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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三十

卷二十九 北方王门学案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456–467 段

授《毛诗》,至桑间濮上,不肯竟读。闻邑人张宏山讲学,即往从之。因《尚书》明目达聪语,洒然有悟。邹聚所、周讷溪官其地,相与印证,所至惟发明良知,改定《明儒经翼》,去其驳杂者。时唐仁卿不喜心学,先生谓顾泾阳曰:“仁卿何如人也?”泾阳曰:“君子也。”先生曰:“彼排阳明,恶得为君子?”泾阳曰:“朱子以象山为告子,文成以朱子为杨、墨,皆甚辞也,何但仁卿。”先生终不以为然。许敬菴尝访先生,盈丈之地,瓦屋数椽,其旁茅舍倍之。敬菴谓:“此风味,大江以南所未有也。”先生大指以“心体本自澄澈,有意克己,便生翳障。盖真如的的,一齐现前,如如而妙自在,必克己而后言仁,则宣父何不以克伐仁原宪耶?弘山谓‘良即是知,知即是良,良外无知,知外无良’,师门之宗传固如是也。此即现成良知之说,不烦造作,动念即乖。夫良知固未有不现成者,而现成之体,极是难认,此明道所以先识仁也。”先生之论,加於识仁之后则可,若未识仁,则克己之功诚不可已,但克己即是识仁。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也。仁体丝毫不清楚,便是不善,原宪之克伐怨欲,有名件可指,已是出柙之虎兕,安可相提而论哉!

译讲授《毛诗》,读到“桑间濮上”这一章,不肯读完。听说同邑人张宏山讲学,便前往拜师学习。因为《尚书》中“明目达聪”这句话,豁然有所领悟。邹聚所、周讷溪在当地做官,与他互相印证,所到之处只阐发良知,修订《明儒经翼》,删去其中驳杂的内容。当时唐仁卿不喜欢心学,先生问顾泾阳说:“仁卿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泾阳说:“是君子。”先生说:“他排斥阳明,怎么能算是君子?”泾阳说:“朱熹把陆象山比作告子,王阳明把朱熹比作杨朱、墨翟,都是过激的言辞,何止是唐仁卿。”先生始终不以为然。许敬菴曾经拜访先生,一丈见方的地方,有几间瓦房,旁边的茅屋数量是瓦房的两倍。敬菴说:“这种风味,长江以南是没有的。”先生的主要观点认为:“心体本来清澈,如果刻意克制自己,就会产生遮蔽。因为真如确实确实,一齐显现,如如而妙自在,一定要克制自己后才谈论仁,那么孔子为什么不因为克制、强横、怨恨、欲望而责备原宪呢?弘山说‘良就是知,知就是良,良之外没有知,知之外没有良’,师门的宗传本来就是这样。这就是现成良知的说法,不需要造作,一动念头就违背了。良知固然没有不现成的,而现成的本体,极难认识,这就是程明道之所以先要认识仁的原因。”先生的议论,加在认识仁之后是可以的,如果没有认识仁,那么克己的功夫确实不能停止,但克己就是认识仁。颜回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,知道了没有再犯的。仁体稍微不清楚,就是不善,原宪的克制、强横、怨恨、欲望,有具体的名目可以指出,已经是逃出牢笼的虎兕,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!

我疆论学语

  心无方无体,凡耳目视听,一切应感皆心也。指腔子内为言者,是血肉之躯,非灵莹之天君矣。

  天道曾有一刻不感时?地道曾有一刻不应时?人心曾有一刻无事时?一刻无事是槁灭也,故时时必有事,亦时时未发。未发云者,发而无发之谓,非可以有感而感论也。

  自圣学不传,而性善之旨日晦。入圣无门,人是其见,虽尽力洗涤,渣滓尚在,以故终身盘桓,只在改过间。就其所造,仅以小儒而止。皆由“克去人欲,复还天理”之说误之也。人欲无穷,去一日,生一日,去一年,生一年,终身去欲,终身多欲,劳苦烦难,何日是清净宁一时耶!来书云“有病不得不服药”是也。有人於此,养其元气,保其四肢,血气和平,虽有风寒暑湿,不得乘间而入。使不保元气,药剂日来,则精神日耗,邪气日侵,因药而发病者,日相寻焉,终身病夫而已,岂善养身者乎?又云:“必有主人,方可逐贼。”此就多积者言耳。若家无长物,空空如也,吾且高枕而卧,盗贼自不吾扰,又何用未来则防,既来则逐乎?此两喻者,乃志仁之说,无欲之证也。

  曾子之学,一贯之学也,此曾子作《大学》之宗旨也。故析而言之曰修身也,正心也,诚意也,致知也,格物也,若名目之不同。合而言之则一也。何也?自身之神明谓之心,自心之发动谓之意,自意之灵觉谓之知,自知之感应谓之物。心意知物,总而言之一身也。正者正其身之心也,诚者诚其心之意也,致者致其意之知也,格者格其知之物也。格致诚正,总而言之修身也。道无二致,一时俱到,学无二功,一了百当,此一贯之道也。

  道有本门,路无多歧,会道以心,不泥文字间。性原有本,利原无根,端本澄源,则万派千流,一清彻底矣,又何尘垢之染乎?

主事尤西川先生时熙

  尤时熙字季美,号西川,河南洛阳人。举嘉靖壬午乡试,历元氏、章丘学谕,国子学正,户部主事,终养归。归三十余年,万历庚辰九月卒,年七十八。先生因读《传习录》,始信圣人可学而至,然学无师,终不能有成,於是师事刘晴川。晴川言事下狱,先生时书所疑,从狱中质之。又从朱近斋、周讷溪、黄德良(名骥)考究阳明之言行,虽寻常瞽欬,亦必籍记。先生以道理於发见处始可见,学者只於发动处用功,故工夫即是本体,不当求其起处。濂溪之无极而太极,亦是求其起处,为谈学之弊。尧、舜之执中,只是存心。明道之识仁,犹云择术。以白沙“静中端倪”为异学,此与胡敬斋所言“古人只言涵养,言操存,曷尝言求见本体”,及晦翁“惟应酬酢处特达见本根工夫”一也。静中养出端倪,亦是方便法门,所谓观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,总是存养名目。先生既扫养出端倪,则不得不就察识端倪一路,此是晦翁晚年自悔“缺却平时涵养一节工夫”者也,安可据此以为学的?先生言“近谈学者多说良知上还有一层”为非,此说固非,然亦由当时学者以情识为良知,失却阳明之旨,盖言情识上还有一层耳。若知良知为未发之中,决不如此下语矣。

拟学小记

  人情多在过动边,此过则彼不及。格物只是节其过,节其过则无驰逐,始合天则,故能止。良知,本体止乃见。

  义理无穷,行一程见一程,非可以预期前定也,故但言致良知。

  天命者,本然之真,是之谓性,无所使之,无所受之。

  前辈以“不睹不闻”为道体,是不睹不闻为道,而睹闻非道矣。下文何以曰“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”耶?窃详此两句,蒙上道字来,则所睹所闻者道也。戒慎不睹,欲其常睹,恐惧不闻,欲其常闻,只是常存此心之意。独字即道字,慎字即常睹常闻。道无隐见,无显微,天地间只有此,故曰独;莫非此,故曰独。

  凡物对立,则相形为有二也。道一而已,见即隐,无有见乎隐;显即微,无有显乎微。见显隐微,物相有然,道一而已,故谓之独。

  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。

译我疆论学语

心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,凡是耳朵听、眼睛看、耳朵听、眼睛看,一切感应反应都是心。指着胸腔内部来说的,那是血肉之躯,不是灵明澄澈的天君(主宰)。

天道曾经有一刻不感应吗?地道曾经有一刻不回应吗?人心曾经有一刻没有事吗?一刻无事就是枯槁灭绝,所以时时必定有事,也时时处于未发状态。所谓未发,是指发动而没有发动之迹,不可以用有感而应来论断。

