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七

卷六 白沙学案下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74–82 段

专取有行,不论知见。”又说:“世人喜说某人只是说得。”又云:“说得亦大难。”而以为二程学远过众人在此。夫知之真,则守之固,不真而固,冥行而已矣,梦说而已矣。吾恐其所谓介者,非安排则执滞,抑何以得乎无思无为之体,执乎日往月来之机,通乎阳舒阴惨之变化,神之心而妙之手,以圆成夫精微广大之道也哉!(《介石记》)

译专门选取有德行的人,不讨论他们的知识见解。”又说:“世人喜欢说某人只是嘴上说说。”又说:“能说得明白也非常困难。”而认为二程的学问远远超过众人就在于此。如果认识得真切,那么坚守得就牢固;如果不真切却强行坚守,那不过是盲目行动罢了,不过是梦中空谈罢了。我担心他们所谓的“介”,如果不是刻意安排就是固执拘泥,又怎么能达到无思无为的本体,把握日月运行的规律,通达阳气舒展阴气凄惨的变化,以神妙之心和精妙之手,来圆满成就那精微广大的道呢!(《介石记》)

予少从先君宦游临川,沿塘植柳,偃仰披拂於朝烟暮雨之间,千态万状,可数十本。塘之水微波巨浪,随风力强弱而变化,可数十丈。鹦燕之歌吟,鱼虾之潜跃,云霞之出没,不可具状。则境与心得,既块然莫知其乐之所以。稍长,读昔人“柳塘春水漫”及“杨柳风来面上吹”之句,则心与句得,又茫然不知其妙之所寓。近岁养疴之余,专静,久之理与心会,不必境之在目;情与神融,不必诗之出口。所谓至乐与至妙者,皆不假外求而得矣。(《柳塘记》)

  子思所谓“至诚无息”,即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之意,全体呈露,妙用显行,惟孔子可以当之。在学者则当终日乾乾也。至於“心无所住”,亦指其本体。譬如大江东下,沛然莫之能禦,小小溪流,便有停止。才停止,便是死水,便生臭腐矣。今以其本体人人皆具,不以圣丰而愚啬,此孟子所以道性,善,而程子以为圣人可学而至也,学者不可以不勉也。范书格物,真阴阳不住之说,正孔子博文之意,欲其博求不一之善,以为守约之地也。其意旨各有攸在。(《复乾亨》)

  士之所守,义利毫末之辨,以至死生趋舍之大,实在志定而守确,坚之一字不可少也。至於出处无常,惟义所在,若坚守不出之心以为恒,斯孔子所谓果哉也。(《复曹梧丹》)

  天旋地转,今浙、闽为天地之中,然则我百粤其邹、鲁与?是故星临雪应,天道章矣,哲人降生,人事应矣,於焉继孔子绝学,以开万世道统之传,此岂人力也哉!若吾师白沙先生,盖其人也。先生以道德显天下,天下人向慕之,不敢名字焉,共称之曰“白沙先生”。先生生而资禀绝人,幼览经书,慨然有志於思齐,间读秦、汉以来忠烈诸传,辄感激齎咨,继之以涕洟,其向善盖天性也。壮从江右吴聘君康斋游,激励奋起之功多矣,未之有得也。暨归,杜门独扫一室,日静坐其中,虽家人罕见其面。如是者数年,未之有得也。於是迅扫夙习,或浩歌长林,或孤啸绝岛,或弄艇投竿於溪涯海曲,忘形骸,捐耳目,去心智,久之然后有得焉。於是自信自乐。其为道也,主静而见大,盖濂、洛之学也。由斯致力,迟迟至於二十余年之久,乃大悟广大高明,不离乎日用,一真万事,本自圆成,不假人力。其为道也,无动静、内外、大小、精粗,盖孔子之学也。濂、洛之学,非与孔子异也。《中庸》曰:“诚者天之道也,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”诚者诚之,其理无二,而天人相去则远矣。由是以无思无为之心,舒而为无意、必、固、我之用,有弗行,行无弗获,有弗感,感无弗应,不言而信,不怒而威,故病亟垂绝,不以目而能书,不以心而能诗,天章云汉而谐金石。胡为其然也?盖其学圣学也,其功效绝伦也,固宜。或者以其不大用於世为可恨者,是未知天也。天生圣贤,固命之以救人心也,救人心非圣功莫能也。圣功叵测,其可以穷达限耶?且治所以安生也,生生而心死焉,若弗生也,吾於是乎知救人心之功大矣哉!孟子曰:“禹、稷、颜回同道。”韩子曰:“孟子之功不在禹下。”此之谓也。先生虽穷为匹夫,道德之风响天下,天下人心,潜移默转者众矣。譬如草木,一雨而萌芽者皆是,草木盖不知也。其有功於世,岂下於抑洪水驱猛兽哉!若此者,天也,非人力也。先生讳献章,字公甫,别号石斋,既老,曰石翁。吾粤古冈产也。祖居新会,先生始徙居白沙。白沙者,村名也,天下因称之。其世系出处,见门人李承箕《铭》、湛雨《状》者详矣。诩特以天人章应之大者表诸墓,以明告我天下后世,俾知道统之不绝,天意之有在者,盖如此。(《白沙先生墓表》)

给事贺医闾先生钦

  贺钦字克恭,别号医闾。世为定海人,以戎籍隶辽之义州卫。少习举子业,辄鄙之曰:“为学止於是耶!”登成化丙戌进士第,授户科给事中,因亢旱上章极谏,谓“此时游乐,是为乐忧”,复以言官旷职,召灾自劾。寻即告病归。白沙在

