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五 诸儒学案下三
拒之。若二子,徒有空言,无关世道,孟子亦不如此之深切也。此论实发先儒所未发。然以某论之,杨、墨之道,至今未熄。程子曰:“杨、墨之害甚於申、韩,佛、老之害甚於杨、墨。佛、老其言近理,又非杨、墨之比。夫无所为而为之,之为仁义,佛氏从死生起念,只是一个自为,其发愿度众生,亦只是一个为人,恁他说玄说妙,究竟不出此二途。其所谓如来禅者,单守一点精魂,岂不是自为?其所谓祖师禅者,纯任作用,岂不是为人?故佛氏者杨、墨而深焉者也,何曾离得杨、墨窠臼?岂惟佛氏,自科举之学兴,儒门那一件不是自为为人?仁义之道,所以灭尽。某以为自古至今,只有杨、墨之害,更无他害。扬子云谓古者杨、墨塞路,孟子辞而闢之,廓如也。岂非梦语?今人不识佛氏底蕴,将杨、墨置之不道,故其闢佛氏,亦无关治乱之数,但从门面起见耳。彼单守精魂者,不过深山之木石,大泽之龙蛇,无容闢之;其纯任作用,一切流为机械变诈者,方今弥天漫地,杨、墨之道方张而未艾也。呜呼!先生之学,以下学上达为的,行之而后著,习矣而后察,真能行习,未有不著察者也。下学者行也,上达者知也,故于宋儒穷理主静之学,皆以为悬空著想,与佛氏之虚无,其间不能以寸。然按先生之下学,即先生所言之格物也,而先生於格物之前,又有一段知止工夫,亦只在念头上,未著於事为,此处如何下学,不得不谓之支离矣!
译拒绝他们。像杨朱、墨翟这两个人,只是空谈言语,对世道人心没有实际影响,孟子的批判也没有这样深切。这番议论确实阐发了前代儒者未曾阐发的道理。然而依我看来,杨朱、墨翟的学说,至今并未消亡。程颐说:“杨朱、墨翟的危害比申不害、韩非更严重,佛教、道教的危害又比杨朱、墨翟更严重。佛教、道教的言论看似接近道理,又不同于杨朱、墨翟。所谓无所求而为之,才是仁义;佛教从生死观念出发,本质上只是利己,他们发愿度化众生,本质上只是利人,任凭他们说得玄妙,终究不出利己与利人这两条路。他们所说的如来禅,只守住一点精神魂魄,岂不是利己?他们所说的祖师禅,完全依赖作用表现,岂不是利人?所以佛教是比杨朱、墨翟更深层的杨墨之学,哪里曾脱离杨朱、墨翟的窠臼?不仅是佛教,自从科举之学兴起以来,儒门中哪一件事不是出于利己或利人?仁义之道,因此灭绝殆尽。我认为从古至今,只有杨朱、墨翟的危害,没有其他危害。扬雄说古代杨朱、墨翟的学说阻塞道路,孟子加以排斥,才使道路畅通。这难道不是梦话吗?现在的人不了解佛教的实质,将杨朱、墨翟置之不论,所以他们排斥佛教,也与治乱的关键无关,只是从表面现象着眼罢了。那些只守住精神魂魄的人,不过是深山里的木石、大泽中的龙蛇,不值得排斥;而那些完全依赖作用,一切流于机巧诈伪的人,如今遍布天下,杨朱、墨翟的学说正盛行而未止息。唉!先生的学问,以通过日常实践达到高深境界为目标,实践了才能显著,习惯了才能明察,真正能够实践和习惯的,没有不显著明察的。下学是实践,上达是认知,所以对于宋儒穷究天理、主静修养的学问,都认为是凭空想象,与佛教的虚无主义,其间没有多大差别。然而考察先生的下学,就是先生所说的格物,而先生在格物之前,又有一段知止的功夫,这也只在念头上下功夫,没有落实到具体事务上,这里如何算是下学,不得不说是支离破碎了!
知言
学以性善为宗,以养气为入门,以不动心为实地,以时中为妙用。
性即至善,不待养而其体常定,不定者气动之也,故其要只在养气。
性者静也,无为之先,本无不善,桀、纣、幽、厉,有为之后也,气习胜也。天道於穆,本无不善,灾疹乖戾,毒草猛兽,有为之后也,气化胜也。
志,气之帅也,此乃天然妙用,人心起一念,气即随念而动。真宰凝定,气自蛰伏,中心坦坦,气自舒畅,所以养气又在调心。
浩然之气,与呼吸之气,只是一气。
一点虚灵内照,自然渣滓销鎔,以是益信人性本善。若非性善,何以性现,众欲便消?今人疑性有不善,盖认情识为元神耳,不是性之本体,何怪乎不善!
一点灵知,时时刻刻,事事物物,寂照不昧,便是有事。的的真功,行时知行,坐时知坐,呼吸语默细微,无不了了自知,自然性常见而气听命,此谓性善,此谓知止,此谓止於至善。
日间宁静时多则性见,闹攘时多则气杂。要之尘劳喧哗中,自有安身立命处。气常运,性常定,何动不静?
木戆人念头,常方方硬硬,以此认不动,非也。念头若不圆活,触着便恼,磕着便摇,须放教和平,满腔春意,则气不调而自调,心不定而自定。
习气用事,从有生来已惯,拂意则怒,顺意则喜,志得则扬,志阻则馁,七情交逞,此心何时安宁?须猛力斡转习气,勿任自便。机括只在念头上挽回,假如怒时觉心为怒动,即返观自性,觅取未怒时景象,须臾性现,怒气自平。喜时觉心为喜动,即返观自性,觅取未喜时景象,须臾性现,喜气自平。七情之发,皆以此制之,虽不如慎之未萌省力,然既到急流中,只得如此挽回。
喜怒虽大贤亦不免,但能不过其则耳。若顺亦不喜,拂亦不怒,则是性死情灰,感之不应,触之不动,木石墙壁,皆圣贤矣。
有事只是一个乾知。
心所以大者,以其虚也。若滞在一处,只与司视司听者无别。有碍则小,无碍则大。
但得闲时,则正襟默坐,体取未发气象,事至物来,从容顺应,尘劳旁午,心气愈加和平,不必临事另觅真宰。但能平心定虑,从容顺应,即此顺应者,即是主宰,多一层计较,多一番劳扰。
性体至静而明,静故寂寂,明故生生,显微无间,仁智一体,动静一源,此天命之本然也。天命不已处,即是於穆处。盈两间,四时日月,寒暑昼夜,来而往,往而来,草木苗而秀,秀而实,人物幼而壮,壮而老,刻刻流行,时时变易。俄倾停滞,即不成造化矣。人性若断灭枯槁,岂是天命之本然?故曰:“离动非性,厌动非学。”
无事端默凝神,内外根境,一齐放下,有事尽去思量,尽去动作,只要傀儡一线不放,根蒂在手,手舞足蹈,何处不是性天?
约礼只是主敬,以敬履事之谓礼,以礼操心之谓敬。儒道宗旨,就世间纲纪伦物上着脚,故由礼入,最为切近。其实把柄,只一点灵性,惺惺历历,便私欲净尽,天理流行,日用伦物,尽是真诠。但圣人下学上达,不如此说得玄虚。子思后来提出未发之中,教人戒惧慎独,直从无始窟中,倒底打迸出来,刀刀见血矣。
乾元资始,万物化育流行,穷历不变,只缘太虚中有一个贞观作主,自屈自伸,自往自来,无心而成化,故曰:“乾以易知。”曰健,曰专,曰直,皆易知之妙用也。人心一念虚灵,惺惺内照,自与天道同运并行。今人念头无主,胶胶扰扰,精明日消,乃禽乃兽,是谓背天。
《论语》“思无邪”,《礼记》“俨若思”二语,为圣功之本。不思之思,为俨若思,不偏之思,为正思。孟子曰:“心之官则思。先立乎其大者。”一片虚灵,静而常照,与宇宙同体,万象森罗,故曰大,非计较分别之思谓之大也。计较分别之思,皆谓之邪。一有所著,即非中体,非必放纵而后谓之邪也。
不学则殆之思,终日终夜无益之思,皆是揣摩妄想,非俨若无邪之本
译知言
学问以性善为根本宗旨,以养气为入门途径,以不动心为切实基础,以时中为精妙运用。
本性就是至善,不需要修养而其本体常是安定的,不安定的是因为气机扰动所致,所以关键只在于养气。
本性是静的,是无为之前的状态,本来没有不善,夏桀、商纣、周幽王、周厉王,都是有为之后的状态,是气习占了上风。天道幽深玄妙,本来没有不善,灾祸怪异乖戾,毒草猛兽,都是有为之后的状态,是气化占了上风。
意志是气的主帅,这是天然的妙用,人心起一个念头,气就随着念头而动。主宰凝定,气自然蛰伏,内心坦荡,气自然舒畅,所以养气又在于调心。
浩然之气,与呼吸之气,只是同一种气。
一点虚灵向内观照,自然渣滓消解熔炼,由此更加确信人性本善。如果不是性善,凭什么本性显现,众欲便消?现在的人怀疑性有不善,大概是把情识当作元神罢了,既然不是性的本体,怎么会怪它不善呢!