自从圣人的学问失传,性善的宗旨日益晦暗。进入圣境没有门径,人们拘泥于自己的见解,虽然尽力洗涤,渣滓依然存在,因此终身徘徊,只在改正过错上下功夫。就其成就而言,仅仅停留在小儒的地步。这都是被“克制去除人欲,恢复天理”的说法误导了。人欲无穷无尽,去除一天,就产生一天;去除一年,就产生一年;终身去除欲望,终身欲望众多,劳苦艰难,哪一天是清净安宁的呢!来信说“有病不得不服药”是对的。有个人在这里,保养他的元气,保护他的四肢,血气平和,即使有风寒暑湿,也不能趁机侵入。如果不保养元气,药物每天进来,那么精神每天消耗,邪气每天侵袭,因为吃药而发病的人,每天相继出现,终身只是个病人罢了,难道是善于保养身体的人吗?又说:“必须有主人,才能驱逐盗贼。”这是针对积蓄很多的人来说的。如果家里没有多余的东西,空空如也,我且高枕而卧,盗贼自然不骚扰我,又何必在没来时防备,来了时驱逐呢?这两个比喻,是志仁的说法,是无欲的证明。

曾子的学问,是一贯的学问,这是曾子作《大学》的宗旨。所以分析来说,叫修身,叫正心,叫诚意,叫致知,叫格物,名称不同。合起来说就是一个。为什么呢?从身体的神明称为心,从心的发动称为意,从意的灵觉称为知,从知的感应称为物。心意知物,总起来说就是一个身体。正,是端正身体的心;诚,是真诚心的意;致,是推致意的知;格,是格正知的物。格致诚正,总起来说就是修身。道没有两种途径,一时全部到达;学没有两种功夫,一了百当,这是一贯之道。

道有根本和门户,路没有多少岔道,会通道在于心,不拘泥于文字之间。性原本有根本,利原本没有根基,端正根本澄清源头,那么万派千流,一清到底了,又有什么尘垢沾染呢?

主事尤西川先生时熙

尤时熙字季美,号西川,河南洛阳的人。考中嘉靖壬午年乡试,历任元氏、章丘学谕,国子监学正,户部主事,因终养父母归乡。归乡三十多年,万历庚辰年九月去世,享年七十八岁。先生因为读《传习录》,开始相信圣人可以学习而达到,然而学习没有老师,终究不能有成,于是拜刘晴川为师。晴川因事入狱,先生当时写下所疑惑的问题,从狱中向他请教。又跟随朱近斋、周讷溪、黄德良考究阳明的言行,即使是平常的盲视咳嗽,也必定记载。先生认为道理在显现处才能看见,学者只在发动处用功,所以功夫就是本体,不应当寻求其起始处。濂溪的无极而太极,也是寻求其起始处,是谈学的弊端。尧、舜的执中,只是存心。明道的识仁,还说是选择方法。把白沙的“静中端倪”视为异学,这与胡敬斋所说的“古人只说涵养,说操存,何曾说要寻求看见本体”,以及晦翁的“只有在应酬应对处特别显现根本功夫”是一样的。静中养出端倪,也是方便法门,所谓观察喜怒哀乐未发以前的气象,总是存养的名称。先生既然扫除养出端倪,就不得不走察识端倪的路子,这是晦翁晚年自己后悔“缺少平时涵养这一节功夫”的地方,怎么可以据此作为学问呢?先生说“近来谈学的人多说良知上还有一层”是错误的,这个说法固然错误,但也因为当时学者把情识当作良知,失去了阳明的宗旨,大概是说情识上还有一层罢了。如果知道良知是未发之中,绝不会这样说了。

拟学小记

人情大多在过度躁动一边,这边过度那边就不及。格物只是节制其过度,节制其过度就没有追逐,才符合天理,所以能停止。良知,本体停止才显现。

义理无穷无尽,走一程看见一程,不可以预先规定,所以只说致良知。

天命,是本来真实的,这就叫做性,没有谁使它这样,没有谁接受它这样。

前辈把“不睹不闻”作为道体,是不睹不闻是道,而睹闻不是道了。下文为什么说“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”呢?我详细考察这两句话,承接上面的道字,那么所睹所闻的就是道。戒慎不睹,希望它常睹;恐惧不闻,希望它常闻,只是常存此心的意思。独字就是道字,慎字就是常睹常闻。道没有隐见,没有显微,天地间只有这个,所以叫独;无非是这个,所以叫独。

凡是事物对立,就相互对照成为两个。道只有一个罢了,看见就是隐,没有比隐更看见的;显现就是微,没有比微更显现的。看见显现隐微,事物本来如此,道只有一个罢了,所以叫独。

喜怒哀乐没有发动,叫做中。

既云未发,岂惟无偏倚,即不偏不倚亦无。可见指其近似,但可言其在中而已。故中和之中,亦只是里许之义。

译既然说尚未发动,那么不仅没有偏斜倚靠,连不偏不倚的状态也不存在。由此可见,所指出的只是近似的情况,只能说它处于中间罢了。所以,“中和”里的“中”,也只是大概那个范围的意思。

道理只是一个,未发无形,不可名状,多於下字影出之。如人以魄载魂,可指可名者魄也,所以多重下一字。忠,心也,忠无可指。可指者信与恕,事与行也,皆就发用处说。

  喜怒哀乐,本体元是中和的。

  莫非天也。冬至祀天,祀生物之天也;夏至祀地,祀成物之天也,故曰:“郊社之礼,所以祀上帝也。”莫非天也,不言后土,非省文。

  为政以德,主意在德,则凡所施为,无往非德矣,若众星之拱极也。

  视吾以,观吾由,察吾安,人欲无所匿矣。以此待人,便是逆诈亿不信。

  “吾道一以贯之”,贯,该贯也,言吾道只是一。若谓一以贯万,是以此贯彼,是二也。道一而已,万即一之万也。

  舜、禹有天下而不与,行所无事也。

  执中之云,犹言存心也。尧之命契以教比屋之民者,犹之与舜、禹诸臣都俞吁咈於庙堂者也,无二道也。后世学者,遂以存心为常语,而以执中为秘传,岂心外有法,抑心外二法耶?

  集义之集,从隹从木,《说文》“鸟止木上曰集”。心之所宜曰义。集义云者,谓集在义上,犹言即乎人心之安也。君子之学,乐则行之,忧则违之,即乎此心之安而已。

  扩充是去障碍以复本体,不是外面增益来。

  《春秋》不立传者,凡《春秋》所书之事,皆当时人所共知,但传说不同,隐微之地为奸雄所欺耳。夫子直笔奸雄之真蹟实情,而破其曲说,使天下晓然知是非所在而不可欺,而奸雄之计有所不能行,故乱臣贼子闻之而惧。

  唐、虞、三代,不知断过多少事,或善或恶,可惩可劝,若必事事为之立传,何止汗牛充栋?圣人之意,正不在此,故曰:“尧、舜事业,如浮云过太虚。”《春秋》之作,何以异是?是非既明,亦随过随化,圣人之心,固太虚也。

  道理只是一个,诸子论学,谓之未精则可,谓别有一种道理则不可。圣人之学,较之诸子,只是精一,亦非别有一道也。

  道理不当说起处,若说起处,从何处起,便生意见。

  一气流行,成功者退,曰互根,是二本也。

  道理於发见处始可见,学者於发动处用功。未发动,自无可见,自无着力处。

  天地万物皆道之发见,此道不论人物,各各有分,觉即为主,则千变万化,皆由我出。

  道无方体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学者各以闻见所及立论,而道实非方体可拘也。

  圣人言工夫,不言道体,工夫即道体也。随人分量所及,自修自证,若别求道体,是意见也。

  天下道理,只是一个,学者工夫,亦只是一个。言知似不必说行,言行似不必说知,知行一也。故虽不能行者,其本心之明,原未尝息。今指未息之明,为知边事,而以不能行处,为行边事,遂分知行为二,不知其不能行者,只是此明未完复耳,而其所以能行者,乃其未尝息者为之也。岂别有一物,能使之行耶?本体只是一个,知即行,行即知,原非有分合也。

 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无我也;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真我也。分殊即理一,学者泛应,未能曲当,未得理之一耳。

  才说当然,便是义外,圣人只是情不容已,不说当然不当然。

  学术差处,只为认方便为究竟。

  众人之蔽在利欲,贤者之蔽在意见,竟见是利欲之细尘。

  性分上欠真切,只因心有所逐。

  意有所便即是利,昏惰亦是利,意所便也。

  不求自慊,只在他人口头上讨个好字,终不长进。

  人虽至愚,亦能自觉不是,只不能改,遂日流於汙下。圣愚之机在此,不在赋禀。

  今天下只是智巧,为政者与民斗智巧,恐被人欺坏声价,是名利心。

  万物津液与河海潮汐是一气,万物精光与日月星辰是一象,象即气之象,气即象之气,非有二也。潮汐随日月,皆一气之动也,不当分阴阳看。

  学问是陶冶造化之功,若在阴阳五行上立脚,是随物化也。

  君子处盛衰之际,独有守礼安命,是职

译道理只有一个,在未显现时没有形迹,无法用言语形容,大多通过下面的字来隐约体现。比如人用魄来承载魂,可以指认和命名的就是魄,所以往往多出一个下位的字。忠,就是心,忠本身无法指认。可以指认的是信与恕,是事情和行为,这些都是从显现和运用的角度来说的。

