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二十五

卷二十四 江右王门学案九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398–414 段

贤相,名儒哲士,相与讲求而力行者,亦只完得此心生理而已。此学术之原也。”

译贤能的宰相、著名的儒者和哲人,相互探讨并努力实行的,也不过是保全这心中天理罢了。这就是学术的根本。

或曰:“人之心只有此箇生理,则学术亦无多说,乃至纷纷籍籍,各立异论,何也?”予曰:“子何以为异也?”曰:“‘精一执中’说者以为三圣人相与授受,万世心学之原至矣。成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以后,又曰‘以礼制心,以义制事’,曰‘缉熙敬止’,曰‘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’。孔门之学,专务求仁,孟子又专言集义,曾子、子思述孔子之意,作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,圣门体用一原之学,发明殆尽。至宋儒朱子,乃本程子而疑《大学》古本缺释格物致知,於是发明其说,不遗余力。说者谓孔子集群圣之大成,而朱子则集诸儒之大成。其说已三百余年,至阳明先生始反其说。初则言‘知行合一’,既则专言‘致良知’,以为朱子格物之说,不免求理於物,梏心於外。此其说然欤?否欤?”予答之曰:“上古之时,人含淳朴,上下涵浸於斯道而不自知。伏羲氏仰观俯察,始画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。然当时未有文字,学者无从论说。至尧、舜、禹三大圣人,更相授受,学始大明。其言曰:‘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’盖此心本体纯一不杂,是谓道心,即所谓中也;若动之以人,则为人心矣,非中也。微者言乎心之微妙也,危则殆矣。精者,察乎此心之不一,而一於道心也。一者一乎此心之精,而勿夺於人心也。如此则能‘允执厥中’,天命可保矣。此传心之祖也。以礼制心者,言‘此心只有此箇天理,礼即天理之谓也’,故制心者惟不欺此心之天理,则心之体全矣。以义制事者,言‘天下之事,莫非吾心流行之用’,制事者惟顺吾心之条理裁制,而不以己私与焉,则心之用行矣。此体用合一之说也。若谓礼属心,义属事,是心与事二矣。孟子曰:‘心之所同然者,何也?谓理也,义也’。说者谓在物为理,处物为义,审如此说,是理与义果为二物乎?心外无理,心外无义,心外无物,自吾心之条理精察而言,则谓之理,自吾心之泛应曲当而言,则谓之义,其实一也。缉熙者,言心体本自光明,缉熙则常存此光明也;敬止者,言此心无动无静、无内无外,常一於天理而能止也。文王缉熙光明,使此心之本体常敬,而得所止,故曰‘纯亦不已,文王之德之纯’,此之谓也。敬以直内者,言心之体本直,但能常主於敬,则内常直矣;义以方外者,言心之神明,自能裁制万物万事,但能常依於义,则外常方矣。敬者义之主宰,在内而言谓之敬,义者敬之裁制,在外而言谓之义,惟其敬义一致,内外无间,则德日大,而不习无不利矣。故曰‘性之德也,合内外之道也,故时措之宜也。’嗟乎!尧、舜、禹、汤圣君也,文王周公圣臣也,古之君臣,相与讲究此学,先后一揆,其力量所到,特有性反之不同耳。若相传学脉,则千古一理,万圣一心,不可得而异也。时至春秋,圣君贤相不作,人心陷溺,功利横流,孔子以匹夫生於其时,力欲挽回之,故与群弟子相与讲明正学,惓惓焉惟以求仁为至。夫仁,人心也,即心之生理也。其言曰:‘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’解之者曰:‘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手足痿痹即为不仁。’此仁体之说也。当时在门之徒,如予、赐、由、求最称高等,然或胶扰於事功,出入於闻见,孔子皆不许其为仁。惟颜子请事竭才,直悟本体,故孔子赞《易》之后曰:‘有不善,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,颜氏之子,殆遮几焉!’此知行合一之功,孔门求仁宗旨也。孟子集义之说,因告子以仁为内,是以己性为有内也,以义为外,是以己性为有外也,故孟子专言集义。义者,心之宜,天理之公也。言集义,则此心天理充满,而仁体全矣。大抵古人立言,莫非因病立方,随机生悟,如言敬义,或止言敬,言忠恕,或止言恕。孔子答颜子问仁,专在复礼,至答仲弓,又言敬恕,要之莫非所以求仁也。至於《大学》之书,乃孔门传授心法,析之则条目有八,合之则功夫一敬。盖千

译有人问:“人的心中只有这个生理,那么学术也就没有多少可说的了,为何却纷纷扰扰,各自提出不同的理论呢?”我回答说:“你为什么认为这些理论不同呢?”那人说:“‘精一执中’的说法,人们认为是三位圣人相互传授,是万世心学的源头,已经极其完备了。商汤、周文王、周武王、周公之后,又说‘用礼来制约内心,用义来制约行事’,说‘光明正大,恭敬专一’,说‘用敬来端正内心,用义来规范外在’。孔门的学问,专门致力于求仁,孟子又专门讲集义,曾子、子思阐述孔子的意旨,写成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,圣门体用本原为一的学问,已经阐发得详尽无遗了。到了宋儒朱熹,依据程子的观点,怀疑《大学》古本缺少对格物致知的解释,于是阐发他的学说,不遗余力。有人说孔子集历代圣人的大成,而朱熹则集诸儒的大成。这种说法流传了三百多年,直到阳明先生才开始反驳这种说法。起初他讲‘知行合一’,后来专门讲‘致良知’,认为朱熹格物的学说,不免向事物中去寻求理,使心被束缚在外。这种说法对吗?不对吗?”我回答说:“上古时代,人心淳朴,上下都沉浸在这种道中而不自知。伏羲氏仰观天象,俯察地理,开始画八卦,用来通达神明的德行,用来分类万物的性情。然而当时没有文字,学者无从论说。到了尧、舜、禹三位大圣人,相互传授,学问才开始大明。他们的话说:‘人心危险,道心微妙,只有精纯专一,才能真诚地保持中道。’大概这个心的本体纯一不杂,叫做道心,也就是所谓的中;如果受人的欲望驱使,就是人心了,就不是中。微妙是说心的微妙,危险就是危险了。精,是察知这个心不专一,而专一于道心。一,是专一于这个心的精纯,而不被人心所夺。这样就能‘真诚地保持中道’,天命就可以保全了。这是传心的始祖。用礼来制约内心,是说‘这个心只有这个天理,礼就是天理的意思’,所以制约内心,只要不欺骗这个心的天理,那么心的本体就完整了。用义来制约行事,是说‘天下的事,没有不是我们心流行的作用’,制约行事,只要顺从我们心的条理来裁制,而不掺杂自己的私欲,那么心的作用就实行了。这是体用合一的说法。如果说礼属于心,义属于事,那就是心和事分开了。孟子说:‘心所共同认可的,是什么呢?说是理,说是义。’有人说在事物上是理,处理事物上是义,如果真是这样,理和义果然是两样东西吗?心外无理,心外无义,心外无事,从我们心的条理精察来说,就叫做理,从我们心的广泛应对恰当来说,就叫做义,其实是一样的。缉熙,是说心的本体本来光明,缉熙就是常存这个光明;敬止,是说这个心无动无静、无内无外,常在一天理上而能止。文王光明正大,使这个心的本体常敬,而得到所止,所以说‘纯粹不已,文王的德行纯粹’,说的就是这个。敬以直内,是说心的本体本来正直,只要常以敬为主,那么内心就常正直了;义以方外,是说心的神明,自然能裁制万物万事,只要常依从义,那么外在就常方正了。敬是义的主宰,在内来说叫做敬,义是敬的裁制,在外来说叫做义,只有敬义一致,内外没有间隔,那么德行就日益盛大,而不学习也没有不利。所以说‘这是性的德行,是合内外之道,所以随时施行都适宜。’唉!尧、舜、禹、汤是圣君,文王周公是圣臣,古代的君臣,相互探讨这种学问,先后一致,他们的力量所到,只有性反之不同罢了。如果相传的学脉,那么千古一个理,万圣一个心,不可能有不同。到了春秋时代,圣君贤相不再出现,人心陷溺,功利横行,孔子以匹夫生于此时,极力想要挽回,所以和众弟子一起讲明正学,恳切地只以求仁为最高。仁,是人心,就是心的生理。他的话是:‘仁爱的人,自己想立身,也帮助别人立身,自己想通达,也帮助别人通达。’解释的人说:‘仁爱的人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手脚麻木就是不仁。’这是仁体的说法。当时在门下的弟子,如子贡、子路、子求最称高等,然而有的拘泥于事功,出入于见闻,孔子都不许他们为仁。只有颜子请求做事竭尽才能,直接悟得本体,所以孔子赞《易》之后说:‘有不善,未曾不知道,知道了未曾再犯,颜家的儿子,大概接近了!’这是知行合一的功夫,孔门求仁的宗旨。孟子集义的说法,是因为告子认为仁是内,所以以自己的性为有内,认为义是外,所以以自己的性为有外,所以孟子专门讲集义。义,是心的适宜,天理的公。讲集义,那么这个心的天理充满,而仁体就完整了。大概古人立言,没有不是因病立方,随机生悟,如讲敬义,有时只讲敬,讲忠恕,有时只讲恕。孔子回答颜子问仁,专门在复礼,到回答仲弓,又讲敬恕,总之没有不是用来求仁的。至于《大学》这本书,是孔门传授的心法,分析它有八个条目,合起来功夫就是一个敬。大概千

古以来,人心只有此箇生理,自其主宰而言谓之心,自其发动而言谓之意,自其灵觉而言谓之知,自其着见而言谓之物,故心主於身,发於意,统於知,察於物,即是一时原无等待,即是一事原无彼此,此《大学》本旨也。家国天下莫非格物也,格致诚正莫非修身也,其实一也。朱子既以致知格物专为穷理,而正心诚意功夫又条分缕析,且谓穷理功夫与诚正功夫各有次第,又为之说以补其《传》。其言曰:‘人心之灵,莫不有知,天下之物,莫不有理,惟於理有未穷,故其知有未尽。’又曰:‘心虽主乎一身,而实管乎天下之理,理虽散在万事,而实不外乎吾之一心。’说者谓其一分一合之间,不免析心与理而二之。当时象山陆氏,尝与反覆辨论,谓其求理於物,梏心於外,非知行合一之旨。两家门人,各持胜心,遂以陆学主於尊德性,而疑其近於禅寂,朱学专於道问学,而疑其涉於支离。三百年间,未有定论。至我朝敬斋薛氏白沙陈氏起,而知行合一之说,稍稍复明。世宗始以陆氏从祀孔庭,甚大惠也。正德、嘉靖间,阳明先生起,而与海内大夫学士讲寻知行合一之旨。其后因悟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二书,乃孔门传心要法。故论《大学》谓其‘本末兼该,体用一致,格物非先,致知非后,格致诚正,非有两功,修齐治平,非有两事’。论《中庸》则谓‘中和原是一箇,不睹不闻,即是本体,戒慎恐惧,即是功夫。慎独云者,即所谓独知也。慎吾独知,则天德王道,一以贯之,固不可分养静慎独为两事也。’学者初闻其说,莫不诧异,既而反之吾心,验之躬行,考之孔、孟,既又参之濂溪、明道之说,无不吻合。盖人心本体,常虚常寂,常感常应,心外无理,理即是心,理外无事,事即是理。若谓致知格物为穷理功夫,诚意正心又有一段功夫,则是心体有许多等级,日用功夫有许多次第,尧、舜、孔、孟先后相传之学,果如是乎?至於致良知一语,又是先生平日苦心恳到,恍然特悟,自谓得千古圣人不传之祕。然参互考订,又却是《学》、《庸》中相传紧语,非是悬空杜撰,自开一门户,自生一意见,而欲为是以立异也。后来儒者不知精思反求,徒取必在物为理之一语,至析心与理而二之。又谓‘生而知之者义理耳,若夫礼乐名物,古今事变,亦必待学而知,如此则礼乐名物,古今事变,与此心义理为两物矣’。此阳明先生所以力为之辨,而其学脉宗旨,与时之论者,委若冰炭黑白,此又不可强为之说也。”

译自古以来,人心只有这一种生理机制。从它的主宰作用来说,称之为心;从它的发动作用来说,称之为意;从它的灵明觉知来说,称之为知;从它的显现作用来说,称之为物。所以心主宰于身体,发动于意念,统摄于良知,察验于事物。这原本就是同一时刻没有先后等待,同一件事没有彼此区分,这就是《大学》的根本宗旨。家国天下无非是格物,格物致知、诚意正心无非是修身,其实是一回事。朱熹既然把致知格物专门作为穷究天理的功夫,又把正心诚意的功夫条分缕析,并且说穷理的功夫与诚正的功夫各有先后次第,还为此作解说来补全《大学》的传文。他说:“人心的灵明,没有不具备良知的,天下的事物,没有不具备天理的,只是对于天理有未穷尽的地方,所以良知有未尽之处。”又说:“心虽然主宰一身,但实际上统管天下的天理;天理虽然散在万事万物中,但实际上不超出我们这一颗心。”评论的人认为他在分与合之间,不免将心与理割裂为二。当时陆九渊先生,曾经与他反复辩论,认为他向事物中求理,使心拘束于外,不符合知行合一的宗旨。两家的门人,各自怀着争胜之心,于是认为陆学主要在于尊崇德性,怀疑它接近禅宗的寂灭;朱学专门在于讲求学问,怀疑它流于支离破碎。三百年来,没有定论。直到我朝薛敬斋、陈白沙兴起,知行合一的说法,才渐渐重新显明。世宗开始让陆九渊配享孔庙,这是很大的恩惠。正德、嘉靖年间,王阳明先生兴起,与海内的士大夫学士探讨寻究知行合一的宗旨。后来他领悟到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两本书,是孔子门徒传授心法的关键。所以论述《大学》时,他说“本末兼该,体用一致,格物不是先,致知不是后,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,不是两种功夫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不是两件事”。论述《中庸》时,他说“中和原本是一个,不睹不闻,就是本体,戒慎恐惧,就是功夫。所谓慎独,就是所说的独知。谨慎我们的独知,那么天德王道,一以贯之,固然不可把涵养静气和慎独分为两件事。”学者刚听到他的学说,无不感到诧异,不久反思自己的内心,验证于亲身实践,考察于孔子、孟子,又参酌周敦颐、程颢的说法,无不吻合。大概人心的本体,常常虚灵常常寂静,常常感应常常回应,心外没有天理,天理就是心,天理之外没有事物,事物就是天理。如果说致知格物是穷究天理的功夫,诚意正心又有一段功夫,那就是说心体有很多等级,日常功夫有很多次第,尧、舜、孔、孟先后相传的学问,果真如此吗?至于致良知这一句话,又是先生平日苦心恳切,恍然特别领悟,自认为得到了千古圣人不传的奥秘。然而参互考订,却又正是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中相传的关键语句,不是凭空杜撰,自开一个门户,自生一种意见,而想要以此来标新立异。后来的儒者不知道深思反求,只取“理必在物”这一句话,以至于将心与理割裂为二。又说:“生而知之的是义理罢了,至于礼乐名物,古今事变,也必须通过学习才知道,这样那么礼乐名物,古今事变,与这颗心的义理就成了两样东西了。”这正是王阳明先生极力为之辩驳的原因,而他的学问脉络宗旨,与当时议论的人,确实像冰炭黑白一样对立,这又不可强行为之辩解。”

