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六 诸儒学案上四
学以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之后,又加以笃行也。”天顺三年,用伊川故事,诣阙上《程朱正学纂要》,其书首採程氏学制,次採朱氏论说,补正学工夫,次作二图,一著圣人心与天同运,次著学者心法天之运,次乃言立明师,补正学,辅皇储,隆教本数事,以终上文。图说书未上,先上疏,乞召见而陈其说。不报。及书上,奉旨礼部看了来说,署部事侍郎邹榦寝其事。继而家居。读提学颁行敕谕教条,有合於程、朱教法,喜曰:“此学校正教也,然科举不定正考,虽有正教不行也。”因採敕谕中要语,参以程氏学制,吕氏乡约,朱氏贡举私议,作《正教正考会通》,定考德为六等,考文为三等,以告当路。当路亦不省。凡先生学有所得者,至是皆无所遇。闻临川吴聘君名,欲往质之。乃货其家具得五金,兄子从行,谓之曰:“死则瘗我於道,题曰闽布衣陈某墓足矣。”行至南昌,张东白止之宿,扣其所学,大加称许,曰:“祯敢僭谓:自程、朱以来,惟先生得其真,吴、许二子,不足多也。如聘君者不可见,亦必不见耳。”遂还镇海。先生生於镇海,迁於龙巖,晚定居於漳之玉渊。成化十年卒,年六十有四。先生学无师承,独得於遗经之中,自以僻处海滨,出而访求当世学者,百尺竿头,岂无进步?奈何东白以“得真”一言,遂为金柅,康斋、白沙终成欠事。然先生之学,於康斋似近,於白沙差远。而白沙言:“闻其学术,专一教人静坐,此寻向上人也。”子刘子曰:“一者诚也,主一敬也,主一即慎独之说,诚由敬入也。剩夫恐人不识慎独义,故以主一二字代之。此老学有本领,故立言谛当如此。”是故东白得真之言,亦定论也。
译学习在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之后,又要加上笃行。”天顺三年,依照伊川程颐的先例,前往朝廷呈上《程朱正学纂要》。这本书首先采纳程氏的学制,其次采纳朱氏的论说,以补充正学的工夫;接着绘制两幅图,一幅阐明圣人的心与天道一同运行,另一幅阐明学者的心法与天道的运行;最后论述确立明师、补正学问、辅佐皇储、尊崇教育根本等几件事,以此结束上文。图说之书尚未呈上,先上疏请求召见并陈述其学说。没有回复。等到书呈上后,奉旨由礼部阅看后汇报,代理部务的侍郎邹榦搁置了此事。不久先生居家闲居。阅读提学官颁行的敕谕教条,发现有符合程、朱教法的,高兴地说:“这是学校的正统教化,然而科举不确立正统的考核,即使有正统教化也无法推行。”于是选取敕谕中的要语,参酌程氏的学制、吕氏的乡约、朱氏关于贡举的私下议论,撰写《正教正考会通》,将考核德行定为六等,考核文章定为三等,以此告知当权者。当权者也不予理会。凡是先生学有所得的,到这时都未能得到赏识。听说临川吴聘君的名声,想要前往向他请教。于是变卖家具得到五两金子,侄子随行,先生对他说:“我死后就埋葬我在路边,题写‘闽布衣陈某墓’就足够了。”走到南昌,张东白留他住宿,询问他的学问,大加称赞,说:“祯敢大胆地说:自程、朱以来,只有先生得其真传,吴、许二人,不值得多提。像吴聘君那样的人见不到,也必定不会见他。”于是返回镇海。先生生于镇海,迁居龙岩,晚年定居在漳州玉渊。成化十年去世,享年六十四岁。先生的学问没有师承,独自从遗留的经典中获得,自认为地处偏僻的海滨,出来访求当世的学者,百尺竿头,难道没有进步吗?怎奈东白用“得其真”这一句话,就成了阻碍,康斋、白沙最终成了遗憾之事。然而先生的学问,与康斋似乎相近,与白沙相差较远。而白沙说:“听说他的学术,专门教人静坐,这是寻求向上的人。”儿子刘子说:“一就是诚,主一就是敬,主一就是慎独的说法,诚由敬而入。剩夫恐怕人们不认识慎独的意义,所以用‘主一’这两个字代替。这位老人学问有根本,所以立言如此恰当。”因此东白说得其真的话,也是定论。