喜怒哀乐的本体,原本就是中和的。

没有不是天的。冬至祭祀天,是祭祀化生万物的天;夏至祭祀地,是祭祀成就万物的天,所以说:“郊祀和社祀的礼仪,是用来祭祀上帝的。”没有不是天的,不提及后土,并不是省略文字。

以德行来治理政事,主旨在于德,那么凡是所施行的举措,没有一处不是德的,就像众星环绕北极星一样。

审视我的动机,观察我的行为,考察我的心态,人的私欲就没有地方可以隐藏了。用这种方式对待别人,就是预先猜疑别人欺诈、预料别人不诚信。

“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穿始终”,贯,是统摄贯穿的意思,是说我的道只是一个。如果说用一个去贯穿万个,那就是用这个去贯穿那个,这就成了两个。道只有一个罢了,万就是那一个的万种表现。

舜、禹拥有天下却并不把持,是顺应自然、无所作为。

所谓执守中道,就是说存养本心。尧命令契去教化挨家挨户的百姓,这与舜、禹和各位大臣在庙堂之上和谐应对是一样的,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。后世的学者,于是把存养本心当作平常话语,而把执守中道当作秘密传授,难道心之外还有法则吗?还是心之外有两种法则呢?

集义的“集”字,由隹和木组成,《说文解字》说“鸟停在树上叫集”。心所认可的叫义。所谓集义,是说聚集在义上,也就是契合人心的安宁。君子的学问,快乐就实行,忧虑就避开,只是契合这内心的安宁罢了。

扩充是去除障碍以恢复本体,不是从外面增加东西。

《春秋》不设立传记,是因为《春秋》所记载的事情,都是当时人所共知的,只是传说不同,隐微之处被奸雄欺骗罢了。孔子直笔记录奸雄的真实行径和实情,破除他们的歪理邪说,使天下人清楚地知道是非所在而不可欺骗,奸雄的计谋就无法施行,所以乱臣贼子听到后感到恐惧。

唐、虞、三代,不知道决断过多少事情,有的善有的恶,有的可惩戒有的可劝勉,如果一定要为每件事都设立传记,何止是汗牛充栋?圣人的用意,正不在此,所以说:“尧、舜的事业,如同浮云飘过太空。”《春秋》的写作,有什么不同呢?是非既然明了,也就随着过去而化解,圣人的心,本来就是像太空一样虚静的。

道理只有一个,诸子百家谈论学问,说他们不够精纯是可以的,说他们有别种道理则是不可以的。圣人的学问,与诸子百家相比,只是更加精纯专一,也不是别有一种道。

道理不应当从起始处说起,如果从起始处说起,从何处开始,就会产生主观臆见。

一气流行,成功者退位,叫作互根,这是有两个本源。

道理在显现的地方才能看见,求学的人在发动的地方用功。未发动时,自然没有可见的,自然没有用力的地方。

天地万物都是道的显现,这道理不论人物,各自有分际,觉悟了就是主宰,那么千变万化,都由我发出。

道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,耳朵听到它就成了声音,眼睛看到它就成了颜色,求学的人各自根据听闻所见来立论,而道实际上不是方位和形体所能拘束的。

圣人谈论功夫,不谈论道体,功夫就是道体。随着每个人能力所及,自我修养自我验证,如果另外寻求道体,那就是主观臆见。

天下的道理,只是一个,求学的人的功夫,也只是一个。说知似乎不必说行,说行似乎不必说知,知行是一体的。所以即使不能实行的人,他本心的光明,原本未曾熄灭。现在把未曾熄灭的光明,当作知方面的事,而把不能实行的地方,当作行方面的事,于是把知行分为二,不知道那不能实行的,只是这光明没有完全恢复罢了,而那能够实行的,正是那未曾熄灭的光明在起作用。难道有别的东西,能使之实行吗?本体只是一个,知就是行,行就是知,原本没有分开和合并的区别。

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,没有自我;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,才是真正的自我。分殊就是理一,求学的人泛泛应对,不能处处恰当,是没有得到理的一罢了。

才说应当怎样,就是义在外,圣人只是情感上不能停止,不说应当不应当。

学术的偏差,只因为把方便法门当作究竟真理。

众人的弊病在于利欲,贤者的弊病在于主观臆见,主观臆见其实是利欲的细微尘埃。

本性上欠缺真切,只是因为心有所追逐。

心意所便利的就是利,昏沉懒惰也是利,是心意所便利的。

不追求内心的满足,只在他人的口头上讨一个好字,终究不会长进。

人即使极其愚笨,也能自觉不对,只是不能改正,于是日渐沉沦于污浊低下。圣人与愚人的关键在此,不在于天赋禀性。

如今天下只是智巧,执政者与百姓斗智巧,恐怕被人欺骗败坏名声,这是名利心。

万物的津液与河海潮汐是一气,万物的精光与日月星辰是一象,象就是气的象,气就是象的气,不是有两个。潮汐跟随日月,都是一气的运动,不应当分开阴阳来看。

学问是陶冶造化的功夫,如果在阴阳五行上立足,就是随物变化。

君子处在盛衰交替之际,只有守礼安命,是职责所在

分当为,舍是而他求,皆无益妄作也。

  格训通解多,阳明格物,其说有二。曰:“知者意之体,物者意之用,如意用於事亲,即事亲为一物,只要去其心之不正,以全其本体之正,故曰‘格者正也’。”又曰:“致知在格物者,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。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,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。致吾心之良知者,致知也。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,物格也。”前说似专指一念,后说则并举事物,若相戾者,然性无内外,而心外无物,二说只一说也。愚妄意格训则,物指好恶,吾心自有天则,学问由心,心只有好恶耳,颇本阳明前说。近斋乃训格为通,专以通物情为指,谓物我异形,其可以相通而无间者情也,颇本阳明后说。然得其理必通其情,而通其情乃得其理,二说亦一说也。但曰“正”,曰“则取裁於我”,曰“通则物各付物”。“取裁於我”,意见易生:“物各付物”天则乃见。且理若虚悬,情为实地,能格亦是当时能通物情,斯尽物理而曰“正”,曰“则”,曰“至”,兼举之矣。

译本分应当做的,如果舍弃这个而向别处寻求,都是无益的妄为。

“格”字的训释,通行的解释很多,王阳明关于“格物”的说法有两种。一种说:“知是意的本体,物是意的作用。比如意作用于侍奉双亲,那么侍奉双亲就是一物,只要去除心中不正的念头,以保全本体的纯正,所以说‘格就是正’。”另一种说:“‘致知在格物’,就是把我的心之良知推及到万事万物上。把我的心之良知推及到万事万物上,那么万事万物就都得到它们的理了。把我心之良知推及出去,就是致知。万事万物都得到它们的理,就是物格。”前面的说法似乎专门指向一念,后面的说法则同时并举事物,看起来相互矛盾,然而本性没有内外之分,心外没有事物,这两种说法其实只是一种说法。

我狂妄地认为,“格”字训为“则”,“物”指好恶,我的心自有天然的准则,学问源于内心,心只有好恶罢了,这大致依据王阳明前面的说法。近斋先生则将“格”训为“通”,专门以通晓事物的情理为旨归,认为物与我形态不同,能够相通而没有隔阂的是情,这大致依据王阳明后面的说法。然而,得到事物的理必然要通晓事物的情,而通晓事物的情才能得到事物的理,这两种说法其实也是一种说法。

只是说“正”,说“则”,是从我这里进行裁断;说“通”,则是让万物各自归于其位。“从我这里进行裁断”,容易滋生主观意见;“让万物各自归于其位”,天然的准则才得以显现。况且理如果是虚悬的,情才是实地的,能够“格”也就是当时能够通晓事物的情理,这才穷尽了事物的理,所以说“正”,说“则”,说“至”,是兼举这些概念而言的。

好恶情也,好恶所在则物也,好之恶之事也。学本性情通物我,故於好恶所在用功,而其要则在体悉物我好恶之情。盖物我一体,人情不通,吾心不安。且如子不通父之情,子心安乎?子职尽乎?是以必物格而后知乃至也。

  则字虽曰天则,然易流於意见。通则物各付物,意见自无所容。盖才着意见,即为意见所蔽,便於人情不通,便非天则。天则须通乃可验,故通字是工夫。

  物字只指吾心好恶说,是从天下国家,根究到一念发端处。

  虽师友之言,亦只是培植灌溉我,我亦不以此为家当。

  质疑是学问起头,便是落脚,只有意无意之间耳。即今见在工夫,生死有以异乎?岂别有一着?必俟另说透也。

  “致知”“知止”二义,只争毫釐。以止为功,则必谦虚抑畏,其气下。以致为功,则或自任自是,其气扬。虽曰同游於善,而其归远也。只在意念向背之间,若知“知止”,则致即止矣。

  天理人情本非有二,但天理无可捉摸,须於人情验之。故不若只就人情为言,虽愚夫愚妇,亦可易晓。究其极至,圣人天地有不能尽也。

  日用常行间检点,即心所安,行之不必一一古格也。且古格,亦是当时即心所安之糟粕耳。

  人只要做有用的人,不肯做没用的人,有些聪明伎俩,便要尽情发露,不肯与造物存留些少。生机太过,由造物乎?由人事乎?

