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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藏明儒学案二十七

卷二十六 南中王门学案二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428–441 段

哀乐之交。故儒佛分途,只在天机之顺逆耳。夫所谓天机者,即心体之流行不息者是也。佛氏无所住而生其心,何尝不顺?逆与流行,正是相反,既已流行,则不逆可知。佛氏以喜怒哀乐,天地万物,皆是空中起灭,不碍吾流行,何所用销?但佛氏之流行,一往不返,有一本而无万殊,怀人襄陵之水也。儒者之流行,盈科而行,脉络分明,一本而万殊,先河后海之水也。其顺固未尝不同也。或言三千威仪,八万细行,靡不具足,佛氏未尝不万殊。然佛氏心体事为,每分两截,禅律殊门,不相和会,威仪细行,与本体了不相干,亦不可以此比而同之也。”崇祯初,谥襄文。

译悲哀与欢乐相互交替。所以儒家与佛教分道扬镳,只在于天机的顺逆罢了。所谓天机,就是心体流行不息的状态。佛教主张无所执著而生起此心,何尝不是顺应?逆与流行,正是相反的,既然已经流行,那么不逆就可以知道了。佛教认为喜怒哀乐、天地万物,都是空中生灭,不妨碍我的流行,哪里用得着消除呢?只是佛教的流行,一去不返,有一个本源而没有万千差异,像是淹没山陵的洪水。儒家的流行,填满洼地而后前行,脉络分明,有一个本源而有万千差异,像是先流入河后汇入海的水。其顺应本性固然没有不同。有人说三千威仪、八万细行,无不具备,佛教并非没有万千差异。然而佛教的心体与事为,常常分为两截,禅宗与律宗门径不同,不相融合,威仪细行与本体完全不相干,也不能因此将它们等同看待。”崇祯初年,追赠谥号襄文。

荆川论学语

  近来谈学,谓认得本体,一超直入,不假阶级。窃恐虽中人以上,有所不能,竟成一番议论,一番意见而已。天理愈见,则愈见其精微之难致,人欲愈克,则愈见其植根之甚深。彼其易之者,或皆未尝宝下手用力,与用力未尝恳切者也。(《与张士宜》)

  古之所谓儒者,岂尽律以苦身缚体,如尸如斋,言貌如土木人,不得摇动,而后可谓之学也哉!天机尽是圆活,性地尽是洒落,顾人情乐率易而苦拘束。然人知恣睢者之为率易矣,而不知见天机者之尤为率易也;人知任情宕佚之为无拘束矣,而不知造性地者之尤为无拘束也。(《与陈两湖》)

  小心两字,诚是学者对病灵药,细细照察,细细洗涤,使一些私见习气,不留下种子在心里,便是小心矣。小心非矜持把捉之谓也,若以为矜持把捉,则便与鸢飞鱼跃意思相妨矣。江左诸人,任情恣肆,不顾名检,谓之洒脱,圣贤胸中,一物不碍,亦是洒脱,在辨之而已,兄以为洒脱与小心相妨耶?惟小心,而后能洞见天理流行之实,惟洞见天理流行之实,而后能洒脱,非二致也。(《与蔡子木》)

  近来痛苦心切,死中求活,将四十年前伎俩,头头放舍。四十年前见解,种种抹摋,於清明中稍见得些影子,原是彻天彻地,灵明浑成的东西。生时一物带不来,此物却原自带来,死时一物带不去,此物却要完全还他去。然以为有物,则何睹何闻?以为无物,则参前倚衡,瞻前忽后。非胸中不停世间一物,则不能见得此物,非心心念念,昼夜不舍,如养珠抱卵,下数十年无渗漏的工夫,则不能收摄此物,完养此物。自古宇宙间豪傑经多少人,而闻道者绝叹其难也。

  尝验得此心,天机活泼,其寂与感,自寂自感,不容人力。吾与之寂,与之感,只是顺此天机而已,不障此天机而已。障天机者莫如欲,若使欲根洗尽,则机不握而自运,所以为感也,所以为寂也。天机即天命也,天命者,天之所使也。立命在人,人只立此天之所命者而已。白沙“色色信他本来”一语,最是形容天机好处。若欲求寂,便不寂矣,若有意於感,非真感矣。(以上《与王道思》)

  出入无时,莫知其向,此真心也,非妄心之谓也。出入本无时,欲有其时,则强把捉矣。其向本无知,欲知其向,则强猜度矣。无时即此心之时,无向即此心之向,无定向者,即此心之定体也。(《答双江》)

  《中庸》所谓无声无臭,实自戒慎不睹、恐惧不闻中之得。本体不落声臭,功夫不落闻见,然其辨只在有欲无欲之间。欲根销尽,便是戒慎恐惧,虽终日酬酢云为,莫非神明妙用,而未尝涉於声臭也。欲根丝忽不尽,便不是戒慎恐惧,虽使栖心虚寂,亦是未离乎声臭也。(《答张甬川》)

  白沙“静中养出端倪”,此语须是活看。盖世人病痛,多缘随波逐浪,迷失真源,故发此耳。若识得无欲为静,则真源波浪,本来无二,正不必厌此而求彼也。兄云“山中无静味,而欲闭关独卧,以待心志之定”,即此便有欣羨畔援在矣。请且无求静味,只於无静味中寻讨,毋必闭关,只於开门应酬时寻讨。至於纷纭轇轕,往来不穷之中,试观此心如何。其应酬轇轕,与闭关独卧时,自还有二见否?若有二见,还是我自为障碍否?其障碍还是欲根不断否?兄更於此着力一番,有得有疑,不惜见教也。(《答吕沃州》)

  近会一二方外人,见其用心甚专,用工最苦,慨然有叹於吾道之衰。盖禅家必欲作佛,不坐化超脱,则无功;道人必欲成仙,不留形住世,则无功。两者皆假不得。惟圣贤与人同而与人异,故为其道者皆可假托溷帐,自误误人。窃意当时圣贤用心专而用工苦者,岂特百倍方外人之修炼而已?必有哑子吃苦瓜,与你说不得者。而世人乃欲安坐而得之,以其世间功名富贵之习心,而高谈性命之学,不亦远乎!(《与念菴》)

  当时篡弑之人,必有自见己之为是,而见君父之甚不是处,又必有邪说以

译荆川论学语

近来谈论学问,说只要认得本体,就能一超直入,不需要借助阶梯。我私下担心,即使是中等资质以上的人,也未必能做到,这终究只是一番议论、一番意见罢了。天理越是显现,就越能发现其精微之处难以达到;人欲越是克制,就越能发现其植根之深。那些轻视它的人,或许都是未曾切实下手用力,或者用力不够恳切的人。(《与张士宜》)

古人所说的儒者,难道一定要用苦行束缚身体,像尸体和斋戒那样,言语容貌像土木偶人,不得摇动,才可以称为学问吗!天机完全是圆融活泼的,性体完全是洒脱自在的,只是人情喜欢率直简易而讨厌拘束。然而人们只知道放纵恣睢是率直简易,却不知道顺应天机更是率直简易;人们只知道任情放荡是无拘束,却不知道达到性体更是无拘束。(《与陈两湖》)

“小心”这两个字,确实是学者对症下药的灵药,细细地照察,细细地洗涤,使一点私见习气不在心里留下种子,这就是小心了。小心并不是矜持把捉的意思,如果认为是矜持把捉,那就与鸢飞鱼跃的意思相抵触了。江左那些人,任情恣肆,不顾名声检点,称之为洒脱;圣贤胸中,一物不碍,也是洒脱,关键在于辨别罢了。兄长认为洒脱与小心相抵触吗?只有小心,才能洞见天理流行的真实;只有洞见天理流行的真实,才能洒脱,这并非两回事。(《与蔡子木》)

近来痛苦心切,在死中求活,将四十年前的伎俩,一一放舍。四十年前的见解,种种抹去,在清明中稍微看到一些影子,原来是彻天彻地、灵明浑成的东西。出生时一物带不来,此物却原本自带;死亡时一物带不去,此物却要完全归还给它。然而认为有物,那么何睹何闻?认为无物,那么参前倚衡,瞻前忽后。不是胸中不停留世间一物,就不能见得此物;不是心心念念,昼夜不舍,如养珠抱卵,用数十年无渗漏的工夫,就不能收摄此物,完养此物。自古以来宇宙间的豪杰经过多少人,而闻道者却感叹其难。(以上《与王道思》)

曾经验证此心,天机活泼,其寂与感,自然寂自然感,不容人力。我与之寂,与之感,只是顺应此天机罢了,不遮蔽此天机罢了。遮蔽天机的莫过于欲,如果使欲根洗尽,那么机不握而自运,这就是感的原因,这就是寂的原因。天机即天命,天命者,天之所使也。立命在于人,人只是确立这天之所命的罢了。白沙“色色信他本来”一语,最形容天机的好处。如果欲求寂,便不寂了;如果有意于感,就不是真感了。(以上《与王道思》)

出入无时,莫知其向,这是真心,不是妄心的意思。出入本无时,想要有时,就是强把捉了。其向本无知,想要知其向,就是强猜度了。无时即此心之时,无向即此心向,无定向者,即此心之定体。(《答双江》)

