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 诸儒学案中四
卷五十 诸儒学案中四
肃敏王浚川先生廷相
王廷相字子衡,号浚川,河南仪封人。弘治壬戌进士。改庶吉士,授兵科给事中。正德戊辰谪为州判,稍迁知县,复召为御史,出接陕西镇守。奄人廖鹏虐民,先生绳之以法,鹏大恨。已而视学北畿,有两奄干请,先生焚其书,两奄亦恨,未有以发也。鹏因上书搆之,两奄从中主其奏,逮入诏狱。又谪为县丞,稍迁知县同知,擢四川佥事,山东副使,皆视学政。嘉靖初,历湖广按察使,山东左、右布政使,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,入为兵部左、右侍郎,转南京兵部尚书,召为左都御史,进兵部尚书兼掌院事,加太子太保。辛丑罢,又三年而卒,年七十一。隆庆初,赠少保,谥肃敏。
先生主张横渠之论理气,以为“气外无性”,此定论也。但因此而遂言“性有善有不善”,并不信孟子之性善,则先生仍未知性也。盖天地之气,有过有不及,而有愆阳伏阴,岂可遂疑天地之气有不善乎?夫其一时虽有过不及,而万古之中气自如也,此即理之不易者。人之气禀,虽有清独强弱之不齐,而满腔恻隐之心,触之发露者,则人人所同也,此所谓性即在清浊强弱之中,岂可谓不善乎?若执清浊强弱,遂谓性有善有不善,是但见一时之愆阳伏阴,不识万古常存之中气也。先生受病之原,在理字不甚分明,但知无气外之理,以为气一则理一,气万则理万,气聚则理聚,气散则理散,毕竟视理若一物,与气相附为有无。不知天地之间,只有气更无理。所谓理者,以气自有条理,故立此名耳。亦以人之气本善,故加以性之名耳。如人有恻隐之心,亦只是气,因其善也,而谓之性,人死则其气散,更可性之可言?然天下之人,各有恻隐,气虽不同而理则一也。故气有万气,理只一理,以理本无物也。宋儒言理能生气,亦只误认理为一物,先生非之,乃仍蹈其失乎?
雅述
学者始而用功,必须立敬存诚,以持其志,而后有进。久而纯熟,动静与道为一,则诚敬不待养而自存,志不待持而自定矣。程子论持志曰:“只此便是私。”此言亦过高,儒者遂以主敬存诚,以持志为有意而不务,殊失下学上达之意,近禅氏之虚静矣。
冲漠无朕,万象森然已具,此静而未感也。人心与造化之体皆然,使无外感,何有於动?故动者缘外而起者也。应在静也,机在外也,已应矣,静自如。故谓动以扰静则可,谓动生於静则不可,而况静生於动乎?
四时行,百物生,可以观天;动作行事,可以观圣人。内蕴不可知,而外者可以概覩。天除却四时百物,圣人除却动作行事,则其道隐矣,将何以为知天知圣之具?儒者好高,乃谓以动作言语求圣人为末,过矣。推此意也,直欲枯禅白坐以见性乎?
世变有渐,若寒暑然,非寒而突暑,暑而突寒也。圣人拯变於未然,在平其势而已矣。平其势在理,其人情而已矣。故将怨者则德之,将涣者则萃之,将昂者则抑之,此圣人先几之神也。悠悠坐视,养乱焉耳矣。
天地之先,元气而已矣。元气之上无物,故元气为道之本。
薛文清云:“《中庸》言明善,不言明性,善即性也。”愚谓性道有善有不善,故用明,使皆善而无恶,何用明为?圣人又何强为修道以立教哉?自世之人观之,善者常一二,不善者常千百,行事合道者常一二,不合者常千百,昭昭虽勉於德行,而惰於冥冥者不可胜计,犹赖读书以维持之。故谓人心皆善者,非圣人大观真实之论也。
圣贤之所以为知者,不过思虑见闻之会而已。世之儒者,乃曰思虑见闻为有知,不足为知之至,别出德性之知为无知,以为大知,嗟乎!其禅乎?不思甚矣。殊不知思与见闻,必由於吾心之神,此内外相须之自然也。
婴儿在胞中自能饮食,出胞时便能视听,此天性之知,神化之不容已者。自余因习而知,因悟而知,因过而知,因疑而知,皆人道之知也。父母兄弟之亲,亦积习稔熟然耳。何以故?使父母
译卷五十 诸儒学案中四
肃敏王浚川先生廷相
王廷相,字子衡,号浚川,是河南仪封人。弘治壬戌年考中进士。改任庶吉士,授职兵科给事中。正德戊辰年被贬为州判,不久升任知县,又被召回任御史,外放担任陕西镇守。宦官廖鹏残害百姓,先生依法惩治他,廖鹏非常怨恨。不久先生巡视北畿学政,有两个宦官求请办事,先生烧掉了他们的书信,两个宦官也怨恨,但还没有发作。廖鹏于是上书诬陷先生,两个宦官在中间支持他的奏章,先生被逮捕下诏狱。又贬为县丞,不久升任知县、同知,提拔为四川佥事、山东副使,都负责学政。嘉靖初年,历任湖广按察使、山东左、右布政使,以右副都御使身份巡抚四川,入朝任兵部左、右侍郎,转任南京兵部尚书,被召任左都御史,晋升兵部尚书兼掌院事,加封太子太保。辛丑年被罢免,又过了三年去世,享年七十一岁。隆庆初年,追赠少保,谥号肃敏。
先生主张张载(横渠)关于理气的理论,认为“气之外没有性”,这是定论。但因此就说“性有善也有不善”,并不相信孟子的性善论,那么先生仍然没有真正理解性。大概天地之气,有过剩也有不足,从而产生阳气过盛或阴气潜伏的现象,难道可以因此怀疑天地之气有不善吗?虽然一时之间有过剩和不足,但万古以来中和之气依然如故,这就是理不可改变的地方。人的气质禀赋,虽然有清浊、独杂、强弱的不齐,但满腔的恻隐之心,被触动而显露出来的,则是人人相同的,这就是所说的性就在清浊强弱之中,难道可以说是不善吗?如果执着于清浊强弱,就说性有善有不善,这是只看到了暂时的阳气过盛或阴气潜伏,不认识万古常存的中和之气。先生产生错误的根源,在于对“理”字分辨得不甚清楚,只知道没有气之外的理,认为气统一则理统一,气万千则理万千,气聚集则理聚集,气消散则理消散,终究把理看作一个实物,与气相依附而有有无。不知道天地之间,只有气而没有理。所谓理,是因为气自有条理,所以设立这个名称罢了。也是因为人的气本善,所以加上性的名称罢了。比如人有恻隐之心,也只是气,因为它善,所以称之为性,人死后气就消散了,还可以说性吗?然而天下的人,各有恻隐之心,气虽然不同但理则是一的。所以气有万种,理只有一种,因为理本来不是实物。宋儒说理能生气,也只是错误地把理当作一个实物,先生批评他们,却仍然蹈入同样的失误吗?
雅述
学者刚开始用功,必须立敬存诚,来持守志向,然后才有进步。时间久了纯熟,动静与道合为一体,那么诚敬不需要修养而自然存在,志向不需要持守而自然安定。程子论持志说:“只此便是私。”这话也太高了,儒者于是把主敬存诚、持志当作有意为之而不务实际,完全失去了下学上达的本意,接近禅宗的虚静了。
混沌无形,万象森然已经具备,这是静而未感的状态。人心与造化的本体都是这样,如果没有外感,怎么会有动?所以动是因为外缘而起的。应在静中,机在外头,已经应了,静依然如故。所以说动扰乱静是可以的,说动产生于静则不可以,何况静产生于动呢?
四季运行,万物生长,可以观察天;动作行事,可以观察圣人。内在蕴藏不可知,而外在的可以大致看到。天除了四季万物,圣人除了动作行事,那么其道就隐没了,将凭借什么作为了解天、了解圣人的凭借呢?儒者好高骛远,竟然说通过动作言语来求圣人是末节,错了。推究这种意思,难道是想枯坐禅定以见性吗?
世间的变化是渐进的,像寒暑一样,不是突然由寒变暑,由暑变寒。圣人在变故未发生前拯救,在于平抑其势罢了。平抑其势在于理顺人情罢了。所以将要怨恨的就用德行感化,将要离散的就聚集,将要骄横的就抑制,这是圣人洞察先机的神妙。悠悠坐视,只是养乱罢了。
天地之前,只有元气罢了。元气之上没有东西,所以元气是道的根本。
薛文清说:“《中庸》说明善,不说明性,善就是性。”我认为性道有善有不善,所以用明,如果都善而无恶,何用明呢?圣人又何必要勉强修道以立教呢?从世人看来,善的常常是一二,不善的常常是千百,行事合道的常常是一二,不合道的常常是千百,虽然勉力于德行,而在暗中懒惰的不可胜计,还依赖读书来维持。所以说人心都善的,不是圣人宏大观察的真实言论。
圣贤之所以为知,不过是思虑见闻的汇聚罢了。世间的儒者,却说思虑见闻是有知,不足以成为知的极致,另外提出德性之知为无知,以为是大知,唉!这是禅宗吧!不思量太甚了。殊不知思与见闻,必定出于吾心的神妙,这是内外相互需要的自然。
婴儿在胞中自然能饮食,出胞时便能视听,这是天性之知,神化不容已的。其余因习而知,因悟而知,因过而知,因怀疑而知,都是人道之知。父母兄弟之亲,也是积习熟稔如此罢了。为什么呢?假如父母
生之,孩提而乞诸他人养之,长而惟知所养者为亲耳,塗而遇诸父母,视之则常人焉耳。此可谓天性之知乎?由父子之亲观之,则凡万物万事之知,皆因习因悟因过因疑而然,人也,非天也。近儒好高之论,别出德性之知,以为知之至,而卑学问思辨之知为不足而不至。圣人虽生知,惟性善达道二者而已。其因习因悟因过因疑之知,与人大同。况礼乐名物,古今事变,必待学而后知者哉!
译人出生后,在幼儿时期就被送给别人抚养,长大后只知道抚养自己的人才是亲人,如果在路上遇到亲生父母,看他们也只是普通人罢了。这可以说是天性所赋予的认知吗?从父子亲情来看,那么万物万事的认知,都是因为习惯、领悟、过错、疑惑而产生的,这是人为的,不是天定的。近世儒者喜欢高谈阔论,另外提出“德性之知”,认为这是认知的极致,而轻视通过学问思辨获得的认知,认为它不够完善、达不到极致。圣人虽然是生来就知晓,但只有“性善”和“达道”这两点罢了。那些因为习惯、领悟、过错、疑惑而获得的认知,与普通人是大致相同的。何况礼仪音乐、名物制度,古今事变,必须通过学习之后才能知晓呢!
博粗而约精,博无定而约执其要,博有过不及,而约适中也,此为学心法。世儒乃曰:“在约而不在博。”嗟乎!博恶乎杂者斯可矣!约不自博而出,则单寡而不能以折中,执一而不能以时措,其不远於圣者几希!
性生於气,万物皆然。宋儒只为强成孟子性善之说,故离气而论性,使性之实不明於后世。明道曰:“性即气,气即性,生之谓也。”又曰:“论性不论气不备,论气不论性不明,二之便不是。”又曰:“恶亦不可不谓之性。”此三言者,於性极为明尽,后之学者,梏於朱子“本然气质”二性之说,而不致思,悲哉!
诸儒於体魄魂气皆云两物,又谓魄附於体,魂附於气,此即气外有神,气外有性之说,殊不然。体魄魂气,一贯之道也。体之灵为魄,气之灵为魂,有体即有魄,有气即有魂,非气体之外别有魂魄来附之也。气在则生而有神,故体之魄亦灵,气散则神去,体虽在而魄亦不灵矣。是神气者,又体魄之主,岂非一贯之道乎?知魂魄之道,则神与性可知矣。
格物之训,程、朱皆训至字。程子则曰:“格物而至於物。”此重叠不成文义。朱子则曰:“穷至事物之理。”是至字上又添出一穷字。圣人之言直截,决不如此。不如训以正字,直截明当,义亦疏通。
天之气有善有恶,观四时风云霾雾霜雹之会,与夫寒暑毒厉瘴疫之偏,可覩矣。况人之生,本於父母精血之凑,与天地之气,又隔一层。世儒曰:“人本天气,故有善而无恶。”近於不知本始。
老、庄谓道生天地,宋儒谓天地之先,只有此理。此乃改易面目立论耳,与老、庄之旨何殊?愚谓天地未生,只有元气,元气具,则造化人物之道理即此而在,故元气之上无物、无道、无理。
《易》虽有数,圣人不论数而论理,要诸尽人事耳,故曰“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”。自邵子以数论天地人物之变,弃人为而尚定命,以故后学论数纷纭,废置人事,别为异端,害道甚矣。
静,寂而未感也;动,感而遂通也。皆性之体也。圣人养静以虚,故中心无物,圣人慎动以直,故顺理而应。此皆性学之不得已者。后儒独言主静以立本,而略於慎动,遂使克己复礼之学不行,而后生小子,以静为性真,动为性妄,流於禅静空虚矣。
人之生也,使无圣人修道之教,君子变质之学,而惟循其性焉,则礼乐之节无闻,伦义之宜罔察,虽禀上智之资,亦寡陋而无能矣。况其下者乎?