  今只要做得起个没用的人,便是学问。

  道理在平易处,不是古人聪明过后人,是后人从聪明边差了。只此心真切,则不中不远。

  此志兴起时,自觉不愧古人,更无节次。及怠惰,即是世俗。

  沿袭旧说,非讲说则不明。若吾心要求是当,则讲说即是躬行,非外讲说另有躬行也。若果洞然无疑,则不言亦是讲说,倘未洞然而废讲说,是鹘突也。

  道理只在日用常行间,百姓日用但不知,不自作主宰耳。

  问:“如何入门?”曰:“只此发问,便是入门。”

  心体把持不定,亦是吾辈通患,只要主意不移,定要如此,譬之行路,虽有倾跌起倒,但以必至为心,则由我也。

  本体无物,何一何万?应酬是本体发用,此处用功。

  凡应酬面前只一事,无两事,况万乎?圣人得一,故曲当。常人逐万,故纷错起於自私用智。

  做工夫的即是本体。

  一向谓儒释大同,老师却说只争毫釐。愚意不争毫釐也。年来偶见无生要议,谈空甚剧,忽悟云:“无情毫釐,争处在此。”

  茍知父母之生成此身甚难,则所以爱其身者不容不至,而义理不可胜用矣。

  心地须常教舒畅欢悦,若拘迫郁恼,必有私意隐伏。人物自得处,俱是游,如鸢飞戾天,鱼跃於渊,是性之本体游,而非此却是放失,私意忧恼,不为乐事。

  近谈学者,多说良知上还有一层。此言自静中端倪之说启之。夫良知,无始终,无内外,安得更有上面一层?此异学也。

  阳明虽夙成其言,以江西以后为定。

  程子须先识仁之言,犹云先须择术云耳。后人遂谓先须静坐,识见本体,然后以诚敬存之,若次第然。失程子之意矣。

  舍见在“乍见”“皆有”之几,而另去默坐以俟端倪,此异学也。

  改过之人,不遮护,欣然受规。才有遮护,便不着底。

  蓍龟无言,圣人阐之,若非一体,何以相契?是故探赜者探吾心之赜,索隐者索吾心之隐,钩吾心之深,致吾心之远,审乎善恶之几,谨於念虑之微而已。

  蓍龟知吉凶,吉凶本善恶。谓吉凶在彼,善恶在彼乎?趋吉避凶,只为善去恶而已。

  人情本然,只是相亲相爱,如忠君、孝亲、敬兄、友弟。刑家、睦邻、恤孤、赈穷,是上爱下,下爱上,不得已而去恶,只为保全善类,莫非仁也。若世人,恶人全是胜心,是亦不仁而已矣。

  丧礼哭踊有数,主於节哀,为贤者设也。人之忘哀,必有分心处,以致哀为推极,非制礼之本意。

  彼谓怒於甲者,不移於乙,固为粗浅。

译喜好与厌恶是人的本性,喜好与厌恶所指向的对象就是事物,喜好与厌恶的行为就是事为。学问的根本在于使性情通达、物我合一,因此要在喜好与厌恶所指向的地方下功夫,而其关键则在于体察万物与自我在喜好与厌恶上的实情。因为万物与自我本为一体,如果人情不能通达,我的心就无法安宁。比如儿子不能通达父亲的情感,儿子的心能安宁吗?儿子的职责尽到了吗?所以必须格物之后,才能达到知的境界。

“则”字虽然说是天理法则,但容易流于个人的主观意见。“通”则是让万物各归其位,主观意见自然没有容身之地。因为一旦沾染主观意见,就会被意见所蒙蔽,导致人情不通,这就不是天理法则了。天理法则必须通达才能验证,所以“通”字是功夫所在。

“物”字只指我心中的喜好与厌恶而言,是从天下国家,追溯探究到念头发起的根源处。

即使是老师朋友的话,也只是对我进行培植和灌溉,我也不把这些当作自家的财产。

质疑是学问的开始,也是学问的终结,只在于有意无意之间罢了。现在的功夫,与生死之间有什么不同呢?难道还有别的诀窍吗?一定要等到另外说透彻才行吗?

“致知”与“知止”这两个含义,只相差毫厘。以“止”为功夫,就必须谦虚克制、敬畏谨慎,气势就会下沉。以“致”为功夫,就可能自以为是、自负,气势就会上扬。虽然都说是在善中遨游,但归宿却相差甚远。这只是在意念趋向与背离之间的差别,如果知道“知止”,那么“致”也就是“止”了。

天理与人性本来没有两样,只是天理难以捉摸,必须通过人性来验证。所以不如只就人性而言,即使是愚夫愚妇,也容易明白。探究其极致,圣人乃至天地也不能完全穷尽。

在日常行为中检点自己,只要内心感到安宁,行事就不必一一拘泥于古人的规范。况且古人的规范,也不过是当时人们内心安宁的残留痕迹罢了。

人只想做有用的人,不肯做没用的人,有些聪明才智,就要尽情显露,不肯给造物主留一点余地。生机过于旺盛,是出于造物主呢?还是出于人为呢?

现在只要能够做一个没用的人,这就是学问。

道理在于平易之处,不是古人比后人聪明,而是后人从聪明的地方偏离了。只要这颗心真切,就不会偏离正道太远。

当志向兴起时,自觉无愧于古人,不再有先后次序之分。等到懈怠懒惰时,就是世俗之人了。

沿袭旧说,不通过讲说就不能明白。如果我的内心要求恰当,那么讲说就是亲身实践,并不是在讲说之外另有亲身实践。如果确实明白无疑,那么不说话也是讲说;倘若没有明白就废弃讲说,那就是糊涂了。

道理就在日常行为之中,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,只是没有自己作主宰罢了。

问:“如何入门?”回答说:“只是这个发问,就是入门。”

心体把握不定,也是我们这类人的通病,只要主意不转移,一定要这样,好比走路,虽然有跌倒起伏,但只要以必定到达为心,那就由我自己决定了。

本体没有具体事物,何来一与万的区别?应酬应对是本体的发用,在这里下功夫。

凡是应酬面前只有一件事,没有两件事,何况是万事呢?圣人得其一,所以能曲折得当。常人追逐万事,所以纷乱错杂,这是由于自私和用智造成的。

做功夫的就是本体。

一向认为儒家与释家大同,老师却说只相差毫厘。我的意思是不争毫厘。近年来偶然看到《无生要议》,谈论空无非常激烈,忽然领悟说:“无情的毫厘,争处就在这里。”

如果知道父母生成这个身体非常艰难,那么爱护自己身体的道理就不能不达到极致,而义理也就不可胜用了。

心地必须常常保持舒畅欢悦,如果拘束压抑、忧郁烦恼,必定有私意潜伏。人物自得的地方,都是游动,比如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,这是本性本体的游动,而不是这样就是放失,私意忧恼,不做快乐的事。

近来谈学的学者,多说良知上面还有一层。这话是从静中端倪的说法启发的。良知,没有始终,没有内外,怎么还能有上面一层呢?这是异端学说。

王阳明虽然早就形成了他的言论,但以江西以后的言论为定论。

程子必须先识仁的话,不过是说先要选择方法罢了。后人于是认为必须先静坐,认识本体,然后用诚敬来保持它,好像有次序一样。这失去了程子的本意。

舍弃现存的“乍见”“皆有”的契机,而另外去默坐等待端倪,这是异端学说。

改过的人,不遮掩保护,欣然接受规劝。只要有遮掩保护,就不着边际了。

蓍草和龟甲没有言语,圣人阐发它们,如果不是同为一体,怎么能相契合呢?所以探求深奥的是探求我心中的深奥,搜索隐秘的是搜索我心中的隐秘,钩取我心中的深处,达到我心中的远方,审察善恶的契机,谨慎于念虑的细微之处罢了。

