,而执之以为决择防检之端,则有不得以思虑臆见竭其才,而甘心於空虚混合之所必易者。夫思虑臆见之不可以为道也久矣,而空虚混合之说,又自逆其感通之源而沦灭之,其为失也均以是。知先生之命於统,因器以彰道,本天以知人,合虚实隐显而一之,其以发其一本之义也,亦可以深长思也已。予观孔氏之门,所称性命之指,必曰无声无臭,而其学则於默识几之。盖其即神明之礼,不一蔽於思虑臆见之思,而感应往来,殊涂百虑,循其明觉而时出之,莫不各有天然不易之则,而其刚柔善恶之萌,与习俱化,自无复离合妨碍於其中者,此其所识。声臭俱亡,实无一事,而天地之化不能违焉。故曰天地万物一气也,象数性命一形也,刚柔中和一性也,昼夜始终一故也。然则先生之所谓统者由是,以几之庶其可求也乎?虽然先生之言赜而微,学者既知思虑臆见不可达於统,而或於所谓统者,又且兢兢焉变合生成之际,无以心悟先生之意而通其微,将使糟粕赘疣,复足以为斯言病,固又先生之所忧也。(《心统图说序》)
译对此感到忧虑了!”不久,先生调任南司成离开,我也前往濂溪、白鹿洞的旧址。过了一年,我与先生再次在新泉游览,先生才拿出所画的《心统图》指示给我,又感叹道:“从前奇偶的数理,天地实际上已经具备,那无声无臭的本体也完备了。伏羲开始创作八卦,本来是为了涵盖这些,而不是为了阐明卦象。然而世间那些探求古道的学者,学业已经迷失,后来模拟续补逐渐繁杂,背离了根本,而‘洗心’的含义在《诗经》中已经缺失,于是周敦颐对此感到忧虑,‘无极’的说法便由此产生。这其中的用意难道是介于孔子之间吗?二气五行万物各别的排列,是象数的变化,但究其所指,则全都没有阐发太极的含义,而原极用来彰显‘无’的精微,这所阐述的无声无臭的道理,通达于天地人物尚未成形之初,又不脱离天地人物有形之后,用来推究一本的撰述,而穷尽立象设卦的情理,这是无可替代的。周敦颐之后,一本的含义分离,而孔子的宗旨又得以恢复,二气五行万物的感应,又将用思虑和主观臆见去驾驭,而不知返回。从我所听到的来看,如今被遮蔽了吗?没有能够阐发它的。”这大概就是先生忧虑的原因,以及《图》之所以创作的原因吧?先生的《图》,其数理符合天地,其卦象通达伏羲,其旨意取自周敦颐,它在四时四德变化结合生成之际的道理深奥啊!而其精微之处统一于“统”。“统”是道的本体,无声无臭,贯穿于天地人物之中,而不能遗漏。伏羲居于中道的蕴藏,正是周敦颐所举出的“无”的含义。所以观察天地在声臭之外,那么灵蠢贤愚无非都是成性,不因形体贵贱而不同;观察人心在声臭之外,那么刚柔善恶无非都是天理,不因耳目好恶而殊异。这个“统”,如果不是通晓天地人物于一本的人,谁能知道呢?难道可以用思虑和主观臆见去参与吗!那些从形体耳目的辨别中起念,并执持它作为决断选择、防范检束的开端,那么就不能用思虑和主观臆见竭尽其才,而甘心于空虚混合之所必然容易的境地。思虑和主观臆见不能作为道已经很久了,而空虚混合的说法,又违背其感应沟通的源头而使其沦灭,它们的失误都是因为这个原因。知道先生以“统”为名,凭借器物来彰显道,以天为本以了解人,将虚实隐显合而为一,以此来阐发其一本的含义,也值得深入长久地思考了。我观察孔子门下,所称道的性命旨意,必定说是无声无臭,而其学问则在于默识几微。大概他们顺应神明的礼法,不局限于思虑和主观臆见的思考,而感应往来,殊途百虑,遵循其明觉而适时发出,无不各有天然不易的法则,而其刚柔善恶的萌生,与习气一同变化,自然不再在其中有离合妨碍,这就是他们所认识的。声臭都消亡,实际上没有一事,而天地的变化不能违背它。所以说天地万物是一气,象数性命是一形,刚柔中和是一性,昼夜始终是一故。那么先生所说的“统”由此而来,通过几微去探求大概是可以的吧?虽然先生的言论深奥而精微,学者既然知道思虑和主观臆见不能通达于“统”,而对于所谓的“统”,又可能在变化结合生成之际兢兢业业,无法用心领悟先生的意图而通达其精微,将使糟粕赘疣,再次足以成为这些言论的弊病,这固然是先生所忧虑的。
