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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十

卷九 三原学案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116–129 段

天理人欲相为消长,有天理即无人欲,有人欲即无天理。如何前一段是天理之本然,后一段是遏人欲於将萌?

译天理与人欲相互消长,有天理就没有人欲,有人欲就没有天理。为何前一段讲的是天理的本然状态,后一段讲的是在人欲刚刚萌发时就加以遏制?

中和节

  中和乃人性情之德,虽有动静之殊,初无二物。戒惧慎独,皆是不敢忽之意,岂有彼此?如何自戒惧而约之,止能致中?自慎独而精之,止能致和?如何致中独能位天地,致和独能育万物?恐非子思之意。

  鬼神章

  “鬼神之为德”。鬼神,盖言应祀之鬼神。为德,如生长万物,福善祸淫,其盛无以加矣。以其无形也,故视之而弗见,以其无声也,故听之而弗闻。“体物而不可遗”,言鬼神以物为体,而无物不有,如门有门神,灶有灶神,木主为鬼神之所栖是也。然其有感必应,是以使人敬畏而致祭祀,如在其上,如在其左右而不敢忽也。谓之如在,言非实有也。《集註》以发见昭着释如在,恐非是。

  食无求饱章

  无求饱求安者,志在敏事慎言也。就有道而正者,正其所言、所行之是非,是者行之,非者改之。盖古之学者皆以言行为学也。

  动容貌章

  斯,犹须也,是用力的字。动容貌,须要远暴慢;正颜色,须要近信;出辞气,须要远鄙倍。若以斯为自然,未安。

  兴於诗章

  诗本性情,有邪有正,读之可以兴其好善、恶恶之心,故曰“兴於诗”。礼以谨节文,曲礼经礼,人能知之,则敬慎威仪,言动无失,可以立於乡,立於朝,故曰“立於礼乐,以和神人,用之於郊庙,则祖考来格,用之於燕享,则宾主情洽”。不特此也,事无大小,非和不成,故曰“成於乐”。

  颜渊喟然章

  高坚前后,言己无定见,非圣道之有高坚前后也。《集註》谓“颜子深知夫子之道无穷尽、无方体而叹之也”,若然,则止仁、止敬、止慈、止孝、止信非道欤?

  毁誉章

  今斯之民,即三代之民,而三代之民,直道而行,不妄毁誉人,何今之民毁誉之过情也?

  或问“井田之法,今可行乎”?《意见》以为不可。曰:“何也?”曰:“今之时,人稠地狭,人人授田百亩,其可得乎?”曰:“何必百亩?或五十亩,或七十亩,使彼此均一,即井田之意。”曰:“户口年年有消长,苟欲均之,必须年年取勘分授,经画疆界。若然,则官民不胜其烦劳,又且妨误农业。受田之人必曰:‘此田今年属我,明年不知又属何人?’由是人怀苟且之心,怠於耕作粪壅,田必瘠矣。”曰:“十年一分可乎?”曰:“十年一分,止可均一次,其后户口有消长,则又不均矣。”

  尽心章

  人能竭尽其心思而穷究之,则能知其性之理。盖性乃天之所命,人之所受,其理甚微,非尽心而穷究之,岂易知哉!既知其性,则知天理之流行,而付於物者,亦不外是矣。与下文“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”,文势相同。《集註》言“知性乃能尽心”,不无颠倒。

  春秋

  《春秋》者,孔子因左丘明所作《鲁史》而修之也。何为以左氏为《传》,而以公羊榖梁并行,谓之《三传》乎?今观公、榖《传》,不过发明孔子笔削褒贬之意,未尝外左氏所记之事,而凿空为之说,此左氏不可为《传》一也。孔子言左丘明耻之,丘以耻之,观此,则知左丘明生乎孔子之前,而为孔子之所敬信者也,不应生乎后者为之《经》,而生乎前者为之《传》以释《经》也,此左氏不可为《传》二也。

  中和

  天下之事,处之得中则成,不得中则不成,故中为天下处事之大本。天下之事,行之以和则行,不和则不行,故和为天下行事之达道。

  道不远人章

  己之能知能行,人亦能之;己之不能,人亦不能。是己之道,曷尝远於人哉?人之行道,不能推己度物,而以人之难知难行之事治人,则是不近人情,而远人以为道也。

  诚者自成章

  诚,实也。人之心无不实,乃能自成其身,而道之在我者,自无不行矣。《註》以诚与道对言,以人与物为二事,非也。

  “物之终始”之物,犹事也。人之诚实者作事,自然有始有终;不诚实者,则虽有所为,始勤终怠,所以成不得事,故曰“不诚无物”。

译中和节

中和是人性情的德性,虽然动静有所不同,但最初并没有两种不同的事物。戒慎恐惧、慎独,都是不敢疏忽的意思,哪里会有彼此的区别?为什么从戒慎恐惧而约束自己,只能达到“中”?从慎独而精微自己,只能达到“和”?为什么达到“中”就能单独定位天地,达到“和”就能单独化育万物?恐怕这不是子思的本意。

鬼神章

“鬼神的德性”。鬼神,大概是指应当祭祀的鬼神。为德,就像生长万物,赐福善人、降祸淫邪之人,其盛大没有能超过的了。因为它无形,所以看它却看不见;因为它无声,所以听它却听不到。“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”,是说鬼神以万物为载体,没有万物不具备的,比如门有门神,灶有灶神,木制的神主是鬼神所栖息的地方就是如此。然而它有感必应,因此使人敬畏而进行祭祀,好像它在上面,好像它在左右,不敢疏忽。说“好像在”,是说并非实际存在。《集注》用“显现昭著”来解释“如在”,恐怕不对。

食无求饱章

不追求吃饱穿暖,是因为志向在于勤勉做事、谨慎言语。接近有道之人来匡正自己,是匡正自己言语、行为的是非,对的就去实行,错的就去改正。大概古代的学者都是以言语行为作为学问的。

动容貌章

“斯”,相当于“须”,是用力的字。改变容貌,须要远离粗暴傲慢;端正脸色,须要接近诚信;发出言辞语气,须要远离粗俗悖理。如果把“斯”理解为自然,就不妥当。

兴於诗章

诗本于性情,有邪有正,读它可以激发人好善、厌恶恶的心,所以说“兴起于诗”。礼用来谨慎节制文饰,曲礼和经礼,人如果能知晓,就会敬慎威仪,言谈举止没有过失,可以在乡里立足,在朝廷立足,所以说“立于礼”。乐用来调和神人,用在郊庙祭祀,祖先就会降临;用在宴饮款待,宾客主人情意融洽。不仅如此,事情无论大小,不和谐就不能成功,所以说“成于乐”。

颜渊喟然章

高深、坚固、前后,是说颜回自己没有固定的见解,并不是圣道有高深、坚固、前后的区别。《集注》说“颜子深知夫子之道无穷尽、没有方体而感叹”,如果这样,那么止于仁、止于敬、止于慈、止于孝、止于信难道不是道吗?

毁誉章

现在的百姓,就是三代的百姓,而三代的百姓,遵循直道行事,不随意诋毁或赞誉别人,为什么现在的百姓诋毁赞誉过分呢?

有人问:“井田制,现在可以实行吗?”《意见》认为不可以。问:“为什么呢?”答:“现在的时代,人口稠密土地狭小,人人授予百亩田地,能做到吗?”问:“何必一定是百亩?或者五十亩,或者七十亩,使彼此均等,就是井田的意思。”答:“户口年年有增减,如果想要均分,必须年年核查分授,规划疆界。如果这样,官吏百姓受不了烦劳,而且会耽误农业。受田的人一定会说:‘这块田今年属于我,明年不知道又属于谁?’因此人怀有苟且之心,懈怠于耕作施肥,田地一定会贫瘠。”问:“十年分一次可以吗?”答:“十年分一次,只能均分一次,之后户口有增减,又不均等了。”

尽心章

人如果能竭尽自己的心思而穷究它,就能知道性之理。大概性是上天所赋予,人所接受的,其理非常微妙,不竭尽心思而穷究它,哪里容易知道呢!既然知道了性,就知道天理的流行,而赋予万物的,也不过如此了。与下文“存其心,养其性,以此来侍奉天”,文势相同。《集注》说“知道性才能竭尽心思”,不免颠倒了。

春秋

《春秋》,是孔子根据左丘明所作的《鲁史》而修订的。为什么把左氏作为《传》,而让公羊、榖梁并行,称为《三传》呢?现在看公羊、榖梁《传》,不过是阐明孔子笔削褒贬的意思,未曾脱离左氏所记载的事情而凭空造说,这是左氏不能作为《传》的第一点。孔子说左丘明以此为耻,我也以此为耻,看这个,就知道左丘明生在孔子之前,是孔子所敬信的人,不应该生在后面的人作为《经》,而生在前面的人作为《传》来解释《经》,这是左氏不能作为《传》的第二点。

中和

天下的事情,处理得中就能成功,不得中就不能成功,所以中是天下处理事情的根本。天下的事情,以和来推行就能推行,不和就不能推行,所以和是天下推行事情的通达之道。

道不远人章

自己能知道能实行,别人也能;自己不能,别人也不能。这样自己的道,哪里曾经远离别人呢?人推行道,不能推己及物,而用别人难以知道难以实行的事情来治理别人,这就是不近人情,而远离人来作为道。