文中子曰:“性者五常之本,盖性一也,因感而动为五。”是五常皆性为之也,若曰“性即是理”,则无感、无动、无应,一死局耳。文中子之见为优。荀悦曰:“情意心志,皆性动之别名。”言动则性有机发之义,若曰理,安能动乎?
或谓“气有变,道一而不变”,是道自道,气自气,歧然二物,非一贯之妙也。道莫大於天地之化,日月星辰有薄食彗孛,雷霆风雨有震击飘忽,山川海渎有崩亏竭溢,草木昆虫有荣枯生化,群然变而不常矣,况人事之盛衰得丧,杳无定端,乃谓道一而不变得乎?气有常有不常,则道有变有不变,一而不变,不足以该之也。
太极者,道化至极之名,无象无数,而天地万物莫不由之以生,实混沌未判之气也。故曰“元气”。儒者曰:“太极散而为万物,万物各具一太极。”斯言误矣。何也?元气化为万物,万物各受元气而生,有美恶有偏全,或人或物,或大或小,万万不齐,谓之各得太极一气则可,谓之各具一太极则不可。太极元气混全之称,万物不过各具一支耳。
孟子之言性善,乃性之正者也,而不正之性,未尝不在。其言“口目耳鼻四肢之欲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谓性也”。岂非不正之性乎?是性之善与不善,人皆具之矣。宋儒乃直以性善立论,而遗其所谓不正者,岂非惑乎?
朱子答蔡季通云:“人之有生,性与气合而已,即其已合而析言之,则性主於理而无形,气主於形而有质。”即此数言,见先生论性
译广博则粗疏而简约则精微,广博没有定准而简约能抓住要害,广博有过度与不足,而简约则恰到好处,这是做学问的心法。世俗的儒者却说:“在于简约而不在于广博。”唉!广博怎么会杂乱呢?简约如果不从广博中产生,就会单薄贫乏而不能折中,固执一端而不能因时制宜,这与圣人相差无几了!
性产生于气,万物都是如此。宋代儒者只是为了强行成就孟子性善的说法,所以脱离气来谈论性,使得性的实质在后世不能明了。程颢说:“性就是气,气就是性,生就是性。”又说:“谈论性而不谈论气就不完备,谈论气而不谈论性就不明白,将二者分开就不对了。”又说:“恶也不能不称之为性。”这三句话,对于性极为明白透彻,后来的学者,被朱熹“本然之性”和“气质之性”两种性的说法所束缚,而不深入思考,可悲啊!
众儒者对于体魄和魂气都说它们是两样东西,又说魄依附于体,魂依附于气,这就是气之外有神、气之外有性的说法,完全不对。体魄魂气,是贯通一致的道理。体的灵明是魄,气的灵明是魂,有体就有魄,有气就有魂,并不是在气体之外另外有魂魄来依附它。气存在就活着而有神,所以体的魄也灵明,气消散就神离去,体虽然还在但魄也不灵明了。这样看来,神和气,又是体魄的主宰,难道不是贯通一致的道理吗?知道了魂魄的道理,那么神和性就可以知道了。
格物的训释,程颐和朱熹都训释为“至”字。程颐说:“格物而至于物。”这重复累赘,不成文义。朱熹说:“穷尽事物之理。”这是在“至”字上面又添加了一个“穷”字。圣人的言语直截了当,绝不会这样。不如用“正”字来训释,直截了当,意义也通达顺畅。
天之气有善有恶,观察四季风云雾霾霜雹的汇聚,以及寒暑毒厉瘴疫的偏颇,就可以看到了。何况人的出生,本源于父母精血的汇聚,与天地之气,又隔了一层。世俗的儒者说:“人本源于天气,所以有善而无恶。”这接近于不知道本源。
老子、庄子说道产生天地,宋代儒者说天地之前,只有这个理。这是改换面目立论罢了,与老子、庄子的宗旨有什么不同?我认为天地未生之前,只有元气,元气具备,那么造化人物的道理就在这里,所以元气之上没有物、没有道、没有理。
《易经》虽然有数,圣人不论数而论理,总归是尽人事罢了,所以说“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”。自从邵雍用数来论述天地人物的变化,舍弃人为而崇尚定命,因此后学论述数纷纭杂乱,废弃人事,另立异端,危害道义甚深。
静,是寂静而未受感动的状态;动,是受感动而随即通达的状态。都是性的本体。圣人修养静以虚,所以心中没有杂念,圣人谨慎动以直,所以顺应道理而应对。这些都是性学中不得已的做法。后来的儒者只说主静以立本,而忽略了慎动,于是使得克己复礼的学问不能实行,而后辈小子,把静当作性的真实,把动当作性的虚妄,流于禅宗的静虚空虚了。
人的出生,如果没有圣人修道的教化,君子改变气质的学问,而只是遵循其本性,那么礼乐的节制就听不到,伦理道义的适宜就无法察觉,即使禀赋上智的资质,也狭隘浅陋而无能了。何况那些资质低下的人呢?
文中子说:“性是五常的根本,大概性是一个,因感而动分为五。”这是五常都由性产生的,如果说“性就是理”,那么就没有感、没有动、没有应,只是一个死局罢了。文中子的见解更为优越。荀悦说:“情意心志,都是性动的别名。”说动,性就有发动的意义,如果说理,怎么能动呢?
有人说“气有变化,道一而不变”,这是道自道,气自气,截然两样东西,不是贯通一致的妙理。道没有比天地化育更大的了,日月星辰有日食月食彗星孛星,雷霆风雨有震击飘忽,山川河海有崩毁枯竭泛滥,草木昆虫有荣枯生化,成群地变化而不常,何况人事的盛衰得丧,渺茫没有定端,难道能说道一而不变吗?气有常有变,那么道有变有不变,一而不变,不足以概括它。
太极,是道化至极的名称,没有形象没有数目,而天地万物没有不依靠它而产生的,实际上是混沌未分的气。所以叫“元气”。儒者说:“太极散而为万物,万物各具一太极。”这话错了。为什么呢?元气化为万物,万物各自承受元气而生,有美有恶有偏有全,或人或物,或大或小,万万不整齐,说它们各自得到太极一气是可以的,说它们各自具有一太极则不可以。太极是元气混全的称呼,万物不过是各自具有一支罢了。
孟子说性善,是性的正的部分,而不正的性,未曾不在。他说“口目耳鼻四肢的欲望,是性,有命在其中,君子不称之为性”。难道不是不正的性吗?这样性的善与不善,人都具备。宋代儒者却直接用性善立论,而遗漏了所谓不正的部分,难道不是迷惑吗?
朱熹回答蔡季通说:“人的出生,性与气结合罢了,就其已经结合而分析来说,那么性主于理而没有形体,气主于形体而有实质。”仅这几句话,就看出先生论性
,劈头就差。人具形气而后性出焉,今曰性与气合,是性别是一物,不从气出,有生之后相来附合耳。此理然乎?人有生气则性存,无生气则性灭,不可离而论者也。如耳之能听,目之能视,心之能思,皆耳目心之固有者,无耳目心,则视听与思,尚能存乎?圣人之性,亦自形气而出,但以圣人之形气纯粹,故其性无不善。众人形气驳杂,故其性多不善耳。
译开篇就错了。人具备了形体和气,然后性才产生,现在说性与气相合,这是把性当作另一种独立的东西,认为它不从气中产生,而是人出生之后才来附合的。这种说法合乎道理吗?人有生气,性就存在;没有生气,性就消亡,这是不可分离开来讨论的。就像耳朵能听、眼睛能看、心能思考,这些都是耳目心本身固有的功能,如果没有耳目心,那么视听和思考还能存在吗?圣人的性,也是从形体和气中产生的,只是因为圣人的形体和气纯粹,所以他的性没有不善的。众人的形体和气驳杂,所以他们的性大多不善罢了。
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,感於物而动,性之欲也。此非圣人语。静属天性,动亦天性,但常人之性,动以物者多,不能尽皆天耳。性者合内外而一之道也,动以天理者,静必有理以主之,动以人欲者,静必有欲以基之,静为天理,而动即逐於人欲,是内外心迹不相合一矣。
佛氏教人,任持自性。持自性者,执自己之本性也。言一切众生,皆有本觉,谓本性之灵觉处,虽流转六道,受种种身,而此觉性不曾失灭,故以此为真性。儒者不达性气一贯之道,无不浸浸然入於其中。朱子谓本然之性,超乎形气之外,其实自佛氏本性灵觉而来,谓非依旁异端得乎?大抵性与气离而二之,必不可得。佛氏养修真气,虽离形而不散,故其性亦离形而不灭,以有气即有性耳。佛氏既不达此,儒者遂以性气分而为二,误后世之学甚矣。
慎言
有形亦是气,无形亦是气,道寓其中矣。有形生气也,无形元气也,元气无息,故道亦无息。是故无形者,道之柢也;有形者,道之体也。
天内外皆气,地中亦气,物虚实皆气,通极上下,造化之实体也。是故虚受乎气,非能生气也;理载於气,非能始气也。世儒谓理能生气,即老氏道生天地矣;谓理可离气而论,是形性不相待而立,即佛氏以山河大地为病,而别有所谓真性矣。可乎?不可乎?
万物巨细刚柔,各异其材,声色臭味,各殊其性,阅千古而不变者,气种之有定也。人不肖其父,则肖其母,数世之后,必有与祖同其体貌者,气种之复其本也。
张子曰:“太虚不能无气,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,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,循是出入,皆不得已而然也。气之为物,散入无形,适得吾体;聚而有象,不失吾常。聚亦吾体,散亦吾体,知死之不亡者,可与言性矣。”横渠此论,阐造化之秘,明人性之原,开示后学之功大矣。而朱子独不以为然,乃论而非之。今请辨其惑。朱子曰:“性者理而已矣,不可以聚散言;其聚而生,散而死者,气而已矣。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者,皆气所为也。故聚则有,散则无,若理则初不为聚散而有无也。”由是言之,则性与气原是二物,气虽有存亡,而性之在气外者,卓然自立,不以气之聚散而为存亡也。嗟乎!其不然也甚矣。且夫仁义礼智,儒者之所谓性也,自今论之,如出於心之爱为仁,出於心之宜为义,出於心之敬为礼,出於心之知为智,皆人之知觉运动为之而后成也。苟无人焉,则无心矣,无心则仁义礼智出於何所乎?故有生则有性可言,无生则性灭矣,安得取而言之?是性之有无,缘於气之聚散,若曰超然於象气之外,不以聚散而为有无,即佛氏所谓四大之外,别有真性矣。岂非谬幽之论乎?此不待智者而后知也。精神魂魄气也,人之生也;仁义礼智性也,生之理也;知觉运动灵也,性之才也。三物者,一贯之道也。故论性也,不可以离气;论气也,不得以遗性。此仲尼相近习远之大旨也。又曰:“气之已散者,既散而无有矣,其根於理而日生者,则固浩然而无穷。”吁!此言也,窥测造化之不尽者矣。何以言之?气游於虚者也,理生於气者也,气虽有散,仍在两间,不能灭也,故曰:“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。”理根於气,不能独存也,故曰:“神与性皆气所固有。”若曰“气根於理而生”,不知理是何物?有何种子,便能生气?不然,不几於谈虚驾空之论乎?今为之改曰“气之已散者,既归於太虚之体矣,其氤氲相感而日生者,则固浩然无穷”,张子所谓死而不亡者如此,造化之生息,人性之有无,又何以外於是而他求哉?(《横渠理气辨》)
“性之体何如?”王子曰:“灵而觉,性之始也,能而成,性之终也,皆人心主之。形诸所见,根诸所不可见者,合内外而一之,道也。”“气质之性,本然之性。何不同若是乎?”曰:“此儒者之大惑也,吾恶能辩之?虽然尝试论之矣。人有生斯有性可言,无生则性灭矣,恶乎取而言之?故离气言
译人出生时本性是安静的,这是天赋予的本性;受到外物触动而产生活动,这是本性中的欲望。这并非圣人的言论。安静属于天性,活动也属于天性,但常人的本性,因外物而活动的情况居多,不能全都合乎天性罢了。本性是融合内在与外在而成为一体的道理,依循天理而活动,那么安静时必定有道理作为主宰;依循人欲而活动,那么安静时必定有欲望作为基础。如果安静时是天理,而活动时却追逐人欲,这就使得内在与外在、内心与行为不能相统一了。
佛教教导人们,保持自己的本性。保持本性,就是执着于自己的本性。他们说一切众生都有本有的觉悟,指的是本性中灵明觉知的地方,虽然流转于六道,承受种种身体,但这觉悟的本性不曾消失毁灭,所以把这当作真正的本性。儒家学者不通晓本性与气质是一贯的道理,无不逐渐陷入其中。朱熹说本然之性,超越形体和气禀之外,其实这是从佛教的本性灵觉说来的,难道不是依附于异端邪说吗?大抵将本性与气质分离为二,必定行不通。佛教修养真气,虽然脱离形体而不消散,所以他们的本性也脱离形体而不灭,这是因为有气就有性啊。佛教既然不通晓这个道理,儒家学者于是将本性与气质分为两样,误导后世的学说太严重了。
慎言
有形体的是气,无形体的是气,道蕴含在其中。有形体产生气,无形体是元气,元气没有停息,所以道也没有停息。因此,无形体的是道的根本;有形体的是道的实体。
天内外都是气,地中也是气,万物虚实都是气,贯通上下极点,是造化的实体。因此,虚空承受气,并不能产生气;道理承载于气,并不能开始气。世俗的儒家学者说理能产生气,那就是老子所说的道产生天地了;说理可以脱离气来讨论,那就是形体与本性不相互依赖而独立存在,也就是佛教认为山河大地是病,而另外有所谓的真性了。可以吗?不可以吗?