一点灵知,时时刻刻,事事物物,寂静观照而不昏昧,这就是有事。真正的真功,行动时知道行动,静坐时知道静坐,呼吸语默细微之处,没有不是自己明了知道的,自然本性常现而气听命,这就叫性善,这就叫知止,这就叫止于至善。
白天宁静的时候多,本性就显现;喧闹的时候多,气就杂乱。总之在尘世劳碌喧哗中,自有安身立命的地方。气常运行,性常安定,什么动作不静呢?
愚钝人的念头,常常方方正正硬邦邦的,因此认为是不动,这是不对的。念头如果不圆融灵活,碰着就恼怒,磕着就动摇,必须放得平和,满腔春意,那么气不调而自调,心不定而自定。
习气作祟,从出生以来已经习惯,违背心意就愤怒,顺从心意就欢喜,志向得逞就张扬,志向受阻就气馁,七情交相逞露,这颗心何时安宁?必须用猛力扭转习气,不要任由它自便。关键只在念头上挽回,假如愤怒时觉察心被愤怒所动,就返观自性,寻找未愤怒时的景象,片刻本性显现,怒气自然平息。欢喜时觉察心被欢喜所动,就返观自性,寻找未欢喜时的景象,片刻本性显现,喜气自然平息。七情的发动,都以此制约,虽然不如在念头未萌发时谨慎那样省力,但既然到了急流之中,只能如此挽回。
喜怒即使是大有德行的人也不免,但能不超过法度罢了。如果顺从也不欢喜,违背也不愤怒,那就是性死情灰,感应不应,触动不动,木石墙壁,都是圣贤了。
有事只是一个乾知。
心之所以大,是因为它虚空。如果滞留在一个地方,只与主管视听的器官没有区别。有障碍就小,无障碍就大。
只要得闲时,就正襟危坐,体察未发时的气象,事情到来物体来临,从容顺应,尘世劳碌繁杂,心气愈加平和,不必临事另外寻找主宰。只要平心定虑,从容顺应,这顺应的,就是主宰,多一层计较,多一番劳扰。
性体至静而明,静所以寂寂,明所以生生,显微无间,仁智一体,动静一源,这是天命的本来状态。天命不停息的地方,就是幽深玄妙的地方。充满天地之间,四季日月,寒暑昼夜,来而往,往而来,草树木苗而秀,秀而实,人物幼而壮,老而壮,刻刻流行,时时变易。片刻停滞,就不成造化了。人性如果断灭枯槁,难道是天命之本然吗?所以说:“离开动就不是性,厌恶动就不是学。”
无事时端正沉默凝神,内外根境,一齐放下,有事时尽去思量,尽去动作,只要傀儡的一根线不放,根蒂在手,手舞足蹈,哪里不是性天?
约礼只是主敬,用敬来践行事情叫做礼,用礼来操持心叫做敬。儒道宗旨,就在世间纲纪伦常事物上落脚,所以由礼进入,最为切近。其实把柄,只是一点灵性,清醒历历,便私欲净尽,天理流行,日常伦常事物,尽是真诠。但圣人下学上达,不像这样说得玄虚。子思后来提出未发之中的概念,教人戒惧慎独,直接从无始窟中,彻底打迸出来,刀刀见血了。
乾元资始,万物化育流行,穷尽历变不变,只因为太虚中有一个贞观作主,自屈自伸自往自来,无心而成化,所以说:“乾以易知。”说健,说专,说直,都是易知的妙用。人心一念虚灵,清醒内照,自然与天道同运并行。现在的人念头无主,胶胶扰扰,精明日渐消减,沦为禽兽,这叫做背天。
《论语》“思无邪”,《礼记》“俨若思考”两句话,是圣功的根本。不思之思,是俨若思考,不偏之思,是正思。孟子说:“心的功能就是思考。先确立大的方面。”一片虚灵,静而常照,与宇宙同一体,万象森罗,所以说大,不是计较分别之思叫做大的。计较分别之思,都叫做邪。一有所执著,就不是中体,不一定放纵后才叫做邪。
不学则殆之思,终日终夜无益的思,都是揣摩妄想,不是俨若无邪之本
体。若是真思,即是真学,岂得殆而无益?
养心先要识心体,孟子曰:“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。”先儒谓先有个物,方去养,方会长。白沙诗云:“存心先要识端倪。”此之谓也。吾儒谓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,禅门谓之本来面目,玄门谓之五行不到处。白沙诗:“须臾身境俱忘却,一片圆融大可知”,即此境界。是万物皆备,仁之全体也,便是端倪。识此方去日用上护持,工夫才有下落,先辈谓如鸡伏卵,如龙养珠,先要有珠有卵,方去抱养,非茫茫泛用其心也。
译心体。如果是真正的思考,就是真正的学问,怎么会危险而没有益处呢?
修养心性首先要认识心体,孟子说:“如果能够加以涵养,没有事物不会生长。”先前的儒者认为先有一个本体,然后去涵养,才会生长。陈白沙的诗说:“存养心性首先要认识端倪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我们儒家称之为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时的景象,禅宗称之为本来面目,道家称之为五行所不及之处。陈白沙的诗:“片刻之间身心与外境都忘却,一片圆融的境界自然可知”,就是这种境界。这是万物都具备,仁德的全体,也就是端倪。认识了这一点,然后在日常生活中加以护持,功夫才有落脚点,先辈们说就像母鸡孵蛋,像龙孕育宝珠,先要有蛋和珠,然后去抱养,而不是茫茫然地泛泛用心。
日用感遇,情识牵缠,千头万绪,如理乱丝。昔人有环中弄丸之喻,胸次何洒然也。环中者,於此去彼来,交继之间,圆转平等,无牵强凑合之迹也。弄丸者,因一彼一此,各正之理,随物应化,无凝滞留难之苦也。上士以应用为乐,下学以酬酢为苦,但十分苦中得一二分轻省,即是讨着把柄,直到无意必固我,从心所欲,发而中节地位,方是最上头。
为仁在养气,心气和平,自然与万物相亲。
今人血气运动,即谓之生,都不知自己性命安顿何处,故云:“百姓日用而不知。”
天道只一个乾知作主,更无第二知,所以亘元会运世,时行物生,贞常不变。若有第二知,便费搬弄安排,必然生出许多怪异,时序都要颠倒错乱。人心多一个念头,便多一番经营。
大道不分体用,治人即是修己,士君子待人接物处事,一有差谬,即是心性上欠圆融。试随处返照,自当承认。
万物若非一体,天下无感应矣。
为人子弟,日用问安视膳,温凊定省,唯诺进趋,隅坐徐行,奉杖进履,种种小节,在家庭父母兄长之前行之,丝丝都是性命精髓流泄出来,所以为至德要道。
有目能见,无目即无见;有耳能闻,无耳即无闻;有血肉躯便有我,无血肉躯即无我;有计较思量便有心,无计较思量即无心。此凡夫局於形气,所谓颠倒迷惑,沉沦生死,为可悲悯者也。悟中人须不假五官四肢,闭明塞聪,兀然枯朽,而光荧朗鑑,到处空明,冲漠无朕之中,万象森罗,方为知者。
形气有生死,性无生死,性自太虚来,与太虚同体,附形气而为性,形从太虚中结聚,故不离太虚之本然。譬如冰从水生,不离湿,所以性体与虚合也。形毁气散之后,一点虚明不被情识牵缠,复还太虚去。若被情识牵缠,展转汩没,依旧化形化气,少不得太虚本然仍在。如金杂铜中,百劫不坏,直待铜质销尽,金体复现。
今人病痛,只为心不在躯壳内,所以形空气散,日趋朽败。若心在身中,食知食,视知视,听知听,一切运动喘息,无不了了自知,则神常凝,气常聚,精常固,昔贤所以言“心要在腔子内”也。
天地元气,只在两间内运用,保合不泄,所以天长地久。日月只在两间内代明,所以久照。今人精气神识,浑在外面,发泄无余,安得不败漏销竭,以至死亡?