《中庸》所说的无声无臭,确实是从戒慎不睹、恐惧不闻中得到的。本体不落声臭,功夫不落闻见,然而其辨别只在有欲无欲之间。欲根销尽,就是戒慎恐惧,虽然终日酬酢云为,莫非神明妙用,而没有涉及声臭。欲根丝忽不尽,就不是戒慎恐惧,即使使栖心虚寂,也是没有离开声臭。(《答张甬川》)

白沙“静中养出端倪”,这话须是活看。大概世人病痛,多缘随波逐浪,迷失真源所以发出这话。如果识得无欲为静,那么真源波浪,本来无二,正不必厌此求彼。兄长说“山中无静味,而欲闭关独卧,以等待心志之定”,即此便有欣羡畔援在。请且无求静味,只在无静味中寻讨,毋必闭关,只在开门应酬时寻讨。至于纷纭轇轕,往来不穷之中,试着观看此心如何。其应酬轇轕,与闭关独处时,自然还有二见吗?若有二见,还是我自为障碍吗?其障碍还是欲根不断吗?兄长更于此着力一番,有得有疑,不惜见教。(《答吕沃州》)

近会见一二方外人,见其用心甚专,用工最苦慨然有叹于吾道之衰。大概禅家必欲作佛,不坐化超脱则无功;道人必欲成仙,不留形住世则无功。两者皆假不得。只有圣贤与人同而与人异,所以为其道者皆可假托溷帐,自误误。私下以为当时圣贤用心专而用工苦者,岂特百倍于方外人之修炼而已?必有哑子吃苦瓜与你说不得者。而世人乃欲安坐得之,以其世间功名富贵之习心而高谈性命之学,不亦远乎(《与念菴》)

当时篡弑之人,必有自见己之为是而见君父之甚不是处又必有邪说以

阶之。如所谓邪说作而弑君弑父之祸起者,《春秋》特与辨别题目,正其为弑。如“州吁弑完”一句,即曲直便自了然,曲直了然,诶即是非便自分晓。乱臣贼子,其初为气所使,昧了是非,迷了本来君父秉彝之心,是以其时恶力甚劲。有人一与指点是非,中其骨髓,则不觉回心,一回心后,便自动惮不得,盖其真心如此,所谓惧也。旧说以为乱臣贼子惧於见书而知惧,则所惧者,既是有所为而非真心,且其所惧,能及於好名之人,而不及於勃然不顾名义之人。以为《春秋》书其名,脇持恐动人而使之惧,此又只说得董孤、南史之作用,而非所以语於圣人拨转人心之妙用也。(《答姪孙》)

译使之登阶。就像所谓邪说兴起而杀害君主、父亲的祸乱随之产生那样,《春秋》特意加以辨别题旨,端正其为“弑”的性质。例如“州吁弑完”这一句,是非曲直便自然明白;是非曲直明白了,那么是非便自然分辨清楚。乱臣贼子,起初是被邪气所驱使,蒙蔽了是非,迷失了原本君父秉持常理的本心,因此那时邪恶的力量非常强劲。如果有人一旦指点是非,击中其骨髓,他们便不知不觉地回心转意;一回心转意后,便自然感到畏惧而不敢妄动,这是因为他们的真心本来如此,这就是所谓的“惧”。旧说认为乱臣贼子是因为被记载在史书中而感到畏惧,那么他们所畏惧的,既然是有所图谋而非真心,而且他们所畏惧的,只能波及那些好名之人,而不能波及那些勃然不顾名义之人。认为《春秋》记载他们的名字,胁迫恐吓以打动他们而使他们畏惧,这又只是说中了董狐、南史等人的作用,而不是用来谈论圣人拨转人心的妙用。(《答姪孙》)

慈湖之学,以无意为宗。窃以学者能自悟本心,则意念往来如云,物相荡於太虚,不惟不足为太虚之障,而其往来相荡,乃即太虚之本体也。何病於意而欲扫除之?苟未悟本心,则其无意者,乃即所以为意也。心本活物,在人默自体认处何如。不然,则得力处即受病处矣。(《答南野》)

  世间伎俩,世间好事,不可挂在胸中。学之渗漏多,正兜揽多耳。昔人所以绝利□□□□一原,不如是则不足以收敛精神,而凝聚此道也。(《答胡青崖》)

  近来学者病痛,本不刻苦搜剔,洗空欲障,以玄妙之语,文夹带之心,直如空花,竟成自误。要之与禅家斗机锋相似,使豪傑之士,又成一番涂塞。此风在处有之,而号为学者多处,则此风尤甚。惟默然无说,坐断言语意见路头,使学者有穷而反本处,庶几挽归真实。力行一路,乃是一帖救急良方。(《答张士宜》)

  儒者於喜怒哀乐之发,未尝不欲其顺而达之。其顺而达之也,至於天地万物,皆吾喜怒哀乐之所融贯,而后一原无间者可识也。佛者於喜怒乐之发,未尝不欲其逆而销之。其逆而销之也,至於天地万物,泊然无一喜怒哀乐之交,而后一原无间者可识也。其机常主於逆,故其所谓旋闻反见,与其不住声色香触,乃在於闻见声色香触之外。其机常主於顺,故其所谓不睹不闻,与其无声无臭者,乃即在於睹闻声臭之中。是以虽其求之於内者,穷深极微,几与吾圣人不异,而其天机之顺与逆,有必不可得而强同者。(《中庸辑略序》)

  《乾》、《坤》之心不可见,而见之於《复》,学默识其动而存之可矣。是以圣人於《乾》则曰“其动也直”,於《坤》则曰“敬以直内”。《乾》、《坤》一於直也,动本直也,内本直也,非直之而后直也。盖其酝酿流行,无断无续,乃吾心天机自然之妙,而非人力之可为。其所谓默识而存之者,则亦顺其天机自然之妙,而不容纤毫人力参乎其间也。学者往往欲以自私用智求之,故有欲息思虑以求此心之静者矣,而不知思虑即心也;有欲绝去外物之诱,而专求诸内者矣,而不知离物无心也;有患此心之无着,而每存一中字以着之者矣,不知心本无着,中本无体也。若此者,彼亦自以为求之於心者详矣,而不知其弊乃至於别以一心操此一心,心心相捽,是以欲求乎静而愈见其纷扰也。(《明道语略序》)

太常唐凝菴先生鹤徵

  唐鹤徵字元卿,号凝菴,荆川之子也。隆庆辛未进士。选礼部主事,与江陵不合,中以浮躁。江陵败,起历工部郎,迁尚宝司丞,陞光禄寺少卿,又陞太常寺少卿。归。起南京太常,与司马孙月峰定妖人刘天绪之变。谢病归。万历已未,年八十二卒。先生始尚意气,继之以园林丝竹,而后泊然归之道术。其道自九流、百氏、天文、地理、稗官野史,无不究极,而继乃归之庄生《逍遥》、《齐物》,又继乃归之湖南之求仁,濂溪之寻乐,而后恍然悟乾元所为,生天地,生人物,生一生万,生生不已之理,真太和奥窔也。物欲不排而自调,世情不除而自尽,聪明才伎之昭灼,旁蹊曲径之奔驰,不收摄而莹然无有矣。语其甥孙文介曰:“人到生死不乱,方是得手。居常当归并精神一路,毋令漏泄。”先生言:“心性之辨,今古纷然,不明其所自来,故有谓义理之性、气质之性,有谓义理之心、血气之心,皆非也。性不过是此气之极有条理处,舍气之外,安得有性?心不过五脏之心,舍五脏之外,安得有心?心之妙处在方寸之虚,则性之所宅也。”此数言者,从来心性者所不及也。乃先生又曰:“知天地之间只有一气,则知乾元之生生,皆是此气。乾元之条理,虽无不清,人之受气於乾元,犹其取水於海也,海水有鹹有淡,或取其一勺,未必鹹淡之兼取,未必鹹淡之适中也。间有取其鹹淡之交而适中,则尽得乾元之条理,而为圣为贤无疑也。固谓之性,或取其鹹,或取其淡,则刚柔强弱昏明万有不同矣,皆不可不谓之性也。

译慈湖的学问,以“无意”为宗旨。我私下认为,学者如果能自我觉悟本心,那么意念的往来就像云彩一样,万物在太虚中激荡,不仅不足以成为太虚的障碍,而且它们往来激荡,正是太虚的本体。为什么要厌恶意念而想要扫除它呢?如果还没有觉悟本心,那么所谓的“无意”,恰恰就是产生意念的原因。心本来是活泼的,关键在于人默默自我体认时的状态如何。如果不这样,那么用力的地方就是受病的地方了。(《答南野》)

世间的权谋伎俩,世间的好事,不可以挂在胸中。学问上的漏洞多,正是由于包揽的事情多罢了。古人之所以断绝私利,归于一源,如果不这样,就不足以收敛精神,从而凝聚大道。(《答胡青崖》)