自释氏出,儒者袭之,相率以虚为知,而卒无以体物,弊亦久矣。近代致知格物之学复明,学者类知求诸应感之机,以顺性命而成化育,於是天聪明之蕴,庶几为天下利,而空寂窠臼,若将推而易之。由孟轲氏以来,未有臻斯旨者,盖孔门遗意也。此义既明,诵说渐广,世之学者乃或不能究其微,而高明之士又益过之,承接依稀之见,自信当下,侈然以为流行,而反之天则,往往疏漏粗浮,将使明明德於天下之学,又复一晦,而彼空寂者流反得以其所独至者掩之。此岂致知格物本旨哉!予尝遡而求之,道有本末,学有先后,《大学》教人,以知止为先,而后定静安虑由之。知止而后能定静安虑者,致知以格物也;定静安虑而后能得者,物格而后知至也。是故知止之义,虽高明之士,有不能舍之以径趋者,甚哉!圣人为学者虑,至深远也。止者,此心应感之几,其明不假思,而其则不可乱,善而无善,所谓至善也。有所不止焉,思以乱之,非其本体也。是故圣人亟指之,而欲以其知及之,信其本无不止之体,而究其有所不止之由,即应感之间,察流行之主,使所谓不思而明、有则而不可乱者,卓然见於澄汰廓清之余,而立于齐庄凝聚之地,是则知止之义,盖致知格物者所必先,而圣人之所为亟指也。由是而定静安虑,其为消融长裕,虽甚敦笃精密,思以效与能之才而不可废。然非知止,抑孰从而竭之?盖不知止则其思不一,其思不一则其主不藏,其主不藏则其几不生,其几不生则其则不见,如是而曰定静安虑,皆诬而已。学焉而不得其旨,其流未有不至於漫焉以自诬者。夫以梏亡反覆之体,侈然於应感之间,而欲责其当下流行之几,以充致知格物之量,是索照于尘鑑,而计沟浍之必江河也,恶可得哉?彼高明之士苟能反身而絜比之,亦可自悟矣。(《赠沧守胡子序》)
阳明之学,要於心悟,而取撰于致知,将以探言行所本,闢夫滞见闻而习度数者之非,而究其知出於自然,亦以信其所不息,而扩其所必烛。彼舍言行而别求一心,与夫外功力而任本体,皆非其旨也。嗣后一传百讹,师心即圣,不假学力,内驰见於玄漠,而外逃失於躬行,后生不察,遂谓言行不必根心,而圣人之学,不足达於用,由是继之以畔。夫良知曰致,盖必举其灵晰圆神出于自然者,恍然澄定於廓清凝聚之余,而日见其参立於前,而后养以长裕,渐以销融,使其精微中庸,皆将毕於竭才,以几浑合。如是则所谓心悟者,非百倍其功不可入,而至于长裕销融,固未尝忘所有事也,此岂无假於学哉!(《龙冈摘稿序》)
理一而分殊,知先后者其庶乎!知止,始条理也。立主宰以统流行,非遗外也,先立乎其大者尔。定静安虑,终条理也。流行中精此主宰,非离根也,致其用焉尔。儱侗似理一,防检似分殊,远矣哉!然则奈何?曰:由知止焉,精之而已矣。
知者行之主,行者知之用。良知良能,其体一也;致知格物,其工夫亦一也。学者能使其明觉之几归於精实,则知行一矣。虚见非知也,袭义非行也,二之故也。二之者,离其体之谓也,故立本以利其用,君子务焉。成己即能成物,非推也,《传》有之:“有诸己而后求人,无诸己而后非人。”奈何曰“道有本末,学有先后”?始也尽其性而物体焉,所以道之也。既也察诸物而性尽焉,所以齐之也。齐而不道,谓之无本,霸术是已;道而不齐,谓之遗末,二氏是已。有始有卒,圣学其几矣乎?