老子曰:“载营魄抱一,能无离乎?”营义训明,亦训动,即魂也,动而明者为魂。《淮南子》曰:“天气为魂,地气为魄。”註曰:“魂,人阳神也;魄,人阴神也。魂魄具而成人,二者相守。”魂日也,魄月也。天道,日月相推而明生;人身,魂魄相守而灵发。月附日而生光,魄附魂而生灵,昼阳胜,白日动作,魂用事也,魄即伏其间,阴不离阳也。夜阴胜,向晦晏息,魄用事也,魂即守其宅,阳不离阴也。魄精重浊,离魂则沉,在夜则为厌寐,在昼则为昏惰顽冥,一切贪着不仁之患。魂神轻清,离魄则浮,在昼则为散乱驰逐,在夜则为惊悸狂呼,展转不宁之患。故摄生者以魂为主,魂胜而魄受制,则志气清明,神宇光朗,为贤为圣。魄胜而魂受制,则私欲横行,邪暗蔽塞,为狂为愚。魂不守魄,则官旷宅空,神外驰而形无检,破耗销竭,为病为死。故曰:“载营魄抱一。”载者,并畜同处之意;抱一者,浑合不离之法也。
四书摄提
凡事君者,尽忠谋国,以求必济,不可轻弃其身。处困者,畏天凝命,以求遂志,不可轻弃其命。如是,则君事无不终,而己志无不遂。至於万不可已,舍身殒命,良非得已,岂谓凡事君者,先意其必亡,遂委身弃之乎?世儒不达於为臣,辄云“不有其身”,於处困,辄云“不有其命”,但求塞责,不顾委托。无济困之才,适以自丧其躯,岂圣人教人之本意哉?夫道贵通变,《易》戒用刚,儒者固执用刚,举天下国家之重,祇以供吾身之一掷,经术不明,身世两误,可不慎欤!
不求安饱,朱註:“志有在而不暇及
译日常生活中的感触与遭遇,情感和认知相互牵绊缠绕,千头万绪,如同梳理乱丝。古人有在圆环中玩弄弹丸的比喻,胸襟是何等洒脱啊。所谓“环中”,是指在此去彼来的交替之间,圆转平等,没有牵强凑合的痕迹。所谓“弄丸”,是指顺应彼此各自端正的道理,随物应化,没有凝滞困顿的痛苦。上等的人以应对事务为乐,下等的人以应酬交往为苦。只要在十分的痛苦中获得一二分的轻松,就算是找到了入门的关键,直到达到没有刻意、必求、固执、我执,从心所欲且符合法度的境界,才是最上乘的。
践行仁德在于涵养正气,心气平和,自然能与万物相亲。
现在的人,血气运行就称之为生命,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安顿在何处,所以说:“百姓日用而不知。”
天道只有一个“乾知”作为主宰,没有第二个“知”,所以贯穿元、会、运、世,时序运行万物生长,贞正恒常不变。如果有第二个“知”,就需要搬弄安排,必然生出许多怪异,时序都会颠倒错乱。人心多一个念头,就多一番经营算计。
大道不分本体与作用,治理他人即是修养自己,士人君子待人接物处理事务,一旦有差错,就是心性上不够圆融。试着随处反省观照,自然应当承认。
万物如果不是一个整体,天下就没有感应了。
作为晚辈,日常问安、侍奉饮食,冬温夏凊、早晚请安,应答进退,侧坐缓行,奉杖递鞋,种种小节,在家庭父母兄长面前践行,丝丝缕缕都是性命精髓的流露,所以称为至德要道。
有眼睛就能看见,没有眼睛就没有看见;有耳朵就能听见,没有耳朵就没有听见;有血肉之躯就有“我”,没有血肉之躯就没有“我”;有计较思量就有“心”,没有计较思量就没有“心”。这是凡夫局限于形体和气禀,所谓颠倒迷惑,沉沦于生死之中,是值得悲悯的。悟道的人必须不借助五官四肢,闭目塞听,看似枯朽,却光明朗照,到处空明,在冲淡虚无之中,万象森罗,这才是有智慧的人。
形体和气禀有生死,本性没有生死,本性来自太虚,与太虚同体,依附形体和气禀而成为性,形体从太虚中结聚而成,所以不离开太虚的本然。譬如冰从水生成,不离开湿性,所以性体与太虚合一。形体毁坏、气散之后,一点虚明不被情感和认知牵绊,就回归太虚。如果被情感和认知牵绊,辗转沉没,依旧化为形体和气禀,太虚的本然仍然在。就像金子混杂在铜中,百劫不坏,等到铜质销尽,金体再次显现。
现在人的弊病,只因为心不在躯壳内,所以形体空虚、气散,日趋朽败。如果心在身中,吃就知道吃,看就知道看,听就知道听,一切运动喘息,没有不清晰自知的,那么精神常凝聚,气常聚集,精常固守,古代贤人所以说“心要在腔子内”。
天地元气,只在天地之间运用,保持合和而不泄露,所以天长地久。日月只在天地之间交替照明,所以长久照耀。现在人的精气神识,全在外面,发泄无余,怎么能不败漏销竭,以至于死亡呢?
老子说:“载营魄抱一,能无离乎?”“营”义训为明,也训为动,就是魂,动而明的是魂。《淮南子》说:“天气为魂,地气为魄。”注释说:“魂,是人的阳神;魄,是人的阴神。魂魄具备而成人的形体,二者相守。”魂是日,魄是月。天道,日月相推而光明产生;人身,魂魄相守而灵性发动。月亮依附太阳而发光,魄依附魂而产生灵性,白天阳气胜,白日动作,是魂在起作用,魄就潜伏其中,阴不离开阳。夜晚阴气胜,向晦休息,是魄在起作用,魂就守护其宅,阳不离开阴。魄精重浊,离开魂就下沉,在夜晚表现为厌寐,在白天表现为昏惰顽冥,一切贪着不仁的祸患。魂神轻清,离开魄就漂浮,在白天表现为散乱驰逐,在夜晚表现为惊悸狂呼,辗转不宁的祸患。所以养生的人以魂为主,魂胜而魄受制,那么志气清明,神宇光朗,成为贤人或圣人。魄胜而魂受制,那么私欲横行,邪暗蔽塞,成为狂人或愚人。魂不守魄,那么官职旷废、宅院空虚,精神外驰而形体无检束,破耗销竭,成为疾病或死亡。所以说:“载营魄抱一。”“载”是并蓄同处的意思;“抱一”是浑合不离的方法。
四书摄提
凡是侍奉君主的人,竭尽忠诚谋划国家,以求必定成功,不可以轻易舍弃自身。处于困境的人,敬畏天命凝聚使命,以求实现志向,不可以轻易舍弃生命。这样,那么侍奉君主的事没有不终了的,自己的志向没有不实现的。至于万不得已,舍身殒命,实在是不得已,难道说凡是侍奉君主的人,预先料定必定灭亡,就委身舍弃吗?世俗的儒者不通晓为臣之道,动辄说“不拥有自身”,在处于困境时,动辄说“不拥有生命”,只求敷衍塞责,不顾托付。没有济困的才能,恰好自丧其躯,难道是圣人教人的本意吗?道贵在通变,《易经》告诫使用刚强,儒者固执地使用刚强,举天下国家之重任,只供自己一掷,经术不明,身世两误,能不慎重吗!