近来学者的弊病,本来不刻苦搜求剔抉,洗空欲望的障碍,却用玄妙的言语,来掩饰夹杂私心的念头,这简直像空中的花朵,最终成为自我误骗。总之,这与禅宗斗机锋相似,使得豪杰之士,又造成一番堵塞。这种风气到处都有,而在号称学者众多的地方,这种风气尤其严重。只有沉默无言,截断言语和意见的路径,使学者在穷尽时能返归本原,或许还能挽回真实。努力践行这一条路,才是一帖救急的良方。(《答张士宜》)

儒者对于喜怒哀乐的发露,没有不希望它们顺畅并通达的。当它们顺畅通达时,以至于天地万物,都与我喜怒哀乐相互融贯,然后才能认识到那浑然一体、没有间隔的本原。佛家对于喜怒哀乐的发露,没有不希望它们逆向消解的。当它们逆向消解时,以至于天地万物,平静得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交感,然后才能认识到那浑然一体、没有间隔的本原。(佛家)其机枢常主张逆向,所以它所说的“旋闻反见”,以及不执着于声、色、香、触,是在声、色、香、触之外。(儒家)其机枢常主张顺向,所以它所说的“不睹不闻”,以及无声无臭,正是在睹闻声臭之中。因此,虽然他们向内探求,穷尽深微,几乎与我们圣人没有不同,但他们天机顺与逆的区别,是绝对不能强行相同的。(《中庸辑略序》)

《乾》、《坤》的心不可见,而在《复》卦中得以显现,学习默默体认其动而保存它就可以了。因此圣人在《乾》卦中说“其动也直”,在《坤》卦中说“敬以直内”。《乾》、《坤都统一于“直”,动本来就是直的,内本来就是直的,并不是使之直然后才直。大概因为其酝酿流行,没有间断也没有接续,这是我们心天机自然的妙用,而不是人力所能为的。它所说的默默体认而保存它,也就是顺应天机自然的妙用,不容许丝毫人力掺杂其间。学者往往想要用自私和智巧去探求,所以有想要平息思虑来求得此心宁静的人,却不知道思虑就是心;有想要断绝外物的诱惑,而专门向内探求的人,却不知道离开外物就没有心;有担心此心没有着落,而常常存一个“中”字来着落它的人,却不知道心本来没有着落,“中”本来没有形体。像这样的人,他们也自以为对心的探求很详尽,却不知道其弊端甚至到了另外用一个心来操控这个心,心心相搏,所以想要求得宁静却更加显得纷扰。(《明道语略序》)

太常唐凝菴先生鹤徵

唐鹤徵字元卿,号凝菴,是唐荆川的儿子。隆庆辛未年考中进士。被选为礼部主事,与张居正不合,被弹劾浮躁。张居正败落后,被起用历任工部郎中,升任尚宝司丞,又升任光禄寺少卿,再升任太常寺少卿。辞官回家。后被起用为南京太常寺少卿,与司马孙月峰平定了妖人刘天绪的变乱。因病辞职回家。万历己未年,享年八十二岁去世。先生起初崇尚意气,接着沉迷于园林丝竹,最后淡泊地归向道术。他的学问从九流百家、天文地理、稗官野史,没有不究极的,接着又归向庄子的《逍遥》、《齐物》,接着又归向湖湘学派的求仁、濂溪学派的寻乐,然后恍然觉悟乾元所生天地、生人物、生一生万、生生不已的道理,真是太和的奥秘所在。物欲不排斥而自然调和,世情不消除而自然穷尽,聪明才伎的显耀,旁蹊曲径的奔驰,不收敛而自然莹然无有了。他对甥孙孙文介说:“人到生死不乱,才是得手。平时应当归并精神于一处,不要让精神漏泄。”先生说:“心性之辨,古今纷然,不明白它们的来源,所以有说义理之性、气质之性,有说义理之心、血气之心,都是不对的。性不过是这气极其有条理的地方,离开气之外,哪里还有性?心不过是五脏之心,离开五脏之外,哪里还有心?心的妙处在方寸之间的虚空,那就是性所居住的地方。”这几句话,是历来谈论心性的人所不及的。于是先生又说:“知道天地之间只有一气,就知道乾元的生生,都是这气。乾元的条理,虽然没有不清晰的,人从乾元那里接受气,就像从海里取水一样,海水有咸有淡,或者取一勺,未必咸淡兼取,未必咸淡适中。偶尔取到咸淡之交而适中,那就完全得到了乾元的条理,成为圣人贤人无疑了。固然称之为性,或者取咸,或者取淡,那么刚柔强弱昏明就有千万种不同了,都不能不称之为性。”

”则此言尚有未莹,盖此气虽有条理,而其往来屈伸,不能无过不及,圣贤得其中气,常人所受,或得其过,或得其不及,以至万有不齐。先生既言性是气之极有条理处,过不及便非条理矣,故人受此过不及之气,但可谓之气质,不可谓之性。则只言气是性足矣,不必言气之极有条理处是性也,无乃自堕其说乎?然则常人有气质而无性乎?盖气之往来屈伸,虽有过不及,而终归於条理者,则是气中之主宰,故雨暘寒燠,恒者暂而时者常也。惟此气中一点主宰,不可埋没,所以常人皆有不忍人之心,而其权归之学矣。

译那么上述言论仍有未透彻之处。大概这气虽然有条理,但其往来屈伸,难免有过分或不及的情况。圣贤禀受了中和之气,常人禀受的,有的过分,有的不及,以至于千差万别。先生既然说性是气中最有条理的地方,过分或不及便不属于条理了,所以人禀受了这种过分或不及的气,只能称之为气质,不能称之为性。那么只说气就是性也就足够了,不必说气中最有条理的地方是性,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?既然如此,常人只有气质而没有性吗?大概气的往来屈伸,虽然有过分或不及,但最终归于条理,这便是气中的主宰,所以阴雨、晴日、寒冷、温暖,恒常的只是暂时的,应时的才是常态。唯有这气中的一点主宰,不可埋没,所以常人都有不忍人之心,而其权柄归于学问修养了。

桃溪劄记

  (鹤徵避暑於桃溪,偶校先君子所纂《诸儒语要》,寄吴侍御叔行。入梓时,有触发处,随笔记之,以请於同志,幸有以正之也。)

  乾元所生三子,曰天,曰人,曰地。人何以先於地也?地,坤道也,承天时行,不得先天也。故后则得主,先则迷矣。人却可先可后者,故曰“御天”,故曰“先天而天弗违,后天而奉天时”。世人皆谓天能生人,不知生人者却是统天之乾元耳。人生於乾元,天地亦生於乾元,故并称之曰三才。

  《中庸》首言“天命之谓性”,后又言“思知人,不可以不知天”。何也?人与天并生於乾元,乾元每生一物,必以全体付之,天得一箇乾元,人也得一箇乾元,其所得於乾元,绝无大小厚薄之差殊。《中庸》后面言:“《诗》云:‘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’盖曰天之所为天也。‘於乎不显,文王之德之纯。’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,纯亦不已。”天与文王,毫爽不差,特在天名之曰“不已”,在文名之曰“纯”耳。非其本来之同文王之“纯”,安能同天之“不已”哉?然惟天则万古不变,而人不皆文也,人不皆文,且以为天非文之所可及矣,故告之曰“在天为命,在人则谓之性”,其实一也,故曰“天命之谓性”。欲知人之性,非知天之命,不能知性之大也,故曰“思知人,不可以不知天”,示人以尽性之则也。太甲曰:“顾諟天之明命。”时时看此样子也。孟子亦曰:“知其性则知天矣。”斯所谓穷理尽性以至於命也。

  盈天地间一气而已,生生不已,皆此也。乾元也,太极也,太和也,皆气之别名也。自其分阴分阳,千变万化,条理精详,卒不可乱,故谓之理。非气外别有理也。自其条理之不可乱,若有宰之者,故谓之帝。生之为天,则谓之命,以乾坤之所由不毁言也。生之为人,则谓之性,以吾心舍此生机言也。天率是命而运,则谓之天道,人率是性而行,则谓之人道,惜道路之道以名之也。人以为斯理斯道性斯命,极天下之至灵,非气之所能为,不知舍气则无有此灵矣。试观人死而气散,尚有灵否?