诚者自成章

诚,就是实。人的心无不实,才能自成其身,而道在我身上的,自然没有不推行的了。《注》把诚与道对立来说,把人与物作为两件事,是不对的。

“物之终始”的“物”,相当于“事”。人诚实做事,自然有始有终;不诚实的人,虽然有所作为,开始勤勉最终懈怠,所以成不了事,所以说“不诚无物”。

饥渴章

  人能不以饥渴贫贱动其心,则大本立而过人远矣。其他小事末节,虽不及人,不为忧矣。

译饥渴章

人能够不因饥饿、口渴、贫穷、卑贱而动摇内心,那么根本的大道就确立了,并且远远超过常人。其他细微的小事,即使比不上别人,也不值得忧虑了。

进德修业爻

  忠信,谓存诸心者无不诚也;修辞立其诚,谓出诸口者亦无不诚也。忠信非德也,所以进德者忠信也;修辞立诚非业也,所以居业者修辞立其诚也。知至至之,知德之所至而进以至之,故可与几也;知终终之,知业之所终而修以终之,故可与存义也。以知行言之,知至知终,似知也;至之终之,似行也。《传》谓“知至,至之致知也;知终,终之力行也”,不能无疑。

  敛时五福用敷锡

  五福在人,若无礼乐法度,则强凌弱,众暴寡,富吞贫,放僻邪侈,自陷於罪,岂能安享五福?惟人君建极,有礼乐刑政,是以天下之人,不犯於有司,得以安享五福,则是人君收敛敷布以与之也。

  无隐章

  夫子之适陈、蔡、楚、卫诸国,无行而不与二三子同行,动静云为,众所共见、共闻,曷尝有所隐乎!

  深则厉

  厉者,严厉也。水深可畏,当止而不涉也。

  志至气次

  志之所至之处,气即随之而至,如帅所至之处,卒徒亦随之而至也。

  王者师节

  贡、助、彻是三代养民之法,庠、序、学校是三代教民之法。后来有王者起,必来取三代教养之法以为法。是三代教养之法,为后来王者之师也。

  言性章

  天下人之言性,只说已然之迹便是性,不知已然之迹,有善有恶。顺理而善者,为性之本,不顺理而恶者,非性之本,故曰“古者以利为本”。

  孟子末章

  “无有乎尔”者,是反说之词,犹言“岂无有也”。孟子之意,以为孔门弟子克肖者七十二人,岂无有见而知之者?既有见而知之者,则今日岂无有闻而知之者?观於此言,则孟子隐然以闻知自任也。

康僖王平川先生承裕

  王承裕字天宇,号平川,冢宰之季子也。弘治癸丑进士,授兵科给事中,迁吏掌科。逆瑾恨其远己;又疏“进君子,退小人”,益恨之。罚粟输边,以外艰去。瑾诛,起原官,历太仆少卿、正卿,南太常卿。宸濠反,发留都之为内应者。嘉靖初,迁户部右侍郎,晋南户部尚书,致仕。林居十年,戊戌五月卒,年七十四。谥康僖。

  十四、五时,从莆田萧某学,萧令侍立,三日,一无所授。先生归告端毅曰:“萧先生待某如此,岂以某为不足教耶?”端毅曰:“是即教也,真汝师矣。”登第后,侍端毅归,讲学於弘道书院,弟子至不能容。冠婚丧祭必率礼而行,三原士风民俗为之一变。冯少墟以为,先生之学,皆本之家庭者也。

光禄马谿田先生理

  马理字伯循,号谿田,陕之三原人。为孝廉时,游太学,与吕泾野、崔后渠交相劘,名震都下。高丽使人亦知慕之,录其文以归。父母连丧,不与会试者两科。安南贡使问礼部主事黄清曰:“关中马理先生何尚未登仕籍?”其名重外夷如此。登正德甲戌进士第。时以《大学衍义》为问,先生对曰:“《大学》之书,乃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道也。《传》有‘克明峻德,汤之盘铭,尧、舜帅天下以仁’之语,真氏所衍唐、汉、宋之事,非《大学》本旨也。真氏所衍,止於齐家,不知治国平天下皆本於慎独工夫。宋儒所造,大率未精。”以此失问者之意,故欲填首甲而降之。授稽勋主事,改文选,与郎中不合,引疾告归者三年。戊寅,值武庙将南巡,与黄伯固等伏阙极谏,杖於廷。未几送嫡母还乡,乃设教於武安王祠。藩臬为建嵯峨精舍以居生徒。嫡母丧毕,起员外郎,议大礼,复杖於廷。寻转考功郎中。丙戌,例当考察外官,内阁塚宰各挟私忿,欲去广东、河南、陕西三省提学。先生昌言曰:“魏校、萧鸣凤、唐龙,今有数人物,若欲去此三人,请先去理。”由是获免。丁亥陞南通政。过河池驿,见其丞貌类黄伯固,问之,乃其弟叔开也。时伯固已死,先生泫然泣下,作诗赠之云:“六年复见先生面,为过河池见叔开。”戊子,引疾归。辛卯,起光禄卿。莅事未几,又归林下者十年。癸卯,复起南光禄,至即引年致仕,隐於商山书院。又

译进德修业爻

忠信,是指存于内心的无不真诚;修辞立其诚,是指说出口的话也无不真诚。忠信本身不是德,而是用来增进德行的;修辞立诚本身不是业,而是用来安守事业的。知道德行所至之处而进取以达到它,所以可以参与精微的义理;知道事业所终之处而修持以完成它,所以可以参与保存道义。从知行关系来说,知至知终,似乎是知;至之终之,似乎是行。《传》说“知至,至之是致知;知终,终之是力行”,对此不能没有疑惑。

敛时五福用敷锡

五福在于人,如果没有礼乐法度,那么强者欺凌弱者,多数暴虐少数,富人吞并穷人,放纵邪僻奢侈,自陷于罪过,怎么能安享五福?只有君主建立至极之道,有礼乐刑政,因此天下的人,不触犯官府,得以安享五福,这就是君主收敛并布施给予他们的。

无隐章

孔子前往陈、蔡、楚、卫等国,没有哪次出行不是与两三个弟子同行,一举一动,众人共同看见、听见,何曾有什么隐瞒呢!

深则厉

厉,是严厉的意思。水深可怕,应当停止而不渡水。

志至气次

意志所到达的地方,气就随之到达,就像主帅所到的地方,士兵也跟随到达一样。

王者师节

贡、助、彻是三代养育百姓的方法,庠、序、学校是三代教化百姓的方法。后来有王者兴起,必定会取用三代的教养之法作为法则。因此三代的教养之法,是后来王者的老师。

言性章

天下人谈论本性,只说已经形成的表现就是本性,不知道已经形成的表现,有善有恶。顺从理而善的,是本性的根本;不顺从理而恶的,不是本性的根本,所以说“古人以利为根本”。

孟子末章

“无有乎尔”,是反说的词语,意思是“难道没有吗”。孟子的意思,认为孔门弟子中像样的有七十二人,难道没有亲眼见到而了解的人吗?既然有亲眼见到而了解的人,那么今天难道没有听闻而了解的人吗?看这句话,孟子隐约以听闻而了解自任。

康僖王平川先生承裕

王承裕字天宇,号平川,是冢宰的小儿子。弘治癸丑年进士,授兵科给事中,升任吏科掌印给事中。逆贼刘瑾恨他疏远自己;他又上疏“进用君子,斥退小人”,刘瑾更加恨他。罚他输粮到边境,因母丧离职。刘瑾被诛杀后,起用原官,历任太仆少卿、正卿,南京太常寺卿。宁王宸濠造反,他揭发留守南京作为内应的人。嘉靖初年,升任户部右侍郎,晋升南京户部尚书,退休。隐居林下十年,戊戌年五月去世,享年七十四岁。谥号康僖。

十四、五岁时,跟随莆田萧某学习,萧某让他侍立,三天,什么也没教。先生回家告诉父亲端毅公:“萧先生这样对待我,难道认为我不值得教吗?”端毅公说:“这就是教育,真是你的老师了。”考中进士后,侍奉端毅公回家,在弘道书院讲学,弟子多到容纳不下。冠婚丧祭必定按照礼仪进行,三原的士风民俗因此改变。冯少墟认为,先生的学问,都源于家庭。