不求安饱,朱熹注释:“志有所在而不暇顾及
,所以敏於事。”其实饮食居处,亦便是事,恒情食辄求饱,居辄求安,所谓有事而正也。见小欲速,伧父习气,学道者逞一毫习气不得,着一毫私意不得,穿衣吃饭,都是事。
译(这是)用来使行事敏捷的方法。”其实饮食起居,也就是事务,常情是吃饭就追求吃饱,居住就追求安逸,这就是所谓“有事而正”(在事务中端正自己)。看见小事就急于求成,这是粗鄙之人的习气,求学问道的人连一丝一毫的习气都不能放纵,连一丝一毫的私意都不能掺杂,穿衣吃饭,都是事务。
博士家终日寻行数墨,灵知蒙闭,没齿无闻,皆沿习格物穷理,先知后行,捕风捉影,空谈无实。学者求真知,须躬行实体,行之而后著,习矣而后察,向日用常行处参证,自然契合。
人情所谓好恶者,好他人,恶他人耳。圣人所谓好仁恶不仁者,自好自恶也。世所谓好仁,恶不仁,见可好之在仁,可恶之在不仁耳。圣人所谓好仁,即是为仁,所谓恶不仁,即是去不仁。
《论语》无空虚之谈,无隐僻之教,言性即言习,言命即言生死兴废,言天即言时行物生,言仁即言工夫效验,言学即言请事条目。境不离物,心不离境,理不离事,学不离文,道不离世,天不离人,性天不离文章,故曰下学而上达。高卑一也,远迩一也,道器一也,形性一也,理气博约知行皆一也,一即贯,贯即一,故曰一以贯之。后儒事事物物,分作两段,及其蔽也,遂认指为月,画地为饼,蹠虚为实,贵无而贱有,离象而索意,厌动而贪静,远人而为道,绝俗以求真,清虚寂灭之教盛,而规矩名法荡然矣。
人性虽善,必学习而后成圣贤。赤子虽良,养之四壁中,长大不能名六畜。虽有忠信之资,不学不成令器。荀卿疑人性为恶以此。夫性本虚灵,人之生理,何有不善?如五穀果实,待人栽培,委之闲旷,其究腐败耳,可谓五穀果实,本无生理乎?浮屠称无学求以见性,所以荒宕驰骋,败常乱俗也。
圣人於道,但教人行,不急责人知,礼仪三百,威仪三千,使民由之而已。知则存乎贤者,纵不知能由,亦有所范围,而不及於乱。如天下仁人孝子少,养生丧祭之礼不废,即贼子亦少。必若责养生者以深爱和气,责居丧者以三年不言,责祭祀者以七日戒、三日斋,洋洋如在,不惟孝子慈孙不多得,并将奉养衰麻奠享以为难行。故圣人制礼,因人情而节文,小大由之,正以此。二氏执途之人,责以明心见性,致虚守静,未可得,反使世人迷谬,不知所趋,故道者卑近乎常人情而已。
道不离宇宙民物,二氏言道,出宇宙民物之外,理学言道,藏宇宙民物之中,圣人礼乐即道,四科即学。二氏以民物为幻,以空寂为真,故道出於世外,理学以有形为气,以无形为理,故道藏於世中。二氏不足论,儒者学为圣人。分理气为二,舍德行言语政事文学,别求主静穷理,岂下学而上达之本教?
养身者,将天地万物无边光彩,一齐收摄向身来酝酿停毓,然后发生。有身而后有天地万物,无己是无天地万物也。故己重於天地万物,寻常行处,常知有己,即是放其心而知求。
“下学而上达”一语,为学的。世儒与二氏教人先知,圣人教人先行,故学习为开卷第一义。学习即行也。悦则自然上达,悦即知,知即好且乐,故悦。盖由之而后知之也。孟子谓“行不著,习不察”者,彼为终身由之而不知者发也。终身由之而不知,犹然不行不习,不由也。真能行习,未有不著察者也。故道以行为本,圣人教诸子,不过寻常践履躬行实地,其所谓正心诚意尽性知命者,已即在其中矣。
知与识异,知者太虚之元神,即明德之真体。太极初分,阳明为知,阴暗为识。暗中亦有明,浮屠谓之阴识。在天日为阳魂,犹知也,月为阴魄,犹识也。在人旦昼魂用事,为知,昏夜魄用事,为识。识附知生,还能蔽知,知缘识掩,还以宰识。故旦昼亦不能离识,梦寐亦不能离知。知为主,勿为识夺,即知,即止也。知不能为主,随识转移,虽知不能自止。学者但使明德常主,便是知止。
自欺最是杂念妄想为甚,未有可好可恶之物,空想过去未来,此是念头上虚妄,未见施行,不为欺人,祇自欺也。及事物到前,蒙蔽苟且,不能致知格物。恶恶不能如恶臭,好善不能如好色,自家本念,终成欠缺,是谓不自慊,较自欺加显矣。自欺,在未有好恶前,不止不定,不静不安,不可与虑,而戒之之法,全在知止。自慊,在既有好恶后,能絜矩,能忠信,加诸家国天下身心
译博士们终日拘泥于章句训诂,灵性智慧被蒙蔽,至死也默默无闻,这都是沿袭了格物穷理、先知后行的做法,如同捕风捉影,空谈而无实效。学者要获得真知,必须亲身实践、切实体认,实践了才能显著,习惯了才能明察,在日用常行中参验印证,自然就能契合大道。
世俗所谓的好恶,不过是喜好他人、厌恶他人罢了。圣人所谓的好仁恶不仁,是自我喜好、自我厌恶。世人所谓的好仁恶不仁,是看到可喜好之处在于仁,可厌恶之处在于不仁。圣人所谓的好仁,就是践行仁;所谓恶不仁,就是去除不仁。
《论语》没有空洞的言论,没有隐晦偏僻的教导,谈本性就谈习染,谈天命就谈生死兴废,谈天道就谈时序运行与万物生长,谈仁德就谈功夫与效验,谈学问就谈请益与具体条目。境界不离事物,心不离境界,理不离事为,学不离文献,道不离人世,天不离人,性与天不离文章,所以说“下学而上达”。高与低是一体的,远与近是一体的,道与器是一体的,形与性是一体的,理与气、博与约、知与行都是一体的,一就是贯通,贯通就是一,所以说“一以贯之”。后来的儒者将事事物物分成两段,等到其弊端显现,便指鹿为马,画饼充饥,把虚妄当作真实,崇尚虚无而轻视实有,脱离形象去索求意旨,厌恶变动而贪恋静止,远离人伦去追求道,隔绝世俗去寻求真谛,清虚寂灭的教义盛行,而规矩名法就荡然无存了。
人性虽然善良,但必须通过学习才能成为圣贤。婴儿虽然良善,如果把他养在四壁之中,长大后连六畜的名称都叫不出来。虽然有忠信的资质,不学习也不能成为有用的人才。荀子怀疑人性为恶,就是基于这个原因。本性原本虚灵,是人的生理机能,哪有不好的?就像五谷果实,等待人们栽培,如果弃置在空旷之地,最终只会腐败,能说五谷果实本来没有生机吗?佛教徒声称不通过学习就能见性,所以导致荒废放荡、败坏常理、扰乱风俗。
圣人对于道,只教导人们去践行,不急于责备人们去认知,礼仪三百条,威仪三千条,让百姓遵循罢了。认知则在于贤者,纵然不知道,只要能够遵循,也有所约束,不至于混乱。比如天下仁人孝子少,但养生丧祭的礼仪不废,那么贼子也就少了。如果一定要责备奉养父母的人要有深爱和气,责备居丧的人要三年不说话,责备祭祀的人要提前七天戒除、三天斋戒,仿佛祖先就在眼前,不仅孝子慈孙难得,连奉养、穿丧服、祭奠这些事都会被认为难以实行。所以圣人制定礼仪,根据人情来节制修饰,无论大小都遵循它,正是因为这个原因。佛老二氏抓住路人,要求他们明心见性、致虚守静,这做不到,反而使世人迷惑错误,不知趋向,所以道只是接近平常的人情罢了。
道不离宇宙万物,佛老二氏谈道,超出宇宙万物之外,理学谈道,藏在宇宙万物之中,圣人的礼乐就是道,四科就是学。佛老二氏认为万物是虚幻的,以空寂为真实,所以道出于世外;理学认为有形的是气,无形的是理,所以道藏于世中。佛老二氏不值得讨论,儒者学习成为圣人。把理气分为二,舍弃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,另外寻求主静穷理,这难道是下学而上达的根本教义吗?