万物无论巨大细微、刚强柔弱,各自有不同的材质,声音颜色气味味道,各自有不同的性质,经历千古而不改变的,是气种的确定。人不像父亲,就像母亲,几代之后,必定有与祖先体貌相同的人,这是气种回复到本源。
张载说:“太虚不能没有气,气不能不聚合成为万物,万物不能不消散成为太虚,遵循这种出入,都是不得已而如此。气这种东西,消散进入无形,恰好得到我的本体;聚合而有形象,不失去我的常态。聚合是我的本体,消散也是我的本体,知道死亡并不消亡的人,可以和他谈论本性了。”横渠先生的这个论述,阐明了造化的奥秘,揭示了人性的本源,开示后学的功劳很大了。而朱熹独自不以为然,于是议论并非难他。现在请辨析他的困惑。朱熹说:“本性只是理罢了,不可以用聚合消散来谈论;那聚合而生、消散而死的,只是气罢了。所谓精神魂魄有知觉有感觉的,都是气造成的。所以聚合就有,消散就没有,至于理则起初就不因为聚合消散而有或无。”按照这种说法,那么本性与气原来是两样东西,气虽然有存亡,而本性在气之外的,独立存在,不因为气的聚合消散而有存亡。唉!这太不对了。况且仁义礼智,是儒家所说的本性,从现在来看,如出于心的爱就是仁,出于心的适宜就是义,出于心的恭敬就是礼,出于心的智慧就是智,都是人的知觉运动使之而后完成的。如果没有人,就没有心了,没有心那么仁义礼智出自哪里呢?所以有生命就有本性可言,没有生命那么本性就消灭了,怎么能取来谈论呢?因此本性的有无,取决于气的聚合消散,如果说超然于形象和气之外,不因为聚合消散而有或无,那就是佛教所说的四大之外,另外有真性了。难道不是荒谬幽暗的言论吗?这不需要智者而后知道。精神魂魄是气,是人的生命;仁义礼智是本性,是生命的道理;知觉运动是灵性,是本性的才能。这三样东西,是一贯的道理。所以谈论本性,不可以脱离气;谈论气,不可以遗漏本性。这是孔子所说“性相近,习相远”的大旨。又说:“气已经消散的,既然消散就没有了,那根源于理而每天产生的,则本来浩大而无穷。”唉!这话是窥测造化不尽的地方。怎么说呢?气游动于虚空之中,理产生于气之中,气虽然有消散,仍然在天地之间,不能消灭,所以说:“万物不能不消散成为太虚。”理根源于气,不能单独存在,所以说:“神和本性都是气所固有的。”如果说“气根源于理而产生”,不知道理是什么东西?有什么种子,就能产生气?不然,不几乎成为谈论虚空驾空的言论吗?现在改为说“气已经消散的,既然回归于太虚的本体了,那氤氲相互感应而每天产生的,则本来浩大无穷”,张载所说的死亡而不消亡就是这样,造化的生息,人性的有无,又怎么能超出这个而另求呢?(《横渠理气辨》)
“本性的实体是怎样的?”王子说:“灵明觉知,是本性的开始;能够成就,是本性的终结,都由人心主宰。表现于所见,根源于所不可见的,融合内外而成为一体,就是道。”“气质之性,本然之性,为什么不同到这种地步呢?”回答说:“这是儒家的大困惑,我怎么能辩解呢?虽然如此,试着论述一下。人有生命就有本性可言,没有生命那么本性就消灭了,从哪里取来谈论呢?所以脱离气谈论
性,则性无处所,与虚同归;离性论气,则气非生动,与死同涂。是性之与气,可以相有而不可相离之道也。是故天下之性,莫不於气焉载之。今夫性之尽善者,莫有过於圣人也。然则圣人之性,非此心虚灵所具,而为七情所自发邪?使果此心虚灵所具,而为七情所自发,则圣人之性,亦不离乎气而已。性至圣人而极,圣人之性,既不出乎气质,况余人乎?所谓超然形气之外,复有所谓本然之性者,支离虚无之见,与佛氏均也。可乎哉?”“敢问何谓人性皆善?”曰:“善固性也,恶亦人心所出,非有二本。善者足以治世,恶者足以乱世。圣人惧世纪弛而民循其恶也,乃取其性之足以治世者,而定之曰仁义中正,而立教焉,使天下后世,由是而行则为善,畔於此则为恶。出乎心而发乎情,其道一而已矣。”曰:“人之为恶者,气禀之偏为之,非本性也。”曰:“气之驳浊固有之,教与法行,亦可以善,非定论也。世大聪明和粹而为不道者多矣。”曰:“此物欲蔽之尔。”曰:“请言其蔽。”曰:“人心之欲,夺乎道心之天也。”曰:“既谓之心,则非自外得者也,以为由外而有之,内外心迹判矣,而可乎?夫善亦有所蔽者矣。且夫君臣之义,兄弟之仁,非人性之自然乎?臣弑君,弟杀兄,非恶乎?汤、武之於桀、纣,周公之於管、蔡,皆犯仁义而为之,逆汤、武、周公之心,岌乎?怛乎?所终不忍以安者,不能无也。而圣人终不以畔於仁义非之,何耶?惧夫世之狥私心而害治矣,是故以义制情,以道裁性,而求通於治焉。汤、武、周公,仁义自然之性,亦不得以自遂矣。岂惟是哉!见孺子入井,必有怵惕之心,此何心耶?”曰:“人心之自然也。”曰:“己之子与邻人之子,入井怵惕,将孰切?”曰:“切子。”“救将孰急?”曰:“急子。”曰:“不亦忘邻人之子耶?”曰:“父子之爱天性,而邻人缓也。”“由是言之,孺子怵惕之仁,已蔽於父子之爱矣,而人不以为恶,何哉?以所蔽者,圣人治世之道,而不得以恶言之矣。较其蔽则一而已。夫缘教以守道,缘法以从善,而人心之欲不行者,亦皆可以蔽论矣。故曰仁义中正,圣人定之,以立教持世,而人生善恶之性,由之以准也。”(《性辨》)
译性,则性无处所,与虚空同归;离开性来谈论气,则气没有生机,与死亡同途。这是性与气可以相互拥有而不可相互分离的道理。因此天下的性,没有不在气中承载的。现在那性完全至善的,没有超过圣人的。然而圣人的性,难道不是这心虚灵所具备,而为七情所自发吗?如果确实是这心虚灵所具备,而为七情所自发,那么圣人的性,也不离开气罢了。性到圣人而达到极致,圣人的性,既然不出乎气质,何况其他人呢?所谓超然于形气之外,又有所谓本然之性的,是支离破碎、虚无缥缈的见解,与佛教相同。可以吗?”“请问什么叫人性皆善?”回答说:“善固然也是性,恶也是人心所产生,并非有两个本源。善足以治理天下,恶足以扰乱天下。圣人担心世道松弛而百姓顺从他们的恶,于是选取性中足以治理天下的部分,而确定它为仁义中正,并建立教化,使天下后世,由此而行就是善,背离于此就是恶。从心发出而表现于情,它的道理只是一个罢了。”说:“人做恶,是气禀偏颇造成的,不是本性。”回答说:“气驳杂浑浊固然有,教化与法律施行,也可以变善,不是定论。世上大聪明和粹而做不道德之事的人很多。”说:“这是物欲遮蔽了罢了。”回答说:“请说说它的遮蔽。”说:“人心的欲望,夺取了道心的天性。”回答说:“既然称为心,就不是从外部得到的,认为从外部而有,内外心迹就判然分开了,可以吗?善也有被遮蔽的情况。况且君臣之义,兄弟之仁,不是人性的自然吗?臣杀君,弟杀兄,不是恶吗?汤、武对于桀、纣,周公对于管、蔡,都违背仁义而做,违背汤、武、周公的心,危险吗?悲痛吗?最终不忍心以安定的,不能没有。而圣人最终不因为背离仁义而否定他们,为什么呢?担心世人顺从私心而危害治理,所以用义制约情,用道裁制性,而求得通达于治理。汤、武、周公,仁义自然的性,也不能自我满足了。岂止是这样!看见小孩掉进井里,一定有惊惧的心,这是什么心呢?”回答说:“人心的自然。”回答说:“自己的孩子与邻居的孩子,掉进井里惊惧,哪个更迫切?”回答说:“迫切于孩子。”“救哪个更急?”回答说:“急救孩子。”回答说:“不也是忘记邻居的孩子吗?”回答说:“父子之爱是天性,而邻居迟缓。”“由此来说,小孩惊惧的仁,已经被父子之爱遮蔽了,而人不认为是恶,为什么呢?因为被遮蔽的,是圣人治理天下的道,而不能以恶来说了。比较它们的遮蔽只是一个罢了。凭借教化来守道,凭借法律来从善,而人心之欲不行的,也都可以用遮蔽来论说了。所以说仁义中正,圣人确定的,用来建立教化维持世道,而人生善恶的性,由此作为标准。”
论性书(《答薛君采》)
承驳究鄙论,足仞友益,多谢多谢。然有不得不嗣言者,望再救正,幸幸甚矣?性道之难言也,惟大圣上智,会人理、达天道,乃可宗而信之。余者知思弗神,诠择未精,影响前人,傅会成论,自汉以来,此等儒者甚多。故余惟协於仲尼之论者,乃取之以为道,否则必以论正之。虽不举其谁何,而义则切至矣。今君采之谈性也,一惟主於伊川,岂以先生之论,包罗造化,会通宇宙,凡见於言者,尽合道妙,皆当守而信之,不须疑乎?则余当不复更言矣。不然,脱去载籍,从吾心灵以仰观俯察,恐亦各有所得,俟后圣於千载之下,不但已也。夫论道当严,仁不让师,伊川吾党之先师也,岂不能如他人依附余论,以取同道之誉?但反求吾心,实有一二不可强同者,故别加论列,以求吾道之是。其协圣合天、精义入神之旨,则固遵而信之矣。古人有言曰:“宁为忠臣,不作谀仆。”其此之谓乎?请以来论绎之。伊川曰:“阴阳者气也,所以阴阳者道也。”未尝即以理为气,嗟乎!此大节之不合者也。余尝以为元气之上无物,有元气即有元神,有元神即能运行而为阴阳,有阴阳则天地万物之性理备矣。非元气之外,又有物以主宰之也。今曰“所以阴阳者道也”,夫道也者,空虚无着之名也,何以能动静而为阴阳?又曰:“气化终古不忒,必有主宰其间者”,不知所谓主宰者,是何物事?有形色耶?有机轴耶?抑纬书所云“十二神人弄丸”耶?不然,几於谈虚驾空无着之论矣。老子曰“道生天地”,亦同此论,皆过矣!皆过矣!又曰“生之谓性”,程子取之,盖指气禀而言耳。其惟本天命之性,则卒归於孟子性善之说。嗟乎!人有二性,此宋儒之大惑也。夫性生之理也,明道先生亦有定性之旨矣,盖谓“心性静定而后能应事”尔,若只以理为性,则谓之定理矣,可乎哉?余以为人物之性,无非气质所为者,离气言性,则性无处所,与虚同归;离性言气,则气非生动,与死同涂。是性与气相资,而有不得相离者也。但主於气质,则性必有恶,而孟子性善之说不通矣。故又强出本然之性之论,超乎形气之外而不杂,以傅会於性善之旨,使孔子之论,反为下乘,可乎哉?不思性之善者,莫有过於圣人,而其性亦惟具於气质之中,但其气之所禀,清明淳粹,与众人异,故其性之所成,纯善而无恶耳。又何有所超出也哉?圣人之性,既不离乎气质,众人可知矣。气有清浊粹驳,则性安得无善恶之杂?故曰:“惟上智与下愚不移。”是性也者,乃气之生理,一本之道也。信如诸儒之论,则气自为气,性自为性,形性二本,不相待而立矣。韩子所谓“今之言性者,杂佛、老而言”者是也。君采试再思之,然乎?否乎?程子以性为理,余思之累年,不相契入,故尝以大《易》“穷理尽性”以证其性理不可以为一,《孝经》“毁不灭性”以见古人论性,类出於气,固不敢以己私意自别於先儒矣。尝试拟议言性不得离气,言善恶不得离道,故曰“性与道合则为善,性与道乖则为恶,性出乎气而主乎气,道出於性而约乎性”,此余自以为的然之理也。或曰:“人既为恶矣,反之而羞愧之心生焉,是人性本善而无恶也。”嗟乎!此圣人修道立教之功所致也。凡人之性成於习,圣人教以率之,法以治之。天下古今之风,以善为归,以恶为禁久矣。以从善而为贤也,任其情而为恶者,则必为小人之流。静言思之,安得无悔愧乎?此惟中人,可上可下者有之。下愚之人不惟行之而不愧悔,且文饰矣,此孔子所谓不移也。君采请更思之,然乎?否乎?仲尼曰:“成性存存,道义之门。”伊尹曰:“兹乃不义,习与性成。”是善恶皆性为之矣。古圣会通之见,自是至理,亦何必过於立异,务与孟子同也哉?又曰:“天命之生,则有善而无恶,以生为性,则人性之恶,果天命之恶乎?天命有恶,何以命有德而讨有罪?君子遏恶扬善,亦非所以顺天休命也。”嗟