  心性之辨,今古纷然,不明其所自来,故有谓义理之性气质之性,有谓义理之心血气之心,皆非也。性不过是此气之极有条理处,舍气之外,安得有性?心不过五脏之心,舍五脏之外,安得有心?心之妙处在方寸之虚,则性之所宅也。观制字之义,则知之矣。心中之生,则性也,盖完完全全是一箇乾元托体於此,故此方寸之虚,实与太虚同体。故凡太虚之所包涵,吾心无不备焉,是心之灵,即性也。《诗》、《书》言心不言性,言性不言心,非偏也,举心而性在其中,举性而心在其中矣。盖舍心则性无所於宅,舍性则心安得而灵哉?孟子曰:“尽其心者知其性也。”始兼举而言之,实谓知得心中所藏之性而尽之,乃所以尽心也。非知性则心又何所尽耶?其不可分言益明矣。试观人病痰迷心窍,则神不守舍,亦一验也。

  知天地之间,只有一气,则知乾元之生生,皆是此气。知乾元之生生皆此气,而后可言性矣。乾元之条理,虽无不清,人之受气於乾元,犹其取水於海也。海水有鹹有淡,或取其一勺,未必鹹淡之兼取,未必鹹淡之适中也。间有取其鹹淡之交而适中,则尽得乾元之条埋,而为圣为贤无疑也。固谓之性,或取其鹹,或取其淡,则刚柔强弱昏明万有不同矣,皆不可不谓之性也。凡可以学而矫之者,其气皆未其偏。至於下愚不移,斯偏之极矣。全以其困,而终不能学也。孔子谓之相近,亦自中人言之耳,上智下愚不与也。然要之下愚而下,则为禽兽为草木。乾元生生之机,则无不在也,他不能同,好生恶死之心同也,盖以乾元之气无非生也。

  《乾》之《彖》曰:“各正性命。”《九五》之《文言》曰:“本乎天者亲上,本乎地者亲下。”此则所谓各正矣。然则虽圣人在上,所过者化,所存者神,亦岂能使禽兽草木之灵同於人?亦岂能使下愚之同於上智哉?则己

译桃溪札记

(鹤徵在桃溪避暑,偶然校勘先父编纂的《诸儒语要》,寄给吴侍御叔行。在刻印时,遇到有所触发的地方,就随手记录下来,以此请教志同道合的朋友,希望他们能加以指正。)

乾元所生的三样东西,叫天,叫人,叫地。人为什么排在地的前面呢?地,是坤道,承受天时而行,不能先于天。所以后于天就能得主,先于天就会迷失。人却可以先行也可以后行,所以说“驾驭天”,所以说“先于天而天不违背,后于天而奉行天时”。世人都说天能生人,不知道生人的却是统摄天的乾元。人生于乾元,天地也生于乾元,所以并称为三才。

《中庸》开篇说“天命叫做性”,后面又说“想要了解人,不能不了解天”。为什么呢?人与天并生于乾元,乾元每生一物,必定把全体赋予它,天得到一个乾元,人也得到一个乾元,它们从乾元那里得到的,绝无大小厚薄的差别。《中庸》后面说:“《诗经》说:‘上天的命令,深远不息。’这是说天之所以为天的原因。‘啊,多么显赫,文王的德行纯正。’这是说文王之所以为文王的原因,纯正也是不息的。”天与文王,毫厘不差,只不过在天称为“不息”,在文王称为“纯正”罢了。如果不是本来相同,文王的“纯正”,怎么能与天的“不息”相同呢?然而只有天是万古不变的,而人并不都是文王,人并不都是文王,并且认为天不是文王所能企及的,所以告诉他们说“在天叫做命,在人就叫做性”,其实是一样的,所以说“天命叫做性”。想要了解人的本性,如果不了解天的命令,就不能了解本性的大,所以说“想要了解人,不能不了解天”,这是给人展示尽性的准则。《太甲》说:“顾念上天的明命。”就是时时看这个样子。孟子也说:“了解本性就了解天了。”这就是所说的穷究事理、尽人性以达到天命。

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是一气罢了,生生不息,都是这个气。乾元、太极、太和,都是气的别名。自从它分出阴阳,千变万化,条理精微详密,终究不可混乱,所以称之为理。并不是气之外另外有理。自从它的条理不可混乱,好像有主宰者,所以称之为帝。生而为天,就称之为命,是从乾坤之所以不毁坏来说的。生而为人,就称之为性,是从我的心舍弃这个生机来说的。天遵循这个命而运行,就称之为天道,人遵循这个性而行动,就称之为人道,可惜用道路的道来命名它。人们认为这个理、这个道、这个性、这个命,是天下最灵妙的,不是气所能做的,不知道舍弃气就没有这个灵妙了。试看人死后气散,还有灵妙吗?

心性的辨析,古今纷乱,不明白它们的来源,所以有说义理之性、气质之性,有说义理之心、血气之心的,都不对。性不过是这个气极其有条理的地方,舍弃气之外,哪里会有性?心不过是五脏之心,舍弃五脏之外,哪里会有心?心的妙处在方寸之间的虚空,就是性所居住的地方。观察造字的意义,就知道这个了。心中所生的,就是性,大概是完完全全是一个乾元寄托在这个身体上,所以这方寸之间的虚空,实在与太虚同体。所以凡是太虚所包涵的,我的心无不具备,这心的灵妙,就是性。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说心不说性,说性不说心,不是偏颇,举出心而性就在其中,举出性而心就在其中了。大概舍弃心则性无处居住,舍弃性则心怎么能灵妙呢?孟子说:“尽自己的心的人,就了解本性。”这才兼举来说,实在是说了解心中所藏的本性而尽它,才是尽心。如果不了解性,心又尽什么呢?它们不可分开说的道理更加明白了。试看人病得痰迷心窍,精神就不守舍,也是一个验证。

知道天地之间,只有一气,就知道乾元的生生,都是这个气。知道乾元的生生都是这个气,然后才可以谈性。乾元的条理,虽然没有不清的,人从乾元那里受气,就像从海里取水一样。海水有咸有淡,或者取一勺,未必咸淡都取,未必咸淡适中。偶尔取到咸淡交接而适中的,就完全得到乾元的条理,成为圣人贤人无疑了。固然称之为性,或者取咸,或者取淡,那么刚柔强弱昏明就有千万种不同了,都不能不称之为性。凡是可以通过学习来矫正的,他的气都没有偏颇。至于下愚不移,这是偏颇到了极点。完全因为他的困顿,而终究不能学习。孔子说相近,也是从中等人来说的,上智下愚不包括在内。然而要知道下愚之下,就是禽兽草木。乾元生生的机括,则无处不在,它们不能相同,好生恶死的心是相同的,大概因为乾元之气无非是生。

《乾》卦的《彖传》说:“各自端正性命。”《九五》的《文言》说:“本于天的亲近上,本于地的亲近下。”这就是所说的各自端正了。然而即使圣人在上位,所经过的地方被感化,所存留的地方神奇,又怎么能使禽兽草木的灵妙同于人呢?又怎么能使下愚同于上智呢?那么自己

不害其为各正矣。

译不妨碍它们各自保持纯正。

世儒争言万物一体,尽人性尽物性,参赞化育。不明其所以然,终是人自人,物自物,天地自天地,我自我,勉强凑合,岂能由中而无间?须知我之性,全体是乾元,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无不是这性。人物之性,有一毫不尽天地之化育,有一毫参赞不来,即是吾性之纤毫欠缺矣,则知尽人物,赞化育之不容已也。

  人见《中庸》递言尽己性,尽人性,尽物性,赞化育,参天地,似是尽己性外,别有尽人物之性,而尽人物之性外,仍有参赞之功。不知尽人物之性,乃所以自尽其性,而尽人物之性,即所以参赞化育。盖缘吾人除却生人生物,别无己性;天地除却生人生物,别无化育。故至诚尽得人物之性,方是自尽其性,即是赞化育矣。

  何谓尽人性,尽物性?俾各不失其生机而已。故曰:“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贞。”

  圣人於尽人物之性,以自尽其性,未尝时刻放过。然子贡说起博施济众,圣人却又推开了,曰:“尧、舜其犹病诸。”盖圣人能必得己所可尽处,而不能必得时位之不可必,博施济众非有加於欲立欲达之外也,但必须得时得位,乃可为之,合下只有一箇立人达人之心而已。

  惟《易》标出一箇乾元来统天,见天之生生有箇本来。其余经书,只说到天地之化育而已,盖自有天地而乾元不可见矣。然学者不见乾元,总是无头学问。

  孔子舍赞《易》之外,教人更不从乾元说起,故子贡曰:“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”及诸门弟子,犹不能解,直欲无言。孔子总是善诱,说来只是孔子的,与学者绝无用处,故孟子曰:“君子深造之以道,其自得之也。”其教也曰“劳之、来之,匡之、直之,辅之、翼之”,皆所以使之自得耳。为学为教,舍自得别无入路。欲自得,舍悟别无得路。孔子之无言,乃所以深言之也。晦菴先生谓:“以悟为则,乃释氏之法,而吾儒所无有。”不知其用字不同耳。伊尹之先觉后觉,则觉即悟也。圣门之生知、学知、困知,则知即悟也。即后儒之所谓察识,亦悟也。岂可以用之不同而论其有无哉!