译我年轻时跟随父亲在临川做官,沿着池塘种植柳树,在早晚的烟雾风雨中,柳枝俯仰摇曳,姿态万千,大约有几十棵。塘中的水,无论是微波还是巨浪,都随着风力的大小而变化,宽度可达几十丈。鹦鹉和燕子的歌唱吟咏,鱼虾的潜游跳跃,云霞的出没变幻,无法一一描述。于是环境与心境相契合,虽然浑然一体,却不知乐趣从何而来。稍大一些,读到古人“柳塘春水漫”以及“杨柳风来面上吹”的诗句,心境与诗句相契合,却又茫然不知其中的妙处寄托在哪里。近年养病之余,专心静修,久而久之,道理与内心融会贯通,不必让景物映入眼帘;情感与精神融合,不必让诗句脱口而出。所谓极致的快乐与极致的妙处,都是不借助外物而获得的。

子思所说的“至诚无息”,就是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的意思,本体完全显露,妙用显著施行,只有孔子可以担当。对于求学的人而言,就应当终日勤奋不懈。至于“心无所住”,也是指其本体。譬如大江东去,充沛而不可阻挡,小小的溪流,就会有停滞。一旦停滞,就是死水,就会产生臭腐。现在因为本体人人具备,不因圣人而丰富,不因愚人而贫乏,所以孟子说性善,程子认为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,求学的人不可以不努力。范氏所说的格物,是真正阴阳不停息的说法,正是孔子博学的意思,想要广泛寻求各种善,作为守约的基础。它们的意旨各有侧重。

士人所坚守的,从义利毫厘之间的辨别,到生死取舍的大事,实在在于志向坚定而操守确切,“坚”这个字不可缺少。至于出仕或隐居没有定规,只以道义所在为准,如果把坚守不出仕的心作为常态,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果决。

天旋地转,如今浙江、福建成为天地的中心,那么我百越之地不就是邹、鲁吗?因此星辰降临雪应,天道彰明,哲人降生,人事相应,在这里继承孔子中断的学问,以开启万世道统的传承,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?像我的老师白沙先生,大概就是这样的人。先生以道德显赫于天下,天下人向往仰慕他,不敢直呼其名,共同称他为“白沙先生”。先生生来资质超人,幼年阅读经书,慷慨激昂地立志效法圣人,偶尔阅读秦汉以来忠烈之士的传记,就激动叹息,接着流泪,他向善大概是天性如此。壮年时跟随江西吴康斋先生游学,激励奋起之功很多,却没有收获。等到归来,闭门独自打扫一间屋子,每天静坐其中,即使是家人也很少见到他的面。像这样几年,还是没有收获。于是迅速扫除旧习,有时在茂林中高歌,有时在孤岛上长啸,有时在溪边海角划船垂钓,忘却形骸,抛弃耳目,去除心智,很久之后才有收获。于是自信自乐。他的道,主张静修而见识宏大,大概是濂、洛的学问。由此努力,慢慢过了二十多年,才大悟广大高明,不离日常生活,一真万事,本来圆满成就,不假借人力。他的道,没有动静、内外、大小、精粗的区别,大概是孔子的学问。濂、洛的学问,并不与孔子不同。《中庸》说:“诚是天之道,诚之是人之道。”诚与诚之,其理没有两样,而天与人相差却很远。因此用无思无为的心,舒展为无意、必、固、我的作用,没有不行的,行没有不获得的,没有不感应的,感应没有不应答的,不说话而可信,不发怒而有威严,所以病重垂危时,不用眼睛能写字,不用心能作诗,天章云汉而和谐金石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大概他的学问是圣人的学问,他的功效无与伦比,本来就是这样。有的人因为他不被世所用而感到遗憾,这是不了解天意。天生圣贤,本来赋予他们拯救人心的使命,拯救人心非圣人的功业不能做到。圣人的功业不可测度,怎么可以用穷达来限制呢?况且治理是为了安生,生生不息而心死了,就像没有生一样,我由此知道拯救人心的功业伟大啊!孟子说:“禹、稷、颜回同道。”韩愈说:“孟子的功业不在禹之下。”说的就是这个。先生虽然穷困为平民,道德之风响彻天下,天下人心,潜移默化转变的人很多。譬如草木,一场雨而萌芽的都是这样,草木却不知道。他对世间的功业,难道低于抑制洪水驱赶猛兽吗!像这样,是天意,不是人力。先生名献章,字公甫,别号石斋,年老后,叫石翁。我是广东古冈人。祖居新会,先生开始迁居白沙。白沙,是村名,天下因此称他。他的世系出处,在门人李承箕的《铭》、湛雨的《状》中详细记载了。我特地将天人章应的大事刻在墓表上,以明确告知天下后世,使知道道统没有断绝,天意有所在,大概就是这样。

给事中贺医闾先生钦

贺钦字克恭,别号医闾。世代是定海人,因为军籍隶属辽东义州卫。年轻时学习科举文章,就轻视地说:“做学问就止于此吗!”考中成化丙戌年进士,授予户科给事中,因为大旱上奏极谏,说“此时游乐,是为乐忧”,又以言官旷职,招致灾祸自我弹劾。不久就告病回家。白沙在

太学,先生闻其为己端默之旨,笃信不疑,从而禀学,遂澹然於富贵。故天下议白沙率人於伪,牵连而不仕,则以先生为证。构小斋读书其中,随事体验,未得其要,潜心玩味,杜门不出者十余年,乃见“实理充塞无间,化机显行,莫非道体。事事物物各具本然实理,吾人之学不必求之高远,在主敬以收放心,勿忘勿助,循其所谓本然者而已。”故推之家庭里閈间,冠婚丧祭,服食起居,必求本然之理而力行之,久久纯熟,心迹相应,不期信於人而人自信。有边将诈诱杀为阵获者,见先生即吐实曰:“不忍欺也。”城中乱卒焚劫,不入其坊。先生往谕之,众即罗拜而泣曰:“吾父也。”遂解散。其至诚感人如此。正德庚午十二月卒,年七十四。先生之事白沙,悬其像於书室,出告反面。而白沙谓先生笃信谨守人也,别三十年,其守如昨,似犹未以冻解冰释许之。盖先生之於白沙,其如鲁男子之学柳下惠与?