光禄马谿田先生理

马理字伯循,号谿田,陕西三原人。做孝廉时,游学太学,与吕泾野、崔后渠互相切磋,名声震动京城。高丽使者也仰慕他,抄录他的文章带回。父母接连去世,两科没有参加会试。安南贡使问礼部主事黄清:“关中马理先生为什么还没有进入仕籍?”他在外夷中名声如此重。考中正德甲戌年进士。当时以《大学衍义》为题提问,先生回答说:“《大学》这本书,是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的道。《传》中有‘克明峻德,汤之盘铭,尧舜率领天下以仁’的话,真氏所演绎的唐、汉、宋之事,不是《大学》的本旨。真氏所演绎的,只到齐家,不知道治国平天下都基于慎独的工夫。宋儒所创造的,大体不够精纯。”因此不合出题者的意思,所以想让他中第一甲而降低名次。授稽勋主事,改任文选,与郎中不合,称病辞职三年。戊寅年,正值武宗将要南巡,与黄伯固等人在宫门前极力劝谏,在朝廷受杖。不久送嫡母回乡,于是在武安王祠设教。藩司、臬司为他建造嵯峨精舍以居住学生。嫡母丧期结束,起用员外郎,议论大礼,再次在朝廷受杖。不久转任考功郎中。丙戌年,按规定应当考察外官,内阁、冢宰各怀私愤,想罢免广东、河南、陕西三省提学。先生公开说:“魏校、萧鸣凤、唐龙,是当今几位人才,如果想罢免这三个人,请先罢免我。”因此得以幸免。丁亥年升任南通政。经过河池驿,见其丞相貌像黄伯固,询问,原来是他的弟弟叔开。当时伯固已死,先生流泪哭泣,作诗赠他说:“六年复见先生面,为过河池见叔开。戊子年,称病归乡。辛卯年,起用光禄卿。上任不久,又归隐林下十年。癸卯年,再次起用南京光禄寺卿,到任即因年老退休,隐居于商山书院。又

十年而卒,嘉靖乙卯十二月也,年八十二。

  先生师事王康僖,又得泾野、后渠以为之友,墨守主敬穷理之传。尝谓“见行可之仕,唯孔子可以当之,学圣人者当自量力。”故每出不一二年即归,归必十数年而后起,绰绰然於进退之间。后渠称其“爱道甚於爱官”,真不虚也。

译十年后去世,那是嘉靖乙卯年十二月,享年八十二岁。

先生以王康僖为师,又得到泾野、后渠作为朋友,恪守“主敬穷理”的学术传承。他曾经说:“看到可行的仕途就去做官,只有孔子才能胜任,学习圣人的人应当自己估量能力。”所以每次出仕不到一两年就回家,回家后必定十几年后才再次出仕,在进退之间从容不迫。后渠称赞他“爱道甚于爱官”,确实不假。

恭简韩苑洛先生邦奇

  韩邦奇字汝节,号苑洛,陕之朝邑人。正德戊辰进士。授吏部考功主事,转员外郎。辛未,考察都御史袖私帙视之,先生夺去。曰:“考覈公事,有公籍在。”都御史为之逊谢。调文选。京师地震,上疏论时政缺失,谪平阳通判。甲戌迁浙江按察佥事。宸濠将谋反,遣内监饭僧於天竺寺,聚者数千人。先生防其不测,立散遣之。又以仪宾进贡,假道衢州,先生不可。曰:“贡使自当沿江而下,奚俟假道?”於是袭浙之计穷。寻为镇守中官诬奏,逮系夺官。世宗即位,起山东参议,乞休。甲申大同兵变,起山西左参政,分守大同。先生单车入城,人心始安。巡抚蔡天祐至代州,先生戎服谒之,天祐惊曰:“公何为如此?”曰:“大同变后,巡抚之威削甚。今大同但知有某,某降礼从事者,使人知巡抚之不可轻也。”朝廷复遣胡瓒以总督出师,时首恶业已正法,而瓒再索不已。先生止之,不听。城中复变,久之乃定。先生亦致仕去。戊子,起四川提学副使,改右春坊右庶子,兼翰林修撰。其秋主试顺天,以录序引用经语差误,左迁南太仆寺丞,再疏归。寻起山东副使,大理左少卿,以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,入佐院事。又出巡抚山西,再致仕。甲辰荐起总理河道,陞刑部右侍郎,改吏部。丁未,掌留堂,进南京兵部尚书,参赞机务。归七年,乙卯地震而卒,年七十七。赠少保,谥恭简。

  门人白璧曰:“先生天禀高明,学问精到,明於数学,胸次洒落,大类尧夫,而论道体乃独取横渠。少负气节,既乃不欲为奇节一行,涵养宏深,持守坚定,则又一薛敬轩也。”某按:先生著述,其大者为《志乐》一书。方其始刻之日,九鹤飞舞於庭。传其术者为杨椒山,手制十二律管,吹之而其声合,今不可得其详。然声气之元,在黄钟之长短空围,而有不能无疑者。先生依《律吕新书》註中算法,黄钟长九寸,空围九分,积八百一十分。用圆田术,三分益一,得一十二,以开方法除之,得三分四釐六毫强,为实径之数,不尽二毫八丝四忽。以径求积,自相乘得十一分九釐七毫一丝六忽,加入开方不尽之数,得一十二分,以管长九十分乘之,得一千八十分,为方积之数,四分取三,为圆积八百一十分。盖蔡季通以管长九寸为九十分,故以面积九分乘管长得八百一十分。其实用九无用十之理,凡度长短之言十者,皆分九为十,以便算也。今三吴程路,尚以九计可知矣。则黄钟长九寸者,八十一分,以面积九分乘之,黄钟之积七百二十九分也。

忠介杨斛山先生爵

  杨爵字伯修,号斛山,陕之富平人。幼贫苦,挟册躬耕。为兄所累,系狱。上书邑令,辞意激烈,令异之,曰:“此奇士也。”出而加礼。登嘉靖己丑进士第。官行人,考选御史。母忧,庐墓毕,补原官。辛丑上封事,谓今日致危乱者五:一则辅臣夏言习为欺罔,翊国公郭勋为国巨蠹,所当急去;二则冻馁之民不忧恤,而为方士修雷坛;三则大小臣工弗睹朝仪,宜慰其望;四则名器滥及缁黄,出入大内,非制;五则言事诸臣若杨最、罗洪先等非死即斥,所损国体不小。疏入,上大怒,逮系镇抚司,拷掠备至,匣锁昼夜,血肉淋漓,死者数矣。而先生气定,故得再苏。主事周天佐、御史浦鋐,俱以救先生箠死狱中。於是防守益严,上日使人侦先生,一言一动皆籍记。侦者苦於不得言,以情告先生,使多为善言。先生曰:“有意而言,便是欺也。”部郎钱绪山、刘晴川,给事周讷谿,先后以事下狱,相与讲学不辍。绪山先释,先生愿有以为别,绪山曰:“静中收摄精神,勿使游放,则心体湛一,高明广大,可驯致矣。作圣之功,其在此乎!”先生敬识之,与晴川、讷谿读书赋诗,如是者五年。所著《周易辨录》、《中庸解》若干卷。乙巳八月,上用箕神之言,释先生三人。而三人者犹取道潞水,舟中讲学,踰临清而别。会上造箕台,太宰熊浃骤谏,上怒,罢浃,复逮三人。时

译恭简韩苑洛先生韩邦奇

韩邦奇,字汝节,号苑洛,陕西朝邑人。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。被授予吏部考功主事,后转任员外郎。辛未年,在考察官员时,都御史袖中藏着私人的名册查看,韩先生将其夺下,说:“考核是公事,有公家的名册在。”都御史因此谦逊道歉。韩先生调任文选司。京师发生地震,他上疏议论时政的缺失,被贬为平阳通判。甲戌年,升任浙江按察佥事。宁王宸濠将要谋反,派遣内监到天竺寺供养僧人,聚集了数千人。韩先生防备其不测,立即将他们遣散。又因仪宾进贡,借道衢州,韩先生不允,说:“贡使自当沿江而下,何必等待借道?”于是宁王袭扰浙江的计谋落空。不久被镇守太监诬告,被捕入狱并革去官职。世宗即位后,起用为山东参议,他请求退休。甲申年大同发生兵变,起用他为山西左参政,分守大同。韩先生单车入城,人心才安定下来。巡抚蔡天祐到达代州,韩先生穿着军装拜见他,蔡天祐惊讶地说:“您为何如此?”韩先生说:“大同兵变后,巡抚的威势大大削弱。现在大同只知道有我,我降低礼节对待他,是让人知道巡抚不可轻视。”朝廷又派遣胡瓒以总督身份出兵,当时首恶已经正法,但胡瓒仍不断索要。韩先生制止他,他不听。城中再次发生变乱,很久才平定。韩先生也退休离去。戊子年,起用为四川提学副使,改任右春坊右庶子,兼任翰林修撰。那年秋天主持顺天府乡试,因录取序文中引用经语有差错,被降职为南太仆寺丞,再次上疏请求归乡。不久起用为山东副使、大理左少卿,以左佥都御史身份巡抚宣府,入京协助院中事务。又出京巡抚山西,再次退休。甲辰年,被推荐起用总理河道,升任刑部右侍郎,改任吏部。丁未年,掌管留堂,进升南京兵部尚书,参赞机要事务。归乡七年,乙卯年因地震去世,享年七十七岁。追赠少保,谥号恭简。