  圣人到保合太和,全是一箇乾元矣,盖天下之物,和则生,乖戾则不生,此无疑也。乾元之生生,亦只此一团太和之气而已。人人有此太和之气,特以乖戾失之。《中庸》曰:“发而皆中节谓之和。”孟子曰:“其平旦之气,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。”然则中节即是和,与人同即是中节。《大学》曰:“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,此之谓民之父母。”此所谓与人同,所谓中节也。然则求复其太和之气,岂在远哉?亦自其与人相近者察之而已。

  自古圣人论学,惟曰心、曰性、曰命,并未有言气者。至孟子始有养气之说,真见得盈天地只有一气。其所谓理,所谓性,所谓神,总之是此气之最清处。清便虚,便明,便灵,便觉,只是养得气清,虚明灵觉种种皆具矣。然所谓养者,又非如养生家之养也,以直养之而已。必有事焉,所谓养也,正、忘、助皆暴也害也。勿正心、勿忘、勿助长所谓直也,然非可漫然言养也,须要识得,然后养得。其识法则平旦之气是也。盖气原载此虚明灵觉而来养之,所以使气虚明灵觉,仍旧混然为一,不失其本来而已。

  盈天地间,只有此气,则吾之气,即天地万物之气也,吾之性,即天地之命,万物之性也。所以天地自天地,我自我,物自物者,我自以乖戾塞其流通之机耳。以直养则未发即是中,已发即是和,吾之气,吾之性,仍与天地万物为一矣,故曰“塞乎天地之间”,故曰“保合太和”。吾之气,吾之性,至与天地万物为一,此所谓纯亦不已,尚何仙佛之足言!学不至此,不若不学也。

  仁生机也,己者形骸,即耳目口鼻四肢也,礼则物之则也。《中庸》曰:“仁者人也。”孟子曰:“仁也者人也。”则人之形骸,耳目口鼻四肢,何莫非此生机?而生我者,即是生天、生地、生人、生物者也,何以不相流通,必待於克己复

译世间的儒者争着说万物是一体的,要尽人性、尽物性,参赞天地化育。如果不明白其中的道理,终究是人自是人,物自是物,天地自是天地,我自我,勉强凑合在一起,怎能从内心毫无隔阂呢?要知道,我的本性,全体就是乾元,生天、生地、生人、生物,没有不是这性。人物的本性,如果有一分没有尽到,天地的化育,如果有一分参赞不到,那就是我的本性有丝毫欠缺了,由此可知,尽人物之性、赞天地化育是不得不做的。

人们看到《中庸》依次说尽己性,尽人性,尽物性,参赞化育,与天地参,似乎以为在尽己性之外,另有尽人物之性的功夫,而在尽人物之性之外,还有参赞的功夫。不知道尽人物之性,正是为了尽自己的本性,而尽人物之性,就是参赞化育。因为除了生人生物,我们没有别的己性;除了生人生物,天地没有别的化育。所以,至诚地尽到了人物之性,才是尽了自己的本性,也就是参赞化育了。

什么是尽人性、尽物性?就是让万物都不失去它们的生机罢了。所以说:“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这才是利贞。”

圣人在尽人物之性以尽己性方面,从未片刻放松。然而子贡说起博施济众,圣人却推开了,说:“尧、舜恐怕都难以做到呢。”因为圣人能必然做到自己所能尽的地方,但不能必然得到时机和地位所不能必然得到的东西。博施济众并不是在“立人达人”之外另有所加,只是必须得到时机和地位,才能去做,根本上只有一个立人达人的心罢了。

只有《易经》标举出一个乾元来统摄天,让人看到天的生生不息有一个本源。其余的经书,只说到天地的化育罢了,因为自从有了天地,乾元就不可见了。然而学者如果看不到乾元,总是没有头绪的学问。

孔子除了赞《易》之外,教人不再从乾元说起,所以子贡说:“夫子关于性和天道的言论,听不到。”等到其他门弟子,仍然不能理解,孔子简直想无言以对。孔子总是善于诱导,如果说出来只是孔子的见解,对学者毫无用处,所以孟子说:“君子按照正道深造,那是自己领悟到的。”他的教导说“慰劳他们、安抚他们,匡正他们、引导他们,辅助他们、扶持他们”,都是为了让他们自己领悟。做学问和教学,除了自得没有别的入门途径。想要自得,除了悟没有别的途径。孔子的无言,正是为了深刻地言说。晦庵先生说:“以悟为准则,是佛教的方法,而我们儒家没有。”不知道他们用的字词不同罢了。伊尹所说的先觉后觉,那个觉就是悟。圣门所说的生知、学知、困知,那个知就是悟。即使是后儒所说的察识,也是悟。怎么能因为用法不同而争论它的有无呢!

圣人达到保合太和的境界,全是一个乾元了,因为天下的事物,和顺就生长,乖戾就不生长,这是毫无疑问的。乾元的生生不息,也不过是这一团太和之气罢了。人人都有这太和之气,只是因乖戾而失去了它。《中庸》说:“发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。”孟子说:“他平旦时的气,好恶与人相近的很少。”那么,中节就是和,与人相同就是中节。《大学》说:“百姓所喜欢的就喜欢,百姓所厌恶的就厌恶,这叫做百姓的父母。”这就是所说的与人相同,所说的中节。那么,寻求恢复那太和之气,难道在远处吗?只要从与人相近的地方去体察就行了。

自古圣人论学,只说心、说性、说命,并没有说气的。到了孟子才有养气的说法,真正认识到充满天地只有一气。他所说的理,所说的性,所说的神,总之是这气中最清的地方。清就虚,就明,就灵,就觉,只是养得气清,虚明灵觉各种特性就都具备了。然而所说的养,又不是像养生家那样养,只是以直养罢了。必有事焉,就是所说的养,正、忘、助都是暴戾和害处。勿正心、勿忘、勿助长就是所说的直,然而不可漫然地说养,必须识得,然后才能养。那识的方法就是平旦之气。因为气原本承载着这虚明灵觉而来,养它,就是为了让气虚明灵觉,仍旧混然一体,不失去它的本来面目罢了。

充满天地间,只有这气,那么我的气,就是天地万物的气;我的性,就是天地的命,万物的性。之所以天地自是天地,我自我,物自物,是我自己用乖戾堵塞了流通的机枢罢了。以直养,那么未发就是中,已发就是和,我的气,我的性,仍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了,所以说“塞乎天地之间”,所以说“保合太和”。我的气,我的性,达到与天地万物为一体,这就是所谓的纯亦不已,还说什么仙佛呢!学问不到这个地步,不如不学。

仁是生机,己是形骸,就是耳目口鼻四肢,礼是事物的准则。《中庸》说:“仁者人也。”孟子说:“仁也者人也。”那么人的形骸,耳目口鼻四肢,哪一样不是这生机?而生我的,就是生天、生地、生人、生物的那个东西,为什么不相流通,一定要等到克己复

礼也?人惟形骸,耳目口鼻四肢之失其则,斯有所间隔,非特人我天地不相流通,虽其一身生机,亦不贯彻矣,故曰:“罔之生也幸而免”。苟能非礼勿视,目得其则矣;非礼勿听,耳得其则矣;非礼勿言,口得其则矣;非礼勿动,四肢得其则矣。耳目口鼻四肢各得其则,则吾一身无往非生机之所贯彻,其有不与天地万物相流通者乎?生机与天地万物相流通,则天地万物皆吾之所生生者矣,故曰“天下归仁”。《中庸》曰:“凡有血气者,莫不尊亲。”则归仁之验也。

译这是礼吗?人只是形体躯壳,如果耳目口鼻四肢失去了它们应有的准则,就会产生阻隔,不仅人与人、人与天地之间不能相互贯通,就连自身生命的活力,也无法贯穿全身了,所以说:“违背正道而生存的人,是侥幸才免于灾祸的。”如果能够做到不符合礼的不看,眼睛就得到了准则;不符合礼的不听,耳朵就得到了准则;不符合礼的不说,嘴巴就得到了准则;不符合礼的不做,四肢就得到了准则。耳目口鼻四肢各自得到了准则,那么我全身无处不是生命活力的贯通之处,难道还有不与天地万物相互贯通的吗?生命活力与天地万物相互贯通,那么天地万物都是我生命活力所化生和滋养的了,所以说“天下归向于仁”。《中庸》说:“凡是有血气生命的人,没有不尊敬和亲近的。”这就是天下归向于仁的验证。

致知致曲之致,即孟子所谓“扩而充之”矣。然必知皆扩而充之,不知,则所扩充者是何物?故致知在得止之后,致曲在明善之后,皆先有所知而后致也。知即明德也,此知岂曰人所本无哉!情识用事,而真知晦矣,即有真知发见於其间,无由识矣,故曰“行之而不着,习矣而不察,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。”非悟,非自得,何由知哉!然徒曰“致良知”,而未识所谓良知者何状,几何不认贼作子也!