译太学里,先生听说白沙先生的学问是端正静默的宗旨,便深信不疑,于是拜师求学,从此对富贵淡泊无求。所以天下人议论白沙先生引导人们走向虚伪,并牵连到先生不愿做官,就拿先生作为证据。先生建造了一座小斋在其中读书,随着事物去体验,没有掌握要领,便潜心玩味,闭门不出十多年,才见到“真实的道理充满而没有间隙,变化的机理显现运行,无不是道的本体。万事万物各自具备本来真实的道理,我们的学问不必向高远处寻求,只在于保持恭敬以收敛放纵的心,不忘记也不强求,遵循那所谓的本来样子罢了。”因此推广到家庭邻里之间,冠礼婚礼丧礼祭礼,穿衣吃饭起居生活,必定探求本来真实的道理并努力践行,久而久之纯熟,内心与行为相应,不期望别人相信自己而别人自然信服。有边将欺诈诱骗杀人以充作战果的,见到先生就吐露实情说:“不忍心欺骗您啊。”城中叛乱的士兵焚烧劫掠,不进入先生所在的街巷。先生前去晓谕他们,众人就围跪下哭泣说:“这是我们的父亲。”于是解散离去。先生至诚感人的程度就像这样。正德庚午年十二月去世,享年七十四岁。先生侍奉白沙先生,在书房悬挂他的画像,出门回来都要禀告。而白沙先生认为先生是笃信谨守的人,分别三十年,他的坚守如同往昔,似乎还不能用冻冰融化来赞许他。大概先生对于白沙先生,就像鲁男子学习柳下惠那样吧?

言行录

  门人于衢路失仪,先生曰:“为学须躬行,躬行须谨隐微。小小礼仪尚守不得,更说甚躬行,於显处尚如此,则隐微可知矣。”

  门人有居丧而外父死,或曰:“礼,三年之丧不弔。”先生曰:“恶是何可已?服其服而往哭之,礼也。”(言不易三年之服。)

  善恶虽小,须辨别如睹黑白。

  教诸女十二条,曰安详恭谨,曰承祭祀以严,曰奉舅姑以孝,曰事丈夫以礼,曰待娣姒以和,曰教子女以正,曰抚婢仆以恩,曰接亲戚以敬,曰听善言以喜,曰戒邪妄以诚,曰务纺织以勤,曰用财物以俭。

  有来学者,言学些人事也好。先生曰:“此言便不是矣。人之所学,唯在人事,舍人事更何所学?”

  问:“静极而动者,圣人之复,岂常人之心无有动静乎?”曰:“常人虽当静时亦不能静。”

  此理无处不有,无时不然,人惟无私意间隔之,则流行矣。

  为学先要正趋向,趋向正,然后可以言学。若趋向专在得失,即是小人而已矣。

  政事学问原自一贯,今人学自学,政自政,判而为二,所学徒诵说而已,未尝施之政事。政事则私意小智而已,非本之学问也。故欲政事之善,必须本之学问。

  白沙后有书来,谓其前时讲学之言,可尽焚之,意有自不满者。圣人之法,细密而不粗率,如人贤否,一见之,便不言我已知其为人,必须仔细试验考察之。今人一见,便谓已得其实,真俗语所谓假老郎也。

  为学之要,在乎主静,以为应事建功之本。

  读书须求大义,不必缠绕於琐碎传註之间。

  骄惰之心一生,即自坏矣。

  有一世之俗,有一方之俗,有一州一邑之俗,有一乡之俗,有一家之俗,为士者欲移易之,固当自一家始。

  今人见人有勉强把捉者,便笑曰:“某人造作,不诚实。”我尝曰:“且得肯如此亦好了。”如本好色,把持不好色,如本好酒,把持不饮酒,此正矫揉之功,如何不好。若任情胡行,只管好色饮酒,乃曰吾性如此,此等之人,以为诚实不造作,可乎?

  世教不明,言天理者不知用之人事,言人事者不知本乎天理,所以一则流於粗浅,一则入於虚无。

  有以私嘱者,先生正理喻之。因谓门人曰:“渠以私意干我,我却以正道劝之;渠是拖人下水,我却是救人上岸。”

  世风不善,豪傑之士,挺然特立,与俗违拗,方能去恶为善。

  静无资於动,动有资於静,凡理皆如此。如草木土石是静物,便皆自足,不资於动物。如鸟兽之类,便须食草栖木矣。故凡静者多自给,而动者多求取。故人之寡欲者,多本於安静;而躁动营营者,必多贪求也。

  人於富贵之关过不得者,说甚道理。

  今之读书者,只是不信,故一无所得。

  事之无害於义者,从俗可也,今人以此坏了多少事。

  天地间本一大中至正之道,惟太过不及,遂流於恶。如丧葬之礼,自有中制,若墨氏之薄,后世之侈,皆流於恶者也。故程子曰:“凡言善恶,皆先善而后恶。”