门人白璧说:“先生天赋高明,学问精到,通晓数学,胸襟洒脱,大体类似邵尧夫,而在论述道体时却独取张横渠。年少时负气节,后来又不愿做奇特的节行,涵养宏深,持守坚定,这又是一个薛敬轩。”我按:先生的著述,其中最重要的是《志乐》一书。刚刻印之日,九只鹤在庭院飞舞。传授其术的是杨椒山,亲手制作十二律管,吹奏时声音相合,现在无法得知详情。然而声气的本源,在于黄钟律管的长短和空围,而有不能无疑的地方。先生依据《律吕新书》注中的算法,黄钟长九寸,空围九分,体积为八百一十分。用圆田术,三分加一,得一十二,用开方法去除,得三分四釐六毫强,作为实径之数,不尽二毫八丝四忽。用直径求面积,自相乘得十一分九釐七毫一丝一忽六忽,加入开方不尽之数,得一十二分,用管长九十分乘之,得一千八十分,作为方形体积之数,四分取三,为圆形体积八百一十分。大概蔡季通以管长九寸为九十分,所以用面积九分乘管长得八百一十分。其实实用九不用十的道理,凡是度量长短说十的,都分九为十,以便计算。现在三吴地区的路程,尚且以九计算,可以知道了。那么黄钟长九寸者,实为八十一分,用面积九分乘之,黄钟的体积为七百二十九分。

忠介杨斛山先生杨爵

杨爵,字伯修,号斛山,陕西富平人。幼年贫苦,带着书册亲自耕种。因兄长连累,被关入监狱。上书给县令,言辞激烈,县令觉得他奇异,说:“这是奇士。”释放他并加以礼遇。考中嘉靖己丑年进士。任行人,考选为御史。母亲去世,守孝期满后,补任原官。辛丑年上密封奏章,说今日导致危乱的五件事:一是辅臣夏言习惯欺瞒,翊国公郭勋是国家大害,应当立即罢免;二是饥寒交迫的百姓不忧恤,却为方士修建雷坛;三是大小臣工看不到朝仪,应当安慰他们的期望;四是名器滥及僧道,出入大内,不合制度;五是言事诸臣如杨最、罗洪先等不是死就是被斥逐,损害国体不小。奏疏呈入,皇上大怒,逮捕他关入镇抚司,拷打备至,昼夜锁在匣中,血肉淋漓,几次死去。但先生气息安定,所以得以再次苏醒。主事周天佐、御史浦鋐,都因救先生被杖死在狱中。于是防守更加严密,皇上每天派人侦察先生,一言一动都登记在册。侦察者苦于无话可报,将实情告诉先生,让他多说好话。先生说:“有意而言,便是欺骗。”部郎钱绪山、刘晴川,给事中周讷谿,先后因事下狱,一起讲学不停。绪山先被释放,先生愿有所告别,绪山说:“在静中收摄精神,不使其游荡,那么心体湛然专一,高明广大,可以逐渐达到。作圣人的功夫,大概就在这里吧!”先生恭敬地记住,与晴川、讷谿读书赋诗,如此五年。著有《周易辨录》、《中庸解》若干卷。嘉靖乙巳年八月,皇上用箕神的言语,释放先生三人。而三人仍取道潞水,在船中讲学,过了临清才分别。恰逢皇上建造箕台,太宰熊浃突然进谏,皇上发怒,罢免熊浃,再次逮捕三人。当时

先生抵家甫十日,闻命就道,在狱又三年。丁未十一月,高玄殿灾,上怳惚闻火中有呼三人姓名者,次日释归。归二年而卒,己酉十月九日也,年五十七。隆庆初赠光禄寺少卿,谥忠介。

译先生回到家刚满十天,听说诏令便启程赴任,在狱中又过了三年。丁未年十一月,高玄殿发生火灾,皇上恍惚间听到火中有呼喊三人姓名的声音,第二天便释放他们回家。回家两年后去世,是己酉年十月九日,享年五十七岁。隆庆初年追赠光禄寺少卿,谥号忠介。

初,韩恭简讲学,先生辈来往拜其门。恭简异其气岸,欲勿受。已叩其学,诧曰:“宿学老儒莫能过也,吾几失人矣。”刚大之气,百折不回。人与椒山并称,谓之“韩门二杨”。

论学

  天命谓性,天人一理也。率性谓道,动以天也。修道谓教,求合乎天也。戒惧慎独,自修之功至於中与和也。中和,性命本然之则也,能致之则动以天矣,故其效至於天地位,万物育。

  道不可须臾离,可离非道,是言当戒惧之意。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,是言当慎独之意。应酬是有睹有闻,不睹不闻是无所应酬之际也。如出门使民,是有所应酬,则有睹有闻。或问:“程子未出门,使民之时当何如?”曰:“此俨若思时也。俨若思,即是戒慎恐惧之意,为功夫尚未说到极至处,故又提慎独二字,使人虽在暗室屋漏之中,一念发动之际,凛然畏惧,不可少怠,不敢少息,则天理常存,私意不萌,纯一不已,而合乎天矣。

  中和,心之本体也,未发之中,万物皆备,故为天下之大本。已发之和,大经大法所在,而不可违,故为天下之达道。怒与哀中节,皆谓之和。

  致中和,止至善之云也。天地之位,我位之也。万物之育,我育之也。

  君子之中庸,中庸,人理之常也。小人反中庸,岂人理哉!时中者,默识其理而妙宰物之权也。若非礼之礼,非义之义,岂时中之道哉!小人则率意妄为而已。

  天下之道,至中庸而极,理得其会同,义至於入神,非至明不能察其几,非至健不能致其决,故民鲜能之矣。

  董常问文中子:“圣人有忧乎?”言:“天下皆忧,吾何独不忧?”又谓:“乐天知命,吾何忧!”何必如此说。圣人固未易及,然常人一念之发,得其本心,则与圣人之心无以异。但圣人纯一不已,众人则或存或亡而已。忧乐皆人情之常,而本於性也,岂圣人独有乐而无忧乎?若曰“乐天知命,吾何忧”,不成父母病,圣人亦“乐天知命”而不忧乎?岂人理也哉!

漫录

  夜初静坐,少检点日间言行,因司马温公论尽心行己之要,自不妄言始。夫不妄言,所言必皆当理,非心有定主,岂能至此?故轻躁鄙背,及事务琐屑,无益身心而信口谈论者,皆妄言也。因书以自戒。

  作一好事,必要向人称述,使人知之,此心不定也。不知所作好事,乃吾分所当为,虽事皆中理,才能免於过恶耳,岂可自以为美。才以为美,便是矜心,禹之不矜不伐,颜渊无伐善,无施劳,此圣贤切己之学也。

  与人论事,辞气欠平,乃客气也。所论之事,虽当於理,即此客气之动,便已流於恶矣,可不戒哉!书以自警。

  予久处狱中,粗鄙忿戾,略无贬损。粗鄙忿戾,乃刚恶也,负以终身而不能变,真可哀也。因思横渠“贫贱忧戚,玉汝於成”,乃惕然惊省,赧然愧耻。今日患难,安知非皇天玉我进修之地乎?不知省愆思咎,而有怨尤之心,是背天也。背天之罪,可不畏哉!

  予系此四十一月矣,逻者日在侧觇予动作。有甚厚予,携壶酌以伸问者。后一人来,甚横逆。予卧於旧门板上,障之以席,其人皆扯毁之,谓予罪人,不宜如此。又往往发其厚予者,使人知之,曰:“某日某皆潜献其处者。”盖令其得罪,以见己薄之为是。有苏、乔二人,皆厚予者,乃忿忿不平,扬骂曰:“是固无伤也。予非私交化外人,虽得罪亦何憾!”

  予与刘子焕吾、周子顺之同饭后,因论人才各有所宜。予谓:“二公自度宜何责任?”刘子曰:“吾为孟公绰可。”周子曰:“今日府州外任勉强几分。”予曰:“滕、薛大夫,圣人固不许,公绰在春秋时,欲尽其职,亦非易事,观於子产相郑可见,然则孟公绰亦不可轻看。”

  一人因病狂,迷谬忽入朝,立於御座上。捕下法司拟重,狱成未决,其母诣登闻鼓称冤。顺之在吏科时,直受鼓状,遇此事未为准理。顺之因问予:“使公遇此事,当何如处之?”予曰:“当论其狂病误犯,不可加罪。但

译起初,韩恭简讲学,先生等人往来拜在他的门下。韩恭简对他们的风骨气度感到惊异,起初不想收留。后来探询他们的学问,惊叹道:“即使是宿学老儒也不能超过他们,我差点错失人才了。”他们刚正宏大的气节,百折不回。人们将他们与杨椒山并称,称为“韩门二杨”。

论学

天命所赋予的就是性,天与人遵循的是同一个道理。遵循本性就是道,行动顺应天道。修明正道就是教,追求与天道相合。戒慎恐惧、慎独,是自我修养的功夫,从而达到中与和的境界。中和,是性命本然的法则,能够推致中和,行动就能顺应天道,所以其效验能达到天地各安其位,万物生长发育。

道不可以片刻离开,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,这是说要戒慎恐惧的意思。没有比隐蔽之处更难以察觉的,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,这是说要慎独的意思。应酬交际是有见闻的时候,没有见闻是无所应酬的时候。比如出门役使百姓,是有应酬的时候,就有见闻。有人问:“程子说未出门役使百姓的时候应当怎样?”回答说:“这是庄敬思考的时候。庄敬思考,就是戒慎恐惧的意思,作为功夫还没有说到极至处,所以又提出慎独二字,使人即使在暗室屋漏之中,一念发动之际,也凛然畏惧,不可稍有懈怠,不敢稍有停息,那么天理常存,私意不萌生,纯一不已,从而合乎天道了。