修养身心的人,将天地万物无边的光彩,一齐收摄到自身来酝酿孕育,然后发生。有了自身才有天地万物,没有自身就没有天地万物。所以自身重于天地万物,在平常行为中,常知有自身,就是放逐其心而知道去求索。
“下学而上达”这句话,是为学习说的。世俗儒者与佛老二氏教人先知,圣人教人先行,所以学习是开卷第一义。学习就是践行。喜悦则自然上达,喜悦就是知,知就是喜好且快乐,所以喜悦。大概是因为遵循了然后才知道。孟子说“践行不显著,习染不明察”,是针对那些终身遵循却不知的人说的。终身遵循却不知,还是不行不习,不遵循。真正能践行习染,没有不显著明察的。所以道以行为根本,圣人教导弟子,不过是平常的践履躬行实地,他所说的正心诚意、尽性知命,已经包含在其中了。
知与识不同,知是太虚的元神,就是明德的真实本体。太极初分,阳明为知,阴暗为识。暗中也含有明,佛教称之为阴识。在天日为阳魂,相当于知;月为阴魄,相当于识。在人,白天魂起作用,为知;夜晚魄起作用,为识。识依附知而生,还能遮蔽知;知因识而掩盖,还能主宰识。所以白天也不能离开识,梦境也不能离开知。知为主宰,不被识所夺取,就是知,就是止。知不能为主宰,随识转移,虽然知也不能自止。学者只要使明德常为主宰,便是知止。
自欺最严重的是杂念妄想,没有可好可恶的事物,空想过去未来,这是念头上的虚妄,尚未施行,不算欺骗别人,只是自欺罢了。等到事物来到面前,蒙蔽苟且,不能致知格物。厌恶恶不能像厌恶臭味,喜好善不能像喜好美色,自己的本念,终究欠缺,这叫做不自慊,比自欺更加明显了。自欺,在未有好恶之前,不止不定,不静不安,不可与思虑,而戒除的方法,全在于知止。自慊,在已有好恶之后,能推己及人,能忠信,加诸家国天下身心
无歉,而求慊之功,在致知格物。故《中庸》言“诚必兼物我,始终纯一,乃为至诚”,与《大学》“诚意在致知格物”正同。大抵恒人意不诚,由妄念多,所以勿自欺为始,始於知止有定也。欲意诚,必待扩充,所以自慊为终,终於物格知至也。
译没有欠缺,而求得内心满足的功夫,在于推究事物原理、获得知识。所以《中庸》说“真诚必须兼顾外物与自我,从头到尾纯粹专一,才算是极致的真诚”,这与《大学》中“使意念真诚在于推究事物原理、获得知识”的观点完全相同。大体上,常人意念不真诚,是因为杂念太多,所以以不自我欺骗为开始,始于知晓目标所在而心志安定。想要意念真诚,必须等待心性的扩充,所以以内心满足为终结,终结于事物原理穷尽、知识达到极致。
宇宙间惟物与我,意在我,物在天下,往来应感,交涉之端,在知致。吾知往及物,谓之格,格至也,推吾之知至彼物边,摄天下之物归吾意边,故曰致知在格物。意惟恶念,知其非而任之,是自欺。若善念何嫌往来?禅家并善念扫除,乃至梦寐,亦欲自主,与觉时同。如梦觉可一,则昼夜亦可一,生死亦可一,其实昼夜生死焉可一?惟生顺死安,便是生死一;昼作夜息,便是昼夜一;善则思行,恶则思止,便是行止一;意苟无邪,便是有意无意一。勿自欺者,不专在止念,在知是知非,知其所当止而止之,止,固不自欺也;知其所不必止而不止,不止,亦非自欺也。盖思者心之官,圣功之本。禅家必以不起念为无碍,儒者袭其旨,刻励操心,乃至旋操旋舍,忽存忽亡,反以知止为难,失之远矣。禅寂无念,但念起不分善恶,皆自欺。圣教善是善,恶是恶,觉是觉,梦是梦。苟梦觉不一,在人即谓自欺,将昼夜不同,在天地亦是自欺乎?不通之论也。
近代致良知之学,祇为救穷理支离之病,然矫枉过直,欲逃墨而反归杨。孟子言良知,谓性善耳。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,然自明自诚、先知先觉者少,若不从意上寻讨,择善固执,但浑沦致良知,突然从正心起,则诚意一关虚设矣。致知者,致意中之知,无意则知为虚影,而所致无把鼻。须意萌然后知可致。人莫不有良心,邪动胶扰於自欺,必先知止定静,禁止其妄念以达於好恶,然后物可格,知可致,意可诚。若不从知止勿自欺起,胡乱教人致良知,妄念未除,自欺不止。鹘突做起,即禅家不起念,无缘之知,随感辄应,不管好丑,一超直入,与《中庸》择执正相反,既有诚意工夫,何须另外致良知?不先知止勿自欺,以求定静安虑,那得良知呈现,致之以格物乎?
中之一字,自尧、舜开之,曰“允执厥中”,然未明言其所谓中也。大舜执其两端,用其中於民,执两端,即执中也。《易》曰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,即两端也。孟子云“执中无权”,犹执一也,权即两端,两端者,执而无执,是谓允执。后儒以不偏不倚、无过不及之间为中,是执一也。中有过时,自有不及时,过与不及,皆有中在。如冬有大寒,亦有热,夏有大暑,亦有凉,大可以其不及,而谓之非冬夏,不可以其太过,而谓之非寒暑也。
中即性也,性含舒惨,喜怒哀乐未发混同,所以为不测之神。发皆中节,植本於此。若但有喜乐无哀怒,有哀怒无喜乐,则偏方一隅,不活泼,何以中节而为和?必言和者,中不可见闻,和即可见闻之中,中无思为,和即思为之中。无和则中为浮屠之空寂耳。圣人言中,向用处显,所以为中庸,教人下学而上达。微之显,隐之见,诚之为贵也。
未发在未有物之先,所谓一也,神也,形而上也。无过不及在既有为之后,器也,形而下也。无过不及者,形象之迹,未发者,不睹闻之神,不可相拟。
有圆融不测之神,而后可损益变通以用中。未用只是两端。两端者,无在无不在,所谓圆神也,一而非一,二而非二,故曰两端。(合虚实有无而一之。)
不论已发未发,但气质不用事,都是未发之中。
知行合一,离行言知,知即记闻,离知言行,行皆习气。道由路也,共由为路。日用常行,实在现成,无论微显内外,但切身心人物事理,可通行者皆道,是谓之诚。无当於身心人物事理,虽玄妙,无用不可行,皆是虚浮,不可以为道。即切身心事物,人苟昏迷放逸,气质用事,虽实亦虚也。故圣人教人,择善固执,只在人伦庶物间。神明失照,则荆棘迷路;神明作主,则到处亨通。舍此谈玄说妙,捕风捉影,尽属虚浮。故曰明则诚矣,诚则明矣。着实便是诚,惺觉便是明,诚明而能事毕矣。
问“天地不二不测。”曰:“太极未判,浑浑沌沌,太极初判,一生两分。两抱一立,以为一而两已形,以为两而一方函,不可谓一,不可谓二,第曰不二。不二者,
译天地之间只有外物与我,意念在我,外物在天下,往来感应,交涉的开端,在于致知。我的认知推及外物,叫做“格”,格就是至,推我的认知至外物那边,把天下的外物摄归到我的意念这边,所以说致知在于格物。意念中只有恶念,明知它不对却放任它,是自欺。如果是善念,有什么可嫌忌往来的?禅宗连善念也扫除,甚至梦中,也想自主,与清醒时一样。如果梦与醒可以统一,那么昼与夜也可以统一,生与死也可以统一,其实昼与夜、生与死怎么能统一呢?只有生时顺遂、死时安宁,才是生死统一;白天劳作、夜晚休息,才是昼夜统一;善念就想着实行,恶念就想着制止,才是行止统一;意念如果没有邪念,才是有意无意统一。不自欺,不仅仅在于制止念头,而在于知道对与错,知道应当制止而制止,制止,固然不自欺;知道不必制止而不制止,不制止,也不是自欺。因为思考是心的功能,是圣功的根本。禅宗必定认为不起念头就是无碍,儒者沿袭其宗旨,刻意磨砺操心,以至于刚操持就舍弃,忽而存留忽而消亡,反而觉得知止很难,偏离正道太远了。禅宗寂静无念,但念头一起不分善恶,都是自欺。圣人的教化,善就是善,恶就是恶,醒就是醒,梦就是梦。如果梦与醒不统一,在人就说是自欺,难道昼与夜不同,在天地也是自欺吗?这是不通的言论。
近代致良知的学问,只是为了救治穷究事理支离破碎的弊病,然而矫枉过正,本想逃避墨家却反而归于杨朱。孟子说良知,是说人性本善罢了。是非之心,人人都有,然而自然明白、自然真诚、先知先觉的人很少,如果不从意念上寻讨,择善固执,只是笼统地致良知,突然从正心开始,那么诚意这一关就形同虚设了。致知,是推致意念中的知,没有意念那么知就是虚影,所致的知就没有抓手。必须意念萌发然后知才可以推致。人没有没有良心的,邪念搅扰在于自欺,必定要先知道止、定、静,禁止妄念以达到好恶,然后外物才可以格,知才可以致,意才可以诚。如果不从知止不自欺开始,胡乱教人致良知,妄念未除,自不止息。糊里糊涂地做起,就像禅宗不起念头,没有缘起的知,随感就应,不管好坏,一超直入,与《中庸》的择善固执完全相反,既然有诚意的工夫,何必另外致良知?不先知道止不自欺,以求得定、静、安、虑,哪里能让良知呈现,推致它来格物呢?