心学图 其一为天地圣人之图
大书一心字,以上一点规而大之,中虚曰太极,太极左曰静,右曰动,太极前倒书一复字。静作黑十六点,动作白十六点,盖太极生两仪也。十六点之外,每点各作十点,如旋螺弯而向左,十点之外,又各作十六黑白点,共三十二点,大於前之三百二十点也。每一大点包二卦,盖自二而四,自四而八,自八而十六,自十六而三十二,自三十二而六十四,即邵子《先天图》也。《坤》、《复》在下书冬至,《乾》、《垢》在上书夏至,《升》、《讼》为义曰立秋,《咸》、《遯》曰秋分,《否》、《谦》为正曰立冬,《明夷》、《无妄》为仁曰立春,《临》、《同人》曰春分,《履》、《泰》为中曰立夏,盖兼太极而一之也。
心学图 其一为君子法天之图
大书一心字,其上一点规而大之,视前图差小。中虚曰敬,敬左曰静,右曰动,前一字向上曰复。静之左,中分其圈而为黑,黑外为白,白外复为黑。动之右,中分其圈而为白,白外为黑,黑外复为白。即《太极图》之阴阳动静也。然白黑皆互圆相入,与太极稍异。上曰《乾》,下曰《坤》,左曰《坎》,右曰《离》,《坎》之左曰静主动,《离》之右曰动主静,《乾》之上书圣要四说:曰主一无适,曰整齐严肃,曰常惺惺法,曰其心收敛不容一物。盖採朱子之说,亦合先天太极为一者也。右图二,一著天心动静之本然,是性之原也。一著君子法天之当然,是性之复也。圣人亦天心之自然者也,君子岂可以不学乎?然复性之说,经传详矣,而未有如此后一图义之要而尽者也。惟君子知之,又能主敬以体之,以尽其法天之功效也。而有序焉,盖始则主敬,使一动一静互为其根,即致知诚意之事,是始学之要也,固不外此一圈。终则敬立而动静相根,明通公溥,即知至意诚之事,是圣功之成也,亦不外此一圈。而自始至终,则皆不离乎敬焉。如是,则法天之功,至与前一大圈,同一浑然灿然而无间矣。一敬之功用如此,岂不大哉?三代学校之所以教者,惟此而已。此岂后世记诵俗学之所能与耶?自伏羲画卦示精之后,(即《复卦》)尧以是(钦)传之舜,舜以是(恭)传之禹,禹以是(精一)传之汤,汤以是(日跻)传之文(缉熙)、武(戒)、周公(待旦)、孔子,孔子传之颜(心斋)、曾(一贯)、思(尊德性)、孟(求放心)。及孟氏没而遂失其传者此也。寥寥千余载,至周、程、张、朱氏出,然后此学大明。及朱氏没而复晦者,只由宋、元学校虽皆用程、朱之书,而取士又仍隋、唐科举,是以士视此心学为无用,故多不求,遂又多失其真传焉。
学校考德等第式
上上等 即能主敬穷理修己者。
上中等 即能求以主敬穷理修己者。
中上等 性行端洁,居家孝弟,廉耻礼逊,见善必行,闻过必改。
中中等 通明学业,晓达治道。
下上等 能习经书。
下中等 惟记诵旧文务口耳之学。
考文等第式
上等 考德名在下之中,则考文虽上亦降,如此则王拱辰、夏竦不魁矣。
中等 考德名在上之中,中之上,考文虽中亦取。
下等 考德名在上之上,则考文虽下必取,如此则程正叔不报罢矣。
考德名在中之中,下之上者,则专考其文,然亦不得魁选,如此则王佐不状元矣。
论学书