周一己之善,仁欤?赞一世之化,知欤?天地万物,有根窍焉,往古来今,有宗统焉。君子中天下,定四海,仁知之事也,乃所性则不与焉,些子头柄,全其为人之道而已。故人也者,天地之灵也,万物之命也,往古之藏,来今之准也。知此谓之知学,信此谓之信道。
学必有见,见不以默,是神识也,非性之明觉也。学必有造,造不以深,是袭取也,非性之真养也。学必有措,措不以时,是力魄也,非性
译自从佛教兴起,儒者沿袭其说,竞相以虚无为智慧,最终无法体察事物,弊端已经很久了。近代致知格物的学问重新显明,学者大都知道在感应之机上去探求,以顺应性命而成就化育,于是天道聪慧的蕴藏,几乎能造福天下,而空寂的旧套,似乎将要被推倒取代。从孟子以来,没有达到这种宗旨的,这大概是孔子门徒遗留的意旨。这个义理既然明白,诵读解说逐渐广泛,世上的学者有的不能探究其精微,而高明的人士又更加超越它,承接隐约的见解,自信当下即是,大肆宣扬以为流行,但反过来对照天理,往往疏漏粗浮,将使在天下彰显光明的德性的学问,再次昏暗,而那些空寂流派反而能用他们独自达到的境界来掩盖它。这难道是致知格物的本旨吗!我曾经追溯探求,道有根本和枝末,学习有先后,《大学》教导人,以知道止境为先,然后定、静、安、虑由此产生。知道止境而后能定、静、安、虑,这是通过致知来格物;定、静、安、虑而后能有所得,这是格物而后知识达到极致。因此知道止境的义理,即使是高明的人士,也有不能舍弃它而直接趋向的,圣人替学者考虑,真是深远啊!止,是此心感应之机的关键,它的明察不假思索,而它的法则不可扰乱,善而没有善的名目,这就是所谓的至善。有所不止,用思虑去扰乱它,就不是它的本体了。因此圣人急切地指出它,而希望用知识去达到它,相信它本来没有不止的本体,而探究有所不止的原因,即在感应之间,观察流行的主宰,使所谓不假思索而明察、有法则而不可扰乱的特性,在澄汰廓清之后卓然显现,而立于齐庄凝聚之地,这就是知道止境的义理,大概是致知格物者所必须首先做到的,也是圣人之所以急切指出的原因。由此而定、静、安、虑,其消融长裕,即使非常敦厚精密,用思虑去效法和能力去发挥也不可废弃。然而如果不是知道止境,又谁能从而竭尽它呢?大概不知道止境,那么他的思虑就不专一,思虑不专一那么他的主宰就不隐藏,主宰不隐藏那么他的机微就不产生,机微不产生那么他的法则就不显现,这样却说定、静、安、虑,都是欺骗罢了。学习而不能得其宗旨,其流弊没有不到达漫不经心而自我欺骗的。用被束缚消亡反复的本体,在感应之间大肆宣扬,而想要责求其当下流行的机微,以充实致知格物的分量,这是在尘镜中寻找光照,而计算沟渠必定成为江河,怎么可能得到呢?那些高明的人士如果能反身比较衡量,也可以自我醒悟了。(《赠沧守胡子序》)
王阳明的学问,关键在于心悟,而取法于致知,将要探求言行所依据的根本,驳斥那些滞留在见闻而习惯于度数的人的错误,而探究其知识出于自然,也用来相信其不息,而扩大其必然烛照的范围。那些舍弃言行而另外寻求一心,以及外在功力而放任本体的人,都不是他的宗旨。后来一传百讹,以心为师即是圣人,不借助学习功夫,内在驰骋于玄妙漠然,而外在逃避于亲身实践,后辈不察觉,于是认为言行不必根植于心,而圣人的学问,不足以达于实用,由此接着出现了背离。良知说致,大概必须举出那灵晰圆神出于自然的特性,恍然澄定在廓清凝聚之后,而日渐看见它参立于前,然后培养以长裕,逐渐以销融,使其精微中庸,都将竭尽才能,以接近浑合。这样那么所谓的心悟,不是百倍其功夫不可进入,而至于长裕销融,固然不曾忘记所有的事,这难道不借助于学习吗!(《龙冈摘稿序》)