中和,是心的本体,未发之中的时候,万物皆备,所以是天下的根本。已发之和的时候,是大经大法所在,不可违背,所以是天下的通达之道。愤怒与悲哀合乎节度,都称为和。

推致中和,就是止于至善的意思。天地的定位,是我使之定位的。万物的养育,是我使之养育的。

君子的中庸,中庸,是人伦常理。小人违背中庸,哪里是人伦常理呢!时中,是默识其理而巧妙主宰事物的权变。如果不是礼的礼,不是义之义,哪里是时中的道理呢!小人则是率意妄为罢了。

天下的道理,到中庸而达到极致,理得以会通,义达到入神的境界,不是极明不能察其几微,不是极健不能致其决断,所以民众很少能做到。

董常问文中子:“圣人有忧虑吗?”文中子说:“天下都忧虑,我怎么能独自不忧虑?”又说:“乐天知命,我有什么可忧虑的!”何必这样说。圣人固然不容易达到,但是常人一念发动,得其本心,就与圣人之心没有不同。只是圣人纯一不已,众人则有时存有时亡罢了。忧乐都是人情的常理,而本于性,难道圣人独有乐而无忧吗?如果说“乐天知命,我有什么可忧虑的”,不成父母生病,圣人也“乐天知命”而不忧虑吗?哪里是人伦常理呢!

漫录

夜晚初静坐,稍微检点白天的言行,因为司马温公论尽心行己的要领,从不说妄语开始。不说妄语,所说的必定都合乎道理,不是心有定主,怎么能达到这样?所以轻浮急躁鄙薄背理,以及事务琐屑,无益身心而信口谈论的,都是妄语。因此写下来自我警戒。

做了一件好事,一定要向人称述,使人知道,这是心不定的表现。不知道所作的好事,是我分内应当做的,虽然事情都合乎道理,才能免于过恶罢了,怎么能自以为美。才自以为美,就是矜夸之心,禹不矜不伐,颜渊不夸耀自己的善,不表白自己的劳,这是圣贤切身的学问。

与人论事,言辞语气欠平和,是客气。所论之事,虽然合乎道理,但这客气一动,便已流于恶了,能不警戒吗!写下来自我警示。

我久处狱中,粗鄙忿戾,几乎没有减损。粗鄙忿戾,是刚恶,背负终身而不能改变,真可哀啊。因此想到横渠“贫贱忧戚,玉汝于成”,于是惕然惊省,赧然愧耻。今日的患难,怎么知道不是皇天磨练我进修的地方呢?不知道反省过错思考罪责,而有怨尤之心,是违背天道。违背天道的罪,能不畏惧吗!

我被囚禁在这里四十一个月了,巡逻的人每天在旁窥视我的动作。有非常厚待我的人,带着酒壶酌酒以伸问。后来一人来,非常横逆。我躺在旧门板上,用席子遮挡,那人全都扯毁,说我罪人,不应当这样。又往往揭发厚待我的人,使人知道,说:“某日某都暗中献媚于他的地方。”大概是让他得罪,以显示自己薄待我是对的。有苏、乔二人,都是厚待我的人,于是忿忿不平,扬骂道:“这固然没有伤害。我不是私交化外之人,即使得罪又有什么遗憾!”

我与刘子焕吾、周子顺之一起饭后,因为论人才各有所宜。我说:“二位自度适宜什么责任?”刘子说:“我担任孟公绰可以。”周子说:“今日府州外任勉强几分。”我说:“滕、薛大夫,圣人固然不允许,公绰在春秋时,想要尽其职,也不是容易的事,从子产相郑可以看出,那么孟公绰也不可轻视。”

一人因病狂,迷谬忽然入朝,立于御座上。捕下法司拟重罪,狱成未决,其母诣登闻鼓称冤顺之在吏科时,直受鼓状,遇到此事未为准理。顺之因此问我:“假使您遇到此事,应当如何处理?”我说:“应当论其狂病误犯,不可加罪。但是

罪守门者失於防禦则可矣。”刘子曰:“此当封进鼓状,使朝廷知其以病迷,下法司从末减可也。”顺之曰:“此固皆是,但如此为之,必得罪,以此小事得罪,吾不欲也。”刘子谓“论人无罪,不当杀,恐非小事”。予曰:“此皆论利害,未说到义理处。若论义理,则当为即为,当止即止,岂计得罪!”顺之以为然。

译“惩罚守门人防御失职就可以了。”刘子说:“这应当呈递鼓状文书,让朝廷知道他是因病神志不清,交给司法部门从轻发落就可以了。”顺之说:“这些固然都对,但如果这样做,必定会获罪,因为这件小事而获罪,我不愿意。”刘子说:“议论人无罪,不应当处死,恐怕不是小事。”我说:“这些都是在权衡利害,没有说到义理的地方。如果从义理上讲,该做的就做,该停止的就停止,哪里会计较是否获罪!”顺之认为我说的对。

好议论人长短,亦学者之大病也。若真有为己之心,便惟日不足,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,时时刻刻防检不暇,岂暇论人?学所以成性而已,人有寸长,取为己有,於其所短,且置勿论,轻肆辩折而无疑难涵蓄之心,谓之丧德可也。此予之深患不能自克,可愧可愧。

  道心人心,口以是与不是求之。一念发动的不是,则为人心。道心极难体认,扩充戒谨恐惧之功,少有间断,则蔽锢泯灭,而存焉者寡矣,故曰“惟微”。人心一动,即在凶险路上行矣,丧德灭身、亡国败家由於此,故曰“惟危”。所谓“卿士有一于身,家必丧;邦君有一于身,国必亡”。“内作色荒,外作禽荒,甘酒嗜音,峻宇雕墙,有一于此,未或不亡”。则人心之危,真可畏哉!

  《易》谓“险以说,困而不失其所亨,其惟君子乎”!予久处困难,亦时以此自慰。但罪恶深重,为世道之损者甚大,仰愧於天,俯怍於人,襟怀滞碍,郁抑不安之时常多。

  心静则能知几,方寸扰乱,则安其危,利其灾,祸几昭着而不能察矣,况於几乎!几者,动之微,而裰裰吉凶之先见者也。所谓先见,亦察吾之动是与不是而已。所动者是,吉即萌於此矣;所动者不是,凶即萌於此矣,故学者以慎独为贵。

  予禀赋粗鄙,动辄乖谬。夜间静坐,思此身过恶,真不自堪,真难自容,可谓虚负此生矣。年踰五十,血气渐衰,老景将至,始自知过,则已晚矣。可胜叹哉!尚幸残生未泯,欲自克励,求免於恶终耳。书以自警。

  颜、孟二大贤,虽气象不同,而学则未始有异。颜子之学,在非礼勿视、听、言、动,不违仁,不迁怒,不贰过。孟子之集义养气,扩充四端,求放心,存心养性以事天,则亦颜子克己复礼之学也。

  天下万变,真妄二字可以尽之。偏蔽者妄也,本体则真也,学所以去偏蔽之妄,全本体之真。全则道本乎性,性纯乎天,立人之道始无愧矣。天地亘古亘今,但有此一箇大道理,则亘古亘今之圣贤,不容更有两样学问也。

  见狱中或有警扰,呼左右问何事。久而思之,此动心也。身居此地,须要置生死於度外,刀锯临之,从容以受,致命遂志可也。此正是为学用功处。因思刘元城鼾睡是何等胸怀,可谓毅然大丈夫矣。

  今日早起,朗诵“君子之所以异於人者”一章,即觉襟怀开洒,心广体胖,有《西铭》与物同体之气象。此心易至昏惰,须常以圣贤格言辅养之,便日有进益。

  士之处世,须振拔特立,把持得定,方能有为。见得义理,必直前为之,不为利害所怵,不为流俗所惑可也。如子思辞鼎肉,孟子却齐王之召,刚毅气象,今可想见,真可为独立不惧者。若曰“事姑委曲,我心自别”,即自欺也。始或以小善放过且不可为,小恶放过且可为之,日渐月磨,堕落俗坑,必至变刚为柔,刻方为圆,大善或亦不为,大恶或亦为之,因循苟且,可贱可耻,卒以恶终而不知矣。此由辩之不早,持之不固也。书以自戒。

  泾野吕先生过某府,太守侍坐。太守子读书楼上,声彻於楼下。太守令止之曰:“当微诵,恐损伤。”既又促左右以时进食,曰:“勿令饥。”又戒之曰:“当为掖之,恐或蹉跌。”先生谓太守曰:“公之爱子,可谓至矣,愿推此心以爱百姓可也。”过顺德府,太守饯於门外,饯所近府养济院。先生以馔食一桌,令二吏送院中,谓太守曰:“以公佳馔与无告者共之,愿公体我此心,以惠恤鳏寡可也。”纳溪周子述以告予,予为叹息者久之。古人以离群索居为深戒,子页问为仁,孔子告以事其大夫之贤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使志道君子常得与先生相亲焉,获睹德容,闻至论以自警省,不患德之不修而政之不善也。呜呼!仁人君子之言,其利溥哉!