蓍草和龟甲知道吉凶,吉凶本源于善恶。说吉凶在它们那里,善恶在它们那里吗?趋吉避凶,只是为了行善去恶罢了。

人性本来如此,只是相亲相爱,比如忠君、孝亲、敬兄、友弟。治理家庭、和睦邻里、抚恤孤儿、赈济穷人,这是上爱下,下爱上,不得已而去恶,只是为了保全善类,无非是仁罢了。如果世人,恶人全是胜心,这也是不仁罢了。

丧礼哭踊有次数限制,主要在于节制悲哀,是为贤者设立的。人忘记悲哀,必定有分心的地方,以致把悲哀推向极致,这不是制礼的本意。

他们说对甲的愤怒,不转移到乙身上,这固然粗浅。

而谓颜子之怒,在物不在己者,亦为无情。

  谓春生秋成则可,谓春生秋杀不可。杀机自是戾气,非性中所宜有。

译如果说颜回的愤怒,在于外物而不在于自身,这也是没有情致的表现。

说春天生发、秋天成熟是可以的,说春天生发、秋天肃杀则不可以。肃杀之气本来就是乖戾之气,不是本性中应当有的。

葬埋之礼,起於其颡有泚,则祸福之说,疑其为无泚者设,犹佛氏之怖令,盖权教也。彼之怖令,虽若近诬,犹能惧人於善,而此之权教,茫无理据,乃至陷人於恶。

  解“舜之深山野人”者,曰:“身与野人同,心与野人异也。”噫!使舜之心果与野人异也,曷足以为舜也?盖野人之心质实,舜之心亦质实,无以异也。(以上《经疑》)

  王云野云:“阳明曾说:‘譬如这一碗饭,他人不曾吃,白沙是曾吃来,只是不曾吃了。’”

  许函谷与阳明在同年中最厚。别久再会,函谷举旧学相证,阳明不言,但微笑曰:“吾辈此时,只说自家话,还翻那旧本子作甚!”

  人常言圣人忧天下,忧后世,故生许多假意,悬空料想,无病呻吟。君子思不出位,只是照管眼下,即天下后世一齐皆在。

  凡所有相,皆道之发见。学者能修自己职分,则万物皆备於我,无极太极,只是此心。此真道之起处,不必求之深幽玄远也。

  物各合其天则乃止。不合天则,心自不安,不安不止,只因逐物。(以上《纪闻》)

文选孟云浦先生化鲤

  孟化鲤字叔龙,号云浦,河南新安人。由进士授南户部主事,历稽勋文选郎中。万历二十年,给事中张栋以国本外谪,会兵科缺都给事中,先生推栋补之。上怒,谪先生杂职。西川既传晴川之学,先生因往师之。凡所言“发动处用功”,及“集义即乎心之所安”,皆师说也。在都下与孟我疆相砥砺,联舍而寓,自公之暇,辄徒步过从,饮食起居,无弗同者,时人称为二孟。张阳和作《二孟歌》记之。罢官家居,中丞张仁轩餽之亦不受。书问都绝,宦其地者,欲踪迹之而不得也。

论学书

  人者天地之心,而人之心即浩然之气,浩然者感而遂通,不学不虑,真心之所溢而流也。吾之心正,则天地之心正,吾之气顺,则天地之气顺,是故爱亲敬长达之天下,怵惕恻隐保乎四海。愚不肖夫妇之与知与能,察乎天地者以此,君子居室,言行之加民见远,动乎天地者以此。其功在於必有事,其几在於集义。集义者,即乎心之所安,不学不虑,感而遂通者也。时时即心所安,是谓时时集义,时时集义,是谓时时有事,时时有事,是谓时时浩然,时时浩然,是谓时时为天地立心,是谓时时塞天地。缘天地间本如是,其广大亦本如是。其易简或者知气塞天地,而不求诸心,而不本之集义,心非真心,气非浩然,欲希天地我塞难矣。

  心之发动处用工夫,只是照管不着,还是心之不定。

  要将讲说,亦只是口头语,又不能躬行,意欲不用讲说。

侍郎杨晋菴先生东明

  杨东明号晋菴,河南虞城人。万历庚辰进士。授中书舍人,历礼科给事中,掌吏垣,降陕西照磨,起太常少卿,光禄寺卿,通政使,刑部侍郎,乞休回籍。天启甲子卒,年七十七。先生所与问辨者,邹南臬、冯少墟、吕新吾、孟我疆、耿天台、张阳和、杨复所诸人,故能得阳明之肯綮。家居,凡有民间利病,无不身任,尝曰:“身有显晦,道无穷达,还觉穷,则独善其身之言,有所未尽。”其学之要领,在论气质之外无性,谓“盈宇宙间只是浑沦元气,生天生地,生人物万殊,都是此气为之。而此气灵妙,自有条理,便谓之理。夫惟理气一也,则得气清者,理自昭著,得气浊者,理自昏暗。盖气分阴阳,中含五行,不得不杂揉,不得不偏胜,此人性所以不皆善也。然太极本体,立二五根宗,虽杂揉而本质自在,纵偏胜而善根自存,此人性所以无不善也。”先生此言,可谓一洗理气为二之谬矣。而其间有未莹者,则以不皆善者之认为性也。夫不皆善者,是气之杂揉,而非气之本然,其本然者,可指之为性,其杂揉者,不可以言性也。天地之气,寒往暑来,寒必於冬,暑必於夏,其本然也。有时冬而暑,夏而寒,是为愆阳伏阴,失其本然之理矣。失其本然,便不可名之为理也。然天地不能无愆阳伏阴之寒暑,而万古此冬寒夏暑之常道,

译安葬埋葬的礼仪,起源于额头冒出冷汗,那么关于祸福的说法,大概是针对那些没有冷汗的人而设立的,就像佛教的恐吓命令一样,不过是权宜的教化罢了。佛教的恐吓命令,虽然看似近乎荒谬,尚且能让人因恐惧而向善;而这里的权宜教化,却毫无道理依据,甚至让人陷入恶行。

解释“舜是深山里的野人”的人说:“舜的身体与野人相同,但心与野人不同。”唉!如果舜的心真的与野人不同,那还不足以成为舜吗?大概野人的心质朴诚实,舜的心也质朴诚实,没有什么不同。(以上出自《经疑》)

王云野说:“阳明曾说:‘譬如这一碗饭,别人没有吃过,白沙是吃过的,只是没有吃完。’”

许函谷与阳明在同榜进士中交情最深厚。分别很久后再次聚会,函谷举出旧日的学问来印证,阳明不说话,只是微笑着说:“我们此时,只说自己的话,还翻那旧本子做什么!”

人们常说圣人担忧天下,担忧后世,所以产生许多虚假的意念,凭空揣测,无病呻吟。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本分,只是照管眼前的事,那么天下后世就全都包含在其中了。

一切现象,都是大道的显现。学者能够修养自己的职分,那么万物就都具备于我,无极太极,只是这颗心。这才是大道的起源之处,不必去深幽玄远的地方寻求。

万物各自符合天然法则才停止。不符合天然法则,心自然不安,不安就不会停止,只是因为追逐外物。(以上出自《纪闻》)

文选孟云浦先生化鲤

孟化鲤,字叔龙,号云浦,河南新安人。考中进士后授任南户部主事,历任稽勋、文选郎中。万历二十年,给事中张栋因“国本”之事被外放贬谪,恰逢兵科缺少都给事中,先生推荐张栋补任。皇上发怒,将先生贬为杂职。西川既然传播晴川的学问,先生于是前往拜师。凡是所说的“在发动处用功”,以及“集义就是顺应心的安宁”,都是老师的学说。在京城与孟我疆互相砥砺,同住一处,公务闲暇时,就徒步往来,饮食起居,没有不同享的,当时人称他们为“二孟”。张阳和作《二孟歌》记载此事。罢官居家后,中丞张仁轩馈赠他,他也不接受。书信问候都断绝了,在当地做官的人,想追踪他的踪迹却找不到。