所论欲搜剔圣贤微言绪论而紬绎之,以庶几深乎道,殆是也。盖紬绎亦穷理之事,《大学》之要,莫先於穷理,岂不信然?然以程、朱之学揆之,要必先求其所以能紬绎之者,以为之本,然后可也。若无其本,则虽欲勉强以紬绎之,亦不可得也。盖义理之聚於物,犹蚕丝之聚於茧,至精深微密者也。今欲紬绎之於茧为易,盖引其绪以出於外者也;於物理为难,实游其心以入於内者也。故茍非先养其心,使有刚锐精明纯一之气,则安能入其微,步其精,以诣其极,随其表里精粗之处无不到,而脱然尽得其妙於吾胸
译心学图 其一为天地圣人之图
大字书写一个“心”字,将心字上的一点画成圆形并放大,中间空虚处称为太极,太极左边称为静,右边称为动,太极前方倒写一个“复”字。静画成十六个黑点,动画成十六个白点,这是太极生出两仪的意思。十六点之外,每个点各画十个点,像旋螺一样弯曲向左,十个点之外,又各画十六个黑白点,共三十二点,比前面的三百二十点大。每一个大点包含两个卦,这是从二到四,从四到八,从八到十六,从十六到三十二,从三十二到六十四,就是邵雍的《先天图》。《坤》、《复》在下边写冬至,《乾》、《垢》在上边写夏至,《升》、《讼》为义写立秋,《咸》、《遯》写秋分,《否》、《谦》为正写立冬,《明夷》、《无妄》为仁写立春,《临》、《同人》写春分,《履》、《泰》为中写立夏,这是兼括太极而合为一的意思。
心学图 其一为君子法天之图
大字书写一个“心”字,其上的一个点画成圆形并放大,比前图稍小。中间空虚处称为敬,敬左边称为静,右边称为动,前面的一个字向上写“复”。静的左边,将圆圈分为两半,里面是黑色,黑色外面是白色,白色外面又是黑色。动的右边,将圆圈分为两半,里面是白色,白色外面是黑色,黑色外面又是白色。这就是《太极图》的阴阳动静。然而白色和黑色都互相圆融渗透,与太极图稍有不同。上边写《乾》,下边写《坤》,左边写《坎》,右边写《离》,《坎》的左边写静主动,《离》的右边写动主静,《乾》的上边写圣要四说:一是主一无适,二是整齐严肃,三是常惺惺法,四是其心收敛不容一物。这是采纳朱子的学说,也是将先天太极合为一的意思。右边的图有两个,一个阐述天心动静的本来状态,这是性的本源。一个阐述君子效法天道的应当如此,这是性的恢复。圣人也是天心的自然体现,君子怎么能不学习呢?然而恢复本性的学说,经传中详细论述了,但没有像后一图意义这样精要而详尽的。只有君子知道,又能以主敬来体悟它,以尽到效法天道的功效。而且有次序,开始则主敬,使一动一静互为根本,这就是致知诚意的事,是初学的重要关键,本来不超出这个圆圈。最终则敬确立而动静互为根本,明通公溥,这就是知至意诚的事,是圣功的成就,也不超出这个圆圈。而从始至终,都不离开敬。像这样,效法天道的功效,直到与前一个大圆圈,同样浑然灿烂而没有间隙。一个敬的功用像这样,难道不伟大吗?三代学校所教导的,只有这个罢了。这难道是后世记诵俗学所能相比的吗?自从伏羲画卦显示精微之后,(即《复卦》)尧以此(钦)传给舜,舜以此(恭)传给禹,禹以此(精一)传给汤,汤以此(日跻)传给文(缉熙)、武(戒)、周公(待旦)和孔子,孔子传给颜(心斋)、曾(一贯)、思(尊德性的)、孟(求放心)。等到孟子去世后就失传了,就是这个原因。寥寥一千多年,直到周、程、张、朱氏出现,然后此学大显。等到朱氏去世后又晦暗了,只是因为宋、元学校虽然都用程、朱的书,而取士仍然沿用隋、唐科举,所以士人视此心学为无用,因此大多不求,于是又多失其真传。
学校考德等第式
上上等 就是能够主敬穷理修己的人。