  智者自以为不足,愚者自以为有余。自以为不足,则以虚受人,进善其无穷矣。自以为有余,必无孜孜求进之心,以一善自满,而他善无可入之隙,终亦必亡而已矣。书之

译喜欢议论别人的长短,也是求学者的一个大毛病。如果真有为自己求道的诚心,就会觉得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,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保持警戒,在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,时时刻刻防备检点都来不及,哪有空闲去议论别人?学问的目的只是为了成就本性罢了,别人有一点长处,就拿来作为自己的长处,对于别人的短处,暂且放下不去议论,轻易地辩论驳斥而没有质疑和含蓄的心态,可以说是丧失了德行。这是我深深担忧自己不能克制的地方,实在惭愧,实在惭愧。

道心与人心,口头用是与不是来区分。一个念头发动,如果是不对的,就是人心。道心极难体认,扩充、戒慎、恐惧的功夫,稍有间断,就会被遮蔽禁锢而消亡,留存下来的就很少了,所以说“惟微”。人心一动,就是在凶险的道路上行走了,丧失德行、毁灭自身、亡国败家都由此产生,所以说“惟危”。所谓“卿士身上有一种恶习,家必定败亡;国君身上有一种恶习,国必定灭亡”。“在内沉迷女色,在外沉迷田猎,贪酒好乐,建造高大的房屋和雕饰的墙壁,只要有其中一项,没有不灭亡的”。那么人心的危险,真是令人畏惧啊!

《易经》说:“面临危险却能喜悦,身处困境却不失亨通,这大概只有君子才能做到吧!”我长期处于困顿之中,也时常以此来自我安慰。只是罪恶深重,对世道造成的损害很大,上愧对天,下愧对人,胸怀滞碍,抑郁不安的时候常常很多。

心静就能知晓细微的征兆,内心扰乱,就会安于危险,利于灾祸,灾祸的征兆明显显现出来都不能察觉,何况是细微的征兆呢!征兆,是事物发动的细微之处,而吉凶的先兆就蕴含其中。所谓的先兆,也不过是观察我的念头发动是对还是不对罢了。念头发动是对的,吉祥就由此萌生;念头发动是不对的,凶险就由此萌生,所以求学者以慎独为贵。

我禀赋粗俗鄙陋,动不动就违背常理。夜间静坐,思考自身的过错罪恶,真的无法忍受,真的难以自容,可以说是虚度此生了。年纪超过五十,血气逐渐衰退,老境将至,才开始知道自己有过错,已经太晚了。怎能不感叹呢!幸好残存的性命还未泯灭,想要自我克制勉励,只求最终免于作恶罢了。写下这些来自我警示。

颜回、孟子两位大贤,虽然气象不同,但学问却从未有过差异。颜回的学问,在于非礼不看、不听、不言、不动,不违背仁德,不迁怒于人,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。孟子集义养气,扩充四种善端,找回放失的本心,存养本心以侍奉上天,这也是颜回克己复礼的学问。

天下万变,真与妄两个字可以概括。偏颇遮蔽就是妄,本体就是真,学问的目的就是为了去除偏颇遮蔽的妄,保全本体的真。保全了,道就本于性,性就纯于天,确立做人的道理才无愧了。天地从古至今,只有这一个大的道理,那么从古至今的圣贤,不可能有两种不同的学问。

看见狱中有时有惊扰,呼唤左右询问什么事。过一会儿思考,这是心动了。身处此地,必须把生死置之度外,刀锯临头,从容接受,舍生取义以实现志向就可以了。这正是为学用功的地方。于是想到刘元城酣睡是何等胸怀,可以说是刚毅的大丈夫了。

今天早起,朗诵“君子之所以不同于别人”这一章,就觉得胸怀开阔舒畅,心胸宽广身体安适,有《西铭》中与万物同体的气象。这颗心容易变得昏沉懒惰,必须常用圣贤的格言来辅助滋养,就会每天都有进步。

士人处世,必须振作拔俗,特立独行,把持得坚定,才能有所作为。明白了义理,一定要径直去做,不被利害所吓阻,不被流俗所迷惑就可以了。像子思辞去鼎肉,孟子拒绝齐王的召见,刚毅的气象,现在可以想象得到,真是可以作为独立不惧的榜样。如果说“事情暂且委曲求全,我心里自有分别”,那就是自欺欺人。起初或许因为小善而放过,暂且不做,小恶而放过,暂且去做,日积月累,堕落进世俗的坑中,必定导致刚强变为柔弱,方正变为圆滑,大善或许也不做,大恶或许也做了,因循苟且,可贱可耻,最终以恶收场而不知道。这是因为辨别不早,持守不坚固的缘故。写下这些来自我警戒。

泾野吕先生经过某府,太守陪坐。太守的儿子在楼上读书,声音传到楼下。太守命令停止,说:“应当小声诵读,恐怕损伤身体。”不久又催促左右按时送饭,说:“不要让他饿着。”又告诫说:“应当扶着点他,恐怕跌倒。”先生对太守说:“您爱儿子,可以说到了极点,希望推广这颗心去爱百姓就可以了。”经过顺德府,太守在门外设宴饯行,饯行的地方靠近府里的养济院。先生拿出一桌酒菜,让两个官吏送到院里,对太守说:“用您的美味佳肴与无依无靠的人共享,希望您体会我的心意,去恩惠体恤鳏寡孤独的人。”纳溪周子述把这些告诉我,我叹息了很久。古人以离群索居为深切的警戒,子夏问什么是仁,孔子告诉他侍奉大夫中的贤者,结交士人中的仁者。假使有志于道的君子常常能与先生亲近,看到他的德行容貌,听到高深的言论来自我警戒反省,就不必担心德行不修养而政治不善了。唉!仁人君子的言论,利益真是广博啊!

智者自以为不足,愚者自以为有余。自以为不足,就用虚心接受别人,进善就没有穷尽了。自以为有余,一定没有孜孜不倦求进的心,因为一点小善就自满,其他善行就没有进入的缝隙,最终也必定灭亡罢了。写下这些。

以自励焉。

  平生所为,得失相半,求欲寡过而不可得。幽囚既久,静中颇觉省悟,始有向学之心。然残损余息,血气暂减,策励不前,虚生人世,与草木同腐矣。可媿哉!

译用来勉励自己。

平生所作所为,得失各占一半,想要减少过错却做不到。被囚禁既已长久,在静默中颇有些省悟,才开始有了向学之心。然而残存的微弱气息,血气暂时衰退,自我鞭策却无法前进,白白虚度人生,与草木一同腐朽了。真是可愧啊!

早起散步圜阶,日升东隅,晴空万里,鸢鸟交飞,不觉襟怀开洒,万虑皆空。因思曾晳沂水气象,亦是如此。癸卯岁季冬十三日书。

  古人律己甚严,其责人甚恕。今人律己甚恕,其责人甚严,孜孜为己。不求人知,方始是学。

  夫子答颜渊为仁之功,在非礼勿视、听、言、动。居高位,有高位的视、听、言、动;居下位,有下位的视、听、言、动;处患难,有患难的视、听、言、动;临死时,有临死的视、听、言、动,道无不在。

  予与刘、周二公倚圜墙北向坐,一人解於北墙下,相去甚近。二公讶之曰:“何不少避?”予曰:“此郑瞽人旋於宋朝之意,盖谓我无所闻也。”

  因置一砖奠食碗,置之未安之处,此心不已,必欲既安然后已。将一个身心不会置之安稳之地,如个无艄工之舟,漂荡於风波之上,东风来则西去,西风来则东去,是何道理?则是置此身心,不如置此砖之敬慎也。

  六月初八日夜,初寝,梦一男子长身少鬚,鬚间白,呼爵相拜曰:“予王阳明也。”数谈论,未尝自言其所学。语未毕,忽警寤。予瞿然曰:“是何先圣先贤来此以教我乎?或慷慨杀身於此地,如刘忠愍之类者,相与邂逅於梦寐乎?明早当焚香拜谢之。”俄而屋脊坠一小砖块於卧傍木板上,声震屋中,守者惊起。初九日早晨记。

  初九日,夜梦一庙中伏羲像,所服甚古,杂以洪荒草服。一人讲《易》十三卦制器尚象之义於庙,问之,乃程先生也。听者儒士二人。予入狱中四十一月,梦关义勇武安王与予遇者三,亦有无言时,亦有数相语时。