或曰:“阳明先生言知行合一,其说详矣。其在《六经》,亦有不甚同处,不可不辨。傅说之告高宗曰:‘非知之艰,行之惟艰。’是知在先,行在后。《易系》曰:‘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。’是知属乾,行坤属。《中庸》言‘未发’‘已发’,亦属先后,‘生知’‘学知’,‘安行’‘利行’,亦有等级。《大学》‘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’凡如此说,皆可例推。今阳明先生却云‘知之真切笃实处,即是行;行之精察明觉处,即是知。’如此是知行滚作一箇,便无已发未发,先后次第,与古先哲贤亦是有间。又如程子以格物为穷理,《易系》亦言‘穷理尽性以至於命’,今阳明言格致诚正原是一事,而极言格物穷理之说,似为支离。其说可得闻欤?”予曰:“自天地生物以来,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。所谓灵者,即吾心之昭明灵觉,炯然不昧者也。人自孩提以来,即能知爱知敬。夫知爱知敬,即良知也。知爱而爱,知敬而敬,即良能也。此谓不待虑而知,不待学而能也。极而至於参天贰地,经世宰物,以至通古今,达事变,亦莫不是循吾良知,充吾良能,非外此知能,而别有一路径也。故曰:‘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。’此知行合一之原也。傅说所谓‘非知之艰,行之惟艰’者,言人主一日之间,万几丛集,多少纷夺,多少索引,非真能以天地万物为心,以敬天勤民为事,则怠乐易生,生机易丧,非不知贤士大夫之当亲,邪佞宠幸之当远,而有不能亲不能远者,欲夺之也。故为人主者,惟在亲贤讲学,养成此心,知而必行,不为邪佞摇惑,不为宠倖牵引,乃为知而能行,故曰‘知之非艰,行之惟艰’。此傅说所以惓惓於高宗也。‘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’者,天地之气,原是一箇,乾以一气而知大始,有始则终可知,故曰易;坤以一气而作成物,能成则始可见,故曰简。若天地之气,各自为用,则感应不通,二气错杂,造化或几乎息矣。人心之生理,即乾坤之生理也,率吾良知,则无所不知,故曰‘易则易知’;率吾良能,则无所不能,故曰‘简则易从’。知者,知乎此也;能者,能乎此也,实一理也,故曰‘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’。此又知行合一之旨也。《中庸》‘未发’‘已发’云者,言人心本体,常虚常寂,常感常应,未应不是先,故体即是用,已应不是后,故用即是体。后来儒者,正於此处看得不透,却去未发上做守寂功夫,到应事时,又去做慎动功夫,却是自入支离窠臼。明道云:“心一也,有指体而言者,寂然不动是也;有指用而言者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。’周子恐人误认中和作先后看,故曰:‘中也者,和也,中节也,天下之达道也。’孟子指亲亲敬长为达之天下,即达道之说也。亲亲敬长,良知也,达之天下,良能也,又何尝有先后?李延平今学者看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,夫未发气象,即孟子夜气之说。若未发之中,原无气象可言。譬之镜然,置之广室大众之中,无所不照,未尝有动也;收之一匣之内,照固自在,未尝有寂也。阳明先生正恐人於此处未透,故其答门人曰:‘未发之中,即良知也,无前后内外,而浑然一体者也。有事无事,可以言动静,而良知无分於有事无事也。寂然感通,可以言动静,而良知无分於寂然感通也。动静者,所遇之时,心之本体,固无分於动静也。从欲则虽槁心一念,而未尝静也。有事而感通,固可以言动,然而寂然者,未尝有增也;无事而寂然,固可以言静,然而感通者,未尝有减也。’其言发明殆尽矣。‘生知’‘安行’‘学知’‘利行’等语,乃就人品学问力量上看,譬之行路者,或一日能百里,能六七十里,能三四十里,其力量所到,虽有不同,然同此一路,非外此路而别有所知也,同此一行,非外此行而别有所行也。但就知而言,则有生知、学知、困知不同,就行而言,则有安行、利行、勉行不同,故曰‘及其知之与其成功一也’,又何尝截然谓

译有人说:“阳明先生论述知行合一,其说法非常详尽。但在《六经》中,也有与此不太相同的地方,不能不加以辨析。傅说告诫高宗说:‘不是了解道理困难,而是实行困难。’这说明知在先,行在后。《易传·系辞》说:‘乾道以平易而可知,坤道以简约而能成。’这说明知属于乾,行属于坤。《中庸》讲‘未发’与‘已发’,也属于先后关系;‘生知’与‘学知’,‘安行’与‘利行’,也有等级差别。《大学》说:‘万物都有根本和枝末,万事都有终结和开始,知道了先后次序,就接近道了。’凡是这样的说法,都可以类推。如今阳明先生却说‘知的真切笃实处,就是行;行的精察明觉处,就是知。’这样就把知行混作一个,就没有了已发未发、先后次序,这与古代圣贤是有区别的。又如程子认为格物就是穷理,《易传·系辞》也说‘穷尽事理,尽性以至于命’,如今阳明说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原本是一件事,却极力批评格物穷理的说法,似乎显得支离破碎。他的说法可以听听吗?”

我说:“自从天地化生万物以来,只有人得到了秀气而最为灵秀。所谓灵秀,即是我们心中昭明灵觉、炯然不昏昧的东西。人从孩提时代开始,就能知道爱、知道敬。知道爱而爱,知道敬而敬,这就是良能。这叫做不待思虑就知道,不待学习就能做到。推而至于参赞天地化育,治理世间万物,乃至通晓古今,洞察事变,也没有不是遵循我们的良知,扩充我们的良能,并非在此知能之外,另有其他路径。所以说:‘大人就是不失去他赤子之心的人。’这就是知行合一的根源。

傅说所说的‘不是了解困难,而是实行困难’,是说君主一天之中,万事繁杂聚集,有多少纷扰争夺,多少牵制诱导,如果不能真正以天地万物为心,以敬天勤民为事务,那么懈怠享乐就容易产生,生机就容易丧失。并非不知道应当亲近贤士大夫,远离奸邪宠幸之人,而是有不能亲近、不能远离的情况,这是因为欲望的争夺。所以作为君主,只在于亲近贤人讲习学问,涵养此心,知道就必定实行,不被奸邪宠幸所摇惑牵引,这才算是知而能行,所以说‘了解并不困难,实行才困难’。这就是傅说对高宗恳切劝诫的原因。

‘乾道以平易而可知,坤道以简约而可成’,是说天地之气,原本是一个整体。乾以一气而知道大始,有了开始,终结就可以知道,所以说平易;坤以一气而作成万物,能够成就,开始就可以看见,所以说简约。如果天地之气各自发挥作用,那么感应就不通达,二气错杂,造化或许几乎停止。人心的生理,就是乾坤的生理。遵循我们的良知,就无所不知,所以说‘平易就容易了解’;遵循我们的良能,就无所不能,所以说‘简约就容易顺从’。知,是知道这个;能,是能够这个,实际上是同一个理,所以说‘平易简约而天下之理就得到了’。这又是知行合一的宗旨。

《中庸》所说的‘未发’‘已发’,是说人心的本体,常常虚空寂静,常常感应应对。未应并不是在先,所以体就是用;已应并不是在后,所以用就是体。后来的儒者,正是在这里看不透彻,却在未发时做守寂的功夫,到了应对事务时,又去做慎动的功夫,却是自己陷入了支离破碎的窠臼。明道说:‘心是一个,有指本体而言的,寂然不动就是;有指作用而言的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就是。’周敦颐恐怕人们误把中和看作先后,所以说:‘中就是和,就是中节,是天下的达道。’孟子指出亲亲敬长是达于天下的,就是达道的说法。亲亲敬长,是良知;达于天下,是良能,又何曾有先后?李延平让现在的学者观察喜怒哀乐未发以前的气象,那未发的气象,就是孟子所说的夜气。如果未发之中,原本没有气象可言。譬如镜子一样,把它放在宽敞的房间和众人之中,无所不照,未曾有动;把它收在匣子里,照的功能固然自在,未曾有寂。阳明先生正是担心人们在这里未看透,所以他回答门人说:‘未发之中,就是良知,没有前后内外,浑然一体。有事无事,可以言动静,但良知不分有事无事。寂然感通,可以言动静,但良知不分寂然感通。动静,是所遇到的时候,心的本体,固然不分动静。顺从欲望,即使枯槁一念,也未曾静。有事而感通,固然可以言动,但寂然者,未曾有增加;无事而寂然,固然可以言静,但感通者,未曾有减少。’他的话已经发明殆尽。

‘生知’‘安行’‘学知’‘利’等语,乃是就人品学问力量上看,譬如走路的人,有的能一天走百里,有的能走六七十里,有的能走三四十里,其力量所到,虽然不同,但同是一条路,并非在此路之外另有其他知;同是一行,并非在此行之外另有其他行。只是就知而言,则有生知、学知、困知的不同;就行而言,则有安行、利行、勉行的不同,所以说‘等到他们知道和成功是一样的’,又何曾截然认为

知与行为两事哉!《大学》‘本末’‘终始’‘先后’等语,极为分晓。盖此心本体,即至善之谓。至善者,心之止处。《易》曰:‘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’学问功夫,必先知吾至善所在,看得分晓,则生意流动,曲畅旁通,安静安虑,自然全备,《易》所谓‘知至至之,可与几也;知终终之,可与存义也’,亦是此意。先儒所谓‘知止为始,能得为终’,言一致也。从生天生地生人以来,只是一箇生理,由本达末,由根达枝,亦只是此箇生理。先儒谓‘明德为本,亲民为末’,本即体也,末即用也,民者对己而言。此身无无对之时,亦无无用之体。体常用也,民常亲也。明德者,心之体也,亲民者,明德之用也,如明明德以事父,则孝之德明,明明德以事君,则忠之德明。此本末之说,一以贯之。阳明先生辨之已详,若夫‘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’二句,其义最精。夫率性之道,彻天彻地,彻古彻今,原无先后,圣人全体,此心通乎昼夜,察乎天地,亦无先后可言。吾人心体与圣人何常有异,惟落气质以后,则清浊厚薄迥然不同。气禀既殊,意见自分,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,百姓则贸贸焉日用不知,而君子之道鲜矣。《大学》一书,发明明德亲民,止於至善。所谓至善者,即本然之良知,而明德亲民之极则也。是良知也,至虚至灵,无古今,无圣愚,一也。故意念所动,有善有不善,有过有不及,而本体之知,未尝不知也。吾人但当循吾本然之良知,而察乎天理人欲之际,使吾明德亲民之学,皆从真性流出,真妄错杂,不至混淆,如此而后,可以近道。道即率性之道也。苟或不知真性一脉,而或入於空虚,或流於支离,如二氏五霸,其失於道也远矣。《中庸》所谓‘知远之近,知风之自,知微之显,可以入德’。意正如此。孔门作《大学》而归结在於‘知所先后’一语,虽为学者入手而言,然知之一字,则千古以来学脉,惟在於此。此致良知之传,阳明先生所以吃紧言之。故曰:‘乃若致知,则存於心悟,致知焉尽矣。’若易曰‘穷理尽性以至於命’,非所谓穷至事物之理之谓也。理也、性也、命也,一也。明道云‘只穷理便尽性至命’,穷字非言考索,即穷尽吾心天理之穷。故穷仁之理,则仁之性尽矣。穷义之理,则义之性尽矣。性,天之命也,穷理尽性,则至命也,所谓知天地之化育也。且格物穷理之说,自程、朱以至今日,学者孰不尊而信之?今朱子《或问》具在,试取其说而论之。如云:‘《大学》之道,先致知而后诚意。’夫心之所发为意,意之所在为物,今曰‘先致知而后诚意’,则所知者果何物耶?物果在於意之外耶?又曰:‘惟其烛理之明,乃能不待勉强而自乐循理。’夫不待勉强而自乐循理,圣人之事也,岂诚意功夫又在循理之后耶?又云:‘学莫先於正心诚意,欲正心诚意,必先致知格物。凡有一物,必有一理,穷而至之。所谓格也。格物亦非一端,如或读书讲明道义,或论古今人物,而别其是非,或应接事物,而处其当否,皆穷理也。’又曰:‘穷理者,非必尽穷天下之理,又非止穷得一理便到,但积累多后,自当脱然有悟处。如穷孝之理,当求所以为孝者如何。若一事上穷不得,且别穷一事,或先其易者,或先其难者,但得一道而入,则可以推类而通。’又谓:‘今日格一物,穷一理,久则自然浃洽贯通,此伊川先生穷理格物之说也。’今试反之吾心,考之尧、舜精一之旨,与此同乎?异乎?夫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理即天理也。学者所以学乎此,心也。如读书穷理,讲论古今,岂是不由意念所发,辄去读书讲明古今之理?如事亲从兄,岂是不由意念所发,辄去穷究事亲从兄之理?或应接事物,而处其当否,不知舍意念,则何从应接?何从处得当否?又谓‘今日格一物,明日穷一理’,则孔子所学功夫,自志学至於不踰矩,原是一箇,若必待尽穷事物之理,而后加诚正功夫,恐古人未有此一路学脉。