吏目邹立斋先生智

  邹智字汝愚,号立斋,四川合州人。弱冠领解首,成化丁未举进士,简庶吉士。孝宗登极,王恕为吏部尚书,先生与麻城李文祥、寿州汤鼐,以风期相许。是冬值星变,先生上言:“是皆大臣不职,奄宦弄权所致。请上修德用贤,以消天变。”不报。又明年,鼐劾阁臣万安、刘吉、尹直。中官语以疏且留中,鼐大言:“疏不出,将并劾中官。”中官避匿。寻有旨,安、直皆免。先生与文祥、鼐日夜歌呼,以为君子进小人退,刘吉虽在,不足忌也。吉阴使门客徐鹏、魏璋伺之。会寿州知州刘概寓书於鼐,言:“梦一叟牵牛入水,公引之而上。牛近国姓,此国势濒危,赖公复安之兆也。”鼐大喜,出书示客。璋遂劾鼐、概及先生,俱下诏狱。先生供词:“某等往来相会,或论经筵,不宜以寒暑辍讲;或论午朝,不宜以一事两事塞责;或论纪纲废弛;或论风俗浮薄;或论民生憔

译言行录

门人在大街上失礼,先生说:“做学问必须亲身实践,亲身实践必须在细微隐蔽处谨慎。小小的礼仪尚且守不住,还说什么亲身实践,在显眼的地方尚且如此,那么在隐蔽细微处的表现就可以知道了。”

门人中有守丧期间岳父去世的,有人说:“礼制规定,守三年丧期间不去吊唁。”先生说:“怎么可以这样呢?穿着丧服去哭吊,是合乎礼的。”(意思是说不改变三年的丧服。)

善恶虽然微小,必须像看清黑白一样加以辨别。

教导众女子十二条准则,一是安详恭谨,二是严肃地承担祭祀,三是孝顺地侍奉公婆,四是依礼侍奉丈夫,五是和睦地对待妯娌,六是端正地教育子女,七是恩惠地安抚婢仆,八是恭敬地接待亲戚,九是喜悦地听取善言,十是真诚地戒除邪妄,十一是勤勉地从事纺织,十二是节俭地使用财物。

有来求学的人说,学些人事也好。先生说:“这话就不对了。人所学的,只在人事上,舍弃人事还能学什么?”

问:“静极而动,是圣人的复归,难道常人的心中没有动静吗?”回答说:“常人即使在应当静的时候也不能静。”

此理无处不有,无时不然,人只要没有私意阻隔,它就能流行无碍了。

做学问首先要端正趋向,趋向端正了,然后才可以谈学问。如果趋向专门在于得失,那就是小人罢了。

政事和学问原本是一贯的,现在的人学问是学问,政事是政事,判分为二,所学的只是空谈而已,不曾施行于政事。政事则只是私意和小聪明罢了,不是以学问为根本。所以想要政事好,必须以学问为根本。

陈白沙后来来信,说他以前讲学的话,可以全部烧掉,意思是有自我不满的地方。圣人的法度,细密而不粗率,比如人的贤与不贤,一见之下,就不说我已经知道他的为人,必须仔细试验考察。现在的人一见之下,就说已经得到了实情,真是俗语所说的假老郎啊。

做学问的要领,在于主静,作为应事建功的根本。

读书必须探求大义,不必纠缠于琐碎的传注之间。

骄傲懒惰之心一生,就自己败坏了。

有一世的习俗,有一方的习俗,有一州一邑的习俗,有一乡的习俗,有一家的习俗,做士人想要改变它,固然应当从一家开始。

现在的人看到有人勉强克制自己,就笑着说:“某人矫揉造作,不诚实。”我曾经说:“只要肯这样也好。”比如本来好色,克制不好色,比如本来好酒,克制不饮酒,这正是矫揉之功,怎么不好。如果任凭情欲胡作非为,只管好色饮酒,却说我的本性如此,这类人,认为诚实不造作,可以吗?

世间的教化不明,讲天理的人不知道用在人事上,讲人事的人不知道以天理为根本,所以一个流于粗浅,一个陷入虚无。

有人私下嘱托,先生以正理开导他。于是对门人说:“他以私意干求我,我却以正道劝告他;他是拖人下水,我却是救人上岸。”

世风不好,豪杰之士,挺然特立,与世俗违背,才能去恶为善。

静不依赖动,动依赖静,凡是道理都如此。比如草木土石是静物,就都自足,不依赖动物。比如鸟兽之类,就必须吃草栖木了。所以凡是静者多自给,而动者多求取。所以人的欲望少的,多基于安静;而躁动营营的,必然多贪求。

人在富贵这一关过不去,还说什么道理。

现在的读书人,只是不信,所以一无所得。

事情无害于义的,顺从习俗也可以,现在的人因此坏了很多事。

天地间本来有一个大中至正之道,只有太过和不及,就流于恶。比如丧葬之礼,自有中制的规定,如果墨家的薄葬,后世的奢侈,都流于恶了。所以程子说:“凡言善恶,都是先善而后恶。”

吏目邹立斋先生智

邹智字汝愚,号立斋,四川合州的人。二十岁时考中解元,成化丁未年考中进士,选拔为庶吉士。孝宗即位,王恕任吏部尚书,先生与麻城的李文祥、寿州的汤鼐,以风期相许。这年冬天正值星变,先生上言:“这都是大臣不尽职,宦官弄权所致。请皇上修德用贤,以消除天变。”没有回复。又过了一年,汤鼐弹劾阁臣万安、刘吉、尹直宦官告诉他说奏疏将留在宫中,汤鼐大声说:“奏疏不出,将一并弹劾宦官。”宦官躲避隐藏。不久有旨意,万安、尹直都被免职。先生与李文祥、汤鼐日夜歌呼,认为君子进小人退,刘吉虽然在,不值得忌惮。刘吉暗中派门客徐鹏、魏璋监视他们。恰逢寿州知州刘概写信给汤鼐,说:“梦见一个老头牵牛入水,公拉他上来。牛接近国姓,这是国势濒危,依靠公恢复安定的征兆。”汤鼐大喜,拿出信给客人看。魏璋于是弹劾汤鼐、刘概及先生,都被下诏狱。先生供词:“我等往来相会,有时论经筵,不宜以寒暑辍讲