理统一而分殊,知道先后的人大概差不多了!知道止境,是开始的条理。确立主宰以统摄流行,不是遗弃外在,而是先确立其大的方面罢了。定、静、安、虑,是最终的条理。在流行中精研此主宰,不是离开根本,而是发挥其作用罢了。笼统模糊似乎理一,防范检束似乎分殊,相差太远了!那么怎么办?说:从知道止境入手,精研它罢了。
知识是行动的主宰,行动是知识的运用。良知良能,其本体是统一的;致知格物,其功夫也是统一的。学者能使那明觉的机微归于精实,那么知行就统一了。虚浮的见解不是知识,袭取的义理不是行动,这是二分的原因。二分,就是脱离其本体,所以确立根本以利其用,君子致力于此。成就自己就能成就万物,不是推演,《传》有话说:“自己有之后才要求别人,自己没有之后才非议别人。”为什么说“道有本末,学有先后”?开始尽性而体察万物,这是道的引导。后来察验万物而性尽,这是齐同的作用。齐同而不引导,叫做无本,霸术就是这样;引导而不齐同,叫做遗弃枝末,佛老二氏就是这样。有始有终,圣人的学问大概就是这样吧?
周遍一己的善,是仁吗?赞成一世的化育,是知吗?天地万物,有根窍;往古来今,有宗统。君子居中天下,安定四海,是仁知的事,至于本性则不参与,这点头柄,保全其为人的道罢了。所以人,是天地之灵,万物之命,往古之藏,来今之准。知道这个叫做知学,相信这个叫做信道。
学习必有见解,见解不以沉默为贵,这是神识,不是本性之明觉。学习必有造诣,造诣不以深奥为贵,这是袭取,不是本性之真养。学习必有措施,措施不以时机为贵,这是力魄,不是本性
之动以天也。性者,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见而无见,是为真知;造而无造,是为实诣;措而无措,是为当几。故习以学者,不离乎节概、名义、勋庸、艺文之间,而不得夫节概、名义、勋庸、艺文之迹,此於其质不已化而趍於中者乎?
译其运动是顺应天道的。所谓本性,是上天所赋予的,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,显现却不可见,这才是真正的认知;创造却无刻意造作,这才是真实的造诣;施设却无刻意安排,这才是恰当的时机。因此,那些通过习染来学习的人,虽然不脱离节操、名分、功勋、文艺这些范畴,却无法把握节操、名分、功勋、文艺的实质痕迹,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内在的本质尚未转化,从而趋向于中正的缘故吗?
居仁由义,穷居即大行也,视远道何损焉?成器而动,大行即穷居也,视求志何加焉?
夫学,性情而已矣。不怨不尤,孔子所以学天也;不迁不贰,颜子所以学圣也。
性,天命也,弘之存乎人,不虑而知,其谁命之?弘之亦奉天时,非人力尔!故不信天,则学无从;不竭人,则道不致。知天焉,尽矣!
人我立达,天所为也。性,其仁乎?然立达不先,近无可取,将焉譬之?能此乃谓求仁。遗己急人,非天所为尔,故求仁莫先反身。
退藏於密,神智出焉,惟洗心得之,乃见天则。天则无本末,然其主不藏,则其几不生,退藏其至乎?洗心要矣。
造诣涵养,皆自见始,忘见而修,以身至之,日虚日新,不见其止,造诣极矣。涵养奚俟焉?即见为守,不可语悟,以是为涵养,末矣。
生之谓性,原无对待。克伐怨欲之心,即恻隐羞恶之心,只从不虑出来,则为性,从躯壳上起,则为妄。颜子不绝妄念,只妙悟此性。性性生生,则虽习心未净,自无住脚处。如此乃能立本、经纶、知化育也。务绝念,并本来生机一齐灭熄,遂使天地之化,都无从发生,安得为仁?