译论性书(《答薛君采》)
承蒙您驳斥并深究我的浅陋议论,足以增进朋友间的益处,非常感谢,非常感谢。然而有不得不继续陈述的话,希望您再次纠正,若能如此,我将非常庆幸。性道是很难言说的,只有大圣大智之人,能够融会人伦之理、通达天道,才值得尊崇和信奉。其余的人,智慧思辨不够神妙,辨析选择不够精当,只是效法前人,附会而成论调,自汉代以来,这类儒者很多。所以我只取符合孔子论述的作为道,否则一定用我的论调去纠正它。虽然不列举具体是谁,但义理却是切实精到的。现在薛君采谈论性,只以伊川先生为主,难道是因为先生的论述,包罗造化,会通宇宙,凡是见于言语的,都完全符合道的奥妙,都应当坚守信奉,不需要怀疑吗?如果是这样,那我就不必再说什么了。如果不是这样,抛开典籍,从我的心灵出发去仰观俯察,恐怕也各自有所心得,等待千年之后的后圣来评判,不仅仅是这样罢了。谈论道应当严谨,仁德方面不谦让老师,伊川先生是我们党派的先师,难道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样依附他的论调,来获取同道者的赞誉吗?只是反求内心,确实有一二不能勉强认同的地方,所以另外加以论述,以求得我道的正确。那些符合圣人、契合天道、精义入神的宗旨,我本来就是遵循并信奉的。古人有话说:“宁为忠臣,不作谀仆。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?请让我用您的论调来推演。伊川先生说:“阴阳是气,所以产生阴阳的是道。”并没有直接把理当作气,唉!这是大节上的不合。我曾经认为元气之上没有别的东西,有元气就有元神,有元神就能运行而产生阴阳,有阴阳那么天地万物的性理就完备了。并不是元气之外,还有东西来主宰它。现在说“所以产生阴阳的是道”,道是空虚无着名的概念,怎么能动静而产生阴阳呢?又说:“气化自古以来没有差错,一定有个主宰在中间”,不知道所谓的主宰,是什么东西?有形体颜色吗?有机械轴心吗?还是纬书所说的“十二神人玩弄弹丸”吗?如果不是这样,几乎就是谈论虚无架空没有着落的论调了。老子说“道生天地”,也是同样的论调,都错了!都错了!又说“生之谓性”,程子采纳它,大概是指气禀而言罢了。至于天命之性,最终归结于孟子性善的说法。唉!人有两种性,这是宋儒的大迷惑。性是生的理,明道先生也有定性的宗旨,大概是说“心性静定之后才能应事”罢了,如果只把理当作性,那就叫定理了,可以吗?我认为人物的性,无非是气质所为,离开气谈性,那么性就没有处所,与虚空同归;离开性谈气,那么气就不是生动的,与死亡同途。这是性与气相互依赖,而不能相离的。但如果只以气质为主,那么性一定有恶,而孟子性善的说法就不通了。所以又强行提出本然之性的论调,超乎形气之外而不混杂,以附会性善的宗旨,使孔子的论调,反而成为下乘,可以吗?不想想性之善的,没有超过圣人的,而他的性也只具备在气质之中,只是他的气所禀受的,清明淳粹,与众人不同,所以他的性所形成的,纯善而没有恶罢了。又有什么超出的呢?圣人的性,既然不离气质,众人就可以知道了。气有清浊粹驳,那么性怎么能没有善恶的混杂呢?所以说:“只有上智和下愚是不变的。”这是性,乃是气的生理,一本之道。如果相信诸儒的论调,那么气自为气,性自为性,形性两本,不相依赖而独立了。韩愈所说的“现在谈论性的人,夹杂佛、老而言”就是这个意思。薛君采试着再想想,对吗?不对吗?程子以性为理,我思考多年,不相契合,所以曾经用大《易》“穷理尽性”来证明性理不可以为一,《孝经》“毁不灭性”来显示古人论性,大多出于气,本来不敢以自己的私意与先儒区别。曾经尝试拟议说性不得离气,言善恶不得离道,所以说“性与道合则为善,性与道乖则为恶,性质出于气而主宰气,道出于性而约束性”,这是我自以为确实的道理。有人说:“人既然做了恶,反过来羞愧之心就产生了,这是人性本善而没有恶。”唉!这是圣人修道立教的功效所致。凡人的性成于习惯,圣人用教化来引导,用法度来治理。天下古今的风气,以善为归宿,以恶为禁止很久了。因为从善而成为贤人,放任情欲而作恶的,就一定是小人之流。静心想想,怎么能没有悔愧呢?这只有中人,可上可下的才有。下愚的人不仅做了不悔愧,而且文饰了,这是孔子所说的不变的。薛君采请再想想,对吗?不对吗?孔子说:“成性存存,道义之门。”伊尹说:“这是不义,习与性成。”这是善恶都是性所为的。古圣会通的见解,自是至理,又何必过于立异,务必与孟子相同呢?又说:“天命之生,则有善而无恶,以生为姓,那么人性之恶,果真是天命之恶吗?天命有恶,为什么命有德而讨有罪?君子遏恶扬善也不是顺天休命。”唉
乎!斯言近迂矣。性果出於气质,其得浊驳而生者,自禀夫为恶之具,非天与之而何哉?故曰:“天命之谓性。”然缘教而修,亦可变其气质而为善,苟习於恶,方与善日远矣。今曰“天命之性有善而无恶”,不知命在何所?若不离乎气质之中,安得言“有善而无恶”?君采以天之生人生物,果天意为之乎?抑和气自生自长,如蛲蚘之生於人乎?谓之天命者,本诸气所从出言之也,非人能之也,故曰:“天也命德讨罪。”圣人命之讨之也,以天言者,示其理之当命当讨,出於至公,非一己之私也。乃天亦何尝谆谆命之乎?古圣人以天立教,其家法相传如此,当然以为真,非君采聪明之素矣。“喜怒哀乐未发,不足为中,余今亦疑之。”君采之论诚是,但余所谓圣愚一贯者,以其性未发,皆不可得而知其中也。今曰“众人乱於情而害於性,私意万端,乍起乍灭,未有能造未发之域者”,是愚人未发,必不能中矣。《中庸》曰:“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”,余以为在圣人则然,在愚人则不能然,向之所疑,正以是耳,故曰“无景象可知其为中,以其圣愚一贯也。”今曰“此心未发之时,本自中”,正望再示,本自中正之象,以解余之惑。夫中者,无过不及之谓也,惟圣人“履道达顺”,“允执厥中”,“涵养精一”,是以此心未发之时,一中自如,及其应事,无不中节矣。其余贤不肖智愚非太过则不及,虽积学累业,尚不能一有所得於中,安得先此未发而能中乎?若曰“人心未发,皆有天然之中”,何至应事便至迷瞀偏倚?此则体用支离,内外心迹判然不照,非理之所有也。若以此章上二节“君子能尽存养省察之功,则喜怒哀乐未发之前,可谓之中”,似亦理得,不然通圣愚而论之,则其理不通矣。嗟乎!理无穷尽者也,心有通塞者也,《坟记》之载,非吾心灵之会悟也,先入之言,梏吾神识之自得也。由是言之,道之拟议,安得同归而一辙乎?惟自信以俟后圣可矣。昔者仲尼论性,固已备至而无遗矣,乃孟子则舍之而言善,宋儒参伍人性而不合,乃复标本然之论於气质之上,遂使孔子之言视孟子反为疏漏,岂不畔於圣人之中正乎?君采试思而度之,人性果一道耶?二道耶?此宇宙间之大差,非小小文义得失而已也。且夫扬子云、韩昌黎、胡五峰诸贤,岂未读孟氏之书乎?而复拳拳著论以诏世者,诚以性善之说,不足以尽天人之实蕴矣,使守仲尼之旧,则后学又何事此之纷纷乎?望虚心观理,无使葛藤挂乎旧见,斯正大真实之域可入,而傅会支离畔圣之说,自不扰乎心灵矣。倘犹不相契,望更来复,幸幸!
译唉!这话近乎迂腐了。如果人性确实源于气质,那么那些禀受浑浊驳杂之气而生的人,自然具备了作恶的资质,这难道不是上天赋予的吗?所以说:“上天赋予的叫做性。”然而,通过教化而修养,也可以改变气质而向善;如果习惯于作恶,就会与善日益疏远。现在说“天命之性有善而无恶”,不知道天命在何处?如果不脱离气质而言,怎么能说“有善而无恶”呢?君采认为,上天生育人和万物,真的是出于天意吗?还是和气自然生长,就像蛔虫在人体内自然滋生一样?所谓天命,是从气的本源来说的,不是人力所能为的,所以说:“天也命德讨罪。”圣人命令讨伐,用天来说,是表明其道理应当命令、应当讨伐,出于至公,不是一己之私。然而天又何曾谆谆教导呢?古代圣人以天立教,其家法相传如此,理所当然地认为真实,并非君采素来聪明。“喜怒哀乐未发,不足以称为中,我现在也怀疑这一点。”君采的论述确实正确,但我所说的圣人与愚人一贯,是因为他们的本性在未发时,都无法得知其中。现在说“众人被情欲扰乱而伤害本性,私意万端,忽起忽灭,没有谁能达到未发的境界”,这是说愚人在未发时,必定不能中。《中庸》说:“喜怒哀乐未发叫做中”,我认为在圣人是这样,在愚人则不能这样,我之前所怀疑的,正是因为这个,所以说“没有景象可以知道其为中,因为圣愚一贯。”现在说“此心未发之时,本自中”,希望再展示本自中正的景象,以解除我的疑惑。所谓中,是没有过与不及的意思,只有圣人“践行道义通达顺遂”,“真诚地执守中道”,“涵养精一”,因此此心未发之时,自然中正,等到应对事务时,无不中节。其余贤与不肖、智与愚,不是太过就是不及,即使积累学问功业,尚且不能在中道上有所得,怎么能在此未发之前就能中呢?如果说“人心未发,都有天然的中”,为什么应对事务时就会迷惑偏倚?这就是体用分离,内外心迹截然不同,不符合道理。如果说这一章前两节“君子能尽存养省察之功,那么喜怒哀乐未发之前,可以称为中”,似乎也有道理,否则通论圣愚,则其理不通。唉!道理是无穷尽的,心是有通塞的,《坟记》所载,并非我心灵所领悟的,先入之言,束缚了我神识的自得。由此说来,对道的探讨,怎么能同归一辙呢?只有自信以待后圣罢了。从前孔子论性,本来已经完备而无遗漏,但孟子却舍弃而言善,宋儒参伍人性而不合,于是又在气质之上标举本然之论,致使孔子的话看起来比孟子反而疏漏,岂不是背离了圣人的中正吗?君采试着思考衡量,人性果真是同一道吗?还是两道呢?这是宇宙间的大差异,不是小小的文义得失而已。况且扬子云、韩昌黎、胡五峰等贤人,难道没读过孟子的书吗?却反复著论以告诫世人,确实是因为性善之说,不足以尽天人之实蕴,如果坚守孔子的旧说,那么后学又何须如此纷纷呢?希望虚心观理,不要让葛藤挂在旧见上,这样才能进入正大真实的领域,而牵强附会、支离背离圣人的说法,自然不扰乱心灵了。倘若仍不相契合,希望再来回复,幸甚!
阴阳管见辨
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。两仪者阴阳也,太极者阴阳合一而未分者也。阴有阳无,阴形阳神,固皆在其中矣。故分为两仪,则亦不过分其本有者,若谓“太虚清通之气为太极”,则不知地水之阴,自何而来也?