译知与行是两回事吗!《大学》中关于“本末”“终始”“先后”等论述,极为清晰明白。因为心的本体,就是至善的意思。至善,是心所安止的地方。《周易》说:“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”做学问的功夫,必定要先知道我的至善在哪里,看得清清楚楚,那么生机就会流动,处处通达,无论安静还是思虑,自然都完备无缺,《周易》所说的“知至至之,可与几也;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”,也是这个意思。前代儒者说“知止为始,能得为终”,说的是一致的道理。自从生天生地生人以来,只有一个生命原理,由根本通达末梢,由树根通达树枝,也仅仅是这个生命原理。前代儒者说“明德为本,亲民为末”,本就是体,末就是用,民是相对于自己而言的。这个身体没有不对应的时候,也没有无用的本体。本体常在使用中,民众常被亲近。明德是心的本体,亲民是明德的作用,比如用彰显明德来侍奉父亲,那么孝的德行就彰明了;用彰显明德来侍奉君主,那么忠的德行就彰明了。这关于本末的学说,是一以贯之的。阳明先生对此辨析得已经非常详细了。至于“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”这两句话,其义理最为精微。遵循本性的道,贯通天地,贯通古今,原本没有先后之分,圣人全体具备,此心通达昼夜,明察天地,也没有先后可言。我们人的心体与圣人何曾有过差异,只是落入气质之后,清浊厚薄就截然不同了。气禀既然不同,见解就自然分开,仁爱的人见到它称之为仁,智慧的人见到它称之为智,百姓则迷迷糊糊地在日常生活中不知其所以然,而君子之道就罕见了。《大学》一书,阐发明德亲民,止于至善。所谓至善,就是本然的良知,也是明德亲民的极致准则。这良知,至虚至灵,没有古今之分,没有圣愚之别,是统一的。所以意念发动时,有善有不善,有过有不及,但本体的知,未曾不知道。我们人只应当遵循我们本然的良知,明察天理与人欲的界限,使我们明德亲民的学问,都从真性中流出,真妄混杂,不至于混淆,这样之后,才可以接近道。道就是遵循本性的道。如果不知道真性这一脉络,或者陷入空虚,或者流于支离,像佛老二氏和五霸那样,他们偏离道就太远了。《中庸》所说的“知远之近,知风之自,知微之顯,可以入德”,意思正是如此。孔子门下撰写《大学》而归结于“知所先后”这一句话,虽然是为学者入门而言,然而“知”这一个字,则是千古以来学术脉络,只在于此。这就是致良知的传承,阳明先生之所以急切地强调它的原因。所以说:“至于致知,则存于心悟,致知也就穷尽了。”如果说《周易》所说的“穷理尽性以至于命”,并不是所谓穷尽事物之理的意思。理、性、命,是同一回事。明道先生说“只穷理便尽性至命”,穷字不是说考索,而是穷尽我心天理的穷尽。所以穷尽仁的道理,那么仁的性就穷尽了;穷尽义的道理,那么义的性就穷尽了。性,是天命,穷理尽性,就至于命了,这就是所谓知晓天地的化育。况且格物穷理的说法,自从程颐、朱熹到如今,学者谁不尊崇并相信呢?现在朱子的《或问》还在,试着取他的说法来论述。比如他说:“《大学》之道,先致知而后诚意。”心所发出的为意,意所指向的为物,现在说“先致知而后诚意”,那么所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?物果真在意的之外吗?又说:“只有烛照事理明白,才能不待勉强而自然乐于遵循理。”不待勉强而自然乐于遵循理,是圣人的事,难道诚意的功夫还在遵循理之后吗?又说:“学习没有比正心诚意更优先的,想要正心诚意,必须先致知格物。凡有一物,必有一理,探究而达到它。这就是所谓格。格物也不止一端,比如读书讲明道义,或者议论古今人物,而辨别其是非,或者应对事物,而处理其得当与否,都是穷理。”又说:“穷理的人,不必穷尽天下的理,也不是只穷尽一个理就到了,但积累多了之后,自然会有豁然领悟的地方。比如穷尽孝的道理,应当寻求所以为孝的是如何。如果一事上穷不得,且别穷一事,或者先容易的,或者先难的,只要得一道而入,就可以推类而通。”又说:“今天格一物,穷一理,久了自然融会贯通,这是伊川先生穷理格物的说法。”现在试着反求于我的心,考察尧、舜精一的宗旨,与此相同吗?不同吗?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理就是天理。学者之所以学习这个,心也。比如读书穷理,讲论古今,难道是不由意念所发,就径直去读书讲明古今之理吗?比如侍奉父母顺从兄长,难道是不由意念所发,就径直去穷究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理吗?或者应对事物,而处理其得当与否,不知道舍弃意念,那么从哪里应对?从哪里处理得当与否?又说“今天格一物,明天穷一理”,那么孔子学习的功夫,从立志学习到不越规矩,原本是一个整体,如果一定要等到穷尽事物的理,然后才加诚正的功夫,恐怕古人没有这一路学术脉络。

且人每日之间,自鸡鸣起来,便将何理去穷?何物去格?又如一日事变万状,今日从二十以后,能取科第,入仕途,便要接应上下,躬理民社,一日之间,岂暇去格物穷理,方才加诚正一段功夫?又岂是二十年以前,便将理穷得尽,物格得到,便能做得好官,干得好事?一如此想,便觉有未通处。若阳明先生论《大学》古本,则谓‘身心意知物,一事也,格物诚正修,一功夫也。’何也?身之主宰为心,故修身在於正心;心之发动为意,故正心在於诚意;意之所发有善有不善,而此心灵明,是是非非,昭然不昧,故诚意在於致知;知之所在则谓之物,物者其事也,格,正也,至也,格其不正,以归於正,则知致矣,故致知在於格物。《诗》云:‘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。’《孟子》云:‘万物皆备於我。’夫大人之学,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,故言物则知有所察,意有所用,心有所主,是不可以先后彼此分也。《大学》一书,直将本体功夫,一下说尽,一失俱失,一得俱得。先生《大学或问》一篇,发明殆尽,而世之论者,犹或疑信相半,未肯一洗旧闻,力求本心,以至今议论纷然不一。以愚测之,彼但谓致良知功夫,未免专求於内,将古人读书穷理,礼乐名物,古今事变,都不讲求,此全非先生本旨,《大学》有体有要,不先於体要,而欲从事於学,谬矣。譬之读书穷理,何尝不是。如我意在於读书,则讲习讨论,莫非致知,莫非格物;我意在於事亲,则温凊定省,服劳奉养,莫非致知,莫非格物。故物格则知至,知至则意诚,意诚则心正,心正则身修,此孔门一以贯之之学也。晦翁晚年定论,亦悔其向来所着亦有未到,且深以误己误人为罪,其答门人诸书可考也。至於伊川门人,亦疑格物之说非,程子定论,具载《大学或问》中,是其说在当时已未免异同之议,非至今日始相牴牾也。”

译况且人每天从鸡鸣时起床,究竟要用什么道理去穷究?要用什么事物去格致?又如一天之中事变万千,如果从二十岁以后,能够考取功名,进入仕途,就要应付上下关系,亲自治理百姓,一天之中,哪里有空闲去格物穷理,方才加上诚意正心的功夫呢?又难道是二十岁以前,就把道理穷尽了,把事物格致到了,就能当好官,干好事吗?这样一想,就觉得有不通达的地方。

如果阳明先生论述《大学》古本,就说:“身、心、意、知、物,是一件事;格物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,是一种功夫。”为什么呢?身的主宰是心,所以修身在于正心;心的发动是意,所以正心在于诚意;意的发动有善有恶,而此心的灵明,是非分明,清晰不昧,所以诚意在于致知;知所指向的地方就称为物,物就是事;格,就是正,就是至,纠正它的不正,使之归于正,那么知就致了,所以致知在于格物。

《诗经》说:“天生众民,有物有则。”《孟子》说:“万物皆备于我。”大人的学问,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,所以说物,就知道有所察,意有所用,心有所主,这是不可以按先后彼此来区分的。《大学》一书,直接把本体和功夫一下子说尽了,一失则全失,一得则全得。先生《大学或问》一篇,阐发殆尽,而世上议论的人,还是怀疑与相信各半,不肯彻底洗去旧有的见闻,力求本心,以至于至今议论纷然不一。

以我推测,他们只是认为致良知的功夫,未免专门向内寻求,将古人读书穷理,礼乐名物,古今变故,都不讲求,这完全不是先生的本旨。《大学》有体有要,不先把握体要,而想要从事于学问,就错了。比如读书穷理,何尝不是这样。如果我的意念在于读书,那么讲习讨论,无不是致知,无不是格物;我的意念在于侍奉父母,那么冬温夏凊、晨昏定省,服劳奉养,无不是致知,无不是格物。所以物格则知至,知至则意诚,意诚心正,心正则身修,这是孔子门下以一以贯之的学问。

朱熹晚年定论,也后悔他向来所著也有未到位的地方,并且深深以误己误人为罪,他答复门人的各种书信可以考证。至于伊川的门人,也怀疑格物的说法不对,程子的定论,详细记载在《大学或问》中,可见他的说法在当时就已经难免有异同的议论,并非直到今天才开始相互抵触。

或曰:“知行合一之说,则既闻教矣,先生又专提出致良知三字,以为千古不传之祕,何也?”予答之曰:“此先生悟后语也。大学既言格致诚正,《中庸》又专言慎独。独即所谓独知也,程子曰:‘有天德便可语王道,其要只在慎独。’意盖如此。孔门之学,专论求仁,然当时学者各有从人,惟颜子在孔门力求本心,直悟全体,故《易》之《复》曰:‘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,频氏之子,殆庶几焉。’此致良知一语,盖孔门传心要诀也。何也?良知者,吾人是非之本心也,致其是非之心,则善之真妄,如辨黑白,希望希天,别无路径。孔子云:‘道二,仁与不仁而已。’出乎此则入乎彼。《大学》所谓诚意,《中庸》所谓慎独,皆不外此。此致良知之学,先生所以吃紧语人,自以为入圣要诀,意固如此。吾辈当深思之。”

  或曰:“阳明之学既自圣门正脉,不知即可称圣人否?”予答之曰:“昔人有问程子云:‘孟子是圣人否?’程子曰:‘未敢便道他是圣人,然学已到至处。’先生早岁以诗文气节自负,既有志此学,乃尽弃前业,确然以圣人为必可至,然犹未免沿袭於宋儒之理语,浸淫於二氏之虚寂。龙场之谪,困心衡虑,力求本心,然后真见千古以来人心,只有此箇灵灵明明,圆圆满满,彻古今,通昼夜,无内外,兼动静,常虚常寂,常感常应之独知真体。故后来提出致良知三字,开悟学者,窃谓先生所论学脉,直与程子所谓‘已到至处’,非过也。”

  或曰:“子谓我朝理学,薛、陈、王三公开之,然其学脉果皆同欤?”予答之曰:“三子者,皆有志於圣人者也。然薛学虽祖宋儒居敬穷理之说,而躬行实践,动准古人,故其居身立朝,皆有法度,但真性一脉,尚涉测度。若论其人品,盖司马君实之流也。白沙之学,得於自悟,日用功夫,已见性体,但其力量气魄,尚欠开拓。盖其学祖於濂溪,而所造近於康节也。若夫阳明之学,从仁体处开发生机,而良知一语,直造无前,其气魄力量似孟子,其斩截似陆象山,其学问脉络盖直接濂溪、明道也。虽然今之论者,语薛氏则合口同词,语陈王则议论未一,信乎学术之难明也已。”

  或曰:“阳明之学,吾子以为得孔子正脉,是矣。然在当时,其訾而议者不少,至於勦擒逆濠,其功诚大矣。然至今尚憎多口,此何故也?”予答之曰:“从古以来,忌功妒成,岂止今日?江西之功,先生不顾覆宗灭族,为国家当此大事,而论者犹不能无忌心。奉天之变,德宗叹河北二十四郡,无一忠义应者。当时非颜鲁公兄弟起,则唐社稷危矣。宸濠蓄谋积虑,藉口内诏,左右亲信,皆其心腹。其后乘舆亲征,江彬诸人,欲挟为变。先生深机曲算,内戢凶倖,外防贼党,日夜如对劲敌。盖先生苦心费力,不难於逆濠之擒,而难於调护乘舆之轻出也。其后逆濠伏诛,乘舆还京,此其功劳,谁则知之?当其时,内阁衔先生归功本兵,遂扼其赏,一时同事诸臣,多加黜削,即桂公生长江西,犹横异议。近来好事之徒,又生一种异论,至以金帛子女议公,此又不足置辨。先生平日轻富贵,一死生。方其疏劾逆瑾,备受箠楚,问关流离,几陷不测。彼其死生之不足动,又何金帛子女之云乎哉!甚矣!人之好为异论,而不反观於事理之有无也。善乎司寇郑公之言曰:‘王公才高学邃,兼资文武,近时名卿,鲜能及之,特以讲学,故众口交訾。盖公功名昭揭,不可盖覆,惟学术邪正,未易诠测,以是指斥则谗说易行,媚心称快耳。今人咸谓公异端,如陆子静之流。嗟乎!以异端视子静,则游、夏纯於颜、曾,思、孟劣於雄、况矣。今公所论,叙古本《大学》、《传习录》诸书具在,学者虚心平气,反覆融玩,久当见之。’嗟乎!使郑公而愚人也则可,郑公而非愚人也则是,岂非后世之定论哉!”