卷三十九 甘泉学案三
郡守洪觉山先生垣
洪垣字峻之,号觉山,徽之婺源人。嘉靖壬辰进士。以永康知县入为御史,转温州知府。闲住归,凡四十六年而后卒,年近九十。先生为弟子时,族叔熹从学文成归,而述所得,先生颇致疑与精一博约之说不似。其后执贽甘泉,甘泉曰:“是可传吾钓台风月者。”丁未秋,偕同邑方瓘卒业东广,甘泉建二妙楼居之。庚申,甘泉约游武夷,先生至南安,闻甘泉讣,走其家哭之,越两月而归。先生谓体认天理,是不离根之体认,盖以救师门随处之失,故其工夫全在几上用。几有可见,未几则无见也,以几为有无接续之交,此即不睹不闻为未动念时,独为初动念时之旧说也。不知周子之所为几者,动而未形有无之间,以其湛然无物,故谓之无;以其炯然不昧,故谓之有。是以有无合言,不以有无分言也。若自无而至有,则仍是离根之体认矣。先生调停王、湛二家之学,以随处体认,恐求理於善恶是非之端,未免倚之於显,是矣。以致良知似倚于微,知以知此理;以无心之知为真知,不原先天,不顺帝则,致此空知何用?夫知主无心,所谓不学不虑,天载也,帝则也,以此知为不足恃,将必求之学虑,失却道心之微,则倚之于显者,可谓得矣。得无自相矛盾乎?
方瓘字时素,号明谷。初从甘泉於南都,甘泉即令其为诸生向导。甘泉北上及归家,皆从之而往。以学为急,遂不复仕。
理学闻言
学者,觉也。夷、惠谓之心安则可,谓之悦则不可。盖悦重知不重行,知通乎行,故悦行亦悦也;行局乎知,则虽知亦未免为障耳。白沙之见端倪,於悦近之。
父母,根也。根孝弟,是不离根发生处,故生生之谓仁,舍此便是无根之学。仁义礼乐,何实之有!
君子去仁,恶乎成名?非成君子之名也,古人名即是实。仁是体,名是事,安仁利仁是体,处约处乐是事。
万殊一本是理,理一分殊是功,分殊即在理一中。有感应,无分合,内外兼该,是贯处,盖一则内外兼该也。若云以一理贯万事,是二之矣。
“忠是体,恕是用否?”曰:“不分体用,皆於感应上见之。体则无可言。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,其恕乎!行之即忠也。”
天道无名,而忠恕有路,故曰“违道不远”。然於命脉则一尔。居处恭,执事敬,与人忠。心一也,在居处为恭,在执事为敬,在与人为忠。日用即此三者,中间更无空闲间断,便得仁体流通。
下学上达,至淡至简,岂人所可与知?惟自知之,惟天知之。天知即於自知中见之。天人二途,中间更无别路去。人所以还天,人所不知者,即天知也。
行不贯彻,恐於事上着了脚,故有碍。子张问行,子贡问行,夫子惟告以忠信与忠恕。忠恕流通,即自
译遵循仁德,依据义理,即便身处困顿,也等同于大有作为,与远大的志向相比有什么减损呢?成就德行而后行动,大有作为也等同于身处困顿,与追求志向相比有什么增加呢?
所谓学问,不过是修养性情罢了。不怨恨、不责备,这是孔子用来效法天道的;不迁怒、不重复犯错,这是颜回用来效法圣人的。
本性,是天命赋予的,发扬它取决于人,不思考就知道,这又是谁命令的呢?发扬本性也是顺应天时,并非人力所能为!所以不相信天命,学问就没有根基;不竭尽人事,大道就无法通达。了解天命,也就穷尽了!
成就自己并推及他人,是天所安排的。本性,就是仁吧?然而如果不先成就自己并推及他人,就近处而言就没有可取之处,又能拿什么来比喻呢?能做到这样才叫做求仁。舍弃自己而急于助人,并非天所安排的,所以求仁没有比反省自身更优先的了。
退藏于幽深隐秘之处,神妙的智慧由此产生,只有洗涤心灵才能得之,才能见到天道的准则。天道的准则没有本末之分,然而如果主宰不隐藏,那么细微的征兆就不会产生,退藏真是至极啊!洗涤心灵至关重要。
造诣和涵养,都从自我觉察开始,忘掉自我觉察而进行修养,亲身达到境界,每天虚空每天更新,看不到它的止境,造诣也就达到了极致。涵养还需要等待什么呢?把觉察当作坚守,不能谈论悟道,把这当作涵养,是末流了。
生命叫做本性,原本没有对立。克制、攻击、怨恨、欲望之心,就是恻隐、羞恶之心,只是如果不从无需思考的地方流露出来,就是本性;如果从肉体躯壳上产生,就是虚妄。颜回没有断绝虚妄的念头,只是微妙地领悟了这本性。本性生生不息,那么即使习染之心没有净化,自然也没有停留的地方。这样才能够确立根本、治理万物、知晓化育。如果务必断绝念头,连同原本的生机一起消灭,于是使得天地的化育,都无从发生,怎么能称为仁呢?