  东莱氏曰:“致知格物,修身之本也。知者,良知也。”则阳明先生之致良知,前人既言之矣。特格物之说,真如聚讼,万世不决,何欤?亦未深求之经文耳。论格物之相左,无如晦菴、阳明二先生,然其论明德之本明,卒不可以异也。私欲之蔽,而失其明,故大人思以明其明,亦不可以异也。则格物者,明明德之首务,亦明明德之实功也。阳明以心意知为物而格之,则心意知不可谓物也。晦菴谓事事物物而格之,则是昧其德性之真知,而求之闻见之知也。涑水有格去物欲之说,不知物非欲也。近世泰州谓物物有本末之物,则但知身为本,天下国家为末之说,皆可谓之格物,皆可谓之明明德乎?必不然矣。《诗》云:“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。”孟子曰:“物交物则引之而已。”则凡言物,必有五官矣。则即格也。格字之义,以格式之训为正,格式非则而何?要知物失其则,则物物皆明德之蔽;物得其则,则物物皆明德之用。既灼见其所谓明德,而欲致之以全其明,非物物得则,何以致之?孔子告颜子之为仁曰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”格物之功也。视听言动,悉无非礼,则五官各就其明矣。明德尚何弗明哉!此所谓物格而知至也。《中庸》“或生而知之”以下六之字,皆指性也。生而知,安而行,是率性之谓道也。学而知,困而知,求知此性而率之也。舍率性之外别无道,舍知性之外别无学。学知困知者,较之生知,只是多费一倍功夫於未知之先耳,及既知之后,与生知各各具足矣,故曰“及其知之一也。”世谓生知不待学,故朱夫子於凡圣人好古敏求,好学发愤,皆以为谦己诲人,非也。知而勿行,犹勿知也,即曰“安行”。在圣人自视,未尝不曰“望道”,未见未尝不曰“学如不及”。即舜之闻一善言,见一善行,沛然若决江河,莫之能禦,亦学也。盖行处即是学处,特视利与勉强者,能出於自然耳,不可谓非学也。

  遵道而行,即是君子深造之以道,不至於自得,即所谓半涂而废也。然自得亦难言矣。深造以道,可以力为,自得不可以力为也。即有明师,亦惟为劳来匡直,辅翼以使之而已,不能必之也。有言下即得者,有俟之数年而得者,有终身不得者,有无心於感触而得者,有有心於参求而得者,有有心无心俱不得者,及其得之也,师不能必其时必其事,己亦不能必其时必其事也。学者须是辨必得之志,一生不得,他生亦必期得之,则无不得者矣。

  或谓未悟以前之苦功,皆是虚费之力。此不然也。悟前悟后,凡有实功,皆实际也。颜子悟后而非礼勿视听言动,固真修也,使原宪而有悟,则其克伐怨欲之不行,亦真修也。

  盈天地之间,只有一气,惟横渠先生知之。故其言曰:“太和所谓道。”又曰:“知虚空即气,则有无、隐显、神化、性命通一无二。”顾聚散出入,形不形能推本所从来,则深於《易》者也。

  宋人惟以圣人之好学为谦己诲人,遂谓生知无学。后来宗门更生出一种议论,谓一悟便一了百当,从此使人未少有见,辄以自足,儒为狂儒,禅为狂禅。不知自凡民视之,可使由不可使知,行似易而知难;自圣人视之,则知犹易,而行之未有能尽者也,故曰:“尧、舜其犹病诸。”盖斯道之大,虽极於无外,而中则甚密,无纤毫渗漏。倘有渗漏,则是有虚而不满之处,不足以为大矣。故《中庸》曰:“优优乎大哉!”言其充足之为大也。非学之密其功,与之俱无渗漏,

译“致知”、“致曲”中的“致”,就是孟子所说的“扩而充之”。然而必须知道所扩充的是什么,如果不知道,那么所扩充的又是什么东西呢?所以,“致知”是在“得止”之后,“致曲”是在“明善”之后,都是先有所知然后才去推致它。知就是明德,这种知难道可以说是人本来没有的吗?情识用事,真知就晦暗了,即使有真知在其中显现,也没有办法识别,所以说:“实行它却不显著,习以为常却不察觉,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其道的人很多。”如果不悟,不自得,怎么能知道呢!然而只说“致良知”,却不认识所谓良知是什么样子,几乎就要认贼作子了!

东莱先生说:“致知格物,是修身的根本。知,就是良知。”那么阳明先生的“致良知”,前人已经说过了。只是关于格物的说法,真像聚讼一样,万世不能决断,为什么呢?也是没有深入探究经文罢了。讨论格物观点相左的,没有比晦菴(朱熹)、阳明两位先生更突出的了,然而他们论述明德本明,最终不能说是不同的。私欲遮蔽,失去了它的明,所以大人想要明其明,也不能说是不同的。那么格物,是明明德的首要任务,也是明明德的切实功夫。阳明把心、意、知当作物来格,那么心、意、知就不能称为物。晦菴说对事事物物都要格,这是蒙昧了德性的真知,而去追求见闻的知识。涑水(司马光)有格去物欲的说法,不知道物不是欲。近世泰州学派说物物有本末的物,那么只知身为本,天下国家为末的说法,都可以称为格物吗?都可以称为明明德吗?必然不是这样。《诗经》说:“天生众民,有物有则。”孟子说:“物交物则引之而已。”那么凡是说到物,必然涉及五官。则就是格。格字的含义,以“格式”这个训释为正,格式不是则又是什么呢?要知道物失去了则,那么物物都是明德的遮蔽;物得到了则,那么物物都是明德的运用。既然清楚地看到了所谓明德,想要推致它来保全它的明,如果不是物物都得则,怎么能推致呢?孔子告诉颜子如何行仁说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言,非礼勿动。”这就是格物的功夫。视听言动,全都无非礼,那么五官各自就其明了。明德还有什么不明了的呢!这就是所说的物格而知至。《中庸》“或生而知之”以下的六个“之”字,都指性。生而知,安而行,这就是率性叫做道。学而知,困而知,是探求这个性而率它。除了率性之外没有别的道,除了知性之外没有别的学。学知、困知的人,比起生知的人,只是在未知之前多费了一倍功夫罢了,等到既知之后,与生知的人各自都具足了,所以说“及其知之一也。”世人说生知不需要学习,所以朱夫子对于凡是圣人好古敏求、好学发愤,都认为是谦己诲人,这是不对的。知而不行,就像不知一样,即使说“安行”。在圣人自视,未曾不说是“望道”,未见未曾不说是“学如不及”。即使是舜听到一句善言,见到一件善行,沛然像决江河一样,没有人能阻挡,这也是学。大概行的地方就是学的地方,只是比起利与勉强的,能出于自然罢了,不能说不是学。

遵道而行,就是君子用道来深造,不到达自得,就是所说的半途而废。然而自得也很难说。深造以道,可以用力做到,自得不可以用力做到。即使有明师,也只是慰劳、匡正、辅助、翼护来使他达到罢了,不能必然使他达到。有言下即得的,有等待数年而得的,有终身不得的,有无心于感触而得的,有心于参求而得的,有心无心俱不得的,等到他得到了,老师不能必然他何时何事得到,自己也不能必然何时何事得到。学者必须辨别必得的志向,一生不得,他生也必定期望得到,那么就没有不得的了。

有人说未悟以前的苦功,都是虚费之力。这不是对的。悟前悟后,凡有实功,都是实际。颜子悟后非礼勿视听言动,固然是真修,假使原宪而有悟,那么他克伐怨欲的不行,也是真修。

充满天地之间,只有一气,只有横渠先生知道。所以他说:“太和叫做道。”又说:“知道虚空就是气,那么有无、隐显、神化、性命通一无二。”看聚散出入,形不形能推究本源所从来,那么深于《易》了。

宋人只把圣人的好学当作谦己诲人,于是说生知无学。后来宗门更生出一种议论,说一悟便一了百当,从此使人稍有见解,就自足,儒成为狂儒,禅成为狂禅。不知道从凡民看来,可使由不可使知,行似乎容易而知难;从圣人看来,那么知似乎容易,而行的没有能尽的,所以说:“尧、舜其犹病诸。”大概这个道之大,虽然极于无外,而中则甚密,没有纤毫渗漏。倘有渗漏,那么是有虚而不满之处,不足以成为大了。所以《中庸》说:“优优乎大哉!”说它的充足为大。不学的密其功,与之俱无渗漏,

何以完吾之大乎?圣人之俛焉,日有孳孳,死而后已,过此以往,未之或知,皆此意也,学其有止息乎?此子贡请息,而孔子告之以死也。

译如何能保全我的宏大呢?圣人低头勤勉,每天勤奋不懈,直到死才停止,超过这个限度,就没有人知道了,都是这个意思,学习难道有停止的时候吗?这就是子贡请求休息,而孔子告诉他直到死才停止的原因。

孟子既曰:“持其志”,又曰“无暴其气”,似扫性宗之学;既曰“勿忘”,又曰“勿助长”,似扫命宗之学。孟子时,佛法未入中国,已豫为塞其窦矣。至於勿助长,人皆谓即是义袭,然孟子之自解曰:“助之长者,揠苗者也。”揠苗者,断其根也。夫义袭诚有害,然何至断根?憬然悟,憣然改,则根本在矣。独以揠苗为喻者,自老氏御气之说,以至玄门之炼气,皆是也。盖惟是则将气矫揉造作,尽失本来,虽有人与说破直养之道,念头到处,依然走过熟路矣,奚复能直养哉?此所以为断根也。

  管登之尝分别学有透得乾元者,有只透得坤元者,此千古儒者所不能道语,亦千古学者所不可不知语。透得坤元,只见得尽人物之性,是人当为之事,犹似替人了事;惟透得乾元,才知尽人物之性,是人不容不为之事,直是了自己事。

  少时读孟子告齐宣好货好色之说,以为圣贤教人点铁成金手段。及今思之,乃知是单刀直入,不着丝毫处,与孔子欲立欲达,只换得一箇名目。盖举得箇百姓同一之念,便是民之所好好之矣。