上中等 就是能够追求主敬穷理修己的人。
中上等 品行端正纯洁,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,廉洁知耻礼让,见到善事一定去做,听到过错一定改正。
中中等 通晓学业,明白治理之道。
下上等 能够学习经书。
下中等 只是记诵旧文,务求口耳之学。
考文等第式
上等 考德名次在下等之中,那么考文虽然上等也降级,像这样王拱辰、夏竦就不会中状元了。
中等 考德名次在上等之中、中等的上等,考文虽然中等也录取。
下等 考德名次在上等的上等,那么考文虽然下等也一定录取,像这样程正叔就不会被罢黜了。
考德名次在中等的中等、下等的上等,那么就专门考查他的文章,然而也不能中选状元,像这样王佐就不会中状元了。
论学书
所论述想要搜剔圣贤微言绪论而梳理演绎它,以希望深入道,大概是对的。因为梳理演绎也是穷理的事,《大学》的要旨,没有比穷理更先的,难道不确实如此吗?然而用程、朱的学说来衡量,一定要先寻求那能够梳理演绎的原因,作为根本,然后才可以。如果没有根本,那么即使想要勉强梳理演绎它,也不可能得到。因为义理聚集于物,就像蚕丝聚集于茧,是非常精深微密的。现在想要从茧中梳理演绎它容易,因为引出它的头绪到外面;从物理中梳理演绎它难,实际上是用心游入内部。所以如果不是先修养心,使有刚锐精明纯一之气,那么怎么能进入它的微细,步入它的精妙,以达到它的极致,随着它的表里精粗之处无不到,而洒脱地尽得其妙于我的胸中
中乎?妙有不尽得,则虽曰紬绎,犹未紬绎也。如一物有十分道理,已绎到八九分,则一二分绎不得,此一二分正其所谓精妙者也。精妙者既不能绎,则其所绎者八九分皆其粗者耳。得其粗,味其精,虽谓之全未紬绎亦可也。且但一物不能绎,则物物皆不能绎,譬如印板,但印出一张糊糢,则张张皆糊糢,心粗之病,何以异此?苟如此而欲望深於道,殆难矣。矧道不惟精深,实且广大,盖合众精深而为一广大者也。故既不能析之极其精,则必不能合之尽其大,所谓物有未格,则知有未至者此也。然所以合之者,又须此心先有广大之量,然后能也。故先儒曰:“入道莫如敬,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。”又曰:“涵养须用敬,进学在致知。”所谓敬者,岂非涵养此心,使动而穷夫理,则有刚锐精明纯一之气,静而合夫理,又有高明广大之量者乎?凡此,皆有真实工夫,做到至处,所谓圣学也。程、朱之学,入道有门,进道有阶,升堂观奥,皆有明辙,惟此最为要法,诚不可不先讲而力求者也。
译合乎中道吗?精妙之处不能完全领会,那么即使说是推究演绎,也还是未曾真正推究演绎。比如一个事物有十分道理,已经推究到八九分,那么那一二分推究不到,这一二分正是它所谓精妙的地方。精妙的部分既然不能推究,那么所推究到的那八九分都是粗浅的部分罢了。得到了粗浅的部分,却未能体味精妙的部分,即使说完全未曾推究演绎也是可以的。况且只要一个事物不能推究,那么所有事物都不能推究,就像印版一样,只要印出一张模糊不清,那么每一张都模糊不清,心思粗疏的毛病,与这有什么不同呢?如果这样却希望深入大道,大概很难了。况且大道不仅精深,而且广大,大概是汇聚众多精深而形成一个广大的整体。所以既然不能剖析到极致精微,就一定不能综合到尽善尽美,这就是所说的“事物没有完全穷究,那么知识就没有达到极致”的道理。然而能够综合的原因,又必须这颗心先有广大的容量,然后才能做到。