  或曰:“近闻祠部止拟薛文清公从祀,王、陈二公姑俟论定,何也?”予答之曰:“当时任部事者

译有人问:“知行合一的学说,已经听您教诲了,先生又专门提出‘致良知’这三个字,把它当作千古不传的秘诀,这是为什么呢?”我回答说:“这是先生悟道后的言论。《大学》既然讲了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,《中庸》又专门讲慎独。‘独’就是所说的‘独知’,程子说:‘有了天德就可以谈论王道,其关键只在慎独。’意思大概就是这样。孔门之学,专门论述求仁,然而当时的学者各有追随的人,只有颜子在孔门中力求本心,直接领悟全体,所以《易经》的《复卦》说:‘有不善的念头,没有不知道的;知道了,没有再犯的。颜氏之子,大概差不多吧。’这‘致良知’一语,大概是孔门传心的要诀。为什么呢?良知,就是我们人判断是非的本心,推致这判断是非的心,那么善的真伪,就像分辨黑白一样清楚,希望达到希圣的境界,没有别的路径。孔子说:‘道只有两条,仁与不仁罢了。’不出此则入彼。《大学》所说的诚意,《中庸》所说的慎独,都不超出这个范围。这致良知的学问,先生之所以急切地告诉人们,自认为是入圣的要诀,意思本来就是这样。我们应当深思。”

有人问:“阳明的学问既然出自圣门正脉,不知道就可以称他为圣人吗?”我回答说:“从前有人问程子说:‘孟子是圣人吗?’程子说:‘不敢就说他是圣人,然而学问已经到了极致。’先生早年以诗文气节自负,既然有志于此学,就尽弃前业,坚定地认为圣人必定可以达到,然而还免不了沿袭宋儒的理语,浸淫于佛老二氏的虚寂。龙场被贬,困心衡虑,力求本心,然后真正看见千古以来人心,只有这个灵灵明明、圆圆满满、贯通古今、通达昼夜、无分内外、兼摄动静、常虚常寂、常感常应的独知真体。所以后来提出‘致良知’三字,开悟学者,我私下认为先生所论的学脉,直接与程子所说的‘已到至处’相当,并非过分。”

有人问:“您说我们朝代的理学,由薛、陈、王三公开创,然而他们的学脉果真都相同吗?”我回答说:“这三个人,都是有志于成为圣人的人。然而薛的学问虽然祖述宋儒居敬穷理的说法,但躬行实践,举动符合古人,所以他立身处世、在朝为官,都有法度,只是真性一脉,还涉及推测。如果论他的人品,大概是司马光一流的人。白沙的学问,得自自悟,日用功夫,已经见到性体,但他的力量气魄,还欠缺开拓。大概他的学问祖述周敦颐,而所达到的境界接近邵雍。至于阳明的学问,从仁体处开发生机,而‘良知’一语,直造无前,他的气魄力量像孟子,他的斩截像陆象山,他的学问脉络大概直接继承周敦颐、程颢。虽然如此,现在评论的人,谈到薛氏则异口同声,谈到陈、王则议论不一,确实学术难以明了啊。”

有人问:“阳明的学问,您认为得到孔子正脉,是对的。然而在当时,诋毁议论他的人不少,至于剿灭擒拿宁王朱宸濠,他的功劳确实大了。然而至今还招致许多非议,这是什么缘故呢?”我回答说:“从古以来,忌妒功劳、嫉妒成功,难道只是今天吗?江西的功劳,先生不顾覆宗灭族,为国家担当这件大事,而议论的人还不能没有忌妒之心。奉天之变,唐德宗感叹河北二十四郡,没有一个忠义响应的人。当时如果不是颜真卿兄弟起兵,那么唐的社稷就危险了。宁王朱宸濠蓄谋已久,借口内诏,左右亲信,都是他的心腹。后来皇帝亲自征讨,江彬等人,想挟持皇帝作乱。先生深谋远虑,对内抑制凶险侥幸之人,对外防备贼党,日夜如同面对强敌。大概先生苦心费力,不难于擒拿宁王,而难于调护皇帝轻率出兵。后来宁王被诛,皇帝回京,这功劳,谁知道呢?当时,内阁衔恨先生将功劳归于兵部,于是扼制他的赏赐,一时同事的各位大臣,多加贬斥削职,即使桂萼生长在江西,还横生异议。近来好事之徒,又生出一种异论,甚至用金帛子女来议论先生,这又不足以辩驳。先生平日轻视富贵,一视生死。当他上疏弹劾刘瑾时,备受鞭打,问罪流放,几乎陷入不测。他连生死都不足以动心,又何况金帛子女呢!太厉害了!人喜欢制造异论,而不反观事理的有无。司寇郑公的话好啊:‘王公才高学深,兼具文武,近时的名卿,很少能比得上他,只是因为讲学,所以众口交加诋毁。大概王公的功名昭著,不可掩盖,只有学术的邪正,不容易揣测,以此指斥则谗言容易流行,阿谀之心称快罢了。现在的人都认为王公是异端,像陆九渊一流。唉!以异端看待陆九渊,那么子游、子夏就比颜回、曾参纯粹,子思、孟子就比杨雄、王通低劣了。现在王公所论,叙述古本《大学》、《传习录》等书都在,学者虚心平气,反复玩味,久当明白。’唉!如果郑公是愚人就可以,郑公不是愚人就是对的,这难道不是后世的定论吗!”

有人问:“近来听说祠部只拟定薛文清公从祀,王、陈二位公暂且等待论定,这是为什么呢?”我回答说:“当时主管部务的人

,不能素知此学,又安能知先生?孔子,大圣也,其在当时,群而议者,奚啻叔孙武叔辈。孟子英气下视千古,当时犹不免传食之疑。有明理学,尚多有人,如三公者,则固傑然者也。乃欲进薛而迟於王、陈,其於二公又何损益?陆象山在当时皆议其为禅,而世宗朝又从而表章之。愚谓二公之祀与否,不足论,所可惜者,好议者之不乐国家有此盛举也。”

译如果不平素了解这门学问,又怎么能了解先生呢?孔子是大圣人,他在当时,成群结队议论他的人,何止叔孙武叔那一类人。孟子英气勃发,俯视千古,当时尚且免不了被怀疑是到处求食的人。明代理学兴盛,人才众多,像三公那样的人,本来就是杰出的人物。现在想要推崇薛瑄而迟疑于王阳明、陈献章,这对这两位先生又有什么增减呢?陆九渊在当时都被议论为是禅学,而到了世宗朝又进而表彰他。我认为这两位先生是否入祀,不值得争论,可惜的只是那些喜欢议论的人不乐意国家有这样的盛大举措罢了。

徵君邓潜谷先生元锡

  邓元锡字汝极,号潜谷,江西南城人。年十三,从黄在川学,喜观经史,人以为不利举业,在川曰:“譬之豢龙,随其所嗜,岂必膏粱耶?”年十七,即能行社仓法,以惠其乡人。闻罗近溪讲学,从之游。继往吉州,谒诸老先生,求明此学,遂欲弃举子业。大母不许。举嘉靖乙卯乡试。志在养母,不赴计偕。就学於邹东廓、刘三五,得其旨要。居家著述,成《五经绎函史》。数为当路荐举,万历壬辰,授翰林待诏,府县敦趣就道。明年,辞墓将行,以七月十四日卒於墓所,年六十六。

  时心宗盛行,谓“学惟无觉,一觉无余蕴,九思、九容、四教、六艺,桎梏也。”先生谓:“九容不修,是无身也;九思不慎,是无心也。”每日晨起,令学者静坐收摄放心,至食时,次第问当下心体,语毕,各因所至为觉悟之。先生之辨儒释,自以为发先儒之所未发,然不过谓本同而末异。先儒谓:“释氏之学,於敬以直内则有之矣,义以方外则未之有也。”又曰:“禅学只到止处,无用处。”又曰:“释氏谈道,非不上下一贯,观其用处,便作两截。”先生之意,不能出此,但先儒言简,先生言洁耳。

论学书

  近世心宗盛行,说者无虑归於禅乘。公独揭天命本然纯粹至善为宗,异於诸法空相;以格物日可见之行,以有物有则为不过物之旨,异於空诸所有。此公深造独得之旨,而元锡窃自附於见知者也。今改而曰:“荡清物欲。”窃以为,物不可须臾离。诚者,物之终始,内而身心意知,外而家国天下,无非物者,各有其则。九容、九思、三省、四勿皆日用格物之实功,诚致行之,物欲自不得行乎其中,此四科、六艺、五礼、六乐之所以教也。

  《曲礼》称:“敖不可长,欲不可纵。”敖欲即物,不可长不可纵,即物之则,不长敖纵欲,即不过乎物则。去欲固格物中之一事。(以上《复许敬菴》)

  心之着於物也,神为之也。心之神,上炎而外明,犹火然,得膏而明,得薰而香,得臭腐而羶,故火无体,着物以为体。心无形,着物以为形,而其端莫大於好恶。物感於外,好恶形於内,不能内反,则其为好恶也作,而平康之体微。故圣门之学,止於存诚,精於研几。几者,神之精而明,微而幽者也,非逆以知来,退以藏往,未之或知也。孔门之论性曰“至善”,论几曰“动之微”,言好恶不作,则无不康也,无不平也。神疑而定,知止而藏,又何感应之为累矣。夫浮由气作,妄缘见生者也。气之善者十之五,见之善者十之三,神为气扬,知随见流,譬诸观火乎,目荧荧而心化矣。故神不浮则气归其宅,见不执则知反其虚。古人所以日兢兢於克己、舍己、择中、用中,而不能自已也。(《报万思默》)

  古学平易简实,不离日用,“诚明”二字,实其枢纽。近里着己,时时从独觉处着察,俾与古人洞无间隔。

  承谕“学不分内外寂感,浑然天则”,此极则语。第云“默自检点,内多迁移,虽吾丈检身若不及之诚,而以真性未悟,真功未精为疑,定犹惑於近学。谓‘一悟皆真’,亦纽於故学,为功深始得耶?”又云:“过此一关,想有平康之路,似犹悬臆。”窃意平康之体,即所谓无内外寂感,浑然无间,近在目前,不可得离者。而人心之危,无时无乡,即在上圣,犹之人也,则心犹之人,何能无迁移过则矣乎?惟在上圣,精一之功,一息匪懈,而所为学者,又精之一之,无一息离乎平康正直之体,故内外寂感,浑然一天,才有流转,自知自克。此古人所以死而后已者也。一息懈者肆矣,安肆日偷,於平康之则远矣。则平康实际,固非可一悟皆真,平康本体,又岂缘功深而得耶?(以上《寄王秦关书》)

  昔东廓先生以先公墓表诣阳明公,而虔州夜雪,涣然仁体,以为世儒宗。今我公以先公墓石诣敬菴公,而苕溪暑雨,沦浃深至,当必有相观一笑者。(《答张亲屏书》)

  辱谕又复於儒释异同之辨,

译徵君邓潜谷先生元锡

邓元锡,字汝极,号潜谷,是江西南城人。十三岁时,跟随黄在川学习,喜爱阅读经史书籍,人们认为这不利于科举考试,黄在川说:“这好比养龙,应顺着它的喜好,难道一定要吃肥肉细粮吗?”十七岁时,就能推行社仓法,以此恩惠乡里乡亲。听说罗近溪讲学,便跟随他游学。随后前往吉州,拜见各位老先生,探求明白此学,于是打算放弃科举学业。祖母不允许。他在嘉靖乙卯年乡试中举。因立志奉养母亲,没有赴京参加会试。向邹东廓、刘三五求学,掌握了他们的精要。居家著书,完成了《五经绎函史》。多次被当权者推荐,万历壬辰年,被授予翰林待诏,府县官员敦促催促他上路。第二年,在辞别祖墓准备出发时,于七月十四日在墓旁去世,享年六十六岁。

当时心学宗派盛行,认为“学问只要没有知觉,一旦觉悟便没有余蕴,九思、九容、四教、六礼,都是束缚。”先生说:“不修养九容,就是没有身体;不谨慎九思,就是没有心。”每天早晨起床,让学者静坐以收敛放纵的心,到了吃饭时,依次询问他们当下的心体状况,说完后,各自根据所达到的境界进行觉悟。先生辨析儒释,自以为阐发了前代儒者未曾阐发的道理,但实际上不过是说本源相同而末流不同。前代儒者说:“佛教的学问,在‘以恭敬使内心正直’方面是有的,但在‘以道义使外在行为方正’方面则没有。”又说:“禅学只达到了静止的境界,没有实用的功效。”又说:“佛教谈论道,并非不上下贯通,但看它的实际应用,便成了两截。”先生的意思,不能超出这些,只是前代儒者言辞简略,先生言辞洁净罢了。

论学书

近代心学宗派盛行,谈论者无不归结于禅宗。先生唯独揭示天命本然纯粹至善为宗旨,不同于诸法空相;以格物为日常可见的行为,以“有物有则”为不过分于物的宗旨,不同于空无一物。这是先生深造独得的精义,而元锡私下自附于见知之列。现在改为说:“荡涤清除物欲。”我私下认为,事物不可片刻离开。诚,是事物的始终,内而身心意知,外而家国天下,没有不是事物的,各自有其法则。九容、九思、三省、四勿,都是日常格物的实际功夫,真诚地致力于实行,物欲自然不能在中间横行,这就是四科、六艺、五礼、六乐用来教育人的原因。

《曲礼》说:“傲慢不可滋长,欲望不可放纵。”傲慢和欲望就是事物,不可滋长不可放纵,就是事物的法则,不滋长傲慢放纵欲望,就是不过分于事物的法则。去除欲望固然是格物中的一件事。(以上《复许敬菴》)