悴,无赈济之策;或论边境空虚,无储蓄之具。”议者欲处以死,刑部侍郎彭韶不判案,获免。谪广东石城吏目。至官,即从白沙问学,顺德令吴廷举於古楼树建亭居之,扁曰“谪仙”。其父来视,责以不能禄养,箠之,泣受。辛亥十月卒,年二十六。廷举治其丧。方伯刘大夏至邑不迎,大夏贤之。

译(当时)民生凋敝,没有赈济的策略;有人议论边境空虚,没有储备的物资。”议论的人想判处他死刑,刑部侍郎彭韶没有判决此案,他得以幸免。被贬为广东石城吏目。到任后,立即跟随陈白沙问学,顺德县令吴廷举在古楼树旁建亭让他居住,匾额题写“谪仙”。他的父亲前来探望,责备他不能做官奉养父母,用鞭子抽打他,他哭着承受。辛亥年十月去世,年仅二十六岁。吴廷举为他办理丧事。方伯刘大夏来到县城,他不前去迎接,刘大夏认为他有贤德。

初王三原至京,先生迎谓曰:“三代而下,人臣不获见君,所以事事苟且,公宜请对面陈时政之失,上许更张,然后受职。”又谓汤鼐曰:“祖宗盛时,御史纠仪得面陈得失,言下取旨。近年遇事惟退而具本,此君臣情分所由间隔也。请修复故事,今日第一着也。”二公善其言而不能用,识者憾之。

奉白沙书

  克修书来,问东溟几万里,江门未盈尺,妄以“道冲而用之不盈”之意答之,未知先生之意果然耶?不然,则作者为郢书,解者为燕说矣。京师事,智自知之,但先生所处,是陈太丘、柳士师以上规模,晚生小子脚根未定,不敢援以为例耳。然亦当善处之,计不至露圭角也。朱子答陈同父书云:“颜鲁子以纳甲推其命,正得《震》之九四。”先生所推与之合耶?果若此爻,其於朱子何所当耶?幸教!

读石翁诗

  皇王帝伯一蒲团,落尽松花不下坛。岂是江山制夫子?祇缘夫子制江山。

  乾坤谁执仲尼权,硬敢删从己酉年。大笠蔽天牛背稳,不妨相过戊申前。(某录石翁诗,止得己酉年所作。)

御史陈时周先生茂烈

  陈茂烈字时周,福之莆田人。年十八,即有志圣贤之学,谓颜之克己、曾之日省,学之法也,作《省克录》以自考。登弘治丙辰进士第。奉使广东,受业白沙之门。白沙语以为学主静,退而与张东所论难,作《静思录》。授吉安推官,考绩过淮,寒无絮幕,受冻几殆。入为监察御史,袍服朴陋,蹩躠一牝马而自系,风纪之重,所过无不目而畏之。以母老终养,给母之外,匡床敝席,不办一帷。身自操作,治畦汲水。太守闵其劳,遣二力助之。阅三日,往白守曰:“是使野人添事而溢口食也。”送之还。日坐斗室,体验身心,随得随录,曰:“儒者有向上工夫,诗文其土苴耳。”吏部以其清苦,禄以晋江教谕,不受。又奏给月米,上言:“臣家素贫寒,食本俭薄,故臣母自安於臣之贫,而臣亦得以自遣其贫,非诚有及人之廉,尽己之孝也。古人行佣负米,皆以为亲,臣之贫尚未至是。而臣母鞠臣艰苦独至,臣虽勉心力未酬涓滴,且八十有六,来日无多,臣欲自尽尚恐不及,上烦官帑,心窃未安。”奏上不允。母卒亦卒,年五十八。

  白沙谓:“时周平生履历之难,与己同而又过之。求之古人,如徐节孝者,真百炼金孝子也。”先生为诸生时,韩洪洞问莆人物于林俊,俊曰:“从吾。”从吾者,彭韶字也。又问,曰:“时周。”洪洞曰:“以莆再指一书生耶!”俊曰:“与时周语,沈疴顿去。”其为时所信如此。

长史林缉熙先生光

  林光字缉熙,东莞人。成化乙酉举人。己丑会试入京,见白沙於神乐观,语大契,从归江门,筑室深山,往来问学者二十年。白沙称“其所见甚是超脱,甚是完全。盖自李大厓而外,无有过之者”。尝言:“所谓闻道者,在自得耳。读尽天下书,说尽天下理,无自得入头处,终是闲也。”甲辰复出会试,中乙榜,授平湖教谕。历兖州、严州府学教授,国子博士,襄府左长史。致仕。年八十一卒。

  初,先生依白沙,不欲仕。晚以贫就平湖谕。十年官满来归,母氏无恙。再如京师,将求近地养亲,未及陈情,遂转兖州。於是奏请改地,冢宰不许。未及一年,而母氏卒。白沙责其“因升斗之禄以求便养,无难处者,特於语默进退斟酌早晚之宜不能自决,遂贻此悔,胸中不皎洁磊落也”。又言:“定山为窘所逼,无如之何,走去平湖,商量几日求活,一齐误了也。”然则平湖之出,亦白沙之所不许,况兖州乎?其许之也太过,故其责之也甚切耳。

记白沙语

  先生初筑阳春台,日坐其中,用功或过,几致心病。后悟其非,且曰:“戒慎与恐惧,斯言未云偏。后儒不省事,差失毫釐间。”盖验其弊而发也。

  曾论明道论学数语精要,前儒谓其太广难入,叹曰:“谁家绣出鸳鸯谱,不把金针度与人。”