所以先代儒者说:“进入大道的门径没有比恭敬更好的,没有能够推极知识而不在于恭敬的。”又说:“修养心性必须用恭敬,增进学问在于推极知识。”所说的恭敬,难道不是修养这颗心,使它在活动时穷究事理,就有刚强锐利、精明纯一的气概,在静止时契合事理,又有高明广大的容量吗?所有这些,都有真实的功夫,做到极致的地方,这就是所谓的圣人之学。程颢、程颐和朱熹的学问,进入大道有门径,增进大道有阶梯,登堂入室观察奥秘,都有明确的轨迹,只有这个是最为关键的方法,确实不可不首先讲求并努力追求。
夫学一也,岂有道俗之分?所以分者在乎心而已矣。故志乎义,则道心也;志乎利,则俗心也。以道心而为俗学,则俗学即道学;以利心而为道学,则道学即俗学,只在义利之间而已矣。惟在朝廷则不然,朝廷风化攸系,故以道学鼓天下,则天下皆道学,而义风盛。以俗学鼓天下,则天下皆俗学,而利习炽。此程、朱所以皆欲朝廷革俗习,而崇义方,有以也。若君子自学,苟立志有定,则无不可者也。何俗为?(以上《答周公载》)
今之学者,皆言居敬,多只是泛泛焉,若存若亡,而无主一无适之确,则是未尝居程子之敬也。皆言穷理,亦只是泛泛焉,务多读书,而无即事穷理之精,则是未尝穷程子之理也。
蔡九峰之学,未得为淳,只观其自序,乃以穷神知化与独立物表者并言,亦可见矣。若物之表果有一箇独立者,则是庄、列之玄虚。康节谓老子得《易》之体,正亦同此。是皆於体用一原,显微无间之旨,见得不透彻故也。(以上《答何椒丘》)
执古辩
世人言执古贵乎通今,执古而不通今,犹执一也。此言不然。夫所谓古者,即先王之制,著於礼经者是也。所谓今者,何礼也?岂非流俗之弊,习与性成者乎?姑以丧礼言之,古者以不饮酒食肉为礼,今人必以饮酒食肉为礼,如执古则不能以通今,通今则非所谓执古,岂一人真有两箇口,其一则执古,又其一则通今乎?抑只是一箇口,但遇酒食则通今,及醉饱之后则执古,斯谓可贵乎?
布政张古城先生吉
张吉字克修,别号古城,江西余干人。成化辛丑进士。授工部主事。以劾左道李孜省、妖僧继晓、谪判广东。以《诗》《书》变其俗,土官陶氏遣子从学,即能以礼自处。历肇庆同知,梧州知府,转广西按察副使。备兵府江,搜贼勦平之。正德初,进正使,转布政使,历山东、广西,忤逆瑾,降两浙盐运使。瑾诛,更河南、广西参政,至贵州左布政使。以疾归,十三年九月卒,年六十八。初从乡先生学,见诸生简择经传,以资捷径,谓士当兼治《五经》,今业一经而所遗如此,岂圣人之言,亦当有去取耶?遂屏绝人事,穷诸经及宋儒之书,久之见其大意,叹曰:“道在是矣。”语学者曰:“不读《五经》,遇事便觉窒碍。”先生在岭外,访白沙问学,白沙以诗示之:“沧溟几万里,山泉未盈尺,到海观会同,乾坤谁眼碧?”先生不契也。终以象山为禅,作《陆学订疑》,盖《居业录》之余论也。
方伯周翠渠先生瑛
周瑛字梁石,别号翠渠,福之莆田人。成化己丑进士。授广德知州,历南京礼部郎中,知抚州镇远,至四川右布政使。先生以民惑鬼神,著《祠山杂辩》,又以缓葬溺女,著《教民杂录》,又著《经世管钥》、《律吕管钥》、《字书管钥》,固以博为事也。早年即有求道之志,与白沙、医闾为友。与医闾诗云:“黄门仙客归辽左,少室山人忆岭南,我亦尘埃难久住,木兰溪上浣青衫。”然先生以居敬穷理为鹄,白沙之学有所不契。寓书李大厓以辩之曰:“圣人静有以立天下之大本,动有以行天下之达道,求诸万殊而后一本可得。盖始学之要以收放心为先务,收放心居敬是也。居敬则心存,聪明睿智皆由此出,然后可以穷理。所谓穷理者,非谓静守此心而理自见也,盖亦推之以及其至焉耳。积累既多,自然融会贯通,而於一本者自得之矣。一本如穀种,虽自块然,而根苗花实皆聚於此。又如鸡卵,虽自浑然,而羽毛觜距皆具於此。及其发见於行事,在圣人体用一贯,在学者未免差误。盖在己者有所拘蔽,故所发不无偏重之殊,在外者有所摇夺,故所施不无迁就之意。然而既复本原,则於处善亦安,循理亦乐,至於患难事变,虽以死易生,亦甘心为之。此圣学之大略也。今乃块然静坐,求毕体用之学,是释氏之虚空也。”