“中”这个字,从尧、舜开始,说“允执厥中”,然而没有明确说出所谓“中”是什么。大舜把握两端,在民众中运用中道,把握两端,就是把握中道。《易经》说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,就是两端。孟子说“执中无权”,就像执着一端,权就是两端,两端,就是执而不执,这叫做允执。后儒把不偏不倚、无过无不及的中间当作中,这是执着一端。中有过度的时候,自然有不及时的时候,过度与不及,都有中在其中。比如冬天有大寒,也有热,夏天有大暑,也有凉,不能因为它的不及,就说它不是冬夏,也不能因为它的太过,就说它不是寒暑。
中就是性,性包含舒展与凄惨,喜怒哀乐未发时混同,所以是不测的神妙。发出来都符合节度,根本就在于此。如果只有喜乐没有哀怒,有哀怒没有喜乐,就是偏向一方,不活泼,怎么能符合节度而达到和谐?必定要说和谐,是因为中不可见闻,和谐就是可以见闻的中,中无思无为,和谐就是思为的中。没有和谐,中就是佛家的空寂罢了。圣人谈中,向用处显现,所以叫中庸,教人下学而上达。由微到显,由隐到见,真诚最为可贵。
未发在未有外物之前,所谓一,神,形而上。无过无不及在既有作为之后,器,形而下。无过无不及,是形象的痕迹,未发,是不见闻的神妙,不可以互相比拟。
有圆融不测的神妙,然后才可以损益变通以运用中道。未用时只是两端。两端,无在无不在,所谓圆融的神妙,一而不是一,二而不是二,所以叫两端。(把虚实有无合而为一。)
不论已发未发,只要气质不起作用,都是未发之中。
知行合一,离开行谈知,知就是记闻,离开知谈行,行都是习气。道由路来,共同行走为路。日常所用常行,实在现成,无论细微显明内外,只要切合身心人物事理,可以通行的都是道,这叫做诚。不切合身心人物事理,虽然玄妙,无用不可行,都是虚浮,不可以作为道。即使切合身心事物,人如果昏迷放逸,气质起作用,虽然实在也是虚的。所以圣人教人,择善固执,只在人伦万物之间。神明失去照察,就荆棘迷路;神明作主,就到处亨通。舍弃这些谈玄说妙,捕风捉影,都属于虚浮。所以说明则诚了,诚则明了,着实便是诚,惺觉便是明,诚明就能完成事务了。
问“天地不二不测。”回答说:“太极未分,浑浑沌沌,太极初分,一生两分。两抱一立,以为是一而两已成形,以为是两而一方包含,不可说是一,不可说是二,只说是不二。不二者,
非一非二之名。阳动阴静,翕闢相禅,一以贯之,是曰不测。在人心,惟已发之和,与未发之中交致,而万感万应,所谓一而二,二而一。譬如作乐,乐器是一,中间容戛击搏拊,连器成两;音是一,中间有轻重缓急、曲折空歇处,连音成两。此一阴一阳之道,参天两地之数,事物巨细皆然,是谓不测。”
译并非“一”与“二”的名称。阳动阴静,开合交替,由一个根本贯穿始终,这就叫做不可测度。在人的心中,只有已发时的和谐与未发时的中正交互作用,从而产生万千感应,这就是所谓的一分为二、二合为一。比如演奏音乐,乐器是一个整体,中间容纳着敲击拍打的动作,连同乐器便构成了两样;声音是一个整体,中间有轻重缓急、曲折停顿之处,连同声音便构成了两样。这是一阴一阳的道理,是参赞天地化育的数理,事物无论巨细都是如此,这就叫做不可测度。
朱子以存心为尊德性,以致知为道问学。存心者,操存静养之谓,致知者,格物穷理之谓。德性原不主空寂,今以存心当尊德性,则堕空寂矣。问学原不止穷理,今以致知当道问学,则遗躬行矣。德性实落,全仗问学,离问学而尊德性,明心见性为浮屠耳;离德性而道问学,寻枝摘叶,为技艺耳。除却人伦日用,别无德性。一味致知穷理,不是实学。学,效也,其要在笃行。道,由也,道问学者,率由之,非记闻之也。
夫无思无为,寂然不动,德性之虚体也;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问学之实地也。论感应之迹,人心一日之间,无思无为者,不能斯须;而论存主之神,自幼至老,其寂然不动者,百年常住,故曰:“不睹不闻,莫见莫显。”岂徒操存静养,无思无为,谓之尊德性乎哉?若是,则所谓道问学者,亦风影耳。
身无邪动即心正,心无欺诈即意诚,意无暧昧即知至,事事物物,知明处当即物格。
世教衰,道术裂,日事浮华,粉饰铺张,不识道体本初,故子思微显阐幽,示人以不睹不闻,无声无臭之真,使人敛华就实,返本归元,非专教人遗事物,静坐观空,如禅寂也。且如《论语》言敬,只是谨慎,无敢慢之意,不外修己事上。而理学家必曰“主一无适乃为敬”,使学人终日正襟危坐,束缚桎梏胸臆以为操心,曰“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,君子慎独,当如此”。毕竟张皇陧杌,如捕风系影,徒费商量,终无所得。何如即事就境,随处随时,恂恂规矩,从容和顺,自然内外浑融矣。
礼曰:“体魄则降,知气在上。”知与气非二,知即气也,无气即无知,太虚浑是气,所以能神。
气即理之实处。
刚大充塞者,气之分量,所以称浩然者也。要其善养,不在刚大充塞处,只在几微存主中。集义自然气和,心广体胖,上下同流。世儒错向刚大充塞处求,谓《易》道贵刚,与时中妙用迥隔。大抵气质不用事,即是养气,德性常主,即是集义。
学养气,即气是事,但不可着於气;平常执事,凡事皆事,但不可着於事,着事便是勿求於心。事在即心在,心为主,事不得为主,便是心勿忘。心勿忘,则即事是心,不必更於事外觅心,如心上添心,即是助长。体用一原,显微无间,事理圆通,心境不二,求放心之要领也。
养气是彻上下,合内外之道,天地时行物生,人身动作威仪,皆气也。天命无声无臭,於四时百物上调停,人心不睹不闻,於动作威仪上培养。偏外则支离,偏内则空寂,圣学所以养未发之中,於已发之和也。
《仪礼》亲丧三日,成服,杖,拜君命及众宾,不拜棺中之赐礼,凡尊者有赐,厥明日必往拜。惟丧礼,孝子不忍死其亲,棺中之赐,衣衾含襚之类,拜於既葬之后。孟子为齐卿,母卒,王以卿礼赙之。臧仓所谓后丧踰前丧,衣衾棺椁之美,皆王之赐。路中论棺椁之美,其故可知。反於齐,拜王赐也。止於嬴,止境上不入国也。衰絰不入公门。大夫去国,於境为坛位而哭亲,至齐境拜赐,即返鲁终丧也。俗儒讥孟子不终母丧,不考礼文之故也。
道之大原,出於天,假使人性本无此道,虽学亦不能。洪荒至今,不知几亿万载,习俗缘染,斧斤戕伐,此理常新,苟非性善,绝学无传久矣,岂书册所得而留哉!由学而能者,万不敌天生之一,由不学而坏者,一丧其天生之万,故学为要。
七篇大抵与杨、墨辩,然七国时,二子死久矣,当世为害者,非尽杨、墨。二子亦未尝教人无父无君也。要之杨子为我,墨子为人,当时游士,无父无君,皆起於自为为人,故曰天下之言,不归杨,则归墨。淳于髡曰“先名实者为人”,此墨氏兼爱之言也;“后名实者自为”,此杨氏为我之言也。千万世功利之媒,不出此两途,皆是无君父、害仁义者也。仁义者立人之道,人知孟子为杨、墨辨,不知为当世不仁不义者辨也。