柏斋谓“神为阳,形为阴”,又谓“阳无形,阴有形”矣,今却云“分为两仪,亦不过分其本有者”,既称无形,将何以分?止分阴形,是无阳矣。谓分两仪,岂不自相矛盾?使愚终年思之而不得其说,望将阴阳有无分离之实,再为教之。柏斋又谓“以太虚清通之气为太极,不知地水之阴,自何而来?”嗟乎!此柏斋以气为独阳之误也。不思元气之中,万有俱备,以其气本言之,有蒸有湿。蒸者能运动为阳为火,湿者常润静为阴为水,无湿则蒸靡附,无蒸则湿不化,始虽清微,郁则妙合而凝,神乃生焉,故曰“阴阳不测之谓神”。是气者形之种,而形者气之化,一虚一实皆气也,神者形气之妙用,性之不得已者也,三者一贯之道也。今执事以神为阳,以形为阴,皆出自释氏仙佛之论,误矣。夫神必藉形气而有者,无形气则神灭矣,纵有之,亦乘夫未散之气而显者,如火光之必附於物而后见,无物则火尚何在乎?仲尼之门论阴阳必以气,论神必不离阴阳,执事以神为阳,以形为阴,愚以为异端之见矣。
道体兼有无,阴为形,阳为神,神而无形者,其本体盖未尝相混也。释、老谓自无而有,诚非矣。浚川此论出於横渠,要其归,则与老氏无而生有者无异也。释氏则实以有无并论,与老氏不同,此不可不知也。所未精者,论真性与运动之风为二,及以风火为形耳。《阴阳管见》中略具此意,有志於道者详之可也。浚川所见,出於横渠,其文亦相似。
柏斋言道“体兼有无,亦自神无形有来”,此不须再辨。愚谓道体本有本实,以元气而言也。元气之上无物,故曰太极,言推究於至极,不可得而知。故论道体必以元气为始,故曰有虚即有气,虚不离气,气不离虚,无所始无所终之妙也。气为造化之宗枢,安得不谓之有?执事曰:“释、老谓自无而有诚非矣”,又谓余论“出於横渠,要其归则与老氏合”。横渠之论与愚见同否,且未暇辨,但老氏之所谓虚,其旨本虚无也,非愚以元气为道之本体者,此不可同论也,望再思之。
日阳精,盖火之精也,星虽火余,然亦有其体矣。阴止受火光以为光者,如水与水精之类也,犹月之小者也。风雷虽皆属阳,然风属天之阳,雷属火之阳,亦不可混。至於云则属阴水,今独不可谓之阳也。
阴阳即元气,其体之始本自相浑,不可离析,故所生化之物,有阴有阳,亦不能相离。但气有偏盛,遂为物主耳。星陨皆火,能焚物,故为星,为阳余。柏斋谓“云为独阴”矣,愚则谓阴乘阳耳,其有象可见者,阴也;自地如缕而出,能运动飞揚者,乃阳也。谓“水为纯阴”矣,愚则为阴挟阳耳,其有质而就下者,阴也;其得日光而散为气者,则阳也。但阴盛於阳,故属阴类矣。
天阳为气,地阴为形,男女牡牝,皆阴阳之合也,特以气类分为阴阳耳。少男有阳而无阴,少女有阴而无阳也。寒暑昼夜,《管见》有论,至於呼吸,则阳气之行,不能直遂,盖为阴所滞而相战耳,此屈伸之道也。“凡属气者皆阳,凡属形者皆阴。”此数语甚真。然谓之气,则犹有象,不如以神字易之。盖神即气之灵,尤妙也。愚尝验经星河汉位次景象,终古不移,谓天有定体,气则虚浮,虚浮则动荡,动荡则有错乱,安能终古如是?自来儒者谓天为轻清之气,恐未然。且包天地外,果尔轻清之气,何以乘载?地水气必上浮,安能左右旋转?汉郄萌曰:“天体确然在上。”此真至论。智者可以思矣。
柏斋惑於释氏地水火风之说,遂谓风为天类,以附成天地水火之论,其实不然。先儒谓风为天体旋转荡激而然,亦或可通。今云“风即天类”,误矣。男女牝牡,专以体质言,气为阳,而形为阴,男
译阴阳管见辨
《易经》说:有太极,由此生出两仪。两仪就是阴阳,太极则是阴阳合而为一、尚未分离的状态。阴有而阳无,阴为形体而阳为精神,本来都包含在太极之中。所以分为两仪,也不过是将原本就有的东西分开罢了。如果说“太虚清通之气就是太极”,那么不知道地、水这些阴性的事物,是从哪里来的呢?
柏斋说“神是阳,形是阴”,又说“阳没有形体,阴有形体”,现在却说“分为两仪,也不过是分开原本就有的东西”。既然称阳没有形体,拿什么来分呢?只分出了阴的形体,那就等于没有阳了。说分出了两仪,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?让我整年思考也无法理解其中的道理,希望您能将阴阳有无分离的实际情况,再次教导于我。柏斋又说:“把太虚清通之气当作太极,不知道地、水这些阴性的事物是从哪里来的?”唉!这是柏斋把气当作独阳的错误啊。他不思考元气之中,万物都具备,从气的本性来说,有蒸腾有湿润。蒸腾的能够运动,是阳,是火;湿润的常常润泽静止,是阴,是水。没有湿润,蒸腾就没有依附;没有蒸腾,湿润就不能转化。起初虽然清微,郁结则巧妙结合而凝聚,神就产生了。所以说“阴阳变化莫测就叫做神”。因此,气是形体的种子,而形体是气的转化,一虚一实都是气。神是形与气的妙用,是性不得不如此的表现,这三者是一贯的道理。现在您把神当作阳,把形当作阴,都出自佛教和道教的说法,是错误的。神必定凭借形和气而存在,没有形和气,神就消亡了。即使有,也是乘着尚未消散的气而显现的,就像火光必须依附于物体才能看见,没有物体,火又在哪里呢?孔子的门徒讨论阴阳必定以气为基础,讨论神必定不离开阴阳。您把神当作阳,把形当作阴,我认为这是异端的见解。
道的本体兼有“有”和“无”,阴是形体,阳是精神。精神而没有形体的,其本体本来不曾混淆。佛教、道教说从“无”产生“有”,确实不对。浚川的这个论点出自张载,究其归宿,则与老子“无中生有”的说法没有区别。佛教则确实将“有”和“无”并列讨论,与老子不同,这一点不可不知道。不够精妙的是,将真性与运动的风分为两样,以及将风火当作形体。《阴阳管见》中大致具备这个意思,有志于道的人详细研究就可以了。浚川的见解,出自张载,他的文章也相似。
柏斋说道“本体兼有有无,也是从神无形有而来”,这不需要再辩论。我认为道的本体本来真实存在,这是从元气来说的。元气之上没有东西,所以叫太极,意思是推究到极点,无法得知。所以讨论道的本体必定以元气为开始,所以说有虚就有气,虚不离开气,气不离开虚,这是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奥妙。气是造化的根本枢纽,怎么能不说是“有”呢?您说:“佛教、道教说从无到有确实不对”,又说我的论点“出自张载,究其归宿则与老子相同”。张载的论点与我的见解是否相同,暂且来不及辩论,只是老子所说的虚,其宗旨本来就是虚无,不是我以元气为道的本体,这不能混为一谈,希望您再思考一下。
太阳是阳的精粹,大概是火的精粹。星星虽然是火的余烬,但也有其形体。阴只是接受火光才发光,像水和水晶之类,就像月亮那样微小。风雷虽然都属于阳,但风属于天的阳,雷属于火的阳,也不可混淆。至于云则属于阴水,现在唯独不能称之为阳。
阴阳就是元气,其本体的开始本来相互混杂,不可分离,所以所生化出来的事物,有阴有阳,也不能相互分离。只是气有偏盛,于是成为事物的主宰罢了。星星坠落都是火,能焚烧物体,所以是星,是阳的余烬。柏斋说“云是独阴”,我却说是阴乘着阳。其中有形象可见的,是阴;从地面像丝线一样出来,能够运动飞扬的,是阳。说“水是纯阴”,我却说是阴挟带着阳。其中有质地而向下的,是阴;得到日光而散为气的,是阳。只是阴盛于阳,所以属于阴类罢了。
天阳为气,地阴为形,男女、公母,都是阴阳的结合,只是以气的类别分为阴阳罢了。少男有阳而无阴,少女有阴而无阳。寒暑昼夜,《管见》中有论述。至于呼吸,则是阳气的运行,不能直接顺利,大概是被阴所阻滞而相互争斗罢了,这是屈伸的道理。“凡属于气的都是阳,凡属于形的都是阴。”这几句话很真实。然而称之为气,则还有形象,不如用“神”字来代替。因为神就是气的灵明,更加微妙。我曾经验证经星河汉的位次景象,千古不变,认为天有固定的形体,气则虚浮,虚浮就会动荡,动荡就会有错乱,怎么能千古都这样呢?自古以来儒者说天是轻清之气,恐怕不一定正确。而且包裹天地之外,如果真的只是轻清之气,凭什么承载?地水气必定上浮,怎么能左右旋转?汉代郄萌说:“天的形体确实固定在上面。”这才是真正的至理名言。智者可以思考了。
柏斋被佛教地水火风的说法所迷惑,于是说风是天类,以附会天地水火的说法,其实不对。前代儒者说风是天体旋转激荡而产生的,也许可以讲通。现在说“风就是天类”,错了。男女公母,专门从体质来说,气为阳,而形为阴,男
女牝牡皆然也。即愚所谓阴阳有偏盛,即盛者恒主之也。柏斋谓“男女牝牡,皆阴阳相合”是也,又谓“少男有阳而无阴,少女有阴而无阳”,岂不自相背驰?寒暑昼夜,以气言,盖谓屈伸往来之异,非专阴专阳之说。愚於董子“阳日阴月”辨之详矣。呼吸者气机之不容已者,呼则气出,出则中虚,虚则受气,故气入。吸则气入,入则中满,满则溢气,故气出。此乃天然之妙,非人力可以强而为之者。柏斋谓“阳为阴滞而相战”,恐无是景象,当再体验之,何如?柏斋又谓愚之所言“凡属气者皆阳,凡属形者皆阴,以下数语甚真”,此愚推究阴阳之极言之,虽葱苍之象,亦阴,飞动之象,亦阳,盖谓二气相待而有离其一不得者,况神者生之灵,皆气所固有者也,无气则神何从而生?柏斋欲以神字代气,恐非精当之见。
译雌雄两性都是如此。这就是我所说的阴阳有偏盛,偏盛的一方就常常主导。柏斋说“男女雌雄,都是阴阳相合”,这是对的;又说“少男有阳而无阴,少女有阴而无阳,”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?寒暑昼夜,从气的角度说,大概是指气机屈伸往来的不同,并非专指阴或专指阳的说法。我在董仲舒“阳日阴月”的论述中已经详细辨析过了。呼吸是气机运行中不可停止的现象,呼气时气向外排出,排出后体内空虚,空虚就能接纳气,所以气进入。吸气时气向内进入,进入后体内充实,充实就会溢出气,所以气排出。这是天然的奥妙,不是人力可以勉强做到的。柏斋说“阳被阴阻滞而相互争斗”,恐怕没有这样的景象,应当再亲自体验一下,怎么样?柏斋又说我所言“凡是属于气的都是阳,凡是属于形的都是阴,以下几句话非常真切”,这是我从推究阴阳的极致角度说的,即使是葱郁苍翠的景象,也属阴,飞动活跃的景象,也属阳,大概是指阴阳二气相互依存,缺少其中任何一方都不行,何况神是生命的灵明,都是气所固有的,没有气神从哪里产生?柏斋想用“神”字代替“气”字,恐怕不是精当的看法。
土即地也,四时无不在,故配四季。木温为火热之渐,金凉为水寒之渐,故配四时,特生之序不然耳。五行家之说,自是一端,不必与之辨也。火旺於夏,水旺於冬,亦是正理。今人但知水流而不息,遂谓河冻川冰,为水之休囚,而不知冰冻为水之本体,流动为天火之化也,误矣。
柏斋曰:“土即地,四时无不在。”愚谓金木水火无气则已,有则四时日月皆在。何止四季之月?今土配四季,金木水火配四时,其余无配。时月五行之气,不知各相退避乎?即为消灭乎?突然而来,抑候次於何所乎?此假象配合,穿凿无理,其较然者。世儒惑於邪妄而不能辨,岂不可哀!柏斋又曰:“五行家之说,自是一端,不必与辨。”愚谓学孔子者,当推明其道,以息邪说,庶天下后世崇正论行正道,而不至陷於异端可也。何可谓“自是一端,不必与辨”?然则造化真实之理,圣人雅正之道,因而蒙蔽晦蚀,是谁之咎?其谓水旺於冬,犹为痼疾。夫夏秋之时,肤寸云霭,大雨时行,万流涌溢,百川灌河海,潮为之啸逆,不於此时而论水旺,乃於水泉闭涸之时,而强配以为旺,岂不大谬?又谓:“今人但知水流而不息,遂谓河冻川冰为水之休囚,而不知冰冻为水之本体,流动为天火之化。”嗟乎!此尤不通之说。夫水之始化也,冰乎?水乎?使始於冰,虽谓冰为水之本体,固无不可矣。然果始於冰乎?水乎?此有识者之所能辨也。夫水之始,气化也,阳火在内,故有气能动;冰雪者,雨水之变,非始化之体也,安可谓之本?裂肤堕指,而江海不冰,谓“流动为天火之化”,得乎哉?