  先生教人,其初必令静坐,以养其善端。尝曰:“人所以

译起初,王三原到京城,先生迎接并对他说:“夏商周三代以后,臣子不能面见君主,所以事事都苟且应付,您应当请求当面陈述时政的过失,皇上允许改革,然后才接受官职。”又对汤鼐说:“祖宗盛世时,御史纠察礼仪可以当面陈述得失,当场请示旨意。近年遇事只是退下后写奏本,这是君臣情分因此隔阂的原因。请恢复旧制,这是今日第一要务。”两位先生认为他的话好但不能采用,有识之士对此感到遗憾。

奉白沙书

克修来信,问东溟几万里,江门不到一尺,我妄用“道冲而用之不盈”的意思回答他,不知道先生的意思果真如此吗?不然的话,那么作者就像郢人的书,解释者就像燕人的话了。京城的事,我自己知道,但先生所处的地位,是陈太丘、柳士师以上的规模,晚辈脚根未定,不敢援引作为例子。但也应当妥善处理,估计不至于显露锋芒。朱子回答陈同父的信说:“颜鲁子用纳甲法推算他的命运,正好得到《震》卦的九四爻。”先生所推算的与他相符吗?果真如此爻,对于朱子应该怎样呢?希望指教!

读石翁诗

皇王帝伯一个蒲团,落尽松花不下坛。难道是江山制约夫子?只因为夫子制约江山。

乾坤谁执仲尼权,硬敢删从己酉年开始。大笠蔽天牛背稳,不妨在戊申年前相过。(我抄录石翁诗,只得到己酉年所作的。)

御史陈时周先生茂烈

陈茂烈字时周,福建莆田人。十八岁,就有志于圣贤之学,认为颜回的克己、曾子的日省,是学习的方法,作《省克录》来自我考察。考中弘治丙辰进士。奉命出使广东,在白沙门下受业。白沙告诉他为学主静,退下后与张东所辩论,作《静思录》。授吉安推官,考核政绩经过淮河,寒冷没有絮幕,受冻几乎丧命。入朝任监察御史,袍服朴素简陋,跛行一匹母马而自系,风纪之重,所经过的地方无不目睹而敬畏他。因母亲年老终养,供给母亲之外,匡床敝席,不备一帷。亲自操作,治畦汲水。太守怜悯他的辛劳,派两个力夫帮助他。过了三天,去告诉太守说:“这是让野人添事而多占口食。”送他们回去。每天坐在斗室,体验身心,随得随录,说:“儒者有向上工夫,诗文不过是土苴罢了。”吏部因他清苦,禄以晋江教谕,不接受。又奏请给月米,上言:“臣家素来贫寒,饮食本来俭薄,所以臣母自安于臣的贫,而臣也得以自遣其贫,并非真有及人之廉,尽己之孝。古人佣工负米,都是为了亲人,臣的贫尚未至此。而臣母养育臣艰苦独至,臣虽勉力心未酬涓滴,况且八十六岁,来日无多,臣欲自尽尚恐来不及,上烦官帑,心窃未安。”上奏不允。母亲去世也去世,享年五十八岁。

白沙说:“时周平生履历之难,与自己相同而又超过。求之于古人,如徐节孝者,真是百炼金孝子。”先生为诸生时,韩洪洞问莆田人物于林俊,林俊说:“从吾。”从吾是彭韶的字。又问,说:“时周。”韩洪洞说:“以莆田再指一书生吗!”林俊说:“与时周语,沈疴顿去。”他被时人所信任如此。

长史林缉熙先生光

林光字缉熙,东莞人。成化乙酉年举人。己丑年会试入京,在神乐观见白沙,话语大契,跟随回到江门,在深山筑室,往来问学二十年。白沙称“其所见甚是超脱,甚是完全,大概自李大厓而外,没有超过他的”。曾说:“所谓闻道者,在于自得。读尽天下书,说尽天下理,没有自得入头处,终究是闲事。”甲辰年复出会试,中乙榜,授平湖教谕历任兖州、严州府学教授,国子监博士,襄王府左长史。致仕。享年八十一岁去世。

起初,先生依从白沙,不想做官。晚年因贫困就任平湖教谕。十年官满回来,母亲无恙。再次到京城,将求近地养亲,还没来得及陈述情由,就转任兖州。于是奏请改地,冢宰不许。不到一年,母亲去世。白沙责备他“因升斗之禄以求便养,没有难处,只是在语默进退斟酌早晚之宜不能自决,于是留下此悔,胸中不皎洁磊落”。又说:“定山为窘所逼,无可奈何,走去平湖,商量几日求活,一齐误了。”那么平湖之出,也是白沙所不允许的,何况兖州呢?他允许太过,所以责备甚切。

记白沙语

先生初建阳春台,每天坐在其中,用功有时过度,几乎导致心病。后来悟到其非,并且说:“戒慎与恐惧,这话未说偏。后儒不省事,差失毫厘间。”大概是验证其弊而发出的。

曾论明道论学数语精要,前代儒者认为其太广难入,叹息说:“谁家绣出鸳鸯谱,不把金针度与人。”

先生教人,起初必令静坐,以养其善端。曾说:“人所以

学者,欲闻道也,求之书籍而弗得,则求之吾心可也,恶累於外哉!此事定要觑破,若觑不破,虽日从事於学,亦为人耳。斯理识得为己者信之,诗文末习,著述等路头,一齐塞断,一齐扫去,毋令半点芥蔕於胸中,然后善端可养,静可能也。始终一境,勿助勿忘,气象将日佳,造诣将日深,所谓至近而神,百姓日用而不知者,自此迸出面目来也。”