孔子之道,时中而已,随处适中,包三才,贯古今,化育所以
译朱熹把存心当作尊崇德性,把致知当作追求学问。所谓存心,是指操持本心、静养心神;所谓致知,是指探究事物、穷尽事理。德性原本不主张空虚无为,现在把存心等同于尊崇德性,就会堕入空虚无为的境地。问学原本不仅仅在于穷究事理,现在把致知等同于追求学问,就会遗漏亲身实践。德性的切实落实,完全依靠问学,脱离问学去尊崇德性,那便是佛教的明心见性;脱离德性去追求问学,那便是寻枝摘叶的技艺罢了。除了人伦日常,别无德性可言。一味地致知穷理,并不是实学。学,就是效法,其关键在于笃行。道,就是途径,所谓道问学,是指遵循这条途径,而不是仅仅记诵听闻。
无思无为,寂然不动,是德性的虚灵本体;感通而能通达天下万事,是问学的切实基础。论及感应的迹象,人心在一日之间,无思无为的状态,不能片刻保持;而论及存养主宰的精神,从幼到老,那寂然不动的本体,百年常住不变,所以说:“看不见听不到,看不见却明显。”难道仅仅是操持存养、无思无为,就叫做尊崇德性吗?如果是这样,那么所谓道问学,也不过是风影般虚幻罢了。
身体没有邪僻的动作就是心正,心中没有欺诈就是意诚,意念没有暧昧不明就是知至,事事物物,认知明晰处理得当就是物格。
世俗教化衰微,道术分裂,人们每天从事浮华之事,粉饰铺张,不认识道的本体原本,所以子思阐发幽微显明,向人展示不睹不闻、无声无臭的真谛,使人收敛浮华归于实在,返本归元,并非专门教人抛弃事物,静坐观空,像禅宗那样寂灭。况且《论语》讲敬,只是谨慎、不敢怠慢的意思,不外乎修养自己、侍奉上级。而理学家必定说“专一而不旁骛才叫敬”,让学者整天正襟危坐,束缚桎梏胸怀作为操心,说“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,君子慎独,应当如此”。这终究是张皇失措、如捕风捉影,白白耗费精力商量,最终一无所得。不如就在事情和境遇上,随时随地,恭顺规矩,从容和顺,自然内外浑然一体。
《礼记》说:“体魄下沉,知气上升。”知与气不是两回事,知就是气,没有气就没有知,太虚全是气,所以能神妙。
气就是理的实处。
刚大充塞的,是气的分量,所以称为浩然之气。要其善于培养,不在刚大充塞的地方,只在细微存养的主宰中。积累正义自然气和,心胸宽广体态安适,上下同流。世俗儒者错误地在刚大充塞的地方寻求,说《易经》之道崇尚刚健,与随时中道的妙用相隔遥远。大抵气质不发挥作用,就是养气,德性常为主宰,就是集义。
学习养气,气就是事,但不可执着于气;平常处理事务,凡事都是事,但不可执着于事,执着于事就是不要向内心求索。事在则心在,心为主宰,事不得为主宰,就是心不忘。心不忘,则事就是心,不必再在事外寻找心,如在心上添心,就是助长。体用同一本源,显微没有间隔,事理圆融通达,心境不二,这是求放心(找回放失的本心)的要领。
养气是贯通上下、融合内外的道理,天地运行万物生长,人身动作威仪,都是气。天命无声无臭,在四时百物上调节,人心不睹不闻,在动作威仪上培养。偏向外则支离破碎,偏向内则空虚无为,圣学之所以养未发之中,在于已发之和。
《仪礼》规定,亲人去世三天,成服,持杖,拜见君主命令及众宾客,不拜棺中的赐礼,凡是尊者有赐,第二天必须去拜谢。只有丧礼,孝子不忍心认为亲人已死,棺中的赐礼,如衣衾含襚之类,在安葬之后拜谢。孟子做齐国卿大夫,母亲去世,齐王以卿礼赠送赙礼。臧仓所说的后丧超过前丧,衣衾棺椁的美观,都是齐王的赐礼。路途中议论棺椁的美观,其原因可知。回到齐国,拜谢齐王的赐礼。停在嬴地,停在边境不进入国都。穿着丧服不进入公门。大夫离开国家,在边境设坛位哭祭亲人,到齐国边境拜谢赐礼,就返回鲁国终丧。俗儒讥讽孟子没有终了母亲的丧期,是不考察礼文缘故的缘故。
道的大本,出于天,假使人性本来没有此道,即使学习也不能得到。洪荒至今,不知几亿万载,习俗沾染,斧斤砍伐,此理常新,如果不是性善,绝学无传很久了,难道是书册所能保留的吗!通过学习而能得到的,万不如天生的一分,通过不学而坏掉的,一丧其天生的万分,所以学习为要。
《孟子》七篇大抵与杨朱、墨翟辩论,然而战国七雄时,这两人死很久了,当世为害的,不全是杨朱、墨翟。这两人也没有教人没有父亲没有君主。总之杨朱为我,墨翟为人,当时的游士,没有父亲没有君主,都起于自为为人,所以说天下的言论,不归杨朱,就归墨翟。淳于髡说“先名实者为人”,这是墨氏兼爱的言论;“后名实者自为”,这是杨氏为我的言论。千万世功利的媒介,不出这两条途径,都是无君父、害仁义的。仁义是立人的道理,人们知道孟子为杨朱、墨翟辩论,不知道是为当世不仁不义的人辩论。
孔子的道,时中而已,随处适中,包罗三才,贯通古今,化育所以
流行,人物所以生成,千变万化,所谓沧海之阔,日月之光,观波澜浩荡,然后知天下莫大於水;观光辉普照,然后知明莫大於日月。若但穷源於山下,涓涓耳;仰观悬象,规规耳;求本於圣心,几希耳。故善观水者,於波澜汹涌处;善观日月者,於光明普照处;善观圣道者,於万象森罗处。说者顾谓观澜知水之本,观容光知明之本。夫水之本天一也,日月之本二气也,观者不於实而於虚,不於显而於微,不於费而於隐,何以观?何以见大?观天载於无声无臭,不於时行物生;观圣人於不睹不闻,不於经纶变化。所以世之学道者,澄心默坐,不於人伦庶物躬行实践,则二氏之观空无相,为无量大千者而已。以此言道,岂孔子下学上达之旨?
译阴阳二气流行,是万物生成的根源,千变万化,正如那浩瀚的沧海、光辉的日月。观察波澜的浩荡,然后才知道天下没有比水更大的;观察光辉的普照,然后才知道明亮没有比日月更盛的。如果只在山下探寻源头,那只是细流罢了;如果只抬头仰望天象,那只是局限罢了;如果只在圣人心中探求根本,那只是微末罢了。所以善于观察水的人,是在波澜汹涌的地方;善于观察日月的人,是在光明普照的地方;善于观察圣人之道的人,是在万象森罗的地方。然而有些人却说,通过观察波澜就能知道水的根本,通过观察容光就能知道明的根本。水的根本在于天一,日月的根本在于阴阳二气,观察者不去实在处而去虚无处,不去显明处而去细微处,不去广大处而去隐微处,怎么观察?怎么能见到大?观察天道承载万物,不去看无声无臭,而要看时序运行、万物生长;观察圣人,不去看不睹不闻,而要看经纶天下、变化万方。所以世上那些求学问道的人,只是澄澈心境、静默端坐,不在人伦日用和万事万物上亲身实践,那就成了佛老二家观察空无、视大千世界为虚无的做法罢了。用这种观点来谈论大道,难道是孔子下学而上达的宗旨吗?