  学莫严於似是之辨,故《中庸》圣经之下,首别君子小人之中庸。《孟子》七篇之将终,极称乡愿之乱德。则夫孔子诛少正卯之“行僻而坚”等语,犹是可刺可非,未足为似也。直至非之无非,刺之无刺,则其似处,真有不可以言语名状分别者,焉得不惑世诬民也。故孔子於老子谓之曰“犹”,孟子於乡愿谓之曰“似”,皆《春秋》一字之斧钺也。然真实自为之人,反之吾心,自有炯然不可昧者。

  古称异端者,非於吾性之外,别有所谓异也,端即吾之四端耳。盖吾之四端,非可分而为道者也,其出本於一源,其道实相为用。见之未审,执其一曰吾性如是,吾道在是矣,则非惟其三者缺焉而莫知,即其所见之一,亦非吾之所谓一矣,焉得不谓之异乎?杨氏之始,岂不自以为仁?卒至无父而贼仁莫大焉。惟其不知吾之四端,不可分而为道也。至於无忌惮之小人,则与君子均窥其全矣。惟窥其全,则以吾性如是,吾道在是,无复顾忌。天地惟吾所上下,民物惟吾所颠倒,而不得以拘曲之见绳之,卒之与君子分背而驰,遂有君子小人之别,正由不知莫见莫显之后,真慎独之功也。曾子曰:“《诗》云:‘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’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,小子!”此圣学之真血脉也。《大学》取於正心,孟子曰“勿正心”,何也?正谓养气则己正其源矣。《大学》曰:“欲正其心者,必诚其意。”意非自诚也。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,诚之也。是正心者,好恶之正也。孟子曰:“平旦之气,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!”与人相近,则好恶几於正矣。气得其养,则无时非平旦之气,无时非好恶之正矣,尚何有正心之功也?此所谓正其源也。苟气之失养,而徒欲正心,则以心操心,反滋劳扰,心安可得而正哉!

  余训慎独之独,为不与万法为侣,至尊无对,非世儒所谓独知之地。或曰:“人所不知,己所独知之说,亦不可废。”余因反复思惟,乃知终不然也。传者引曾子十目十手之云,则既吃紧破此见矣。小人正谓念之初发,人不及知,可为掩饰,故闲居为不善,见君子而掩之,不知其念发时,已是十目十手之所指视,君子已见其肺肝矣。藉令一念之发,好善不如好好色,恶恶不如恶恶臭,则十目十手亦已指视,即欲挽回,必不可得。且既欲挽回,则较之小人之着善,相去几何!反之此心,亦必不慊。故所称独者,必是万感未至,一灵炯然,在《大学》即明德之明,在《中庸》正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也。於此加慎,乃可意无不诚,发无不中节耳;於此而不慎,一念之发,如弩箭既已离弦,其中不中之机,安得复由乎我也?

  一切喜怒哀乐,俱是此生机作用,除却喜怒哀乐,别无见生机处。

  一切喜怒哀乐,正是我位天地育万物的本子,故曰“大本”。《大学》以好恶贯孝弟慈,故以“所恶於上,毋以

译孟子既然说“持守其志向”,又说“不要暴戾其意气”,似乎扫荡了性宗的学说;既然说“不要遗忘”,又说“不要助长”,似乎扫荡了命宗的学说。孟子时代,佛法尚未传入中国,他已预先堵塞了那些邪说的门径了。至于“不要助长”,人们都认为是义袭(外在的义理袭取),然而孟子自己的解释是:“助长的人,就是拔苗助长的人。”拔苗的人,是断绝了苗的根。义袭确实有害,但何至于断根呢?猛然醒悟,幡然悔改,那么根本还在。唯独用拔苗来作比喻,是因为从老子的御气之说,到玄门的炼气之术,都是如此。因为这样就会把气矫揉造作,完全失去本来面目,即使有人指点直养的道理,念头一起,依然走上熟路,哪里还能直养呢?这就是所谓断根的原因。

管登之曾经分别说,学问有能透彻乾元的,有只透彻坤元的,这是千古儒者所不能言说的,也是千古学者所不可不知的。透彻坤元,只看见尽人物之性是应当做的事,好像替人办事;只有透彻乾元,才知道尽人物之性是不得不做的事,这才是了结自己的事。

年轻时读孟子告诉齐宣王好货好色的言论,以为圣贤教人有点铁成金的手段。如今想来,才知道这是单刀直入,不着丝毫痕迹,与孔子所说的“欲立而立人,欲达而达人”,只是换了一个名目。因为举出百姓共同的念头,就是百姓所喜好的,我们就喜好它。

学问没有比辨析似是而非更严格的了,所以《中庸》在圣经之下,首先区分君子与小人的中庸。《孟子》七篇将要结束时,极力称赞乡愿败坏道德。那么孔子诛杀少正卯时所说的“行为乖僻而固执”等话,还可以指责和非议,不足以称为似是而非。直到非议它没有过错,指责它没有破绽,那么它相似的地方,真不能用言语名状来分别,怎么能不迷惑世人、欺骗百姓呢?所以孔子对老子称之为“犹”,孟子对乡愿称之为“似”,都是《春秋》一字之斧钺。然而真实自为的人,反求诸己,自有明亮不可蒙蔽的地方。

古人所说的异端,并不是在我们的本性之外,另外有所谓的异端,端就是我们四端罢了。因为我们的四端,不可以分开成为道,它们出于同一本源,其道实际上相互为用。看见得不审慎,执着其一端说我的本性就是这样,我的道就在这里,那么不仅那三者缺失而不知道,即使他所见的那一端,也不是我们所说的一,怎么能不称为异端呢?杨朱起初,难道不自以为仁吗?最终导致无父,贼仁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只是因为他不知道我们的四端,不可以分开成为道。至于肆无忌惮的小人,则与君子同样窥见了全部。因为窥见了全部,所以认为我的本性就是这样,我的道就在这里,毫无顾忌。天地由我上下,民物由我颠倒,不能用拘泥曲折的见解来约束他,最终与君子背道而驰,于是有了君子与小人的区别,正是由于不知道在莫见莫显之后,真正的慎独功夫。曾子说:“《诗经》说:‘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如履薄冰。’从今以后,我知道免于祸患了,小子!”这是圣学的真血脉。《大学》取之于正心,孟子说“不要正心”,为什么呢?正的意思是养气则已经正其本源了。《大学》说:“想要正心的人,必须诚其意。”意不是自己诚的。如同喜好美色,厌恶恶臭,是诚的。所以正心,是好恶的正。孟子说:“平旦之气,其好恶与人相近的很少!”与人相近,那么好恶几乎正了。气得到养护,那么无时无刻不是平旦之气,无时无刻不是好恶的正,还有什么正心的功夫呢?这就是所谓正其本源。如果气失去养护,而只想正心,那么用心操心,反而增加劳扰,心怎么能正呢!

我解释慎独的独,为不与万法为侣,至尊无对,不是世俗儒者所说的独知之地。有人说:“人所不知,己所独知的说法,也不可废弃。”我因此反复思考,才知道终究不是这样。传者引用曾子十目十手的话,就已经急切地破除了这种见解。小人正认为念头初发,别人来不及知道,可以掩饰,所以闲居时做不善的事,见到君子就掩盖它,不知道念头发出时,已经是十目十手所指视,君子已经看见他的肺肝了。假使一念发出,好善不如好好色,恶恶不如恶恶臭。那么十目十手也已经指视,即使想要挽回,必定不可得。而且既然想要挽回,那么与小人的着善,相差多少呢!反求此心,也必定不满足。所以所说的独,必定是万感未至,一灵炯然,在《大大学》就是明德之明,在《中庸》就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。在这里加慎,才可以意无不诚,发无不中节;在这里不谨慎,一念发出,如弩箭已经离弦,其中不中的关键,怎么能再由我呢?

一切喜怒哀乐,都是此生机作用,除了喜怒哀乐,没有别处可见生机。

一切喜怒哀乐,正是我位天地育万物的根本,所以说“大本”。《大学》以好恶贯通孝弟慈,所以以“所恶於上,毋以

使下”等语证之。《中庸》以喜怒哀乐贯子臣弟友,故以“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”为证。

译用“使下”等话语来证明。《中庸》将喜怒哀乐贯穿于父子、兄弟、朋友之间,所以用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作为证明。

《中庸》一书,统论性体,大无不包,其实际处,全是细无不满,所以成其大。大无不包,天命之谓性,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是也。既已知得时,功夫却在细无不满处做,故云“君子之道费而隐”。自夫妇之与知与能,以至天地圣人之所不知不能,莫非性体之所贯彻,故凡达德达道,九经三重,以至草木禽兽,与夫天地鬼神,至繁至赜,莫非吾性体中一毫渗漏不得者。盖凡为乾元之所资始,则莫非吾性之所兼该。其大非是空大,实实填满,无有纤微空隙,方是真大。故既曰“洋洋乎!发育万物,峻极於天”,又曰“优优乎大哉,礼仪三百,威仪三千”。观优优,盖充足而且有余,其大斯无一毫亏欠耳。不然,少有亏欠处,便是大体不全矣。始知学人见地,尚有到处行,愿真难得满,圣贤一生兢兢业业,履薄临深,皆只为此。彼谓一悟便了百当,真圣门中第一罪案也。

  孔子语学,曰“约礼”,曰“复礼”,礼是何物?即《易》所谓天则,《诗》所言物则也。盖礼之所由名,正谓事事物物,皆有一箇恰好至当处,秩然有序,而不可乱,所谓则也。恰好至当之处,便是天理人心之至。天理人心之至处,安得不约、复?此安得非仁?