译做学问的人,是想听闻大道。如果在书籍中寻求却得不到,那么向自己的内心寻求也是可以的,何必被外物所拖累呢!这件事一定要看透,如果看不透,即使每天从事于学习,也不过是做一个普通人罢了。这个理识得是为自己的人才会相信,诗文等末节技艺,著述等途径,全都一齐截断,一齐扫除,不让半点芥蒂留在胸中,然后善的萌芽才可以培养,静定才可以达到。始终处于一种境界,不助长也不遗忘,气象将会一天天变好,造诣将会一天天加深,所谓“至近而神,百姓日用而不知”的道理,从此就会显露出真面目来。

州同陈秉常先生庸

  陈庸字秉常,南海人。举成化甲午科。游白沙之门,白沙示以自得之学,谓:“我否子亦否,我然子亦然,然否苟由我,於子何有焉。”先生深契之。张东所因先生以见白沙,有问东所何如?白沙曰:“余知庸,庸知诩。”年五十以荆门州同入仕。莅任五日,不能屈曲,即解官,杜门不入城郭。督学王弘欲见之,不可得。同门谢祐卒而贫,先生葬之。病革,设白沙像,焚香再拜而逝,年八十六。

布衣李抱真先生孔修

  李孔修字子长,号抱真子。居广州之高第街,混迹闤闠,张东所识之,弔入白沙门下。先生尝输粮於县,县令异其容止,问姓名不答,第拱手。令叱之曰:“何物小民,乃与上官为礼。”复拱手如前。令怒,笞五下,竟无言而出。白沙诗“驴背推敲去,君知我是谁?如何叉两手,刚被长官笞”所由作也。父殁,庶母出嫁,诬先生夺其产。县令鞫之,先生操笔置对曰:“母言是也。”令疑焉。徐得其情,乃大礼敬。诗字不蹈前人,自为户牖。白沙与之论诗,谓其具眼。尝有诗曰:“月明海上开樽酒,花影船头落钓簑。”白沙曰:“后廿年,恐子长无此句。”性爱山水,即见之图画,人争酬之。平居,管宁帽,朱子深衣,入夜不违。二十年不入城,儿童妇女皆称曰“子长先生”。间出门,则远近圜视,以为奇物。卒,无子,葬於西樵山。西樵人祭社,以先生配。先生性不凿,相传不慧之事,世多附益之。或问:“子长废人,有诸?”陈庸曰:“子长诚废,则颜子诚愚。”霍韬曰:“白沙抗节振世之志,惟子长、张诩、谢祐不失。”

谢天锡先生祐

  谢祐字天锡,南海人。白沙弟子。筑室葵山之下,并日而食,袜不掩胫,名利之事,纤毫不能入也。尝寄甘泉诗云:“生从何处来,化从何处去。化化与生生,便是真元处。”卒后附祀於白沙。按先生之诗,未免竟是禅学,与白沙有毫釐之差。

文学何时振先生廷矩

  何廷矩字时振,番禺人。为郡诸生。及师白沙,即弃举子业。学使胡荣挽之秋试,必不可。白沙诗云:“良友惠我书,书中竟何如?上言我所忧,下述君所趋。开缄读三四,亦足破烦污。丈夫立万仞,肯受寻尺拘?不见柴桑人,丐食能欢娱。孟轲走四方,从者数十车。出处固有间,谁能别贤愚?鄙夫患得失,较计於其初。高天与深渊,悬绝徒嗟吁!”

运使史惺堂先生桂芳

  史桂芳字景实,号惺堂,豫之番阳人。嘉靖癸丑进士。起家歙县令,徵为南京刑部主事,晋郎中。出知延平府,以忧归。再补汝宁,迁两浙盐运使以归。

  先是,岭表邓德昌,白沙弟子也,以其学授傅明应。先生读书鹿洞,傅一见奇之曰:“子无第豪举为,圣门有正学可勉也。”手书古格言以勗,先生戄然,向学之意自此始。其后交于近溪、天台。在歙,又与钱同文为寮,讲於学者日力。留都六载,时谭者以解悟相高,先生取行其所知而止,不轻信也。其学以知耻为端,以改过迁善为实,以亲师取友为佽助。若夫抉隐造微,则俟人之自得,不数数然也。天台曰:“史惺堂苦行修持人也。”天台以御史督学南畿,先生过之,卒然面质曰:“子将何先?”天台曰:“方今为此官者,优等多与贤书,便称良矣。”先生厉声曰:“不图子亦为此陋语也!子不思如何正人心、挽士习,以称此官耶?”拂衣而起。天台有年家子,宜黜而留之,先生曰:“此便是脚根站不定!朝廷名器,是尔作面皮物耶?”天台行部,值母讳日,供张过华,先生过见之,勃然辞去,谓天台曰:“富贵果能移人,兄家风素朴,舍中所见,居然改观矣。”其直谅如此。天台又曰:“平生得三益友,皆良药也。胡庐山为正气散,罗近溪为越鞠丸,史惺堂为排毒散。”

  先生在汝宁与诸生论学,诸生或谒归请益,即辍案牍对之,刺刺不休,谈毕珍重曰:“慎无弁髦吾言也。”激发属吏,言辞慷慨,遂平令故有贪名,闻之流涕,翻然改行。郡有孝女,

译州同陈秉常先生庸

陈庸,字秉常,南海人。在成化甲午科考中举人。他游学于陈白沙门下,白沙向他传授自得之学,说:“我否定你也否定,我肯定你也肯定,如果肯定与否都取决于我,那对你又有什么益处呢?”先生对此深表契合。张诩(字东所)通过先生得以拜见白沙,有人问张诩怎么样?白沙说:“我了解陈庸,陈庸了解张诩。”先生五十岁时,以荆门州同的身份入仕。到任五天,因不能委曲逢迎,便辞官,闭门不出,不再进城。督学王弘想见他,却未能如愿。同门谢祐去世时家境贫寒,先生为他安葬。先生病重时,摆设白沙的画像,焚香拜了两拜后去世,享年八十六岁。