谏议吴朗公先生执御
吴执御字朗公,台州人也。崇祯间,由进士擢刑科给事中。初入考,选宜兴令,其私人李元功邀致之,先生不往。御史袁弘勋、金吾张道浚,搏击善类,太宰王永光主之。先生劾其诲贪崇墨,宜避贤路,永光寻罢。上忧兵饷缺额,先生言:“今日言饷,不在创法,而在择人。诚令北直、山西、陕西,凡近边州县,罢去遢茸之辈,敕吏部精择进士,尽行改选,畀以本地钱粮,便宜行事,各随所长,抚吾民,练士兵,饷不取偿於司农,兵不借援於戍卒,计无便於此。”不听。又劾宜兴塘报、奏章:“一字涉盗贼,一字涉边防,辄借军机,密封下部,明畏廷臣摘其短长,他日败可以捷闻,功可以罪按也。词臣黄道周,清严不阿,欲借试录处之,未遂其私,则迁怒仪部黄景昉,楚录箴砭异同,必欲斥之。李元功、蒋福昌等夙夜入幕,私人如市,此岂大臣壁立千仞、不迩群小之所为哉?”奏上,上切责之。先生再劾三劾,俱留中。凡先生所言,皆时局小人之深忌。已而先生奏荐刘忠端、曹于汴,并及御史迟大成所举之姜曰广、文震孟,中允倪元璐所举之黄道周,上责其狥滥。御史吴彦芳言:“正人蠖伏尚多,邪类鵷班半据。”荐曹于汴、李邦华、李瑾,劾吕纯如、章光岳。上以朋比,下先生与彦芳於刑部,坐奏事上书、诈不以实律,杖徒三年。兵部员外郎华允诚,劾温体仁与闵洪学同邑相依、驱除异己,而吴执御之处分,遂不可解矣。未几,先生亦卒。有《江庐独讲》一编。其学大都以立诚为本,而以《坤》二爻为入门,因合之《乾》三爻,深佩宋儒居敬穷理之说,至海门言求己处,亦笃信不疑。故于克己闲邪,谓不当作去私说,虽未洞见道体,独契往圣,而一种担当近理之识,卓然躬行君子也。
江庐独讲
克复工夫,是一了百当,其余出门使民,都是逐件做工夫。假如出门时,聚起精神,这出门时,便是仁;使民时,聚起精神,这使民时,便是仁。(子刘子曰:“精神只是一箇,这能出门的精神,便是能使民的精神,此理月落万川,不分江河沼沚,只人所见有不同。然此语自是从亲切体贴来者。”)
祭祀感格,乃生者之气,非死者之气,朱子“人死未尽散”之说,尚从佛学来,然难说只是生者之气。气本无间,屈伸有无,皆气也。虽散而尽,仍是死者之气。故曰返而归者为鬼。
天无时不动,而天枢则不动。(子刘子曰:“是动静判然二物也。天枢之动甚微,如纺车筦一线,极渺忽处,其动安可见?故谓之‘居其所’。其实一线之微,与四面车轮,同一运转,无一息之停,故曰:‘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’此可以悟心体之妙,故曰‘几者动之微,吉之先见’者也。此学不明,遂令圣真千载沉锢,而二氏之说,得以乱之。”)
两间可求,惟己;七尺可问,惟心。
喜怒哀乐,稍有盈溢,便是气。
常存此心,不为气动,即是无终食之间违仁。
卷五十六 诸儒学案下四
忠烈黄石斋先生道周
黄道周字幼玄,号石斋,福之镇海卫人。家贫,时时挟策远游,读书罗浮山,山水暴涨,堕涧中,溯流而入,得遇异人,授以读书之法,过目不忘。登天启壬戌进士第,选庶吉士,散馆补编修,即以终养归。寻丁内艰,负土筑墓,终丧丙舍。
崇祯庚午,起原官。小人恨钱龙锡之定逆案,借袁崇焕边事以陷之,下狱论死。先生抗疏颂冤,诏镌三级,陛辞。因言《易》数,皇上御极之元,当《师卦》上九,“开国承家,小人勿用”,以讽首辅温体仁,削籍为民。丙子,起右中允,上言慎喜怒,省刑罚,即如郑鄤杖母之狱,事属暧昧,法不宜坐。奉旨切责。丁丑进左春坊、左谕德,大学士张至发选东宫官属,不及先生。杨廷麟等之直讲读者以让先生。至发曰:“道周意见不无少偏,近日疏三罪,四耻,七不如,有不如郑鄤之语,蔑伦杖母,明旨煌煌,鄤何如人?而自谓不如,是可为元良辅导乎?”给
译谏议大夫吴朗公先生执御
吴执御,字朗公,台州人。崇祯年间,由进士升任刑科给事中。刚入京参加考核,被选为宜兴县令,他的私交好友李元功邀请他前往,先生没有去。御史袁弘勋、金吾卫张道浚,打击迫害善良正直的人,太宰王永光庇护他们。先生弹劾他们教唆贪婪、推崇贪污,应当回避以让贤路,王永光不久就被罢免。皇上担忧军饷缺额,先生说:“如今谈论军饷,不在于创立新法,而在于选择人才。如果真能让北直隶、山西、陕西,所有靠近边境的州县,罢免掉那些庸碌无为的人,命令吏部精心挑选进士,全部改任这些职位,把当地的钱粮交由他们支配,让他们因地制宜、灵活行事,各自发挥所长,安抚百姓,训练士兵,军饷不向户部索取,军队不依赖戍卒支援,没有比这更便利的办法了。”皇上没有听从。又弹劾宜兴塘报、奏章:“只要有一个字涉及盗贼,一个字涉及边防,就借口军机紧急,密封下发给兵部,表面上是畏惧朝廷大臣指摘他们的短处,日后失败可以迅速上报,有功时却可以按罪查办。词臣黄道周,清廉严正不阿谀,想借科举试卷处理他,未能得逞私欲,就迁怒于礼部尚书黄景昉,因为楚地科举试卷中针砭时弊的观点不同,一定要斥责他。李元功、蒋福昌等人日夜出入幕府,私人党羽多如集市,这难道是大臣像高山一样屹立、不亲近小人该做的吗?”奏章呈上,皇上严厉责备他。先生再次弹劾、第三次弹劾,奏章都被扣留在宫中不发。凡是先生所说的,都是当时局中小人深深忌讳的。不久,先生上奏推荐刘忠端、曹于汴,以及御史迟大成所举荐的姜曰广、文震孟,中允倪元璐举荐的黄道周,皇上责备他徇私滥举。御史吴彦芳说:“正直的人蛰伏尚多,奸邪之徒占据半数朝班。”推荐曹于汴、李邦华、李瑾,弹劾吕纯如、章光岳。皇上认为他们结党营私,将先生和吴彦芳交给刑部,以奏事上书、欺诈不实定罪,判处杖刑并流放三年。兵部员外郎华允诚,弹劾温体仁与闵洪学同乡互相依附、驱除异己,而吴执御的处分,于是就无法解释了。不久,先生也去世了。著有《江庐独讲》一书。他的学问大体以确立诚意为本,以《坤卦》二爻为入门,进而结合《乾卦》三爻,深深信服宋儒居敬穷理的说法,对于海门先生所说的“求诸己”之处,也笃信不疑。所以在克制私欲、防范邪念方面,认为不应当作去除私欲来说,虽然没有透彻洞见道的本体,却独自契合古代圣贤,而那种勇于担当、合乎道理的见识,确实是卓然自立的躬行君子。
江庐独讲
克己的功夫,是一了百当的,其余出门役使百姓,都是逐件做功夫。假如出门时,聚起精神,这出门的时候,就是仁;役使百姓时,聚起精神,这役使百姓的时候,就是仁。(子刘先生说:“精神只是一个,这能出门的精神,就是能役使百姓的精神,此理如同月亮映照万川,不分江河池沼,只是人所见的不同。然而这话自然是从我亲切体贴中得来的。”)
祭祀时的感通,是生者的气,不是死者的气,朱子“人死气未尽散”的说法,尚且是从佛学来的,然而难以说只是生者的气。气本来没有间隔,屈伸有无,都是气。虽然散尽,仍然是死者的气。所以说返回归去的是鬼。
天没有时刻不动,而天枢却不动。(子刘先生说:“这是动静截然两样。天枢的动非常细微,像纺车管中的一根线,极其渺茫之处,它的动哪里看得见?所以称为‘居其所’。其实这一根线的细微,与四面车轮,同是一起运转,没有一息的停歇,所以说:‘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’这可以领悟心体的奥妙,所以说‘几者动之微,吉之先见’。此学不明,于是让圣真千载沉沦禁锢,而佛道二氏的说法,得以扰乱它。”)
天地之间可以探求的,只有己;七尺之躯可以询问的,只有心。
喜怒哀乐,稍有过度,便是气。
常存此心,不被气所动,就是没有终食之间违背仁。
卷五十六 诸儒学案下四
忠烈黄石斋先生道周
黄道周,字幼玄,号石斋,福建镇海卫人。家里贫穷,常常带着书卷远游,在罗浮山读书,山洪暴发,坠入溪涧中,逆流而上,遇到异人,传授他读书的方法,过目不忘。考中天启壬戌年进士,选为庶吉士,散馆后补任编修,就因终养父母回家。不久遭遇父亲丧事,背土筑墓,在终丧期间住在简陋的屋舍。
崇祯庚午年,起用原官。小人恨钱龙锡定逆案,借袁崇焕边事陷害他,下狱判处死刑。先生上疏申冤,诏令削去三级官阶,陛辞时。于是谈论《易》数,皇上登基之初,正值《师卦》上九,“开国承家,小人勿不用”,以此讽谏首辅温体仁,被削去官籍为民。丙子年,起用为右中允,上言谨慎喜怒,省减刑罚,就像郑鄤杖母的案件,事情暧昧不明,法律不宜定罪。奉旨严厉责备。丁丑年进升左春坊、左谕德,大学士张至发射选东宫官属,没有选上先生。杨廷麟等人的直讲读者让给先生。张至发说:“道周意见不无有些偏颇,近日疏中列举三罪、四耻、七不如,有不如郑鄤的话,蔑视伦常杖打母亲,明旨煌煌,郑鄤是什么人?而自认为不如,这可以做元良辅导吗?”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