  善解博文约礼之说,无如孟子。其言曰:“博学而详说之,将以反说约也。”添却“详说”二字,便有归约之路矣。何者?说之不详,则一物自有一物,一事自有一事,判然各不相通,惟详究其至当恰好处,宁复有二乎哉!世谓博即是约,理无后先,恐未究竟。

  《中庸》内省不疚,无恶於志,正是独处,正是未发。故曰“人所不见,若省之念发时,则十目所视矣。”安得尚言不见也?“知微”之微,正是“莫显乎微”之微,犹非独体。盖惟其知微之不可掩,故於微之先求无恶耳。

  孟子言“必有事焉,而勿正心,勿忘,勿助长也”。明道先生谓:“即是鸢飞鱼跃气象。”又云:“会得活泼泼地,会不得只是弄精魂。”白沙先生云:“舞雩三三两两,正在勿忘勿助之间。曾点些儿活计,被孟子一口打并出来。”千古以为直道上乘妙语,细绎之,犹在活泼潇洒赤地,洁洁净净窠臼,未是孟子血脉,乾元体段也。

  平旦之气,一念未起,何以好恶与人相近?正所以指明独体也。但是一念未着好恶,明德之明,炯然暂露,乃是《大学》知体,《中庸》性体,能好能恶能哀乐能喜怒之本,於此得正,所以好恶与人近。

  人身之气,未尝不与天通,只为人之喜怒哀乐不能中节,则乖戾而不和,遂与太和之气有间隔。果如孟子所谓直养,於本分上不加一分,不减一分,则一身之气,即元始生生之气,万物且由我而各正保合,天地且由我参赞矣。气至於此,死生犹昼夜,一阖一闢而已。

卷二十七 南中王门学案三

文贞徐存斋先生阶

  徐阶字子升,号存斋,松江华亭人。生甫周岁,女奴堕之眢井,小吏之妇号而出之,则绝矣。后三日苏。五岁,从父之任,道堕括苍岭,衣絓於树,得不死。登嘉靖癸未进士第三人,授翰林编修。张罗峰欲去孔子王号,变像设为木主。争之不得,黜为延平推官。移浙江提学佥事,晋副使,视学江西。诸生文有“颜苦孔之卓”语,先生加以横笔,生白此出《扬子法言》,非杜撰也。先生即离席向生揖曰:“仆少年科第,未尝学问,谨谢教矣。”闻者服其虚怀。召拜司经局洗马兼侍讲。居忧。除服起国子祭酒,擢礼部侍郎,改吏部。久之以学士掌翰林院事,进礼部尚书。召入直无逸殿庐,撰青词。京师戒严,召对,颇枝柱分宜口。上多用其言,分宜恨之,中於上。先生赞玄恭谨,上怒亦渐解。加少保,兼文渊阁大学士,参预机务。满考,进武英殿大学士,兼吏部尚书,加少傅。上所居永寿宫灾,徙居玉熙殿,隘甚,分宜请幸南城。南城者,英宗失国时所居,上不悦。先生主建万寿宫,令其子璠阅视,当於上意,进少师。分宜之势颇绌,亡何而败。进阶建极殿。自分宜败后

译《中庸》这本书,总论性的本体,宏大而没有不包容的,它实际的地方,全是细微而没有不充满的,所以成就它的宏大。宏大而没有不包容的,就是“天命之谓性”,思考认识人不可以不认识天,就是这个意思。既然已经知道了,功夫却在细微而没有不充满的地方做,所以说“君子之道广大而精微”。从普通夫妇所知道和能做到的,以至于天地圣人所不知道和不能做到的,没有不是性的本体所贯彻的,所以凡是通达德行、通达大道,九经三重,以至于草木禽兽,以及天地鬼神,极其繁杂深奥,没有不是我性体中丝毫渗漏不得的。大凡由乾元所资始的,就没有不是我性体所兼摄的。它的宏大不是空洞的宏大,而是实实在在填满,没有一丝微小的空隙,这才是真正的宏大。所以既说“浩浩荡荡啊!发育万物,高峻至极于天”,又说“优游从容啊,宏大啊,礼仪三百,威仪三千”。看这“优游从容”,大概是充足而且有余,它的宏大这才没有一丝一毫的亏欠。不然,稍有亏欠的地方,就是大体不全了。这才知道学人的见地,还有到处行得通,但愿意真正难得圆满,圣贤一生兢兢业业,如履薄冰、如临深渊,都只是为了这个。那些说一悟就万事大吉的人,真是圣门中的第一大罪案。

孔子谈论学问,说“约礼”,说“复礼”,礼是什么东西?就是《易经》所说的天则,《诗经》所说的物则。大凡礼之所以命名为礼,正是说事事物物,都有一个恰好至当的地方,井然有序,而不可混乱,这就是所谓的“则”。恰好至当的地方,就是天理人心的极致。天理人心的极致处,怎么能不约束、不回复呢?这怎么能不是仁呢?

善于解释博文约礼的说法,没有比得上孟子的。他说:“博学而详说之,将以反说约也。”增添了“详说”两个字,就有了回归简约的路径了。为什么呢?说得不够详细,那么一物自有一物,一事自有一事,截然各自不相通,只有详细探究那个至当恰好的地方,难道还会有第二个吗!世人说博就是约,道理没有先后,恐怕没有究竟。

《中庸》说内省没有愧疚,没有厌恶于心志,这正是独处,正是未发。所以说“人所不见的地方,如果省察的念头发动时,就像十目所视一样了。”怎么能还说不见呢?“知微”的微,正是“莫显乎微”的微,还不是独体。大凡因为知道微的不可掩盖,所以在微之前求没有厌恶罢了。

孟子说“必有事焉,而勿正心,勿忘,匆助长也”。明道先生说:“这就是鸢飞鱼跃的气象。”又说:“领会了就是活泼泼地,领会不了只是弄精魂。”白沙先生说:“舞雩三三两两,正在勿忘勿助的中间。曾点那点活计,被孟子一口打并出来了。”千古以来认为是直道上乘的妙语,仔细推绎它,还在活泼潇洒的赤地,洁洁净净的窠臼,还不是孟子的血脉,乾元的体段。

平旦之气,一念未起,为什么好恶与人相近?正是用来指明独体的。但是一念未着好恶,明德的明,炯然暂时显露,乃是《大学》的知体,《中庸》的性体,能好能恶能哀乐能喜怒的根本,在这里得到正,所以好恶与人相近。

人身之气,未曾不与天相通,只是因为人的喜怒哀乐不能中节,就乖戾而不和,于是与太和之气有间隔。果真如孟子所说的直养,在本分上不加一分,不减一分,那么一身之气,就是元始生生之气,万物且由我而各自正位保合,天地且由我参赞了。气到了这个地步,死生就像昼夜,一阖一辟而已。

卷二十七 南中王门学案三

文贞徐存斋先生阶

徐阶字子升,号存斋,松江府华亭县人。出生刚满周岁,女奴把他掉进枯井,小吏的妻子哭喊着把他救出来,当时已经断气了。三天后苏醒。五岁时,跟随父亲赴任,路上掉下括苍岭,衣服挂在树上,得以不死。考中嘉靖癸未科进士第三名,授翰林院编修。张璁想要去掉孔子的王号,改变塑像设立木主。争辩不过,被贬为延平推官。调任浙江提学佥事,晋升副使,视察江西学政。诸生的文章中有“颜苦孔之卓”的话,先生加上横笔,学生说这出自《扬子法言》,不是杜撰。先生立即离席向学生作揖说:“我少年科举及第,未曾学问,恭敬地感谢教导。”听到的人佩服他的虚怀。召拜司经局洗马兼侍读。居丧。服丧期满起用为国子祭酒,擢升礼部侍郎,改任吏部。很久以后以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,晋升礼部尚书。召入直无逸殿庐,撰写青词。京师戒严,召对,颇能支撑分宜的口实。皇上多采用他的话,分宜恨他,在皇上面前中伤他。先生赞颂玄理恭敬谨慎,皇上的怒气也逐渐消解。加封少保,兼文渊阁大学士,参与机务。满考,晋升武英殿大学士,兼吏部尚书,加封少傅。皇上居住的永寿宫发生火灾,迁居玉熙殿,非常狭窄,分宜请求皇上幸临南城。南城是英宗失国时所居住的地方,皇上不高兴。先生主张建造万寿宫,让他的儿子徐璠阅视,符合皇上的心意,晋升少师。分宜的势力颇受挫折,不久就败落了。晋升阶建极殿。自从分宜败落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