卷三十九 甘泉学案三
郡守洪觉山先生垣
洪垣字峻之,号觉山,徽州婺源人。嘉靖壬辰年考中进士。由永康知县入京担任御史,转任温州知府。闲住归乡,共四十六年后去世,享年近九十岁。先生做弟子时,族叔洪熹从王阳明那里求学归来,讲述所得,先生对“精一博约”的说法颇感疑惑,认为与王阳明的学说不同。后来他带着拜师礼投奔湛若水,湛若水说:“这是可以传承我钓台风月的人。”丁未年秋天,他同乡人方瓘在东广完成学业,湛若水建造二妙楼让他们居住。庚申年,湛若水相约游览武夷山,先生到达南安,听到湛若水去世的消息,跑到他家痛哭,过了两个月才回家。先生认为体认天理,是不脱离根本的体认,大概是为了补救师门随处体认的过失,所以他的功夫全用在“几”上。“几”有可见的时候,不久就没有可见的了,把“几”当作有无接续的交界,这就是“不睹不闻”是未动念时,“独”是初动念时的旧说。不知道周敦颐所说的“几”,是动而未形、有无之间,因为它清澈没有事物,所以称为无;因为它明亮不昏暗,所以称为有。因此有无合起来说,不分开说有无。如果从无到有,那么仍然是脱离根本的体认了。先生调和王阳明、湛若水两家的学说,认为随处体认,恐怕在善恶是非的端绪上求理,未免偏向于明显的一面,这是对的。以致良知似乎偏向于细微的一面,用知来知晓这个理;以无心的知为真知,不推究先天,不顺从帝则,导致这种空知有什么用?既然知主张无心,所谓不学不虑,是天生的,是帝则,认为这种知不足以依靠,必将求助于学虑,失去了道心的细微,那么偏向于明显的一面,可以说得到了。难道不自相矛盾吗?
方瓘字时素,号明谷。起初在南都跟随湛若水,湛若水就让他为众学生向导。湛若水北上以及回家,他都跟随前往。因为以学问为急,于是不再做官。
理学闻言
学者,就是觉悟。夷、惠说心安可以,说喜悦就不可以。因为喜悦重视知不重视行,知通于行,所以喜悦行也喜悦;行局限于知,那么即使知也难免成为障碍。白沙看到端倪,与喜悦相近。
父母,是根本。根本在于孝悌,是不脱离根本发生的地方,所以生生不息叫做仁,舍弃这个就是无根之学。仁义礼乐,有什么实质呢!
君子离开仁,怎么能成名?不是成就君子的名声,古人的名就是实。仁是体,名是事,安于仁、利于仁是体,处于贫困、处于安乐是事。
万殊归于一本是理,理一分殊是功,分殊就在理一中。有感应,没有分合,内外都包含,是贯通的地方,因为一则内外都包含。如果说用一个理贯通万事,就是二了。
“忠是体,恕是用吗?”回答说:“不分体用,都在感应上见到。体则无可言说。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实行的,就是恕吧!实行就是忠。”
天道没有名称,而忠恕有路径,所以说“违背道不远”。然而在命脉上则是一体的。居处恭敬,办事严肃,对人忠诚。心是一个,在居处表现为恭敬,在办事表现为严肃,在对人表现为忠诚。日常应用就是这三者,中间更没有空闲间断,就能得到仁体的流通。
下学上达,最淡最简,哪里是人所能知道的?只有自知,只有天知。天知就在自知中见到。天人两条路,中间更没有别的路可走。人所以回归天,人所不知道的,就是天知道的。
行不贯彻,恐怕在事情上着了脚,所以有障碍。子张问行,子贡问行,孔子只告诉以忠信与忠恕。忠恕流通,就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