心附着于事物,是神的作用。心的神,向上燃烧而向外明亮,如同火一样,得到油脂就明亮,得到熏香就芳香,得到臭腐就腥臊,所以火没有形体,附着于事物才成为形体。心没有形状,附着于事物才成为形状,而其端绪没有比好恶更大的了。事物从外部感应,好恶在内部显现,如果不能向内反省,那么其好恶就会发作,而平康的体性就微弱了。所以圣人的学问,止于存诚,精于研几。几,是神的精微而明亮,细微而幽深,不是预先知道未来,退后隐藏过去,就不能知道。孔门论性说“至善”,论几说“动之微”,说好恶不发作,就没有不康宁的,没有不平和的。神疑惑而安定,知止而收藏,又有什么感应作为牵累呢?浮游由气产生,妄念由见解生出。气善的占十分之五,见解善的占十分之三,神被气扬,知随见流,譬如观看火,眼睛闪烁而心就变化了。所以神不浮游则气回归其宅,见解不执着则知返回其虚。古人之所以每天兢兢业业于克己、舍己、择中、用中,而不停止的原因。(《报万思默》)

古学平易简实,不离日用,“诚明”两个字,实在是其枢纽。贴近自己,时时从独自觉悟的地方考察,使与古人毫无间隔。

承蒙告知“学问不分内外寂感,浑然天则”,这是极致的话语。只是说“默默自我检点,内心多有迁移,虽然您老人家检身若不及的诚恳,但以真性未悟,真功未精为疑,一定还惑于近世之学。说‘一悟皆真’,也拘泥于旧学,是功夫深才得到的吗?”又说:“过了这一关,想有平康之路,似乎还悬空臆测。”我私下认为平康的体性,就是所谓无内外寂感,浑然无间,近在眼前,不可离开的。而人心之危,无时无处不在,即使是上圣,也还是人,那么心还是人,怎么能没有迁移过则呢?只有上圣,精一之功,一息不懈怠,而所做的事,又更加精一,没有一息离开平康正直的体性,所以内外寂感,浑然一天,才有流转,自知自克制。这是古人之所以死而后已的原因。一息懈怠就放肆了,安于放肆日渐懈怠,离平康的法则就远了。那么平康的实际,固然不是一悟皆真,平康的本体,又岂是缘于功夫深而得到的呢?(以上《寄王秦关书》)

从前东廓先生拿着先公的墓表去见阳明公,而虔州夜雪,涣然仁体被揭示,作为世儒的宗师。现在您拿着先公的墓石去见敬菴公,而苕溪暑雨,浸润深至,当必有相观一笑的人。(《答张亲屏书》)

承蒙告知又回复于儒释异同之辨,

开示觉悟,厚幸,厚幸!自释氏之说兴,而辨之者严,且千数百年於此矣,则圣学不明之过也。圣学之不明者,由於不择而不精。彼其为道,宏阔胜大,其为言,深精敏妙;其为实,日用平等;其为虚,交融徧彻;其为心,十方三界;其为教,宏济普度。汉拾其苴,晋扬其澜,入唐来,遂大发其窔奥。世之为儒学者,高未尝扣其阃奥,卑未尝涉其藩篱。其甚者,又阳攻其名,而阴攘其实。宜拒之者坚,而其为惑,滋不可解也。是故昌黎韩子推吾道於仁义,而斥其教以为不耕不蚕,不父不君,有卫道功矣。考亭朱子则谓“以粗而角精,以外而角内,固无以大厌其心也。”至其卓然自信於精一不惑者,代不数人,而约之数端。有以为主於经世,主於出世,而判之以公私者矣。有以为吾儒万理皆实,释氏万理皆虚,而判之以虚实者矣。有以为释氏本心,吾儒本天,而判之以本天本心者矣。有以为妄意天性,不知范围天用,以六根之微,因缘天地,而诬之以妄幻者矣。有以为厌生死,恶轮回,而求所谓脱离,弃人伦,遗事物,而求明其所谓心者矣。是举其精者内者,以剖析摘示,俾人不迷於所向,而深於道者,亦卒未能以终厌其心也。夫圣人之学,惟至於尽性至命,天下国家者,皆吾性命之物,修齐治平者,皆吾尽性至命中之事也。不求以经世,而经世之业成焉,以为主於经世,则有意矣。佛氏之学,惟主於了性明心,十方三世者,皆其妙觉性中之物,慈悲普度者,皆其了性命中之事也。无三界可出,而出世之教行焉,以为主於出世,则诬矣。吾儒理无不实,而“无方无体”,《易》实言之:“无声无臭”,《诗》实言之。则实者,曷尝不虚?释氏理无不虚,而搬柴运水,皆见真如,坐卧行住,悉为平等,则虚者,曷尝不实?释氏之所谓心,指夫性命之理,妙明真常,生化自然,圆融遍体者言之,即所谓天之命也,直异名耳,而直斥以本心,不无辞矣。夫其为妙明真常之心也,则天地之阖闢,古今之往来,皆变化出入於其间,故以为如梦如幻,如泡如影,而其真而常者,固其常住而不灭者也。岂其执幻有之心,以起灭天地,执幻有之相,以尘芥六合也乎?其生死轮回之说,则为世人执着於情识,沈迷於嗜欲,顷刻之中,生东灭西,变现出没,大可怜悯,欲使其悟夫性命之本,无生死无轮回者,而拔济之,为迷人设也。其弃人伦、遗事物之迹,则为世人执着於情识,沈迷於嗜欲,相攻相取,胶不可解,故群其徒而聚之,令其出家,以深明夫无生之本,而上报四恩,下济三涂,如儒者之聚徒入山耳,为未悟人设也。至於枯寂守空,排物逆机,彼教中以为支辟;见玄见妙,灵怪恍忽,彼教中以为邪魔,而儒者一举而委之於佛。彼方慈悯悲仰,弘济普度,而吾徒斥之以自私自利;彼方心佛中间,泯然不立,而吾徒斥之以是内非外。即其一不究其二,得其言不得其所以言,彼有哑然笑耳,又何能大厌其心乎?乃其毫釐千里之辨,则有端矣。盖道合三才而一之者也,其体尽於阴阳而无体,故谓之易;其用尽於阴阳而无方,故谓之神。其灿然有理,谓之理;其粹然至善,谓之性;其沛然流行,谓之命。无声无臭矣,而体物不遗;不见不闻矣,而莫见莫显。是中庸之所以为体,异教者欲以自异焉而不可得也。圣人者知是道人之尽於心,是心若是其微也。知此而精之之谓精,守此而固之之谓一,达此於五品、五常、百官、万务之交也,之谓明伦,之谓察物。变动不拘,周流六虚矣,而未始无典常之可揆;成文定象,精义利用矣,而未始有方体之可执。故无声无臭,无方无体者,道之体也。圣人於此体未尝一毫有所增,是以能立天下之大本。有物有则,有典有礼,道之用也。圣人於此体未尝一毫有所减,是以能行天下之达道。立大本,行达道,是以能尽天地人物之性,而与之参。《易》象其理,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春秋》致其用,犹之天然,上天之载,

译开示觉悟,深感荣幸,深感荣幸!自从佛教兴起以来,对其辨析的人十分严厉,至今已有千数百年了,这都是因为圣学不明的过错。圣学之所以不明,是由于不加以选择而不能精纯。佛教所讲的道,宏大广阔、殊胜伟大;其言论,深刻精微、敏锐巧妙;其实际,日常用度平等无二;其虚无,交融贯通、普遍透彻;其心量,涵盖十方三界;其教化,宏大救济、普度众生。汉代拾取它的粗浅部分,晋代掀起它的波澜,到了唐代,于是充分发掘了它的深奥内涵。世间从事儒学的人,高的未曾叩问它的门径奥秘,低的未曾涉足它的藩篱边界。更严重的是,又表面上攻击它的名称,而暗中窃取它的实质。应当坚决拒绝它的人态度强硬,而它造成的迷惑,更加不可解开。因此,昌黎韩愈将我们的道推崇为仁义,而斥责佛教不耕种不养蚕,不认父亲不尊君主,有捍卫道统的功劳。考亭朱熹则认为:“用粗浅去比试精微,用外在去比试内在,本来就不能使人心满意足。”至于那些卓然自信、精一不惑的人,每代不过少数几人,大致可以归纳为几个方面:有人认为儒学主于经世,佛教主于出世,从而以公私来区分;有人认为儒学万理皆实,佛教万理皆虚,从而以虚实来区分;有人认为佛教本于心,儒学本于天,从而以本天本心来区分;有人认为佛教妄意天性,不知遵循天的作用,以六根的细微,因缘天地,从而诬蔑它为妄幻;有人认为佛教厌恶生死,憎恶轮回,而追求所谓的脱离,抛弃人伦,遗弃事物,而追求明悟所谓的心。这些都是举出精微内在的部分,加以剖析揭示,使人们不迷失方向,但对于深通道的人,最终也不能使他们心满意足。圣人的学问,只有达到尽性至命的境界,天下国家,都是我们性命中的事物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都是我们尽性至命中的事情。不刻意追求经世,而经世的功业自然成就,如果认为主于经世,那就有了私意。佛教的学问,只主于了悟本性、明心见性,十方三世,都是其妙觉性中的事物,慈悲普度,都是其了悟性命中的事情。没有三界可出,而出世的教化得以推行,如果认为主于出世,那就是诬蔑。儒学道理无不真实,而“无方无体”,《易经》确实说过;“无声无臭”,《诗经》确实说过。那么真实的,何尝不虚无?佛教道理无不虚无,而搬柴运水,都见到真如,坐卧行住,全都平等,那么虚无的,何尝不真实?佛教所说的心,是指性命之理,妙明真常,生化自然,圆满融通、普遍体现而言的,也就是所谓的天命,只是名称不同罢了,而直接斥责为本心,未免失当。那妙明真常的心,天地开合,古今往来,都在其中变化出入,所以认为如梦如幻,如泡如影,而那真实恒常的,本来就是常住不灭的。难道它执着于幻有的心,去生灭天地,执着于幻有的相,去视六合为尘芥吗?它关于生死轮回的说法,是因为世人执着于情识,沉溺于嗜欲,顷刻之间,生东灭西,变现出没,非常可怜,想要使他们悟到性命的根本,没有生死没有轮回,从而拔济他们,是为迷惑的人设立的。它抛弃人伦、遗弃事物的表象,是因为世人执着于情识,沉溺于嗜欲互相攻击争夺,胶着不可解脱,所以聚集它的徒众,让他们出家,以深入明悟无生的根本,而上报四恩,下济三途,就像儒者聚集徒众入山一样,是为未悟的人设立的。至于枯寂守空,排斥事物违背生机,佛教内部认为这是支离偏颇;见玄见妙,灵怪恍惚,佛教内部认为这是邪魔,而儒者一概归咎于佛教。他们正在慈悯悲仰,宏大救济普度,而我们斥责他们自私自利;他们正在心佛中间,泯然不立,而我们斥责他们重内轻外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得其言不得其所以言,他们只能哑然一笑罢了,又怎么能使他们心满意足呢?然而毫厘千里的辨析,是有头绪的。大概道合三才而统一,其本体穷尽于阴阳而无体,所以称为易;其作用穷尽于阴阳而无方,所以称为神。其灿烂有理,称为理;其纯粹至善,称为性;其充沛流行,称为命。无声无臭,而体物不遗;不见不闻,而莫见莫显。这是《中庸》之所以为体的原因,异教想要自异而不可得。圣人知道这道人的尽在于心,这心如此微妙。知道这个而精纯它,称为精;守住这个而坚固它,称为一;通达这个于五品、五常、百官、万务的交往中,称为明伦,称为察物。变动不拘,周流六虚,而未始没有典常可以衡量;成文定象,精义利用,而未始有方体可以执着。所以无声无臭,无方无体,是道的本体。圣人对此本体未曾一毫有所增加,所以能立天下之大本。有物有则,有典有禮,是道的作用。圣人对此本体未曾一毫有所减少,所以能行天下之达道。立大本,行达道。所以能尽天地人物之性,而与之参。《易经》象征其理,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《乐》《春秋》致其用,犹之天然,