  连日天雨,狱中木板皆湿,予体弱少食,因思小儿在外,父子五年不得相见,衣食不能相顾。时张道全、伍天俦二生皆在外候予,与小儿同处,数日消息未闻,为之戚戚。又思素患难,行乎患难,事至於此,皆天命也,当安受之。陈少阳、欧阳彻二公,未尝传贽为臣,以言语自任而杀其身,况予论思之职,敢不尽臣子一日之心乎?尽此心以求自慊,则或死或生,岂可逆料。予居此四年,逻者候予,有言日必录,予颇闻之。每见未尝一言相答,有以予不言回报者,必笞之。有以其言作予言以回报者,又以不似笞之。於是逻者穷矣,多以情相告,求予言以免其笞。且曰:“事关於忠义者,愿得数语。”予应之曰:“吾奏章数千言,字字是忠义,句句是忠义,乃以为非所当言而深罪之。今若以忠义腾口舌於尔辈之前,是吾羞也。”一逻者求予有言,情甚切至,予应之曰:“语出於无心者,公记去则予心无愧。若出於有心,是故为巧语,转移天听,以苟免罪难也,予实羞为。况一有此心,是即机变之智巧,举平生而尽弃之,天必诛绝,使即死於此。”其人惨然曰:“公之心如此,予再不敢求公言矣。”

  又一逻者告予曰:“今日好言语上之矣。”问之,乃《太甲篇》“天作孽,犹可违,自作孽,不可活”。又继之曰“我乃自作孽者,故罪至於此”。予应之曰:“吾为言官,天下事皆所当言,往时一疏,上为朝廷,下为苍生,宗庙社稷万万年深长之虑,岂自作孽者?”其人默然。

  晴川刘公陞工部,将之任,冢宰罗整菴翁家居,刘公辞行,整菴赠之以诗。既刘公下狱,为予诵之。予与绪山钱子,皆依韵和之。后人传其诗於整菴处。近一士夫来京,整菴公语相告曰:“向日得诗,和答以具,但欠推敲,未可寄去。”予曰:“此非欠推敲也,元老大臣,家食十年,未尝以书简通权贵,乃以一诗交罪人可乎?”此老可以为法。甲辰年六月十二日记。

  癸卯年二月,内马主政拯以事下狱。马十九岁发解广东,二十举进士,任工部主政,器度识见,人未易及。告予曰:“闻近士夫言,自古人主有本事者,惟秦皇、汉武两君而已。”予应之曰:“否。自古人主有本事者,惟尧、舜、文王而已。尧在位百年,万邦时雍,治极当乱之时,而子丹朱又不肖,尧乃寻一个舜,将天下分付与他,愈至於治。

译清晨早起在圆形台阶上散步,太阳从东方升起,万里晴空,老鹰在空中交错飞翔,不觉胸怀开阔舒畅,万千思虑都化为空无。由此想到曾皙在沂水边沐浴吹风的气象,也是这样的境界。癸卯年冬季十二月十三日书写。

古人约束自己非常严格,而责备别人非常宽厚。今人约束自己非常宽厚,而责备别人非常严格,勤勉地为自己谋利。不追求别人知道自己的德行,才算是真正的学问。

孔子回答颜渊关于仁的功夫,在于不符合礼的不看、不听、不言、不动。身居高位,有高位应有的看、听、言、动;身处低位,有低位应有的看、听、言、动;遭遇患难,有患难中应有的看、听、言、动;面临死亡,有临终时应有的看、听、言、动,道无处不在。

我和刘、周二位先生靠着圆形墙壁向北坐着,一个人在北墙下解开衣带小便,离得非常近。二位先生惊讶地说:“为什么不稍微避开一点?”我说:“这是郑国盲人弦高在宋朝(地名)旋转行礼的意思,大概是指我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
于是放一块砖头垫着食碗,把它放在不太安稳的地方,心里不安,一定要等到安稳了才罢休。如果把身心放在一个不能安稳的地方,就像没有船工的船,在风波上漂荡,东风吹来就向西去,西风吹来就向东去,这是什么道理?那么安置这身心,还不如安置这块砖头那样恭敬谨慎。

六月初八日夜,刚躺下睡觉,梦见一个身材高大、胡须稀疏且胡须间有白色的男子,称呼爵位并拜见说:“我是王阳明。”谈论了几次,不曾自夸他的学问。话没说完,忽然惊醒。我惊惧地说:“是先圣先贤来此教导我吗?还是像刘忠愍那样慷慨赴死的人,在梦中与我相遇呢?明天早上应当焚香拜谢。”不久,屋脊上掉下一小块砖头在卧榻旁的木板上,声音震动了屋子,看守的人惊醒了。初九日早晨记录。

初九日,夜里梦见一座庙里的伏羲像,所穿的衣服非常古老,夹杂着洪荒时代的草服。一个人在庙里讲解《易经》十三卦制器尚象的意义,问他是谁,原来是程先生。听讲的有两位儒士。我在狱中四十一日,梦见关义勇武安王与我相遇三次,有时无言,有时多次交谈。

连日下雨,狱中的木板都湿了,我身体虚弱吃得少,因而想到小儿在外面,父子五年不得相见,衣食不能互相照顾。当时张道全、伍天俦两位书生都在外面等候我,与小儿同处,几天没有消息,为此忧愁。又想到平时遭遇患难,就在患难中行动,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都是天命,应当安然接受。陈少阳、欧阳彻两位先生,不曾拜师为臣,以言语自任而牺牲生命,何况我担任论思的职务,敢不尽臣子一日的心吗?尽此心以求自我满足,那么或死或生,岂能预先预料。我住在这里四年,巡逻的人监视我,有说每天必须记录,我稍微听到一些。每次见面不曾一句话回答,有以我不说话回报的,必定鞭打他。有把我的话当作我的回答回报的,又以不像鞭打他。于是巡逻的人穷尽了,大多以实情相告,求我说话以免受鞭打。并且说:“事关忠义的事情,希望能得到几句话。”我回答说:“我的奏章数千言,字字是忠义,句句是忠义的,却认为是不该说的而深加罪责。现在如果以忠义在你们面前逞口舌之快,这是我的耻辱。”一个巡逻的人求我有话,情态非常恳切,我回答说:“出于无心的话,你记下来我就无愧于心。如果出于有心,是故意说巧语,转移天子的视听,以苟且免罪难,我实在以此为耻。况且一旦有了这个心,就是机变之智巧,举平生而尽弃之,上天必定诛绝,使我死在这里。”那人惨然地说:“您的心如此,我再不敢求您说话了。”

又一个巡逻的人告诉我:“今天好的言语已经上报了。”问他,原来是《太甲篇》“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”。又接着说“我是自作孽的人,所以罪责到了这个地步”。我回答说:“我作为言官,天下事都应当说,往日的一疏,上为朝廷,下为百姓,宗庙社稷万万年深长的考虑,难道是自作孽的人吗?”那人沉默不语。

晴川刘公升任工部,将要去上任,冢宰罗整菴先生在家闲居,刘公辞行,整菴赠诗给他。后来刘公下狱,为我诵读这首诗。我和绪山钱子,都依韵和诗。后人把诗传到整菴那里。最近一个士大夫来京城,整菴先生告诉我说:“以前得到诗,和答以具,但欠推敲,不可寄去。”我说:“这不是欠推敲,元老大臣,在家闲居十年,不曾以书信通权贵,难道以一首诗结交罪人吗?”这位老人可以作为法则。甲辰年六月十二日记录。

癸卯年二月,内马主政马拯因事下狱。马拯十九岁发解广东,二十岁举进士,任工部主政,器度见识,别人不容易达到。告诉我:“听说近来士大夫说,自古人主有本事的,只有秦始皇、汉武帝两位君主而已。”我回答说:“不对。自古人主有本事的,只有尧、舜、文王而已。尧在位一百年,万邦和谐,治理达到极盛之时,而儿子丹朱又不肖,尧于是寻找一个舜,将天下托付给他,更加达到治理。”

舜在位五十年,四方风动,亦治极当乱之时,其子商均亦不肖,舜乃寻一个禹,将天下分付与他,亦愈至於治。文王深仁厚泽,延周家之基业至八百年。尧、舜、文王以天自处,气运兴衰,不在於天而在我,所谓通其变,使民不倦,神而化之,使民宜之者也,其本事何大哉!秦皇剪除六国,焚弃《诗》、《书》,扫灭先王之迹,而惟任一己之私,一夫作难,而七庙隳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。汉武承文、景之富庶,若委任贤俊,取法先王,则礼乐可兴,乃以多欲乱政,穷兵黩武,至於海内虚耗,几致颠覆,非有昭、宣继之,则汉之天下,未可知也。若二君之所为,适足以覆宗绝祀而已,乌在其所谓有本事哉!且使人主不法尧、舜、文王,而法秦皇、汉武,是启其杀伐之心,而欲以乱天下也,其所言谬妄亦甚矣。”马出狱数月,以病卒,予甚悼之。

译舜在位五十年,四方风气随之而动,这也是治理达到极致而恰逢乱世之时,他的儿子商均也不贤能,舜于是寻找到禹,将天下托付给他,反而更加达到大治。周文王仁德深厚、恩泽广博,将周朝的基业延续到八百年。尧、舜、文王以天道自处,气运的兴衰,不在于天而在于我,这就是所说的通晓事物的变化,使百姓不感到厌倦,神奇地教化他们,使百姓适宜于这种教化,他们的根本本事难道不大吗!秦始皇剪除六国,焚烧抛弃《诗经》《尚书》,扫除先王的遗迹,而只凭一己的私欲,一个人发难,宗庙就毁坏了,自身死在别人手里,被天下人嘲笑。汉武帝承接文帝、景帝时期的富庶,如果委任贤能俊杰,效法先王,那么礼乐就可以兴盛,却因欲望繁多扰乱朝政,穷兵黩武,以至于全国空虚耗竭,几乎导致国家颠覆,如果不是有汉昭帝、汉宣帝继承他,那么汉朝的天下,就难以预料了。像这两位君主的行为,只足以使宗庙倾覆、祭祀断绝罢了,哪里有什么根本本事呢!况且如果让君主不效法尧、舜、文王,却效法秦始皇、汉武帝,这是开启他们的杀戮之心,而想要用混乱来治理天下,他们所说的话荒谬虚妄也太严重了。”马从狱中出来几个月后,因病去世,我非常哀悼他。