论学书

人是天地的心,而人的心就是浩然之气,浩然之气感应而随即通达,不学习不思考,是真心流露而流淌的。我的心端正,那么天地的心就端正;我的气顺畅,那么天地的气就顺畅。因此,爱亲敬长推广到天下,恐惧恻隐保全四海。愚笨不肖的夫妇之所以能知晓和做到,明察天地,靠的就是这个;君子居家,言行施加于百姓而见识深远,感动天地,靠的也是这个。其功夫在于必定有事做,其关键(几微)在于集义。集义,就是顺应心的安宁,不学习不思考,感应而随即通达。时时顺应心的安宁,这就叫时时集义;时时集义,这就叫时时有事;时时有事,这就叫时时浩然;时时浩然,这就叫时时为天地立心,这就叫时时充满天地。因为天地间本来就是这样,其广大也本来就是这样。其简易或许有人知道气充满天地,却不从心上寻求,也不以集义为根本,心不是真心,气不是浩然之气,想要希望天地我充满就难了。

在心念发动的地方用功夫,只是照管不到,还是心不定。

想要讲说,也只是口头语,又不能亲身践行,心里想不用讲说。

侍郎杨晋菴先生东明

杨东明,号晋菴,河南虞城人。万历庚午年进士。授任中书舍人,历任礼科给事中,掌管吏垣,降任陕西照磨,起用为太常少卿,光禄寺卿,通政使刑部侍郎,请求退休回乡。天启甲子年去世,享年七十七岁。先生与之问难辨析的人,有邹南臬、冯少墟、吕新吾、盂我疆、耿天台、张阳和、杨复所以及其他人,所以能掌握阳明的精髓。居家时,凡是民间的利弊,无不亲身承担,曾说:“身有显达与隐晦,道有困窘与通达,还觉得困窘,那么独善其身的说法,就有所未尽。”他学问的要领,在于论述气质之外没有性,说“充满宇宙间的只是浑沦元气,生天生地,生出人物万般差异,都是这气造成的。而这气灵妙,自有条理,便称之为理。正因为理气是一体的,那么得到清气的人,理自然昭著;得到浊气的人,理自然昏暗。大概气分阴阳,内含五行,不得不混杂揉合,不得不偏胜,这就是人性所以不都善良的原因。然而太极本体,确立二五的根源,虽然混杂揉合但本质自在,纵然偏胜但善根自存,这就是人性所以无不善良的原因。”先生的这些话,可以说彻底洗刷了理气分为二者的谬误。但其中有不透彻的地方,就是把不都善良的部分认作性了。那不都善良的部分,是气的混杂揉合,而不是气的本来面貌,其本来面貌,可以指称为性,那混杂揉合的部分,不可以称为性。天地之气,寒去暑来,寒必定在冬天,暑必定在夏天,这是它的本来面貌。有时冬天却暑,夏天却寒,这是愆阳伏阴,失去了它本来面貌的理了。失去了本来面貌,便不可以称之为理了。然而天地不能没有愆阳伏阴的寒暑,而万古以来这冬寒夏暑的常道,

则一定之理也。人生之杂揉偏胜,即愆阳伏阴也。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,所谓厥有恒性,岂可以杂揉偏胜者当之?杂揉偏胜,不恒者也。是故气质之外无性,气质即性也。第气质之本然是性,失其本然者非性,此毫釐之辨,而孟子之言性善,即不可易也。阳明言“无善无恶者心之体”,东林多以此为议论,先生云:“阳明以之言心,不以之言性也,犹孔子之言无知,无知岂有病乎?”此真得阳明之肯綮也。

译这是必然的道理。人生命运中混杂偏胜的情况,就是阳气过盛或阴气潜伏的表现。然而人人都具有不忍人之心,也就是所说的恒定本性,怎么能用那些混杂偏胜的情况来等同于本性呢?混杂偏胜,是不恒定的。因此,在气质之外没有本性,气质就是本性。只是气质的本来状态才是本性,丧失了本来状态的就不是本性,这是毫厘之间的辨析,而孟子所说的性善论,就是不可更改的。王阳明说“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”,东林学派大多以此作为议论,先生却说:“王阳明是用它来说心,不是用它来说性,就像孔子说的无知,无知难道有什么过错吗?”这真正抓住了王阳明思想的要害。

晋菴论性臆言

  盈宇宙间只是一块浑沦元气,生天生地,生人物万殊,都是此气为之,而此气灵妙,自有条理,便谓之理。盖气犹水火,而理则其寒暑之性,气犹薑桂,而理则其辛辣之性,浑是一物,毫无分别。所称与生俱生,与形俱形,犹非至当归一之论也。夫惟理气一也,则得气清者理自昭着,人之所以为圣贤者此也,非理隆於清气之内也;得气浊者理自昏暗,人之所以为愚不肖者此也,非理杀於浊气之内也。此理气断非二物也。正惟是禀气以生也,於是有气质之性。凡所称人心惟危也,人生有欲也,几善恶也,恶亦是性也,皆从气边言也。盖气分阴阳,中含五行,不得不杂揉,不得不偏胜,此人性所以不皆善也。然此气即所以为理也,故又命之曰义理之性。凡所称帝降之衷也,民秉之彝也,继善成性也,道心惟微也,皆指理边言也。盖太极本体,立二五根宗,虽杂揉而本质自在,纵偏胜而善根自存,此人性所以无不善也。夫一边言气,一边言理,气与理岂分道而驰哉?盖气者理之质也,理者气之灵也,譬犹铜镜生明,有时言铜,有时言明,不得不两称之也。然铜生乎明,明本乎铜,孰能分而为二哉?人性之大较如此,如曰专言理义之性,则有善无恶,专言气质之性,则有善有恶,是人有二性矣,非至当之论也。

  气质之性四字,宋儒此论适得吾性之真体,非但补前辈之所未发也。盖盈天地间皆气质也,即天地亦气质也,五行亦阴阳也,阴阳亦太极也,太极固亦气也,特未落於质耳。然则何以为义之性?曰气质者义理之体段,义理者气质之性情,举一而二者自备,不必兼举也。然二者名虽并立而体有专主,今谓义理之性出於气质则可,谓气质之性出於义理则不可,谓气质之性与义理之性合并而来,则不通之论也。犹夫醋然,谓酸出於醋则可,谓醋出於酸则不可,谓醋与酸合并而来,则不通之论也。且气质可以性名也,谓其能为义理也;气质而不能为义理,则亦块然之物耳,恶得以性称之?四字出於宋儒,亦但谓补性之所未备,而气质外无性,恐宋儒亦不得而知也。

  王阳明先生云:“无善无恶者心之体。”史玉池作性善说闢之,余乃遗玉池书曰:“某往亦有是疑,近乃会得无善无恶之说。盖指心体而言,非谓性中一无所有也。夫人心寂然不动之时,一念未起,固无所谓恶,亦何所谓善哉!夫子曰:‘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’夫知且无矣,何处觅善恶?譬如鉴本至明,而未临於照,有何妍媸?故其原文曰:‘无善无恶者心之体。’非言性之体也。今谓其说与告子同,将无错会其旨欤!”

  问:“孟子道性善,是专言义理之性乎?”曰:“世儒都是此见解。盖曰专言义理,则有善无恶,兼言气质,则有善有恶,是义理至善而气质有不善也。夫气质二五之所凝成也,五行一阴阳,阴阳一太极,则二五原非不善之物也。何以生不善之气质哉?惟是既云二五,则错综分布,自有偏胜杂揉之病,於是气质有不纯然善者矣。虽不纯然善,而太极本体自在,故见孺子入井而恻隐,遇呼蹴之食而不屑,气质清纯者固如此,气质薄浊者未必不如此。此人性所以为皆善也。孟子道性善,就是道这个性。从古圣贤论性,就只此一个,如曰厥有恒性,继善成性,天命谓性,皆是这箇性。孟子云‘动心忍性’,‘性也,有命焉’,则又明指气质为性。盖性为气质所成,而气质外无性,则安得外气质以言性也?自宋儒分为气质义理两途,而性之义始晦,岂惟不知人无二性,而一物分为两物,於所谓义理气质者,亦何尝窥其面目哉!故识得气质之性,不必言义理可也,盖气质即义理,不必更言义理也。识得气质之性,不必言气质可也,盖气质即义理,不可专目为气质也。学者悟此,则不惑於气质义理两说矣。”