无声无臭,而四时百物,自行自生也。故穷神知化,而适足以开物成务,广大悉备,而不遗於周旋曲折,几微神明,而不出於彝常物则,三至三无而不外於声诗礼乐。上智者克复於一日,夕死於朝闻,而未始无密修之功。中下者终始於典学,恒修於困勉,而未始无贯通之渐。同仁一视,而笃近以举远,汎爱兼容,而尊贤以尚功。夫是以范围不过,曲成不遗,以故能建三极之大中。释氏之於此体,其见甚亲,其悟甚超脱敏妙矣。然见其无声臭矣,而举其体物不遗者,一之於无物;见其无睹闻矣,而举其生化自然者,一之於无生。既无物矣,而物之终不可得无者,以非有非无,而一之於幻妄;既无生矣,而生之终不可得尽者,以为不尽而尽,而一之於灭度。明幻之为幻,而十方三界,亿由旬劫者,此无生之法界也。明生之无生,而胎卵湿化,十二种生者,此无生之心量也。弘济普度者,此之谓济也;平等日用者,此之谓平也;圆觉昭融者,此之谓觉也。虽其极则至於粟粒之藏真界,乾屎橛之为真人,嘘气举手,瞬目扬眉,近於吾道之中庸,而吾学之道中庸者,终未尝以庸其虑。虽其授受至於拈花一笑,棒喝交驰,拟议俱泯,心行路绝,近於圣门之一唯,而吾学之尽精微者,终未尝以撄其心。虽其行愿至於信住回向,层次阶级,近於圣门之积累,而圣门之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经纬万古者,终未尝一或循其方。虽其功德至於六度万行,普济万灵,近於圣门之博爱,而圣门之《九经》三重范围曲成者,终未尝一以研诸虑。盖悟其无矣,而欲以无者空诸所有;悟其虚矣,而欲以虚者空诸所实。欲空诸所有,而有物有则,有典有礼者,不能不归诸幻也。欲空诸所实,而明物察伦,惇典庸礼者,不能不归诸虚也。故其道虚阔胜大,而不能不外於伦理;其言精深敏妙,而不能开物以成务。文中子曰:“其人圣人也,其教西方之教也,行於中国则泥。”诚使地殷中土,人集灵圣,神迹怪异,理绝人区,威证明显,事出天表,信如其书之言,然后其教可得而行也。今居中国之地,而欲行西方之教,以之行己,则髡发缁衣,斥妻屏子,苦节而不堪,矫异而难行也。然且行之,斯泥矣。以之处物,则久习同於初学,毁禁等於持戒,众生齐於一子,普济极於含灵,必外於斯世而生,而后其说可通也。处斯世斯生,而欲以其说通之,斯泥也。以之理财,则施舍盛而耕桑本业之教荒。以之用人,则贤否混而举错命讨之防失。以之垂训,则好大不经,语怪语神,荒忽罔象之教作。乌往而不泥哉?今所居者中国,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所立也;所业者《六经》,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所作,周公、仲尼之所述也。所与处者人伦庶物,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、孔之所修而明也。乃欲信从其教而扬诩之,亦为诞且惑矣。况吾之修身格致,以研精而不离明体诚正,以守一而不违行愿。惩忿窒欲,以去损而非有所减,迁善改过,以致益而非有所增。爱恶不与以己,而何有憎爱?视听一闲以礼,而何有净染?精义至於入神,理障亡矣;利用所以崇德,事障绝矣。孝弟通於神明,条理通於神化,则举其精且至者,不旁给他借而足,又何必从其教之为快哉?仆少而局方,壮未闻道,达者病其小,廉旷者诮其曲,谨约者病其泛涉,乃中心恒患其有惑志也。其於释宗何啻千里,而欲抽关键於眇微,析异同於疑似,祗见其不知量也。然为是缕缕者,念非执事,无以一发其狂言。(《论儒释书》)

译大道无声无息,而四季更替、万物生长,都是自然而然地运行和产生的。因此,穷究神妙、通晓变化,恰好足以开发万物、成就事务;其广大周全无所不备,却不遗漏于周旋曲折的细节;其精微神妙,却不超出日常事物的常理;达到极致却又不脱离声诗礼乐的范畴。上等智慧的人,能在一天之内恢复本性,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心甘情愿,但这并非没有暗中修持的功夫。中等和下等的人,始终致力于学习经典,在困顿中勉力修持,但这并非没有逐渐贯通的进展。对人一视同仁,却通过敦厚亲近的人来推及远方;广泛地爱戴并包容众人,却尊崇贤能并崇尚功业。正因为如此,其规范不过度,其成就无遗漏,所以能够建立天、地、人三才的大中至正之道。

佛教对于这种本体,认识得很亲切,领悟得非常超脱、敏锐和精妙。然而,他们看到了大道无声无息,就把那体现万物且无所遗漏的本体,归结为“无物”;看到了大道没有形迹可睹可闻,就把那生化自然的过程,归结为“无生”。既然说是无物,而事物终究不可能完全不存在,于是用“非有非无”的说法,将其归结为虚幻妄念;既然说是无生,而生命终究不可能完全穷尽,于是用“不尽而尽”的说法,将其归结为灭度。明白虚幻即是虚幻,那么十方三界、亿万年劫,都是这无生的法界;明白生命即是无生,那么胎生、卵生、湿生、化生等十二种生命形态,都是这无生的心量。广泛救济、普遍度化,这就叫作“济”;平等对待日常应用,这就叫作“平”;圆满觉悟、光明融彻,这就叫作“觉”。

虽然佛教的极致达到了米粒中藏真界、干屎橛也是真人,嘘气举手、瞬目扬眉,接近于我们儒家的中庸之道,但我们学习中庸之道的人,终究不曾因此使思虑变得平庸。虽然佛教的传授达到了拈花一笑、棒喝交驰,摒弃思议、心行路绝,接近于圣门中“唯”的领悟,但我们学习尽精微的人,终究不曾因此扰乱内心。虽然佛教的行愿达到了信、住、回向等层次阶级,接近于圣门的积累功夫,但圣门中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这些经纬万古的经典,终究不曾有一处遵循佛教的方法。虽然佛教的功德达到了六度万行、普济万灵,接近于圣门的博爱,但圣门中《九经》三重、范围曲成的道理,终究不曾有一处用佛教的方式来推究。

这是因为他们领悟了“无”,就想用“无”来空掉所有存在;领悟了“虚”,就想用“虚”来空掉所有实在。想要空掉所有存在,那么有物有则、有典有礼的事物,就不能不归之于虚幻;想要空掉所有实在,那么明察事物、理顺伦理、敦厚经典、平常礼仪的行为,就不能不归之于虚空。所以佛教的道理虚阔宏大,却不能不背离伦理;其言辞精深敏妙,却不能开发万物以成就事务。文中子说:“那个人是圣人,他的教化是西方的教化,在中国实行就会陷入困境。”假使佛教地处中原,人才聚集灵圣,神迹怪异,道理超越常人,威证明显,事迹出于天表,确实像佛书所说的那样,那么佛教才可以实行。现在身处中国,却想实行西方的教化,用来修身,就要剃发穿黑衣,抛弃妻子儿女,苦行节操让人难以忍受,矫饰奇异让人难以实行。然而还要实行,这就陷入困境了。用来处理事物,就会让久习之人等同于初学者,毁禁等同于持戒,众生等同于一个儿子,普济极致于含灵,必定要脱离这个世间和生命,而后其学说才能通达。身处这个世间和生命,却想让其学说通达,这就陷入困境了。用来理财,就会施舍盛行而耕桑本业的教化荒废。用来用人,就会贤与不贤混杂而举错命讨的防范缺失。用来垂训,就会喜好宏大而不合常理,谈论怪异和神灵,荒忽罔象的教化兴起。哪里去不陷入困境呢?

现在我们所居的是中国,是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所建立的国家;所从事的是《六经》,是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所作,周公、孔子所阐述的经典。所相处的是人伦万物,是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所修明的事物。竟然想要信奉佛教并宣扬它,也太荒诞且迷惑了。何况我们修身格物致知,用以推究精微而不离开明体诚正,用以守一而不违背行愿。惩忿窒欲,用以去除损害而不是有所减损;迁善改过,用以增加益处而不是有所增加。爱恶不掺杂私意,哪里还有憎爱?视听一律以礼节制,哪里还有净染?精义达到入神的境界,理障就消除了;利用是为了崇德,事障就断绝了。孝悌通达于神明,条理通达于神化,那么举其精微且至善之处,不旁借他力就足够了,又何必信奉佛教才觉得痛快呢?

我年少时拘谨方正,壮年时未闻大道,通达的人嫌我狭隘,廉洁旷达的人讥笑我迂曲,谨约的人嫌我泛泛涉猎,于是我心中常担心自己有迷惑的志向。对于佛教,相距何止千里,却想从细微处抽取关键,在疑似之间分析异同,只显得不知量力。然而之所以这样啰嗦,是考虑到如果不是对您,就无法发泄我的狂言。

学自宋嘉定来,歧穷理居敬为二事。而知行先后之辨,廉级已严令学者,且谓“物理必知之尽,乃可行也”。便文析说之儒,争支辟,析句字,为穷理而身心罔措。於是,王文成公实始悟“知后非知”,即本心良知为知,“践迹非行”,得本心真知为行。而尚书增城湛公,本师说以“勿忘勿助”为心之中正,为天理,自然随处体认之也。人士洗然,内反其视听而学焉者,薄典训,卑修省,一比於己。

  高公学南太学时,二先生说盛行。增城官南太宰,称湛氏学。公往造业投刺,见阍者掷笔抵掌叹,盖歆之也。问焉,指尺牍曰:“是赫蹏所请,请书地,直累千金者也。”公曰:“亟反吾刺,是於所谓天理何居乎?”不见而反。王门高第弟子,官郎署,名王氏学有声,公造焉。於弹碁时,得其人慧而多机。退叹曰:“郎多机而慧,名良知,弊安所极哉!”亦竟谢不复往。於是就高陵吕先生於奉常邸学焉。

  常存戒慎恐惧,则心体自明,勿任意必固我,则物宜自顺。

  问“知”,曰“先自知”。问“仁”,曰“先自爱”。问“勇”,曰“先自强”。而以无自欺为致知,如恶恶臭、如好好色为格物,尤吾党所未发,立本深矣。

  余姚之论,信本心之知已过,故增城以为空知。增城以勿忘勿助之间,即为天理,故余姚以为虚见。然余姚言致知,未尝遗问思辨行,专之者过,遂以为空知。增城言勿忘勿助时,天理自见,语固未尝不确也。盖权衡已审,而世有求端於一悟,谓即悟皆真,有观察即为外驰,有循持即为行仁义,则痛闢之以为蔽陷虚荡,妨教而病道。(以上《王稚川行状》)

徵君章本清先生潢

  章潢字本清,南昌人。幼而顈悟,张本山出“趋庭孔鲤曾从《诗》、《礼》之传”句,即对“《大学》曾参独得明新之旨。”十三岁,见乡人负债缧絏者恻然,为之代偿。与万思默同业举,已而同问学。有问先生近日谈经不似前日之烦者,先生曰:“昔读书如以物磨镜,磨久而镜得明;今读书如以镜照物,镜明而物自见。”搆洗堂於东湖,聚徒讲学。聘主白鹿洞书院。甲午,庐陵会讲,有问“学以何为宗?”曰:“学要明善诚身,只与人为善,便是宗。”又问:“善各不齐,安能归并一路?”曰:“继善成性,此是极归一处,明善明此也。如主敬穷理,致良知,言各不同,皆求明性善之功,岂必专执一说,然后为所宗耶?”又问:“会友如何得力?”曰:“将我这箇身子,公共放在大炉冶中,燬炼其习气,销鎔其胜心,何等得力?”入青原山,王塘南曰:“禅宗欲超生死何如?”曰:“孔子朝闻夕死,周子原始反终,大意终始皆无,便是儒者超生死处。”邹南臬曰:“今之学者,不能超脱生死,皆缘念上起念,各有牵绊,岂能如孔子之毋意、必、固、我。”曰:“意、必、固、我,众人之通患,毋意、必、固、我,贤者之实功。孔子则并此禁止而绝之矣。”御史吴安节疏荐,少宰杨止菴奏授顺天儒学训导。万历戊申,年八十二卒。所著《图书编》百二十七卷。先生论止修则近於李见罗,论归寂则近於聂双江,而其最谛当者,无如辨气质之非性,离气质又不可觅性,则与蕺山先师之言,若合符节矣。

章本清论学书

  象山言:“宇宙便是吾心,吾心便是宇宙,四海百世有圣人出焉,此心皆同。”甚喜吾心得同圣人,而作圣之功,亦易为力。於是举日用之功,惟从心所欲。既而觉师心之非也,始悟孔子之从心所欲,有矩在焉,始悟象山所谓圣无不同者,不徒曰心,而曰理,指尽心之圣人而言之也。今吾未识真心,何敢遽同於往圣。往圣谆谆教人辨危微存亡之机,求明此理之同然者,以自尽焉耳,然而未易辨也。心之广大,举六合而无所不包,虎豹豺狼,莫非生意,而慈悲普度,虽摩顶放踵,在所必为,皆心之广大也。心之精微,析万殊而无所不入,垢秽瓦砾,莫非妙道,而探索隐僻,虽钩玄镂尘,剖析虚空,皆心之精微也。心

译学术自宋代嘉定年间以来,将穷究事理与居敬持守分为两件事。关于知行先后的辨析,等级界限已经非常严格,令学者们认为“必须将事物的道理完全知晓,然后才能去实践”。那些擅长文辞分析的儒者,争相支离破碎地辩驳,剖析字句,为了穷究事理而身心无处安放。于是,王文成公(王阳明)才开始领悟“知后之知并非真知”,以本心的良知为知;“践迹之行并非真行”,以本心真知所得为行。而尚书增城湛公(湛若水),依据师说,以“勿忘勿助”为心的中正,为天理,自然而然地随处体认。士人们豁然开朗,向内反省自己的视听言行而求学,轻视典籍训诂,鄙薄修身反省,一概归结于自己。

高公在南太学求学时,两位先生的学说盛行。增城湛公任南太宰,推崇湛氏之学。高公前往拜访,递上名帖,看见守门人掷笔击掌赞叹,大概是羡慕他。询问原因,守门人指着名帖说:“这是名帖所请,请写在地上的,价值千金啊。”高公说:“赶快退回我的名帖,这于所谓的天理有何关系呢?”没有见到湛公就返回了。王门的高材弟子,在郎署做官,以王氏之学闻名,高公去拜访他。在下弹棋时,发现此人聪明而多机巧。退下后叹息说:“郎君多机巧而聪明,名为良知,弊端将到何处为止呢!”也最终谢绝不再前往。于是就在奉常邸向高陵吕先生求学。

常存戒慎恐惧,那么心体自然清明;不任意、必、固、我,那么事物的适宜自然顺从。

问“知”,回答说“先自知”。问“仁”,回答说“先自爱”。问“勇”,回答说“先自强”。而以不自欺为致知,如同厌恶恶臭、喜好美色那样为格物,尤其是我党人所未曾阐发的,立本深远啊。

余姚(王阳明)的论述,确信本心的知已经过度,所以增城(湛若水)认为是空知。增城以勿忘勿助之间,就是天理,所以余姚认为是虚见。然而余姚讲致知,未曾遗漏问、思、辨、行,专一的人过度,于是认为是空知。增城讲勿忘勿助时,天理自然显现,话语固然未曾不确切。大概权衡已经审慎,而世上有人寻求于一悟,认为即悟皆真,有人观察即为外驰,有人循持即为行仁义,则痛加辟斥,认为遮蔽陷溺、虚荡,妨害教化而损害大道。(以上《王稚川行状》)