闲步圜中,井上日色惨淡,光景寂寥,下视井水,湛然清彻,因思“井渫不食,为我心恻”,为之戚然。

  嘉靖乙巳年九月初五日,朝发浚县,晚宿林清店。店主丑恶,买麵食用醋,其人吝。从者曰:“此不过费铜钱一文。”其人应之曰:“虽与十文,吾亦不卖。”又欲买小米,次早作粥,其人亦固拒之。予闻,笑呼从者,止之曰:“再勿与语。”此数家之隙地,或有贤者无招客屋,而有屋者又非贤,因思昔人言尧、舜以天下让,而世上之匹夫争半钱之利,人品相去何啻九牛毛。《易》曰:“初六,童观,小人道也。”此市井之常度,其识见止此,无足怪也。

  大人以治安之时为危乱,小人以危乱之时为治安。皆此人也,有大人之向慕,有小人之向慕,有大人之识度,有小人之识度,有大人之作用,有小人之作用。此天地生物之不齐,教化之施固有要,而以宇宙间事为己责者,不可不慎也。乙巳年九月五日灯下书。

论文

  文章以理为主,以气为辅。所论纯是一段义理,是以理为主;辞气充盛浑厚,不觉软弱,是以气为辅。须胸中正大,不以偏曲邪小之见乱其心,又广读圣贤格言以充养之,如此则举笔造语,皆是胸中流出,其吐辞立论,愈出愈新而无穷也,如取之左右逢其源也。其腾汇泄蓄,流转浑厚,波澜汪洋,如决江河,沛然莫之能禦也。其光燄发扬照耀,昭灼如日月中天,深谷穷崖之幽,花石草木之微,青者自青,白者自白,仰之以生辉,触之而成色也。

徵君王秦关先生之士

  王之士字欲立,号秦关,陕之蓝田人。嘉靖戊午举於乡,既而屏弃帖括,潜心理学,作《养心图》、《定气说》,书之座右,闭关不出者九年。蒿床粝食,尚友千古。以为蓝田风俗之美,由於吕氏,今其乡约具在,乃为十二会,赴会者百余人,洒扫应对,冠婚丧祭,一一润泽其条件,行之惟谨,美俗复兴。又谓天下之学术不一,非亲证之,不能得其大同,於是赴都门讲会,与诸老先生相问难。上阙里谒先师庙墓,低回久之。南行入江右,见章本清、邓潜谷、杨止菴。浮浙水而下,至吴兴问许敬菴。学者闻先生至,亦多从之。万历庚寅卒於家,年六十三。祭酒赵用贤疏荐,诏授国子博士。除目下而先生不及见矣。

卷十 姚江学案

前言

  有明学术,从前习熟先儒之成说,未尝反身理会,推见至隐,所谓“此亦一述朱,彼亦一述朱”耳。高忠宪云:“薛敬轩、吕泾野《语录》中,皆无甚透悟。”亦为是也。自姚江指点出“良知人人现在,一反观而自得”,便人人有个作圣之路。故无姚江,则古来之学脉绝矣。然“致良知”一语,发自晚年,未及与学者深究其旨,后来门下各以意见搀和,说玄说妙,几同射覆,非复立言之本意。先生之格物,谓“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,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。以圣人教人只是一个行,如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皆是行也。笃行之者,行此数者不已是也”。先生致之於事物,致字即是行字,以救空空穷理。只在知上讨个分晓之非,乃后之学者测度想像。求见本体,只在知识上立家儅,以为良知,则先生何不仍穷理格物之训,先知后行,而必欲自为一说耶?《天泉问答》:“无善无恶者心之体,有善有恶者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”今之解者曰:“心体无善无恶是性,由是而发之为有善有恶之意,由是而有分别其善恶之知,由是而有为善去恶之格物。”层层自内而之外,一切皆是粗机,则良知已落后着,非不虑之本然,故邓定宇以为权论也。其实无善无恶者,无善念恶念耳,非谓性无善无恶也。下句意之有善有恶,亦是有善念有恶念耳,两句只完得动静二字。他日语薛侃曰:“无善无恶者理之静,有善有恶者气之动。”即此两句也。所谓知善知恶者,非意动於善恶,从而分别之为知,知亦只是诚意中之好恶,好必於善,恶必於恶,孰是孰非而不容已者,虚灵不昧之性体也。为善去恶

译闲暇时在庭院中漫步,井上的日光暗淡,景象寂静寥落,低头看井水,清澈见底,因而想到“井水已淘洗却无人饮用,使我心中悲伤”,为此感到忧伤。

嘉靖乙巳年九月初五日,早晨从浚县出发,晚上住在林清店。店主相貌丑陋,买面食用醋,那人吝啬。随从说:“这不过花费一文铜钱。”那人回答说:“即使给十文钱,我也不卖。”又想买小米,第二天早上煮粥,那人也坚决拒绝。我听后,笑着叫住随从,制止他说:“不要再和他说话了。”这几家的空地,或许有贤者没有招客的屋子,而有屋子的人又不是贤者,因而想到古人说尧、舜把天下让给别人,而世间的普通人争夺半文钱的利益,人品相差何止九牛一毛。《易经》说:“初六,像儿童一样观看,是小人的道路。”这是市井常人的度量,他们的见识只到此为止,不值得奇怪。

君子把太平安定的时候视为危险混乱,小人把危险混乱的时候视为太平安定。都是这些人,有君子的向往,有小人的向往,有君子的见识气度,有小人的见识气度,有君子的作为,有小人的作为。这是天地化生万物参差不齐,教化的施行固然有要领,而把宇宙间的事情当作自己责任的人,不可不谨慎啊。乙巳年九月五日灯下书写。

论文

文章以义理为主,以气势为辅。所论述的纯粹是一段义理,所以以义理为主;言辞气势充沛浑厚,不觉软弱,所以以气势为辅。必须胸怀正直宏大,不以偏颇邪小之见扰乱内心,又广泛阅读圣贤格言来充实涵养,这样则提笔造语,都是胸中流出,其吐辞立论,越出新意而无穷尽,如同取之左右逢其源。其奔腾汇聚、宣泄积蓄,流转浑厚,波澜汪洋,如同决堤的江河,充沛而无人能阻挡。其光芒发扬照耀,明亮如日月中天,深谷穷崖的幽暗,花石草木的细微,青的自青,白的自白,仰望它而生光辉,接触它而成颜色。

征君王秦关先生之士

王之士字欲立,号秦关,陕西蓝田人。嘉靖戊午年在乡试中举,随后摒弃科举应试文章,潜心研究理学,作《养心图》、《定气说》。

卷十 姚江学案

前言

明朝的学术,从前习惯于先儒的成说,未曾反身体会,推究至深隐之处,所谓“这也是述说朱熹,那也是述说朱熹”罢了。高忠宪说:“薛敬轩、吕泾野的《语录》中,都没有什么透彻的领悟。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。自从姚江指点出“良知人人现成,一反观而自得”,便人人有了成圣的道路。所以没有姚江,则古来的学脉就断绝了。然而“致良知”这一句话,发自晚年,来不及与学者深入探究其旨意,后来门下各自以意见掺杂,说玄说妙,几乎如同射覆游戏,不再是立言的本意。先生的格物,是说“将我心中的良知天理推行到事事物物上,那么事事物物都得到其理。圣人教人只是一个行,如博学、审问、慎思明辨都是行。笃行的,是行这几项不止息”。先生推行到事物上,致字就是行字,以补救空空穷理。只在知上讨个明白的错误,而后来的学者测度想象。求见本体,只在知识上立家当,以为良知,那么先生为何不仍然遵循穷理格物的训诫,先知后行,而一定要自创一说呢?《天泉问答》:“无善无恶是心之体,有善有恶是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为恶是格物。”现在的解释者说:“心体无善无恶是性,由此而发的是有善有恶的意,由此而有分别其善恶的知,由此而有为善去恶的格物。”层层由内而外,一切皆是粗浅的机巧,那么良知已落后一步,不是不虑的本然,所以邓定宇认为是权宜之说。其实无善无恶,是无善念恶念罢了,不是说性无善无恶。下句意的有善有恶,也是有善念有恶念罢了,两句只完成了动静二字。后来对薛侃说:“无善无恶是理之静,有善有恶是气之动。”就是这两句。所谓知善知恶,不是意动于善恶,从而分别之为知,知也只是诚意中的好恶,好必于善,恶必于恶,孰是孰非而不容已的,是虚灵不昧的性体。为善去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