  善字有二义。本性之善,乃为至善,如眼之明,鑑之明,明即善也,无一善而乃善之所从出也。此外,有意之感动而为善者,如发善念,行

译晋菴论性臆言

充满宇宙间的只是一团浑然未分的元气,它化生天地,化生万物万类,都是这气的作用;而这气灵妙非凡,自有条理,便称之为理。大抵气好比水火,而理则是水火寒暑的本性;气好比姜桂,而理则是姜桂辛辣的本性,浑然是同一事物,毫无分别。所谓理与生俱生、与形俱形的说法,还不是最恰当、最统一的论断。正因为理气是一体的,所以禀受清气的人,理自然昭明显著,人之所以成为圣贤就在于此,并不是理在清气中更为崇高;禀受浊气的人,理自然昏暗不明,人之所以成为愚笨不肖就在于此,并不是理在浊气中受到削弱。这理气决不是两样东西。正因为禀受气而生成,于是就有了气质之性。凡是被称作“人心惟危”、“人生而有欲望”、“善恶的几微”、“恶也是性”等说法,都是从气这方面来说的。大抵气分为阴阳,其中蕴含五行,不可避免地混杂揉合,不可避免地有所偏胜,这就是人性之所以不全是善的原因。然而这气就是理赖以存在的依据,所以又把它称作义理之性。凡是被称作“上天降下的中正”、“民众秉持的常道”、“继善成性”、“道心惟微”等说法,都是从理这方面来说的。大抵太极本体,确立了阴阳五行的根本宗旨,虽然混杂揉合但本质自在,纵然有所偏胜但善根自存,这就是人性之所以无不善的原因。一方面说气,一方面说理,气与理难道会分道扬镳吗?大抵气是理的实体,理是气的灵性,譬如铜镜生出光明,有时说铜,有时说明,不得不两者并称。然而铜生出明,明本于铜,谁能把它们分为两样呢?人性的总体情况就是这样。如果说只讲义理之性,那么就有善无恶;只讲气质之性,那么就有善有恶,这样人就有两种性了,这不是最恰当的论断。

“气质之性”这四个字,宋儒的这个论断恰好契合了我人性的真实本体,不仅仅是补充了前辈未曾阐发的内容。大抵充满天地间的都是气质,即使是天地也是气质,五行也是阴阳,阴阳也是太极,太极固然也是气,只是没有落入具体的形质罢了。那么什么叫做义理之性呢?回答说:气质是义理的形体,义理是气质的性情,举出一方另一方就自然具备,不必同时并举。然而两者名称虽然并列,但本体有专门的主宰。现在说义理之性出于气质是可以的,说气质之性出于义理则不可以;说气质之性与义理之性合并而来,则是讲不通的论断。这就好比醋一样,说酸出于醋是可以的,说醋出于酸则不可以;说醋与酸合并而来,则是讲不通的论断。况且气质可以称为性,是因为它能产生义理;如果气质不能产生义理,那它也就是个死寂的物体罢了,怎么可以用“性”来称呼它呢?这四个字出自宋儒,也只是说补充了性的未尽之处,而气质之外没有性,恐怕宋儒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。

王阳明先生说:“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。”史玉池作《性善说》来驳斥他,我便写信给玉池说:“我过去也有这样的疑惑,近来才领悟了无善无恶的说法。大抵这是指心的本体而言,并不是说性中一无所有。人心寂然不动的时候,念头尚未升起,固然无所谓恶,又哪里有所谓善呢?孔子说:‘我有知识吗?我没有知识。’知识尚且没有,到哪里去寻找善恶呢?譬如镜子本来至明,但没有映照物体,有什么美丑呢?所以原文说:‘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。’并不是说性的本体。现在说他的说法与告子相同,恐怕是误解了他的宗旨吧!”

问:“孟子说人性本善,是专门讲义理之性吗?”回答说:“世俗的儒者都是这种见解。大抵说专门讲义理,那么就有善无恶;兼讲气质,那么就有善有恶,这样义理至善而气质有不善。然而气质是阴阳五行凝聚而成的,五行统一于阴阳,阴阳统一于太极,那么阴阳五行原本不是不善的东西。为什么会产生不善的气质呢?只是因为既然说是阴阳五行,那么错综分布,自然有偏胜混杂的毛病,于是气质有不纯粹是善的了。虽然不纯粹是善,但太极本体自在,所以看到小孩掉进井里会产生恻隐之心,遇到呼喝着施舍的食物会不屑一顾,气质清纯的人固然如此,气质薄浊的人未必不如此。这就是人性之所以都是善的原因。孟子说人性本善,就是说的这个性。从古圣贤论性,就只有这一个性,比如所说的‘恒性’、‘继善成性’、‘天命谓性’,都是这个性。孟子说‘动心忍性’、‘性也,有命焉’,又明确地指出气质就是性。大抵性由气质构成,而气质之外没有性,那么怎么能脱离气质来谈性呢?自从宋儒将性分为气质和义理两条途径,性的含义才开始晦暗不明,不仅不知道人没有两种性,而且把一体之物分为两物,对于所谓的义理和气质,又何曾窥见其真面目呢!所以认识了气质之性,不必再谈义理了,因为气质就是义理,不必再谈义理了。认识了气质之性,不必再谈气质了,因为气质就是义理,不可专门把它看作气质。学者领悟了这一点,就不会被气质和义理两种说法所迷惑了。”

“善”字有两个含义。本性的善,才是至善,比如眼睛的明亮,镜子的明亮,明亮就是善,没有具体的善行,却是善的源头。此外,有意感动而产生的善,比如发出善念,行

善事之类,此善有感则生,无感则无,无乃适得至善之本体,若有一善,则为一善所障,而失其湛空之体矣。这善字,正是眼中金屑,镜中美貌,美则美矣,其为障一也。文成所云“无善无恶者”,正指感动之善而言,然不言性之体,而言心之体者,性主其静,心主其感,故心可言有无,而性不可言有无也。今曰:“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,惟性之谓与?”则说不去矣。

译所谓“善”这一类事物,是有所感应才产生,没有感应就不存在。没有感应,才恰好契合至善的本体;如果存在一个具体的“善”,就会被这个特定的善所遮蔽,从而失去其清澈空灵的本体。这个“善”字,就如同眼中的金屑、镜中的美貌,虽然美好,但造成的遮蔽作用是一样的。王阳明所说的“无善无恶”,正是针对因感应而生的善而言的。然而,他不谈“性”的本体,而谈“心”的本体,是因为“性”以静为主,“心”以感应为主,所以“心”可以说有或无,而“性”不能说有或无。现在说:“出入没有定时,不知它的方向,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‘性’吧?”这就说不通了。

郡守南瑞泉先生大吉

  南大吉字元善,号瑞泉,陕之渭南人。正德辛未进士。授户部主事,历员外郎、郎中,出守绍兴府,致仕。嘉靖辛丑卒,年五十五。先生幼颖敏绝伦,稍长读书为文,即知求圣贤之学,然犹豪旷不拘小节。及知绍兴府,文成方倡道东南,四方负笈来学者,至於寺观不容。先生故文成分房所取士也,观摩之久,因悟人心自有圣贤,奚必他求?一日质於文成曰:“大吉临政多过,先生何无一言?”文成曰:“何过?”先生历数其事。文成曰:“吾言之矣。”先生曰:“无之。”文成曰:“然则何以知之?”曰:“良知自知之。”文成曰:“良知独非我言乎?”先生笑谢而去。居数日,数过加密,谓文成曰:“与有其过而悔,不若先言之,使其不至於过也。”文成曰:“人言不如自悔之真。”又笑谢而去。居数日,谓文成曰:“身过可免,心过奈何?”文成曰:“昔镜未开,可以藏垢,今镜明矣,一尘之落,自难住脚,此正入圣之机也。勉之!”先生谢别而去。闢稽山书院,身亲讲习,而文成之门人益进。入觐以考察罢官。先生治郡以循良重一时,而执政者方恶文成之学,因文成以及先生也。先生致书文成,惟以不得闻道为恨,无一语及於得丧荣辱之间。文成叹曰:“此非真有朝闻夕死之志者不能也。”家居搆湭西书院,以教四方来学之士。其示门人诗云:“昔我在英龄,驾车词赋场。朝夕工步骤,追踪班与杨。中岁遇达人,授我大道方。归来三秦地,坠绪何茫茫。前访周公迹,后窃横渠芳。愿言偕数子,教学此相将。”

卷三十 粤闽王门学案

前言

  岭、海之士,学於文成者,自方西樵始。及文成开府赣州,从学者甚众。文成言:“潮在南海之涯,一郡耳。一郡之中,有薛氏之兄弟子姪,既足盛矣,而又有杨氏之昆季。其余聪明特达、毅然任道之器,以数十。”乃今之著者,唯薛氏学耳。