徵君章本清先生潢

章潢字本清,南昌人。幼年聪慧,张本山出“趋庭孔鲤曾从《诗、礼》之传”句,他即对“《大学》曾参独得明新之理。”十三岁时,看见乡人负债被囚禁,心生怜悯,替他偿还债务。与万思默一同考举,后来一同问学。有人问先生近日谈经不像从前那样烦琐,先生说:“从前读书如同用物磨镜,磨久了镜子就明亮;如今读书如同用镜照物,镜子明亮了物体自然显现。”在东湖建造洗堂,聚集门徒讲学。被聘请主持白鹿洞书院。甲午年,庐陵会讲,有人问“学以何为宗?”回答说:“学要明善诚身,只与人为善,就是宗。”又问:“善各不相同,怎能归并一路?”回答说:“继善成性,这是极归一处,明善就是明这个。如主敬穷理,致良知,说法各不相同,都是求明性善之功,岂必专执一说,才作为所宗呢?”又问:“会友如何得力?”回答说:“将我这身子,公共放在大炉冶中,摧毁其习气,销熔其胜心,何等得力?”进入青原山,王塘南说:“禅宗欲超生死如何?”回答说:“孔子朝闻夕死,周子原始反终,大体终始皆无,便是儒者超生死处。”邹东廓说:“今之学者,不能超脱生死,都因为念上起念,各有牵绊,怎能像孔子那样毋意、必、固、我。”回答说:“意、必、固、我,是众人的通患;毋意、必、固、我,是贤者的实功。孔子则一并禁止而断绝了。”御史吴安节上疏推荐,少宰杨止菴奏授顺天儒学訓导。万历戊申年,八十二岁去世。所著《图书编》一百二十七卷。先生论止修则接近李见罗,论归寂则接近聂双江,而其最恰当者,无如辨气质之非性,离气质又不可以寻觅性,则与蕺山先师之言,如同符节相合了。

章本清论学书

象山说:“宇宙便是吾心,吾心便是宇宙,四海百代有圣人出现,此心都相同。”我很高兴我的心能与圣人相同,而作圣的功夫,也容易用力。于是举日用之功,只从心所欲。后来觉得师心自用不对,才开始领悟孔子从心所欲,有规矩在,才开始领悟象山所谓圣无不同者,不只是说心,而是说理,指尽心之圣人而言。如今我未识真心,怎敢遽然与往圣相同。往圣谆谆教人辨别危微存亡之机,求明此理之相同者,以自尽罢了,然而不容易辨别。心的广大,举六合而无所不包,虎豹豺狼无非生意,而慈悲普度,虽摩顶放踵在所必为,都是心的广大。心的精微,析万殊而无所不入,污垢瓦砾无非妙道,而探索隐僻,虽钩玄镂尘、剖析虚空,都是心的精微。心

之神明,千变万化,而无所不用,纵横翕张,莫非圆机,而与世推移,虽神通妙解,焂忽流转,皆心之灵变也。天理人欲,同行异情,焦火凝冰,变幻靡定。虽曰观诸孩提之爱敬,人生之初,其心本无不善,观之行道,乞人不受呼蹴,梏亡之后,本心未泯,不知此乃圣贤多方引诱,或指点於未丧之前,或指点於既丧之后,克念罔念,圣狂攸分,无非欲人自识其真心,以自存也。不然,人莫不为孩提也,曾有渐长不为物引习移者乎?乞人不受呼蹴,曾有永保此心而勿丧者乎?近之论心学者,如之何竞指众人见在之心,即与圣人同也?孔子之皜皜不可尚者,以濯之暴之而后有此也,乃遽以众人见在之习心未尝暴濯者,强同之立跻圣位,非吾所知也。

译那神明的境界,千变万化,没有哪里不能运用,纵横开合,无不是圆融的机趣,随着世事推移变化,即使是神通妙解,瞬息流转,都是心灵灵变的体现。天理与人欲,同处一行却情感不同,像焦火与凝冰,变幻不定。虽然有人说从孩童的爱敬之情中观察,人生之初,其心本来无不善良;从行道中观察,乞丐不接受呼喝踢蹴的食物,在受到拘禁放逐之后,本心尚未泯灭,却不知道这乃是圣贤多方引诱,或者在丧失之前指点,或者在丧失之后指点,克制私念与放纵私念,圣人与狂夫由此区分,无非是想让人自己认识真心,从而自我保存。不然的话,没有人不是孩童,难道有渐渐长大而不被外物牵引、习惯改变的吗?乞丐不接受呼喝踢蹴的食物,难道有永远保持此心而不丧失的吗?近来论述心性学问的人,为什么争着指出众人当下的心,就与圣人相同呢?孔子那洁白不可企及的境界,是因为经过洗涤和磨砺之后才有的,竟然把众人当下未经磨砺洗涤的习心,强行等同并立刻立于圣人的地位,这不是我所理解的。

书曰:“惟皇上帝,降衷於下民,若有恒性。”是下民之恒性,即上帝之降衷,孟子谓:“形色天性也。”是气质即天性也。孔子言:“有物有则。”即形色天性之谓。性固合有无隐显内外精粗而一之者也,后儒乃谓有气质之性。夫人不能离气质以有生,性不能外气质以别赋也。谓气即性,性即气,浑然无别,固不可谓气之外有性,性之外有气,不免裂性与气而二之,何怪其分天地之性,气质之性,而自二其性哉!天地化生,游气纷扰,参差万殊,故人之所禀,清浊厚薄,亦因以异是。不齐者,气质也,非气质之性也。气质有清浊、厚薄、强弱之不同,性则一也,能扩而充之,气质不能拘矣。阳明子曰:“气质犹器也,性犹水也,有得一缸者,有得一桶者,有得一甕者,局於器也。水不因器之拘,而变其润下之性,人性岂因气质之拘而变其本然之善哉!”是气也,质也,性也,分言之可也,兼言之可也。谓气质天性可也,谓气质之性则非矣。谓人当养性以变化其气质可也,谓变化气质之性以存天地义理之性则非矣。

  问:“止之云者,归寂之谓乎?”曰:“於穆之体,运而不息,天之止也;宥密之衷,应而无方,人之止也。寂而未尝不感,感而未尝不寂,显密浑沦,渊浩无际,故《易》以动静不失其时,发明止之义也,何可专以寂言耶?”曰:“以至善为归宿,果有方体可指欤?”曰:“人性本善,至动而神,至感而寂,虚融恢廓,本无外内显微之间,而一有方所,非至善也。虽至善,乃天理之浑融,不可名状,而性善随人伦以散见,不待安排,随其万感万应,各当天则,一而真凝然,无聚散无隐显,自尔安所止也。”曰:“知一也,既云知止,又云知本,何也?”曰:“知为此身之神灵,身为此神之宅舍,是良知具足於身中,惟本诸身以求之,则根苗着土,自尔生意条达。故止即此身之止於善,本即此善之本诸身,止外无本,本外无止,一以贯之耳。”

  “万物皆备於我”,今之谈者,必曰“万物之理,皆备我之性。”“致知格物”,必曰“致吾心之知,穷在物之理。”不识圣贤著述,何为吝一理字,必待后人增之,而后能明其说也?《易》谓“乾阳物,坤阴物”,《中庸》“不诚无物”,亦将加一理字而后明乎?理一分殊,言各有攸当也。自物之本末言之,天下国家身心意知,物之分殊何如也?自事之终始言之,格致诚正修齐治平,事之分殊何如也?然合天下国家身心意知,而统之为一物,合格致诚正修齐治平,统之为一事,而事之先惟在格物,事物之理一为何如也?且《大学》之道,探本穷源,惟在格物,而身为物本,(格物者,格此身也。)壹是皆以修身为本,圣贤垂训,何其详切简明,一至此哉!谅哉!物一而已矣。无而未尝无,有而未尝有,一实而万殊,万分而一本。故一言以尽天地之道,曰“其为物不贰,则其生物不测。”《易》曰:“乾知大始,坤作成物。”又曰:“复以自知。”复小而辨於物,合而观之,知果一乎?否也。物果一乎?否也。知之与物一乎?否也。真信其体之一,则用自不容以不一,皆不待辨而自明矣。

  天命之於穆不已也,人性之渊渊浩浩、不睹不闻也,欲从而形容之,是欲描画虚空。而虚空何色象乎?虽然,虚空不可描画矣。而虚空万物之有无,不可以形容其近似乎?彼由太虚有天之名,则太虚即天也,雷风雨雪亦莫非天也。雷风之未动,雨雪之未零,寂然杳然一太虚而已矣。时乎雷之震,风之嘘,雨之润,雪之寒,阴阳各以其时,不其沖然太和矣乎?自雷风雨雪之藏诸寂,谓之为太虚也。太虚本含乎太和之气,谓其本无此雷风雨雪,不可也。何也?及其有也,由太虚而出,非自太虚之外来也。自雷风雨雪之动以时,谓之为太和也。太和即寓於太虚之中,谓其始有此雷风雨雪,不可也。何也?方其无也,未尝不太和,特不可以太和名也。是太虚之中,本自有太和者在,而太和之外,

译《尚书》说:“伟大的上帝,将中正之性降予下民,使民有恒常之性。”这说明下民恒常之性,就是上帝所降的中正之性。孟子说:“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。”这说明气质就是天性。孔子说:“有实体就有法则。”这就是“形体容貌是天性”的意思。本性本来是将有无、隐显、内外、精粗统一为一体的,后儒却认为有气质之性。人不能脱离气质而生存,本性也不能在气质之外另外赋予。如果说气就是性,性就是气,浑然没有区别,固然不能说气之外有性,性之外有气;但如果不免将性与气割裂为二,又怎能怪他们区分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,从而将本性分为二呢!天地化生万物,游气纷乱扰攘,参差万别,所以人所禀受的清浊厚薄,也因此不同。这种不齐的,是气质,而不是气质之性。气质有清浊、厚薄、强弱的不同,但本性则是同一的。能够扩充并充实本性,气质就不能拘束它了。阳明先生说:“气质好比容器,本性好比水,有的得到一缸,有的得到一桶,有的得到一瓮,这是受限于容器。水不会因为容器的限制,而改变其滋润向下的本性,人的本性难道会因为气质的限制,而改变其本然的善吗!”所以说,气、质、性,分开来说是可以的,合起来说也是可以的。说气质即天性是可以的,说气质之性则是不对的。说人应当修养本性以变化气质是可以的,说变化气质之性以保存天地义理之性则是不对的。

问:“所谓‘止’,是指归于寂灭吗?”回答说:“‘於穆’的本体,运行而不停息,这是天的‘止’;‘宥密’的中正,感应而没有定方,这是人的‘止’。寂灭却未曾不感应,感应却未曾不寂灭,显明与幽密浑然一体,深邃浩大没有边际,所以《易经》用动静不失其时,来阐发‘止’的意义,怎么可以专门用寂灭来解释呢?”问:“以‘至善’为归宿,难道真有具体的方位形体可以指认吗?”回答说:“人性本善,极动而神妙,极感而寂灭,虚空融汇恢弘广阔,本来没有内外、显微之间的界限,一旦有了具体的方位,就不是至善了。虽然至善是天理的浑然融合,不可名状,但性善随着人伦关系而分散显现,不需要刻意安排,随着万事万物的感应,各自符合天理法则,统一而真实地凝聚,没有聚散,没有隐显,自然安于所止之处。”问:“知是统一的,既然说‘知止’,又说‘知本’,为什么呢?”回答说:“知是这个身体的神灵,身体是这个神灵的宅舍,良知具足于身体之中,只有以身体为根本去寻求,那么根苗附着于土壤,自然生机通达。所以‘止’就是这身体止于善,‘本’就是这善以身体为根本,止之外没有本,本之外没有止,是一以贯之的。”

“万物皆备于我”,现在谈论的人,必定说“万物的理,都具备于我的本性中”。“致知格物”,必定说“推致我心的知,穷尽事物的理”。他们不知道圣贤著述,为什么吝惜一个“理”字,一定要等后人增加,然后才能阐明他们的学说呢?《易经》说“乾是阳物,坤是阴物”,《中庸》说“不诚就没有物”,难道也要加上一个“理”字然后才能明白吗?理一分殊,是说各有其恰当之处。从物的本末来说,天下、国家、身、心、意、知,物的分殊是怎样的呢?从事的终始来说,格、致、诚、正、修、齐、治、平,事的分殊是怎样的呢?然而将天下、国家、身、心、意、知合起来,统称为一物,将格、致、诚、正、修、齐、治平合起来,统称为一事,而事的根本在于格物,事物的理一又是怎样的呢?况且《大学》的道理,探求根本穷尽源头,只在于格物,而身体是物的根本,(格物,就是格这身体。)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,圣贤的教诲,为什么如此详细切要简明,竟到了这种地步!确实如此!物只是一个而已。无却未曾无,有却未曾有,一个实体而万般殊异,万分殊异而一个根本。所以用一句话来穷尽天地之道,说“它作为物不专一,那么它化生万物就不可测度。”《易经》说:“乾知晓大的开始,坤成就万物。”又说:“复卦用来自我知晓。”复卦小而辨别于物,合起来看,知果真是一个吗?不是。物果真是一个吗?不是。知与物是一个吗?不是。真信其本体是一个,那么作用自然不容许不统一,都不需要辩驳而自然明白了。

天命之於穆不已,人性之渊渊浩浩、不睹不闻,想要去形容它,就像想要描画虚空。而虚空有什么色象呢?虽然如此,虚空不可描画,但虚空万物之有无,不可以形容其近似吗?那由太虚而有天之名,那么太虚就是天,雷风雨雪也莫非是天。雷风未动,雨雪未降,寂然杳然只是一个太虚而已。当雷震、风嘘、雨润、雪寒之时,阴阳各依其时,不正是冲和太和吗?从雷风雨雪藏于寂灭,称之为太虚。太虚本含有太和之气,说它本来没有雷风雨雪,是不可以的。为什么呢?等到它们存在时,是从太虚中出来的,不是从太虚之外来的。从雷风雨雪按时而动,称之为太和。太和即寓于太虚之中,说它开始才有雷风雨雪,是不可以的。为什么呢?当它们不存在时,未曾不是太和,只是不可以用太和来命名。这说明太虚之中,本来自有太和存在,而太和之外,