人之神与造化神一也,故能相动,师巫之类,不可谓无。浚川旧论天地无知,鬼神无灵,无师巫之术,今天地鬼神之说变矣,而师巫犹谓之无,如旧也,何哉?此三事一理也,特未思耳。神能御气,气能御形,造化人物无异,但有大小之分耳。造化神气大,故所能为者亦大,人物神气小,故所能为者亦小,其机则无异也。州县小吏亦能窃人主之权以行事,此师巫之比也。行祷则求於造化之神也,设位请客,客有至不至,设主求神,神有应不应,然客有形,人见之,神无形,人不能见也,以目不能见,遂谓之无,浅矣。此木主土偶之比也。蒸水为云,洒水为雨,摇扇起风,放炮起雷,皆人之所为也,皆人之所共知也。此虽形用,主之者亦神气也。师巫则专用神气,而不假於形者也。通此,则邪术之有无可知矣。浚川论人道甚好,特天道未透耳。盖其自处太高,谓人皆不及己,故谓己见不可易耳。吾幼时所见,与浚川大同,后乃知其非。吾料浚川亦当有时而自知其非也。
《慎言》此条,乃为师巫能致风云雷雨而言,故曰“雨暘风霆,天地之德化”,而师巫之鬼不能致耳。或能致者,偶遇之也。至於邪术,亦未尝谓世间无此,但有之者,亦是得人物之实气而成,非虚无杳冥,无所凭藉而能之也。如採生折割,如涤目幻视等类,与师巫之虚无杳冥,能致风雨不同,皆藉人物之实气。柏斋又谓“造化之神气大,故所能为者亦大,人物之神气小,故所能为者亦小,其机则无异矣”,愚则谓天所能为者人不能为,人所能为者天亦不能为之。师巫若能呼风唤雨,何不如世俗所谓吹气成云,噀唾成雨,握手成雷,拂袖成风,顷刻之间,灵异交至,又何必筑坛敕将,祭祷旬朔,以待其自来?岂非狂惑耶?俗士乃为信之,悲哉!柏斋又谓“州县小吏,亦能窃人主之权”,以为师巫能窃天神之权,愚以为过矣。小吏、人主皆人也,所窃皆人事也,故可能。师巫人也,风雨天也,天之神化,师巫安能之?投铁於渊,龙起而雨,此乃正术,亦非冥祈,不可同也。又谓“设主请客,有至不至,如师巫求神,有应不应”,此皆为师巫出脱之计。请客不至,或有他故,求神不应,神亦有他故邪?此可以发笑。又谓“蒸水为云,洒水为雨,摇扇起风,放炮起雷,为人之神气所为”,不知此等云雨风雷
译土就是地,四季中无时不在,所以配合四季。木的温是火的热的渐变,金的凉是水的寒的渐变,所以配合四时,只是生成的次序不同罢了。五行家的说法,自是一家之见,不必与他们争辩。火在夏季旺盛,水在冬季旺盛,这也是正理。现在的人只知道水流动而不停息,于是认为河流冰冻是水在休囚,却不知道冰冻是水的本体,流动是天火的变化,这是错误的。
柏斋说:“土就是地,四季中无时不在。”我认为金木水火没有气就算了,有气则四季日月都在。何止是四季的月份?现在土配合四季,金木水火配合四时,其余没有配合。时月的五行之气,不知道是各自退避呢?还是消灭了呢?突然而来,又等候次序在何处呢?这是假象的配合,穿凿附会没有道理,这是显而易见的。世俗儒者被邪妄迷惑而不能辨别,岂不可悲!柏斋又说:“五行家的说法,自是一家之见,不必争辩。”我认为学习孔子的人,应当推明正道,以止息邪说,希望天下后世崇尚正论实行正道,而不致陷入异端,可以吗。怎么能说“自是一家之见,不必争辩”?那么造化的真实之理,圣人的雅正之道,因而蒙蔽晦暗,是谁的过错?他说水在冬季旺盛,还是痼疾。夏秋之时,肤寸的云气,大雨时常降下,万流涌溢,百川灌入河海,潮汐为之啸逆,不在这个时候谈论水旺盛,却在水泉闭涸的时候,强行配合认为旺盛,岂不大错?又说:“现在的人只知道水流动而不停息,于是认为河冻川冰是水的休囚,却不知道冰冻是水的本体,流动是天火的变化。”唉!这尤其是不通的说法。水开始变化时,是冰呢?是水呢?如果开始于冰,虽然称冰为水的本体,本来没有不可以的。然而果真开始于冰吗?水吗?这是有见识的人所能辨别的。水的开始,是气化,阳火在内,所以有气能运动;冰雪,是雨水的变化,不是开始变化的本体,怎么能称为本?裂肤堕指,而江海不结冰,说“流动是天火的变化”,对吗?
人的神与造化的神是一样的,所以能相互感应,师巫之类,不能说没有。浚川旧论天地无知,鬼神无灵,没有师巫之术,现在天地鬼神的说法变了,而师巫还说没有,像旧时一样,为什么呢?这三件事是一个道理,只是没有思考罢了。神能驾驭气,气能驾驭形,造化人物没有不同,只有大小的区别罢了。造化的神气大,所以能做的也大,人物的神气小,所以能做的也小,其机理则没有不同。州县小吏也能窃取人主的权力来行事,这是师巫的比喻。行祷则求于造化的神,设位请客,客人有来有不来,设主求神,神有应有不应,然而客人有形,人看见,神无形,人不能看见,因为眼睛不能看见,就说没有,浅陋了。这是木主土偶的比喻。蒸水为云,洒水为雨,摇扇起风، 放炮起雷,都是人所做的,都是人所共知的。这虽然是形用,主宰的也是神气。师巫则专用神气,而不借助于形的。通晓这个,那么邪术的有无就知道了。浚川论人道很好,只是天道没有透彻罢了。大概他自处太高,认为人都比不上自己,所以认为自己的见解不可改变。我小时候所见,与浚川大同,后来才知道他不对。我料想浚川也应当有时而自知其非。
《慎言》这一条,是为师巫能致风云雷雨而言,所以说“雨暘风霆,天地之德化”,师巫的鬼不能致罢了。或者能致的,是偶遇罢了。至于邪术,也未尝说世间没有,但有之者,也是得人物之实气而成,不是虚无杳冥,无所凭藉而能做的。如採生折割,如涤目幻视之类,与师巫的虚无杳冥,能致风雨不同,都藉人物之实气。柏斋又说“造化的神气大,所以能做的也大,人物之神气小,所以能做的也小,其机理没有不同”,我认为天能做的,人不能做,人能做的,天也不能做。师巫如果能呼风唤雨,何不如世俗所说的吹气成云,噀唾成雨,握手成雷电,拂袖成风,顷刻之间,灵异交至,又何必要筑坛敕将,祭祷旬朔,等待其自来?岂非狂惑吗?俗士竟然相信,可悲啊!柏斋又说“州县小吏,也能窃取人主的权力”,以为师巫能窃取天神之权,我认为过了。小吏、人主都是人,所窃的都是人事,所以可能。师巫是人,风雨是天,天的神化,师巫怎么能做?投铁于渊,龙起而雨,这是正术,也不是冥祈,不可同也。又说“设主请客,有来有不来,如师巫求神,有应有不应”,这都是为师巫开脱之计。请客不来,或许有其他缘故,求神不应,神也有其他缘故吗?这可以发笑。又说“蒸水为云,洒水为雨,摇扇起風,放炮起雷,为人之神气所为”,不知道这些云雨风雷
真耶?假耶?若非天道之真,不过物象之似耳,与师巫以人求天,有何相类?且师巫专用神气,而不假之以形,不知是何神灵,听师巫之所使?抑师巫之精神耶?此类说梦,愚不得而知之。其谓愚“论人道甚好,持天道未透,盖自处太高,谓人皆不及己,故执己见不可易”,又谓“向时所见,与浚川大同,后乃知其非,吾料浚川亦当有时自知其非”,此数言教愚多矣,但谓“自处太高”,谓“人不及己”,此则失愚之心也。夫得其实理则信,不得其理,此心扞格不契,何以相信?使刍荛之言会於愚心,即跃然领受,况大贤乎?谓“人不及己,执所见而不易”,此以人为高下,而不据理之是非者之为也。愚岂如是?望体恕,幸甚!柏斋又云“神能御气,气能御形,以神自外来,不从形气而有,遂谓天地太虚之中,无非鬼神,能听人役使,亦能为人祸福”,愚则谓必得形气而有,如母能生子,子能为母主耳。至於天地之间,二气交感,百灵杂出,风霆流行,山川冥漠,气之变化,何物不有?欲离气而为神,恐不可得,纵如神仙尸解,亦人之神乘气而去矣,安能脱然神自神,而气自气乎?由是言之,两间鬼神,百灵显着,但恐不能为人役使,亦不能为人祸福耳。亦有类之者,人死而气未散,乃憑物以祟人,及夫罔两罔象、山魈木夔之怪,来游人间,皆非所谓神也。此终古不易之论,望智者再思之,何如?
译是真的呢?还是假的呢?如果不是天道的真实体现,不过是事物表象的相似罢了,这与巫师通过人来祈求上天,有什么相似之处呢?况且巫师专门运用神气,而不借助形体,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神灵,听从巫师的驱使?还是巫师自己的精神呢?这类说法如同说梦话,愚昧的我无法理解。您说我“论述人道很好,但对天道理解不透,大概是因为自视过高,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,所以坚持自己的见解不可改变”,又说“以前我的见解与浚川大体相同,后来才知道那是错误的,我料想浚川也应当有时能自知其非”,这几句话教导我很多,但说“自视过高”,说“别人不如自己”,这就误解了我的本心了。如果得到了真实的道理就相信,没有得到道理,内心抵触不契合,怎么能相信呢?即使草野之人的言论符合我的心意,我也会欣然接受,何况是大贤之人呢?说“别人不如自己,坚持自己的见解而不改变”,这是以人的高低来评判,而不依据道理的是非的做法。我难道是那样的人吗?希望您体谅宽恕,那就太好了!柏斋又说“神能驾驭气,气能驾驭形,因为神从外面来,不依附于形体和气而产生,于是认为天地太虚之中,无非是鬼神,能听从人的驱使,也能给人带来祸福”,我却认为神必须依附于形体和气而产生,就像母亲能生儿子,儿子能成为母亲的主宰一样。至于天地之间,阴阳二气交感,各种神灵混杂出现,风雨雷霆流行,山川幽暗深远,气的变化,什么东西没有呢?想要脱离气而成为神,恐怕是不可能的,即使像神仙尸解那样,也是人的神乘着气而去,怎么能完全脱离,神自神,气自气呢?由此说来,天地之间的鬼神,各种神灵显现,只怕不能被人驱使,也不能给人带来祸福。也有类似的情况,人死后气没有散尽,于是依附于物体来作祟于人,以及那些罔两罔象、山魈木夔之类的怪物,来到人间游荡,都不是所谓的神。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道理,希望智者再思考一下,怎么样?
读祸福祭祀之论,意犹谓鬼神无知觉作为,此大惑也。人血肉之躯耳,其有知觉作为,谁主之哉?盖人心之神也。人心之神,何从而来哉?盖得於造化之神也。故人有知觉作为,鬼神亦有知觉作为,谓鬼神无知觉作为,异於人者,梏於耳目闻见之验,而不通之以理,儒之浅者也。程、张不免有此失,先圣论鬼神者多矣,乃一切不信,而信浅儒之说,何也?岂梏於耳目闻见之迹,而不能通之以理者乎?
《易》曰: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,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。”语曰:“祸福无门,惟人所召。”故知人之为善为恶,乃得福得祸之本,其不顺应者,幸不幸耳。故取程子答唐棣之论,乃为训世之正。今柏斋以祸福必由於鬼神主之,则夫善者乃得祸,不善者乃得福,鬼神亦谬恶不仁矣,有是乎?且夫天地之间,何虚非气?何气不化?何化非神?安可谓无灵?又安可谓无知?但亦窅冥恍惚,非必在在可求,人人得而摄之,何也?人物巨细,亦夥矣,摄人必摄物,强食弱,智戕愚,众暴寡,物残人,人杀物,皆非天道之常,性命之正。世之人物相戕相杀,无处无之,而鬼神之力,不能报其冤,是鬼神亦昧劣而不义矣,何足以为灵异!故愚直以仲尼“敬鬼神而远之”以为至论,而祭祀之道,以为设教,非谓其无知无觉而不神也。大抵造化鬼神之迹,皆性之不得已而然者,非出於有意也,非以之为人也,其本体自如是耳。於此而不知,皆浅儒诬妄,惑於世俗之见,而不能达乎至理者矣。此又何足与辨!
先圣作《易》,见造化之妙,有有形无形之两体,故画奇耦以象之,谓之两仪,见无形之气,又有火之可见者,有形之形,又有水之可化为气者,故於奇之上又分奇耦,耦之上亦分奇耦,谓之四象,是画《易》之次第,即造化之实也。乃谓其局而谬,误矣。
《易》有太极,是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此圣人推论画《易》之原,非论天地造化本然之妙用也。函谷当时往往准《易》以论造化,愚尝辞而病之。柏斋前谓太极为阴阳未分,两仪谓阴阳已分,似也。今於生四象,又谓圣人“见无形之气,又有火之可见,有形之形,又有水之可化为气者,故於奇之上又分奇耦,耦之上亦分奇耦,谓之四象。”嗟乎!此论为蛇添足,又岂自然而然之道哉?先儒谓四象为阴阳刚柔,四少乃本《易》中之所有者,后人犹议其无据,今乃突然以形气水火名之,於《易》戾矣。形气,《易》卦未尝具论,水火,卦有《坎》《离》,此而名之,岂不相犯?求诸要归,大抵柏斋欲以《易》卦之象,附会於造化,故不觉其牵合穿凿至此耳。嗟乎!《易》自邵、朱以来,如《先天》、《后天》、《河图》、《五行》,任意附入者已多,及求诸六十四卦,何曾具此?后学自少至老,读其遗文,迷而不省,又为衍其余说,日胶月固而不可解。使四圣之《易》,杂以异端之说,悲哉!
天地未生,盖混沌未分之时也,所谓太极也,天神地形,虽曰未分,实则并存,而未尝缺一也。太虚之气,天也,神也,以形论之,则无也;地则形也,非太虚之气也,以形论之,则有也。分为天地,与未分之时无异也。谓儒者之道,无无,无空者,非也。神与形合,则物生,所谓精气为物也;神去形离,则物死,所谓游魂为变也。神存人心,性是也,无形也;形在人血肉是也,无知也。方其生也,形神混合未易辩也,及其死也,神则去矣,去者固无形也,形虽尚在,固已无知而不神矣。此理之易见者也。乃谓儒道无无、无空,何也?此说出於横渠,不足为据。盖横渠见道亦未真也。老氏谓“万物生於有,有生於无”,误矣。横渠力辨其失,及自为说,则谓“太虚无形气之本体,其聚其散,变化之客形耳。”客形有也,生於无形,此与老氏有生於无者何异?是无异同浴而讥裸裎也。释氏犹知形神有无之分,过於横渠,特未精耳。
太虚太极阴阳有无之义,已具於前,不复再论
译阅读关于祸福祭祀的论述,其意似乎认为鬼神没有知觉和作为,这是极大的迷惑。人不过是血肉之躯,他之所以有知觉和作为,是谁主宰的呢?大概是人心中的神明。人心中的神明,是从哪里来的呢?大概是得自于造化之神。所以人有知觉和作为,鬼神也有知觉和作为,说鬼神没有知觉和作为,不同于人,这是拘泥于耳目的见闻验证,而不能用道理去贯通,这是浅薄儒者的毛病。程颐、张载不免有这种过失,先圣论述鬼神的很多,他们却一概不信,反而相信浅薄儒者的说法,为什么呢?难道也是拘泥于耳目的见闻迹象,而不能以道理去贯通吗?