布衣李抱真先生孔修

李孔修,字子长,号抱真子。住在广州的高第街,混迹于市井之中,张诩认识他,将他引荐到白沙门下。先生曾经向县里缴纳粮食,县令对他的仪容举止感到诧异,询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,只是拱手行礼。县令斥责他说:“什么小民,竟然跟上级官员行礼。”先生又像先前那样拱手。县令发怒,打了他五下板子,先生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开。白沙诗中“驴背推敲去,君知我是谁?如何叉双手,刚被长官笞”就是由此所作。父亲去世后,庶母出嫁,诬陷先生侵夺她的财产。县令审问此案,先生拿起笔写下供词说:“母亲说的是对的。”县令感到疑惑。慢慢查清了实情,于是以大礼敬重先生。先生的诗字不模仿前人,自成一派。白沙与他论诗,称赞他独具慧眼。先生曾有诗说:“月明海上开樽酒,花影船头落簑衣。”白沙说:“二十年后,恐怕子长写不出这样的诗句了。”先生生性喜爱山水,即便在图画中看到山水,人们也争相酬谢他。平时,他戴着管宁式的帽子,穿着朱子式的深衣,入夜也不违背这种装束。二十年不进县城,儿童妇女都称他为“子长先生”。偶尔出门,远近的人都围观,把他当作奇人异事。先生去世,没有儿子,安葬在西樵山。西樵人祭祀社神时,将先生配享。先生本性不矫饰,相传他不聪慧的事情,世人多有添油加醋。有人问:“子长是个废人,有这回事吗?”陈庸说:“如果子长真是废人,那么颜回就真是愚笨了。”霍韬说:“白沙坚守节操、振奋世道的志向,只有子长、张诩、谢祐没有丧失。”

谢天锡先生祐

谢祐,字天锡,南海人。白沙的弟子。在葵山下建造房屋,两天吃一顿饭,袜子遮不住小腿,名利之事,丝毫不能进入他的心中。他曾经寄诗给甘泉说:“生从何处来,化从何处去。变化与生生不息,便是真元的所在。”先生去世后附祀于白沙。按先生的诗来看,未免终究是禅学,与白沙有毫厘之差。

文学何时振先生廷矩

何廷矩,字时振,番禺人。是郡里的生员。等到拜师白沙,就放弃了科举之业。学使胡荣拉拢他参加秋试,他坚决不肯。白沙诗中说:“良友惠我书信,书中究竟如何?上面言说我所担忧的,下面陈述你所追求的。打开信读上三四遍,也足以破除烦闷污浊。大丈夫立于万仞高山,怎肯受寻尺之地的拘束?没看见柴桑人(陶渊明),乞食也能欢娱。孟轲奔走四方,跟随的车子有几十辆。出仕与隐居固然有区别,谁能辨别贤与愚?鄙夫患得患失,在起初就计较得失。高天与深渊,悬隔绝远徒然叹息!”

运使史惺堂先生桂芳

史桂芳,字景实,号惺堂,江西番阳人。嘉靖癸丑年进士。起初担任歙县县令,被征召为南京刑部主事,晋升为郎中。外放担任延平府知府,因丁忧回家。再次补任汝宁知府,升任两浙盐运使后回家。

此前,岭南邓德昌,是白沙的弟子,将他的学问传授给傅明应。先生在鹿洞书院读书,傅明应一见就认为他奇特,说:“你不要在乎科举功名,圣门有正学可以勉励自己。”亲手书写古代格言来勉励他,先生震惊,向学之意从此开始。后来他与近溪、天台交往。在歙县时,又与钱同文同僚,每天致力于讲学。在留都(南京)六年,当时谈论学问的人以解悟相高,先生采取践行所知而止的态度,不轻易相信。他的学问以知耻为开端,以改过迁善为实质,以亲近师长、结交朋友为辅助。至于发掘隐微、造极精妙,则等待人的自得,不频繁地追求。天台说:“史惺堂是苦行修持的人。”天台以御史身份督学南畿,先生去拜访他,突然当面质问说:“你将把什么放在首位?”天台说:“现在担任这个官职的人,优等大多给予贤书,便称得上良好了。”先生厉声说:“没想到你也说这种浅陋的话!你不思考如何端正人心、挽回士风,以称职于这个官职吗?”拂衣而起。天台有个同年生的儿子,应该黜退却留下了,先生说:“这就是脚根站不稳!朝廷的名器,是你用来做面子的东西吗?”天台巡视辖区,正值母亲忌日,陈设过于华丽,先生去看见后,勃然辞去,对天台说:“富贵果然能改变人,兄长的家风一向朴素,舍中所见,竟然改观了。”他的正直诚信如此。天台又说:“平生得到三位益友,都是良药。胡庐山是正气散,罗近溪是越鞠丸,史惺堂是排毒散。”

先生在汝宁与诸生论学,诸生有时请假回家请求教诲,他就放下案牍应对他们,滔滔不绝,谈完后郑重地说:“千万不要把我的话当作弁髦(弃置不用)。”激励下属官吏,言辞慷慨,遂平县令原本有贪名,听到后流泪,幡然改过。郡中有孝女,

不嫁养父,先生躬拜其庐,民俗为之一变。其守延平,七日忧去,而尽革从前无名之费。若先生者,不徒讲之口耳矣。

译他不娶养父的女儿为妻,先生亲自登门拜谒,当地的民风因此发生了改变。他在延平任职时,因居丧守孝七天便离职而去,并且彻底革除了以往那些没有名目的费用。像先生这样的人,不仅仅是口头说说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