未尝别有太虚者存。太虚太和名有不同,天则一而已矣,太虚太和亦一而已矣。可见喜怒哀乐一人性之雷风雨雪也,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,非人之太虚乎?发皆中节,非人之太和乎?太虚之中,朕兆莫窥,而无一不包,无一非天;未发之中,沖漠无朕,而何一不备,何一非性乎?故未发非无也,特不可以有言也。虽由己之所独知也,然默而识之,无形之可睹,无声之可闻,亦廓然太虚而已矣。及一有所感,遇可喜而喜,遇可怒而怒,遇可哀而哀,遇可乐而乐,发虽在我,而一无所与。《记》曰:“哀乐相生。”正明目而视之,不可得而见也,倾耳而听之,不可得而闻也。则是发非有也,特不可以无言也,盎然太和而已矣。是发与未发,皆自喜怒哀乐言,虽谓未发即性之未发,发即性之发焉,亦可也。若舍而别求未发之体,则惑矣。

译未曾另外存在一个太虚。太虚与太和名称虽不同,但天只有一个罢了,太虚与太和也只有一个罢了。可以看出,喜怒哀乐就是人性中的雷风雨雪。喜怒哀乐尚未发动的状态,称为“中”,这难道不是人的太虚吗?发动都符合节度,这难道不是人的太和吗?太虚之中,迹象无法窥探,却无所不包容,无一不是天;未发之中的状态,冲淡寂静没有迹象,却何者不具备,何者不是本性呢?所以未发并非虚无,只是不能用言语来描述罢了。虽然这是由自己独自知晓的,但默默记在心中,没有形状可以看见,没有声音可以听见,也只是空旷广大的太虚罢了。等到一旦有所感触,遇到可喜的事就喜,遇到可怒的事就怒,遇到可哀的事就哀,遇到可乐的事就乐,发动虽然在我,却没有任何私意掺杂其中。《礼记》说:“哀乐相生。”睁大眼睛直视它,无法看见;侧着耳朵倾听它,无法听见。那么发动也并非实有,只是不能没有言语来描述罢了,只是充盈和谐的太和罢了。这发动与未发,都是从喜怒哀乐来说的,虽然说未发就是本性的未发,发动就是本性的发动,也是可以的。如果舍弃这些而另外寻求未发的本体,那就是迷惑了。

言性之故,如故吾、故人、故物、故事,皆因其旧所有者言之也。仁义礼智,非由外铄我也,我固有之也,是以故言性也。而故者以利为本,何也?仁乃性之故也,乍见入井之怵惕,睨视之颡泚,而恻隐即故之利也。义乃性之故也,乞人不受呼蹴,妻妾相泣中庭,而羞恶即故之利也。孩提之能,不待学虑,乃其性之故,莫不知爱敬其亲长,即其故之利也。虽牿亡之后,而夜气之好恶相近,亦莫非其故之利也。惟其故之利,所以又曰:“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。”情善才亦善,故之所以利也欤?是利之云者,自然而然,不容一毫矫强作为於其间耳。顺性而动则利,强性而动则不利而凿矣。虽然戕贼杞柳,搏激乎水,其为凿易知也。至於性无善无不善,不有似於故之利乎?彼以无为宗,并情才知能悉以为流行发用而扫除之,是其凿也。更甚夫不虑而知,非无知也,不学而能,非无能也。无欲其所不欲,如无欲害人之类是也。并欲立欲达而无之可乎?无为其所不为,如无为穿窬之类是也。并见义而不为焉可乎?行所无事,特无事智巧以作为之云耳,并必有事焉而无之可乎?

  指点本体,仁即是心。指点功夫,义即是路。一事合宜,即此心之运用也,一时合宜,即此心之流行也。然则事事合宜,非即事事心在而为仁之体事不遗乎?时时合宜,非即时时心在而为仁之与时偕行乎?

  道之得名,谓共由之路也。南之粤,北之燕,莫不各有荡平坦夷之途,而圣仁义之途,皆实地也。在贤智者,可俯而就,在愚不肖者,可企而及。爱亲敬长,日用不知,而尽性至命,圣人岂能舍此而他由哉!此教之所以近,道之所以一也。若二氏既以虚寂认心性,因以虚寂为妙道,曰“旁日月,挟宇宙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,日光明照,无所不通,不动道场,周遍法界”,直欲纵步太虚,顿超三界,如之何可同日语也?尝观诸天时,物皆在其包涵遍覆中之,然万有异类矣,并育不相害,四时异候矣,并行不相悖,孰主张是?《易》曰:“乾知大始”。乾以易知,宜乎有知莫天若也。然天命本於穆也,天载无声臭也,天之知终莫之窥焉,人独异於天乎?故知一也,在耳为聪,在目为明,在心为思、为睿智也。声未接於耳,聪与声俱寂也,然听五声者聪也,虽既竭耳力,随其音响,悉听容之不淆焉,似乎聪之有定在矣。即此以反听之聪,则毕竟无可执也。苟自以为聪,执之以辨天下之声,则先已自塞其聪,何以达四聪乎?色未交於目,明与色俱泯也,然见五色者明也,虽既竭目力,随其形貌,悉详睹之不紊焉,似乎明之有定方矣。即此以反观之明,则毕竟无可象也。苟自以为明,执之以察天下之色,则先已自蔽其明,何以明四目乎?思虑未萌,睿智与事物而俱敛矣,然神通万变者思之睿也,虽竭心思,随其事物以酬酢之而尽。入几微,似乎睿智有所定矣。即此以自反焉睿,则毕竟无可窥也。若自以为睿,执之以尽天下之变,则先已自窒其思,何以无思无不通乎?

  天地万物之理,皆具此心,人之所以为人,亦为学存此心而已。心寂而感者也,感有万端而寂贞於一,是心之所以为心,又惟寂而已。

学箴四条

  一曰《大学》明德亲民,止至善;《中庸》经纶立本,知化育。此是圣人全学,庶几学有归宿。

  一曰虞廷危微精一,孔子操存舍亡。此是心学正传,庶几学有入路。

  一曰颜子欲罢不能,曾子死而后已。此是为学真机。庶几不废半涂。

  一曰明道每思彝伦间有多少不尽分处,象山在人情物理事变上用功夫。此是为学实地,庶几不惑异端。

佥事冯慕冈先生应京

  冯应京字大可,号慕冈,盱眙人也。万历壬辰进士。授户部主事,改兵部税监。陈奉播恶楚中,朝议恐地方激变,移先生佥事镇武、汉、黄三郡。先生下车,约束邑令於学宫曰:“邑故无矿,而每邑岁输金四千余缗,岂天降地出乎?吾以三尺从事矣。”於是邑令以无矿移税监,

译论说“性之故”,就像说故吾、故人、故物、故事一样,都是依据其原本就有的东西来说的。仁义礼智,不是从外部灌输给我的,是我本来就具有的,所以用“故”来言说性。然而“故”是以“利”为根本的,为什么呢?仁是性的本然状态,乍见有人落入井中时的惊惧,斜眼看他时额头冒汗,而恻隐之心就是本然状态带来的自然便利。义是性的本然状态,乞丐不接受呼喝着给予的食物,妻妾在中庭相对哭泣,而羞恶之心就是本然状态带来的自然便利。孩童的能力,不需要学习和思虑,这是性的本然状态,没有不知道爱戴尊敬其亲长父母的,这就是本然状态带来的自然便利。虽然本性被蒙蔽消亡之后,但夜间气息的好恶相近,也无不都是本然状态带来的自然便利。正因为本然状态带来的自然便利,所以又说:“至于人的实情,那么是可以为善的。”实情善,才也善,这就是本然状态之所以带来便利的原因吧?这所谓的便利,是自然而然,不容许丝毫勉强造作夹杂在其中的。顺从本性而动就是便利,勉强本性而动就不便利而凿空了。虽然戕害杞柳、激荡水流,那种凿空容易知道。至于说性无善无不善,不也有类似本然状态带来的便利吗?他们以无为为宗旨,把情、才、知、能全都当作流行发用而扫除干净,这就是凿空。更甚的是,不虑而知,不是没有知;不学而能,不是没有能。没有想要那些不该想要的,比如没有想要害人之类的就是如此。连想要立身想要通达都没有可以吗?不做那些不该做的,比如不做穿墙挖洞之类的事就是如此。连见到义理而不做可以吗?行所无事,只是说没有用智巧去造作罢了,连必定有事去做都没有可以吗?

指点本体,仁就是心。指点功夫,义就是道路。一件事合乎宜当,就是此心的运用;一个时刻合乎宜当,就是此心的流行。那么事事合乎宜当,不就是事事心在而成为仁的体用、事无遗漏吗?时时合乎宜当,不就是时时心在而成为仁的与时偕行吗?

“道”得名,是说共同行走的道路。向南到粤地,向北到燕地,没有不各自有平坦宽阔的道路,而圣、仁、义的道路,都是实地。对于贤明智慧的人,可以俯身而就;对于愚笨不肖的人,可以踮脚而及。爱亲敬长,日常使用却不知道,而尽性至命,圣人难道能舍弃这些而另寻道路吗!这就是教化之所以亲近,道之所以统一的原因。如果佛老二氏已经把虚寂认作心性,因而把虚寂当作妙道,说“旁日月,挟宇宙,挥斥八极,精神气质不变,日光明照,无所不通,不动道场,遍满法界”,简直想要纵步太虚,顿时超越三界,怎么能同日而语呢?曾经观察诸天时,万物都在其包涵遍覆之中,然而万物异类,一起养育而不相害,四季气候不同,一起运行而不相悖,谁在主宰这个?《易经》说:“乾知大始”。乾以简易而可知,适宜有知没有比天更甚的了。然而天命本于穆穆,天载无声无臭,天的知终究没有人能窥探,人独自不同于天吗?所以知是统一的,在耳为聪,在目为明,在心为思虑、为睿智。声音没有接触耳朵,聪与声都寂静,然而听五声的是聪,虽然已经竭尽耳力,随着它的音响,全部听受容纳而不混淆,似乎聪有定在。就此反过来听聪,那么终究无可执取。如果自以为聪,执取它来辨别天下的声音,那么先已经自己堵塞了聪,怎么能通达四聪呢?颜色没有接触眼睛,明与色都泯灭,然而见五色的是明,虽然已经竭尽目力,随着它的形貌,全部详细观看而不紊乱,似乎明有定方。就此反过来观明,那么终究无可形象。如果自以为明,执取它来察辨天下的颜色,那么先已经自己遮蔽了明,怎么能明四目呢?思虑没有萌发,睿智与事物都收敛了,然而神通万变的是思之睿,虽然竭尽心思,随着事物来应酬应对而穷尽。进入几微,似乎睿智有所定。就此自我反省睿,那么终究无可窥探。如果自以为睿,执取它来穷尽天下的变化,那么先已经自己窒塞了思,怎么能无思无不通呢?

天地万物的道理,都具备于此心,人之所以为人,也只是为学存此心罢了。心是寂然而感应的,感应有万端而寂然贞定于一,这是心之所以为心的原因,又只有寂而已。

学箴四条

一曰《大学》明德亲民,止于至善;《中庸》经纶立本,知晓化育。这是圣人的全学,大概学有归宿。

一曰虞廷危微精一,孔子操存舍忘。这是心学的正传,大概学有入路。

一曰颜子欲罢不能,曾子死而后己。这是为学的真机。大概不废半途。

一曰明道每思彝伦间有多少未尽分处,象山在人情物理事变上用功夫。这是为学的实地,大概不惑异端。

佥事冯慕冈先生应京

冯应京字大可,号慕冈,盱眙人。万历壬辰进士。授户部主事,改为兵部税监。陈奉在楚中作恶,朝廷议论担心地方激变,调任先生为佥事镇守武、汉、黄三郡。先生上任,在学宫约束县令说:“县里本来没有矿,而每个县每年输送金子四千多缗,难道是从天降地出的吗?我将依法从事了。”于是县令以无矿为由移文给税监,

税监虽怒而无以难也,即走郧、襄以避先生。辛丑孟春,三司宴税监,陈奉兵举炮,思泄怒於先生。百姓聚而噪之,奉党钩其聚者,杀伤百余人。先生因疏奉不法九大罪,奉亦疏阻挠国课,恶语相加,诏遂逮先生下镇抚司狱。三楚之民,叩阙鸣冤,哭声震地,上不为省。先生在狱四年,与同事司李何栋如、华珏讲学不辍。甲辰始出,卒於家。先生师事邹南臬,其拘幽书草,皆从忧患之际,言其得力。栋如字子极,号天玉,官至太仆寺卿,亦讲学於广陵,则先生之传也。

译税监虽然愤怒,却找不到借口来为难先生,于是逃往郧阳、襄阳一带以躲避先生。辛丑年早春,三司设宴款待税监,陈奉的士兵举起火炮,想借此向先生发泄怒气。百姓聚集起来大声喧哗抗议,陈奉的党羽逮捕了聚集的人,杀伤了一百多人。先生因此上疏列举陈奉违法的九大罪状,陈奉也上疏指责先生阻挠国家赋税征收,并用恶毒言语攻击先生,皇帝下诏将先生逮捕,关进镇抚司监狱。三楚地区的百姓,到宫门前叩头鸣冤,哭声震动大地,皇上却不加省察。先生在狱中四年,与同僚司李何栋如、华珏讲学不停。甲辰年才获释出狱,最终在家中去世。先生以邹南臬为师,他在幽禁期间写的书信和文章,都出自忧患之际,讲述他治学的得力之处。何栋如字子极,号天玉,官职做到太仆寺卿,也在广陵讲学,这是先生的学术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