《易经》说:“积善的家庭,一定有余下的喜庆;积不善的家庭,一定有余下的灾祸。”俗语说:“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,只由人自己招致。”所以知道人做善事或恶事,是得福得祸的根本,那些不顺应这一规律的情况,不过是侥幸或不幸罢了。所以采纳程子回答唐棣的论述,才是训诫世人的正道。如今柏斋认为祸福必定由鬼神主宰,那么做善事的人反而得祸,不做善事的人反而得福,鬼神也就变得邪恶不仁了,哪有这样的事呢?况且天地之间,哪里有空虚没有气的地方?什么气不变化?什么变化不是神妙?怎么能说没有灵性?又怎么能说没有知觉?只是它们幽深恍惚,不一定处处可以寻求,人人能够摄取,为什么呢?人和物的种类大小,也太多了,摄取人必定也摄取物,强者吞食弱者,智者残害愚者,众者欺凌寡者,物残害人,人杀害物,这些都不是天道的常态,性命的正道。世上人物互相残害杀戮,无处没有,而鬼神的力量,不能报应他们的冤屈,这是鬼神也昏昧低劣且不义了,哪里足以称为灵异!所以我直接以仲尼“敬鬼神而远离他们”作为最高明的论述,而祭祀的道理,认为是设立教化,不是说鬼神没有知觉而不神妙。大抵造化鬼神的迹象,都是本性不得已而如此,不是出于有意,不是为了人,它们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。对此不知道,都是浅薄儒者诬蔑妄言,被世俗的看法所迷惑,而不能通达至高道理的人。这又哪里值得与他们辩驳!
先圣作《易经》,看到造化的妙处,有有形和无形两种体,所以画奇数和偶数来象征它们,称为两仪,看到无形的气,又有火这种可见的,有形的形,又有水这种可以化为气的,所以在奇数之上又分奇数和偶数,偶数之上也分奇数和偶数,称为四象,这是画《易经》的次序,也就是造化的实际。却说它局限而错误,这是误判。
《易经》有太极,由此产生两仪,两仪产生四象,四象产生八卦,这是圣人推论画《易经》的渊源,不是论述天地造化本然的妙用。函谷当时往往依据《易经》来论述造化,我曾经推辞并批评他。柏斋以前说太极是阴阳未分,两仪是阴阳已分,似乎是对的。现在对于产生四象,又说圣人“看到无形的气,又有火这种可见的,有形之形,又有水这种可以化为气的,所以在奇之上又分奇偶,偶之上也分奇偶,称为四象。”唉!这种论述是多此一举,又哪里是自然而然的大道呢?先儒说四象是阴阳刚柔,四少是本《易经》中所拥有的,后人还议论它没有根据,现在却突然用形、气、水、火来命名,与《易经》相违背了。形气,《易经》卦象未曾详细论述,水火,卦中有《坎》《离》,这里这样命名,难道不相冲突吗?寻求其要旨归宿,大抵柏斋想用《易经》卦象,附会于造化,所以不觉牵强附会、穿凿至此。唉!《易经》自邵雍、朱熹以来,如《先天》、《后天》、《河洛》、《五行》,任意附入的已经很多,等到寻求六十四卦,何曾具备这些?后学从小到老,读他们的遗文,迷惑而不醒悟,又衍生其余说,日益胶固而不可解脱。使得四圣的《易经》,混杂以异端之说,可悲啊!
天地未生,大概是混沌未分的时候,所谓太极。天神地形,虽然说未分,实则并存,而没有缺少任何一样。太虚之气,是天,是神,从形体论,则是无;地则是形,不是太虚之气,从形体论,则是有。分为天地,与未分的时候没有不同。说儒者的道,没有无,没有空,这是不对的。神与形结合,则物生,所谓精气为物;神去形离,则物死,所谓游魂变为鬼。神存于人心,性是也,无形;形在人血肉,是也,无知。当它活着的时候,形神混合不易分辨,等到它死了,神就离开了,离开的固然无形,形虽然还在,固然已经无知而不神了。这是容易看到的道理。却说儒道没有无、没有空,为什么呢?这种说法出于张载,不足以作为依据。大概张载见道也不真切。老子说“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”,错了。张载极力辩驳他的错误,等到自己立说,却说“太虚无形是气的本体,它的聚散,是变化的暂存形态罢了。”暂存形态是有,生于无形,这与老子说有生于无有什么不同?这是没有区别同浴和讥笑裸体的人。佛教尚且知道形神有无的区别,超过张载,只是不够精微罢了。
太虚、太极、阴阳、有无的意义,前面已经具备,不再重复论述。
。但源头所见各异,故其说遂不相入耳。愚以元气未分之前,形、气、神冲然皆具,且以天有定体,安得不谓之有?不谓之实?柏斋以天为神,为风,皆不可见,安得不谓之无?不谓之空?今以其实言之,天果有体邪?果止於清气耶?远不可见,故无所取证耳。若谓天地水火本然之体,皆自太虚种子而出,道体岂不实乎?岂不有乎?柏斋谓儒道有无有空,不过以天为神,遂因而误之如此。且夫天包地外,二气洞彻万有,莫不藉之以生,藉之以神,藉之以性,及其形坏气散,而神性乃灭,岂非生於本有乎?柏斋以愚之论出於横渠,与老氏“万物生於有,有生於无”不异,不惟不知愚,及老氏亦不知矣。老氏谓万物生於有,谓形气相禅者,有生於无,谓形气之始本无也。愚则以为万有皆具於元气之始,故曰:“儒之道本实、本有,无无也、无空也。”柏斋乃取释氏犹知形神有无之分,愚以为柏斋酷嗜仙佛,受病之源矣。
译只是由于对源头的见解各不相同,所以他们的学说便不能相容了。我认为在元气尚未分化之前,形、气、神浑然具备,而且既然天有确定的形体,怎么能不称它为“有”?不称它为“实”呢?柏斋认为天是神、是风,都看不见,怎么能不称它为“无”?不称它为“空”呢?现在从实际情况来说,天真的有形体吗?真的只是清气吗?因为遥远而看不见,所以没有证据可以验证罢了。如果说天地水火原本的本体,都是从太虚的种子中产生,那么道的本体难道不是真实的吗?难道不是存在的吗?柏斋说儒家和道家关于“有”与“无”、“实”与“空”的争论,不过是因为把天当作神,从而导致了这样的错误。况且天包裹在地的外面,阴阳二气透彻万物,万物没有不依靠它而生长,依靠它而显灵,依靠它而具备本性,等到形体毁坏、气散尽,神和本性就消灭了,这难道不是产生于原本存在的本体吗?柏斋认为我的论述出自张载(横渠),与老子所说的“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”没有区别,这不仅是不了解我,连老子也不了解了。老子说万物生于有,是指形体和气相互更替的现象,说“有生于无”,是指形体和气的本源原本是没有的。我却认为万物都具备在元气的开端,所以说:“儒家的道本来真实、本来存在,没有‘无’,也没有‘空’。”柏斋竟然引用佛教徒尚且知道形体与精神在“有”与“无”上的区别,我认为柏斋酷爱仙佛,这就是他产生错误的根源。
五行生成之数,诚妄矣。有水火而后有土之说,则亦未也。天地水火,造化本体,皆非有所待而后生也。木金则生於水火土相交之后,《正蒙》一段论此甚好,但中间各有天机存焉,天神无形,人不能见,故论者皆遗之,此可笑也。浚川所见,高过於函谷,函谷所见,多无一定,细观之自见,今不暇与辩也。嘉靖甲午十月晦日,书於柏斋私居。
柏斋谓天地水火,造化本体,皆非有所待而后生。愚则以为四者皆自元气变化出来,未尝无所待者也。天者气化之总物,包罗万有而神者也,天体成则气化属之天矣,故日月之精交相变化,而水火生矣。观夫燧取火於日,方诸取水於月,可测矣。土者水之浮滓,得火而结凝者,观海中浮沫久而为石,可测矣。金石草木水火土之化也,虽有精粗先后之殊,皆出自元气之种,谓地与天,与水火一时并生,均为造化本体,愚切以为非然矣。
老氏谓“有生於无”,周子谓“无极太极生二五”,横渠谓“太虚无形生天地糟粕”,所见大略相同,但老氏、周子犹谓“神生形,无生有”,横渠则谓“虚与形”止由“气之聚散”,无“神形”“有无”之分,又不同也。予窃谓论道体者,《易》象为至,老子、周子次之,横渠为下,盖以其不知神形之分也。
神形之分,魂升而魄降也,古今儒者,孰不知之?今谓老子、周子知之,横渠不知,岂不冤哉?大抵老氏、周子不以气为主,诚以为无矣,与柏斋以神为无同义,与横渠“气之为物,散入无形,适得吾体”,大相悬绝。夫同道相贤,殊轨异趋,柏斋又安能以横渠为然?嗟乎!以造化本体为空为无,此古今之大迷,虽后儒扶正濂溪无极之旨,曰“无声无臭,实造化之枢纽,品彙之根柢”,亦不明言何物之主,岂非谈虚说空乎?但形神之分,能知阴阳果不相离,则升而上者气之精也,降而下者气之迹也,精则为神、为生、为灵明,迹则为形、为死、为糟粕。神之气终散归於太虚,不灭息也;形之气亦化归於太虚,为腐臭也。则造化本体,安得不谓之有?安得不谓之实?老、释之所谓有无,有空者,可以不攻而自破,世儒谓“理能生气”者,可以三思而自得矣。望柏斋以意逆志,除去葛藤旧见,当自契合。
地上虚空处皆天,天气可为聚矣,是岂有形而可见乎?天变为风,风之猛者,排山倒海,气之聚益显矣,谓之离明得施,有形可见,得乎?故曰阳为神,无聚散之迹,终不可见,而张子之论未至也。予初著《管见》,多引而不发,盖望同志深思而自得之也。忽然而不察者皆是矣,因复引而伸之,然不能尽言也,其余则尚有望於世之君子焉。甲午冬至前三日书。
地上虚空处谓之皆气则可,谓之皆天则不可。天自有体,观星象,河汉确然不移,可以测知。且天运於外,无一息停,虚空之气,未尝随转,谓地上皆天,恐非至论矣。风之猛者,排山倒海,谓气之动则可,谓气之聚则不可。夫气之动,由力排之也。力之排,由激致之也。激之所自,天机运之也。此可以论风矣。谓天运成风则可,谓天即风则不可。气虽无形可见,却是实有之物,口可以吸而入,手可以摇而得,非虚寂空冥,无所索取者。世儒类以气体为无厥覩,误矣。愚谓学者必识气本,然后可以论造化,不然头脑既差,难与论其余矣。
阴阳不测之谓神,地有何不测而谓之神邪?若谓地之灵变,此是天之藏於地者耳,非地之本体也。
柏斋曰:“阴阳不测之谓神,地有何不测而谓之神?”愚则以为后坤发育,群品载生,山川蕴灵,雷雨交作,谓地不神,恐不可得。又曰:“地有灵变,此天藏於地者,非地本体。”若然,则地特一大死物矣,可乎?愚则以为万物各有禀受,各正性命,其气虽出於天,其神即为己有,地有地之神,人有人之神,物有物之神,谓地不神,则人物之气亦天之气,谓人物不能自神,可乎?此当再论。
张子谓:“太虚无形,气之本体,其聚其散,变
译五行生成的数理,确实是虚妄的。认为先有水火而后有土的说法,也是不对的。天、地、水、火,是造化的本体,都不是依赖其他条件才产生的。木和金则产生于水、火、土相互交感之后,《正蒙》中有一段论述这个观点很好,但其中各自蕴藏着天然的机妙,天神没有形体,人无法看见,所以论述者都忽略了这一点,这是可笑的。浚川的见解,高过函谷先生,函谷先生的见解,大多没有定论,仔细观察自然明白,现在没有时间与他辩论。嘉靖甲午年十月底,写在柏斋私宅。
柏斋说天、地、水、火,是造化的本体,都不依赖其他条件才产生。我却认为这四者都是从元气变化而来,并非没有依赖。天是气化总的物质,包罗万物而具有神妙,天体形成后,气化就归属于天了,所以日月的精华相互交感变化,从而产生了水和火。观察钻木取火于日,用方诸取露于月,就可以推测明白了。土是水浮起的渣滓,得到火而凝结的,观察海中的浮沫长久后变成石头,就可以推测明白了。金、石、草、木、水、火、土的变化,虽然有精粗先后的不同,都出自元气的种子,说地与天、与水火同时并生,都是造化的本体,我深切认为不是这样。
老子说“有生于无”,周敦颐说“无极太极生二五”,张载说“太虚无形生天地糟粕”,他们见解大致相同,但老子、周敦颐还说“神生形,无生有”,张载则说“虚与形”只是由“气的聚散”造成,没有“神形”“有无”的区别,这又不同了。我私下认为论述道体的,《易经》的象最为精妙,老子、周敦颐次之,张载最下,大概因为他不知道神与形的区别。