  西樵名献夫,字叔贤。弱冠举进士。为吏部主事,迁员外郎。阳明起自谪所,为主事,官阶亚於西樵。一日与语,西樵有当於心,即进拜称弟子。未几引疾归,将十余年,而大礼议起,西樵自家上疏,请追崇兴献帝后。召入,擢侍讲学士,至礼部尚书,加太子太保。复引疾归。起兼武英殿大学士,未几请归。归十余年卒。赠太保,谥文襄。

  薛尚贤以学行著於乡,中离自虔归,述其所闻於阳明者,尚贤说之,遂禀学焉。后官国子助教。

  杨骥字仕德。初从甘泉游,卒业於阳明。阳明方征横水,谓之曰:“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。”未几卒。甘泉谓其是内非外,失本体之自然,为文哀之。(《皇明书》言志墓,非也)

  杨仕鸣与兄同学,初录所闻,备载阳明之语,阳明以为不得其意。其后直书己意,所得反印可之。仕鸣言:“日用讲求功夫,只是各依自家良知所及,自去其障,扩充以尽其本体,不可迁就气习,以趋时好。”又谓东廓曰:“公往治举子业,竭其才否?”东廓曰:“然。”曰:“今致良知,亦竭其才否?”东廓曰:“未能也。”曰:“微竭才,曷克见卓尔?竭才二字,希颜之的也。”东廓每举斯语以告学者,亦未几卒。

  梁焯字日孚,南海人。登进士第。官至职方主事,以谏南巡被杖。武宗畜外国人为驾下人,日孚以法绳之,不少贷。日孚尝过赣,从阳明学,辨问居敬穷理,悚然有悟。同门冀闇斋死诏狱,日孚棺敛之。

  郑一初字朝朔,揭阳人。弘治乙丑进士。居紫陌山,闭门习静,召为御史。阳明在吏部,因陈世傑请受学。闻其说,以为昔多歧而今大道也。时朝朔已病,人劝其缓学,曰:“夕死可矣。”卒於浙。

  闽中自子莘以外无著者焉。明衡字子莘,莆人也。父思聪,死宸濠之乱。子莘立志勇猛,与郑善夫为古文。阳明曰:“草木之花千叶者无实,其花繁者其实鲜。”嘉靖三年,以御史谏上隆兴国而薄昭圣为非礼,下狱削籍归。

行人薛中离先生侃

  薛侃字尚谦,号中离

译郡守南瑞泉先生大吉

南大吉,字元善,号瑞泉,陕西渭南人。正德辛未年考中进士。被授予户部主事,历任员外郎、郎中,外放担任绍兴府知府,后辞官退休。嘉靖辛丑年去世,享年五十五岁。先生幼年聪颖敏捷,超出常人,稍长后读书写文章,就知道探求圣贤的学问,然而仍然豪放旷达,不拘泥于小节。等到他担任绍兴知府时,王阳明(文成)正在东南倡导道学,各地背着书箱来求学的人,多到寺庙道观都容纳不下。先生原本是王阳明分房录取的进士,长期观摩学习,于是领悟到人心自有圣贤,何必向外寻求?一天,先生向王阳明请教说:“我处理政务有很多过错,先生为何没有一句指点?”王阳明说:“有什么过错?”先生一一列举那些事情。王阳明说:“我已经说过了。”先生说:“没有听到。”王阳明说:“既然这样,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?”先生说:“良知自己知道。”王阳明说:“良知难道不是我的言论吗?”先生笑着致谢离去。过了几天,先生的过错更加密集,他对王阳明说:“与其有了过错再后悔,不如事先指点,使我不至于犯错。”王阳明说:“别人的指点不如自己后悔真切。”先生又笑着致谢离去。过了几天,先生对王阳明说:“行为上的过错可以避免,心里的过错该怎么办?”王阳明说:“以前镜子没有磨开,可以藏污纳垢,现在镜子明亮了,一点灰尘落下,自然难以停留,这正是进入圣境的契机。努力吧!”先生致谢告别离去。先生开辟稽山书院,亲身讲习,王阳明的门人因此更加精进。先生入京朝见皇帝,因考察被罢官。先生治理郡县以循良著称,受到当时重视,而执政者正厌恶王阳明的学说,因此由王阳明牵连到先生。先生写信给王阳明,只以不能听闻大道为遗憾,没有一句话涉及得失荣辱之间。王阳明感叹说:“这不是真正有朝闻夕死志向的人做不到的。”先生在家建造湭西书院,用来教导四方来求学的士人。他启示门人的诗说:“昔日我在年轻时候,驾车驰骋于词赋考场。朝夕精心研习步骤,追踪班固与扬雄的足迹。中年遇到通达之人,传授我大道的方术。回到三秦之地,坠落的道统多么渺茫。前访周公的踪迹,后窃取张载(横渠)的芬芳。愿与几位学子,教学相长。”

卷三十 粤闽王门学案

前言

岭南、海外的士人,向王阳明学习的人,从方西樵开始。等到王阳明在赣州开府,跟随学习的人很多。王阳明说:“潮州在南海的边缘,只是一个郡罢了。一个郡之中,有薛氏的兄弟子侄,已经足够兴盛了,又有杨氏的兄弟。其余聪明杰出、毅然承担道义的人才,有数十人之多。”如今著名的,只有薛氏的学问罢了。

方西樵名献夫,字叔贤。二十岁考中进士。担任吏部主事,升任员外郎。王阳明从贬谪之地起用,担任主事,官阶低于方西樵。一天两人交谈,方西樵心中有所契合,当即进前拜师称弟子。不久方西樵称病回家,过了十多年,大礼议兴起,方西樵从家中上疏,请求追尊兴献帝后。被召入朝,提拔为侍讲学士,直至礼部尚书,加太子太保衔。再次称病回家。起用兼任武英殿大学士,不久请求回家。回家十多年后去世。追赠太保,谥号文襄。

薛尚贤以学问品行在乡里著名,薛中离从虔州回来,叙述他在王阳明那里听到的道理,尚贤信服,于是拜师求学。后来担任国子监助教。

杨骥,字仕德。起初跟随湛若水(甘泉)游学,最终在王阳明门下完成学业。王阳明正征讨横水贼,对他说:“打破山中的贼容易,打破心中的贼难。”不久杨骥去世。湛若水认为他重内轻外,失去了本体的自然,写文章哀悼他。(《皇明书》中关于志墓的记载,是不对的)

杨仕鸣与兄长一同学习,起初记录所听到的,详细记载王阳明的话语,王阳明认为他没有领会其意。后来他直接书写自己的心意,所得反而得到王阳明的认可。杨仕鸣说:“日常讲求功夫,只是各自依据自家良知所及,自行去除障碍,扩充以尽其本体,不可迁就习气,以迎合时俗喜好。”又对邹守益(东廓)说:“您过去治举子业,是否竭尽才力?”邹守益说:“是的。”杨仕鸣说:“现在致良知,是否也竭尽才力?”邹守益说:“未能做到。”杨仕鸣说:“如果不竭尽才力,怎能看见卓然独立的境界?‘竭才’二字,是颜回的目标。”邹守益常常举这句话告诉学者,杨仕鸣也不久去世。

梁焯,字日孚,南海人。考中进士。官至职方主事,因谏阻南巡被杖责。武宗蓄养外国人作为驾下人,日孚依法制裁,毫不宽贷。日孚曾经路过赣州,跟随王阳明学习,辨析询问居敬穷理,惊惧而有感悟。同门冀元亨死在诏狱,日孚为他棺殓。

郑一初,字朝朔,揭阳人。弘治乙丑年进士。居住在紫陌山,闭门习静,被召为御史。王阳明在吏部,郑一初因陈世傑请求拜师学习。听到他的学说,认为过去多歧路,现在才是大道。当时朝朔已经生病,别人劝他暂缓学习,他说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在浙江去世。

福建地区除了明衡以外没有著名的人。明衡,字子莘,莆田人。父亲明思聪,死在宁王宸濠之乱。子莘立志勇猛,与鄭善夫一起研究古文。王阳明说:“草木之花,千叶的没有果实,花繁茂的果实稀少。”嘉靖三年,以御史身份谏阻皇上尊崇兴国而轻视昭圣为非礼,被下狱削籍回家。

行人薛中离先生侃

薛侃,字尚谦,号中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