神与形的区别,就是魂上升而魄下降,古今儒者,谁不知道呢?现在说老子、周敦颐知道,张载不知道,难道不冤枉吗?大致老子、周敦颐不以气为主,确实认为它是无,与柏斋以神为无意义相同,与张载“气作为一种物质,散入无形,恰好得到我的本体”,大相径庭。同类的人互相敬重,不同的道路趋向不同,柏斋又怎么能认为张载是对的?唉!把造化的本体看作空和无,这是古今的大迷惑,虽然后来的儒者扶正濂溪无极的宗旨,说“无声无臭,确实是造化的枢纽,万物的根本”,也不明确说明是什么主宰,难道不是谈论虚空吗?但只要知道形神的区别,能明白阴阳果然不相分离,那么上升的是气的精华,下降的是气的痕迹,精华就是神、就是生、就是灵明,痕迹就是形、就是死、就是糟粕。神的气最终散归太虚,不会灭绝;形的气也化归太虚,成为腐臭。那么造化的本体,怎么能不说是有的?怎么能不说是实的?老子、佛家所说的有无、有空,可以不攻击就自行破败,世儒说“理能生气”的,可以深思而自然明白了。希望柏斋以意逆志,除去纠缠不清的旧见解,自然就会契合。
地上虚空的地方都是天,天气可以聚集,这难道有形体而可见吗?天变成风,风猛烈的时候,排山倒海,气的聚集更加明显了,说它离开光明得以施展,有形体可见,对吗?所以说阳是神,没有聚散的痕迹,终究不可见,而张子的论述不够精到。我最初著《管见》,多引用而不阐发,大概希望同道深思而自然明白。忽然间不察的人都是错的,因此又引用并引申,但不能完全说尽,其余的还希望世间的君子能领悟。甲午年冬至前三日写。
地上虚空的地方说是气则可以,说是天则不可以。天自有实体,观察星象,银河确实不移,可以推测知道。而且天在外运行,没有一刻停止,虚空的气,不曾随之转动,说地上都是天,恐怕不是最正确的论断。风猛烈的时候,排山倒海,说气的运动则可以,说气的聚集则不可以。气的运动,是由力量推动的。力量的推动,是由激荡导致的。激荡的来源,是天机运转的。这可以论述风了。说天运行形成风则可以,说天就是风则不可以。气虽然无形可见,却是实在存在的物质,口可以吸入,手可以摇动得到,不是虚无寂静空冥,无处索取的。世儒大抵认为气体没有可见的形体,错了。我认为学者必须认识气的根本,然后才可以论述造化,不然头脑既然错了,难以与其他方面讨论了。
阴阳不可测度叫做神,地有什么不可测度而称为神呢?如果说地的灵变,这是天藏在地里的,不是地的本体。
柏斋说:“阴阳不可测度叫做神,地有什么不可测度而称之为神?”我却认为后土发育,万物承载生长,山川蕴藏灵性,雷雨交加,说地不神,恐怕不行。又说:“地有灵变,这是天藏在地里的,不是地的本体。”如果这样,那么地只是一大块死物了,可以吗?我认为万物各有禀受,各自端正性命,它们的气虽然出自天,它们的神就是自己所有的,地有地的神,人有人之神,物有物之神,说地不神,那么人物之气也是天之气,说人物不能自己神妙,可以吗?这应当再讨论。
张子说:“太虚无形,是气的本体,它的聚集和消散,变化
化之客形。”形生於无形,此与老子“有生於无”之说何异?其实造化之妙,有者始终有,无者始终无,不可混也。呜呼!世儒惑於耳目之习熟久矣,又何可以独得之意强之哉!后世有扬子者,自相信矣。
译变化的是客体的形态。形态产生于无形,这与老子“有生于无”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呢?其实造化的奥妙在于,有始终是有,无始终是无,二者不可混淆。唉!世俗的儒者被耳目的习惯所迷惑已经很久了,又怎么能用独自领悟的见解去强行解释呢!后世有扬雄这样的人,他自己相信罢了。
愚尝谓天地水火万物皆从元气而化,盖以元气本体,具有此种,故能化出天地水火万物,如气中有蒸而能动者,即阳,即火;有湿而能静者,即阴,即水。道体安不谓之有?且非湿则蒸无附,非蒸则湿不化,二者相须而有,欲离之不可得者,但变化所得有偏盛,而盛者尝主之,其实阴阳未尝相离也。其在万物之生,亦未尝有阴而无阳,有阳而无阴也。观水火,阴阳未尝相离可知矣。故愚谓天地水火万物,皆生於有,无无也,无空也。其无而空者,即横渠之所谓客形耳,非元气本体之妙也。今柏斋谓神为无形,为有,且云“有者始终有,无者始终无”,所见从头差异如此,安得强而同之?柏斋又云“后世有杨子云自能相信”,愚亦以为俟诸后圣,必能辩之。
卷五十一 诸儒学案中五
文裕黄泰泉先生佐
黄佐字才伯,号泰泉,广之香山人。正德庚辰进士。改庶吉士,授编修,出为江西提学佥事。弃官归养,久之起右春坊,右谕德,擢侍读学士,掌南京翰林院事。卒,赠礼部右侍郎,谥文裕。先生以博约为宗旨,博学於文,知其根而溉之者也。约之以礼,归其根则千枝万叶,受泽而结实者也。博而反约於心,则视听言动之中礼,喜怒哀乐之中节,彝伦经权之中道,一以贯之而无遗矣。盖先生得力於读书,典礼乐律词章无不该通,故即以此为教。是时阳明塞源拔本论,方欲尽洗闻见之陋,归并源头一路,宜乎其不能相合也。然阳明亦何尝教人不读书?第先立乎其大,则一切闻见之知,皆德性之知也。先生尚拘牵於旧论耳。某幼时喜博览,每举《杨用修集》,韩孟郁上桂谓某曰:“吾乡黄才伯,博物君子也。子何不读其集乎?”今为《泰泉学案》,念亡友之言,为之潸然。
论学书
德性之知,本无不能也,然夫子之教,必致知而力行,守约而施博,於达道达德,一则曰“未能一焉”,一则曰“我无能焉”,未尝言知而废能也。程子曰:“良能良知,皆无所由,乃出於天,不系於人。”又曰:“圣人本天,释氏本心。”盖《大学》言致知,系於人之问学者也,孟子言良知必兼良能,本於天命之德性者也。惟宋吕希哲氏,独以致知为致良知,而废良能,则是释氏以心之觉悟为性矣。《圆觉经》以事理为二障,必除而空之,则理不具於心,心不见於事,惟神识光明而已。反身而诚,似不如是。(《复林见素》)
昨承教中和之说,谓阳明《传习录》云:“不可谓未发之中,常人俱有之。盖体用一源,有是体,即有是用,今人用未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,则知其体亦未能得未发之中。”执事谓:“民受天地之中以生,其性无有不善,若无未发之中,则人皆可为尧、舜,岂谬语哉?”盖阳明之学,本於心之知觉,实由佛氏。其曰:“只是一念良知,彻首彻尾,无始无终,即是前念不灭,后念不生。”此乃《金刚经》不生不灭,入涅槃觉。安知所谓中和也?又曰:“无所住而生其心,佛氏曾有是言,未为非也。”又曰:“不思善,不思恶,时认本来面目,即吾所谓良知。”又曰:“无善无恶者理之静,有善有恶者气之动。不动於气,即无善无恶,是谓至善。”此又畔孟子性善之说矣。既曰“无善”,安得又曰“是谓至善”?是自相矛盾也。又曰:“吾自幼笃志二氏,自谓既有所得,谓儒者为不足学。其后居夷三载,见得圣人之学,若是其简易广大,始自悔悟错用三十年气力。大抵二氏之学,其妙与圣人只有毫釐之间。”执事谓其“与佛、老汩没俱化,未尝悔悟,但借良知以文饰之尔”,诚然!诚然!生谓中庸者,作圣之枢要,而精一执中之疏义也。明乎此,则佛、老之说,祇觉其高虚而无实,避去不暇,又何汩没之有哉?夫尧、舜始言中,孔子始言中庸之为德,中不啻足矣,而言庸何也?盖虑人以中难知难行,而不知人皆可以为尧、舜,故又以庸言之。盖谓无过不及之中,乃平常应用之理,降衷秉彝,人人所同也。故子思述孔子之意,以为此
译我曾说天地、水火、万物都是从元气中化生出来的,这是因为元气的本体具备这些属性,所以能够化生出天地、水火、万物。比如气中有蒸腾且能动的,就是阳,就是火;有湿润且能静的,就是阴,就是水。道的本体怎么能说它没有呢?况且如果没有湿,蒸就没有依附的对象;如果没有蒸,湿就无法转化。这两者相互依赖而存在,想要将它们分离是不可能的。只是变化所产生的结果有偏盛的情况,而偏盛的一方常常占主导地位,但实际上阴阳从未分离过。在万物的生成上,也从未有过只有阴而没有阳,或只有阳而没有阴的情况。观察水火,就可以知道阴阳从未分离了。所以我曾说天地、水火、万物,都产生于“有”,并非“无”,也不是“空”。那些所谓“无”和“空”的,就是张载所说的“客形”罢了,并不是元气本体的奥妙之处。现在柏斋认为神是无形的,是“有”,并且说“有的一直是有,无的一直是无”,见解从头到尾都如此不同,怎么能强行把它们等同起来呢?柏斋又说“后世有杨雄这样的人自然能相信”,我也认为要等待后来的圣人,必定能辨明这一点。
卷五十一 诸儒学案中五
文裕黄泰泉先生佐
黄佐字才伯,号泰泉,是广东香山人。正德庚辰年考中进士。改任庶吉士,授职编修,外放担任江西提学佥事。后来辞官回家奉养父母,很久之后被起用为右春坊右谕德,提拔为侍读学士,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。去世后,追赠礼部右侍郎,谥号文裕。先生以“博约”为宗旨,在学问上广博,是知道根本而加以灌溉的人;用礼来约束,回归根本,那么千枝万叶,都能受到恩泽而结出果实。广博而返归于内心的简约,那么视听言动合乎礼,喜怒哀乐合乎节度,常理权变合乎中道,用一条主线贯穿而没有遗漏。先生得力于读书,礼仪、音乐、律吕、辞章没有不通晓的,所以就用这些来教导学生。当时王阳明的“塞源拔本”论,正想要彻底洗刷见闻知识的浅陋,归并到本源的一条路上,适宜他们不能相合。然而王阳明又何曾教人不读书呢?只是先确立大的根本,那么一切见闻的知识,都是德性的知识了。先生还拘泥于旧的议论罢了。我小时候喜欢博览群书,每当提起《杨用修集》,韩孟郁对桂对我说:“我们乡里的黄才伯,是博学的君子。你为什么不读他的文集呢?”现在撰写《泰泉学案》,想起亡友的话,不禁流泪。
论学书
德性的知识,本来没有不能做到的,然而孔子的教导,一定要推究知识并努力实行,坚守简约而施行广博,对于达道达德,一方面说“未能专一”,一方面说“我没有什么能力”,从未说过只求知而废弃能力。程颐说:“良能良知,都没有来源,而是出于天,不依赖于人。”又说:“圣人以天为本,佛教以心为本。”大概《大学》讲推究知识,是联系人的问学而言的;孟子讲良知必定兼有良能,是根源于天命之德性的。只有宋代的吕希哲,单独把推究知识当作推究良知,而废弃良能,这就是佛教以心的觉悟为性了。《圆觉经》把事和理当作两种障碍,必须除去并使之空无,那么理就不具备于心,心也不显现于事,只有神识光明罢了。反求自身而诚实,似乎不是这样的。(《复林见素》)
昨天承蒙您教导中和的学说,说王阳明《传习录》中写道:“不能说未发之中的状态,普通人都有。大概体用同源,有这个体,就有这个用,现在的人用未能做到发出来都合乎节度的和,就知道他的体也未能得到未发之中的状态。”您说:“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,他们的本性没有不善的,如果没有未发之中的状态,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尧、舜,这难道不是谬论吗?”大概王阳明的学问,根源于心的知觉,实际上源自佛教。他说:“只是一念良知,从头到尾,无始无终,就是前念不灭,后念不生。”这是《金刚经》中不生不灭,进入涅槃觉悟。哪里知道什么是中和呢?又说:“无所住而生其心,佛教曾有这样的话,不能说不对。”又说:“不思善,不思恶,这时认识本来面目,就是我所说的良知。”又说:“无善无恶是理的静,有善有恶是气的动。不被气所动,就是无善无恶,这叫做至善。”这又背离了孟子性善的说法了。既然说“无善”,怎么能又说“这叫做至善”呢?这是自相矛盾。又说:“我自幼专心于佛道两家,自以为有所得,认为儒者不值得学习。后来在夷地居住三年,看到圣人的学问,如此简易广大,才开始后悔醒悟,错用了三十年的气力。大概佛道两家的学问,其奥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差。”您说他“与佛、老混淆沉沦,未曾悔悟,只是借良知来文饰罢了”,确实如此!确实如此!我认为中庸是成为圣人的关键,也是精一执中的疏解义理。明白了这个,那么佛、老的说法,只觉得它们高虚无实,躲避还来不及,又有什么混淆沉沦的呢?尧、舜开始讲中,孔子开始讲中庸作为德行,中已经足够了,为什么还要讲庸呢?大概考虑到人们认为中难以知晓、难以实行,而不知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、舜,所以又用庸来讲。大概说无过无不及的中,是平常应用的道理,上天赋予的常性,人人相同。所以子思叙述孔子的意思,认为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