司成蔡虚斋先生清
蔡清字介夫,号虚斋,福之晋江人。孱脆骨立,而警悟绝人,总发尽屈其师。裹粮数百里,从三山林
译大抵学问本是一回事,哪里有什么道学与俗学的分别呢?之所以有分别,只在于人心罢了。所以立志于义,就是道心;立志于利,就是俗心。怀着道心去治俗学,那么俗学也就是道学;怀着利心去治道学,那么道学也就是俗学,这只是在义与利之间罢了。只有在朝廷上则不然,因为朝廷的风化关系重大,所以用道学来鼓动天下,那么天下人都成为道学,而重义的风气就兴盛;用俗学来鼓动天下,那么天下人都成为俗学,而逐利的习气就炽盛。这就是程颢、程颐和朱熹都想要朝廷革除俗习,崇尚义理的原因所在。如果是君子自我求学,只要立志坚定,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。哪里有什么俗呢?(以上出自《答周公载》)
现在的学者,都谈论“居敬”,大多只是泛泛而谈,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,没有专一而不偏倚的确切功夫,这就是没有真正实践程子所说的“敬”。都谈论“穷理”,也仅仅是泛泛而谈,致力于多读书,而没有在具体事物上穷究事理的精深功夫,这就是没有真正穷究程子所说的“理”。
蔡九峰(蔡沈)的学问,不能算是纯粹,只看他的自序,竟然把“穷神知化”与“独立于万物之外”并列来说,由此可见一斑。如果万物之外果真有一个独立的存在,那就是庄子、列子的玄虚之论。邵雍(康节)说老子得到了《易经》的体,也正是同样的意思。这都是因为对“体用同一本源,显隐没有间隔”的宗旨,看得不够透彻的缘故。(以上出自《答何椒丘》)
执古辩
世人说坚持古制贵在通晓今情,坚持古制而不能通晓今情,就像固执一端一样。这种说法不对。所谓古,就是先王的制度,记载在礼经上的那些。所谓今,是什么礼呢?难道不是流俗的弊端,习惯成自然的东西吗?姑且以丧礼来说,古人以不饮酒不食肉为礼,今人却一定以饮酒食肉为礼,如果坚持古制就不能通晓今情,通晓今情就不是所谓的坚持古制,难道一个人真有两个嘴巴,一个坚持古制,另一个通晓今情吗?或者只是一个嘴巴,遇到酒食就通晓今情,等到醉饱之后就坚持古制,这可以说可贵吗?
布政张古城先生吉
张吉字克修,别号古城,江西余干县人。成化辛丑年进士。被授予工部主事。因为弹劾左道李孜省、妖僧继晓,被贬谪到广东任判官。他用《诗经》《尚书》来改变当地风俗,土官陶氏派儿子跟随他学习,立刻就能以礼法约束自己。历任肇庆同知、梧州知府,转任广西按察副使。在府江负责军事,搜剿贼寇并平定了他们。正德初年,晋升为正使,转任布政使,历任山东、广西布政使,因忤逆刘瑾,被降为两浙盐运使。刘瑾被诛杀后,改任河南、广西参政,官至贵州左布政使。因病辞官回家,十三年九月去世,享年六十八岁。起初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,看到众学生简略选择经传,作为走捷径的手段,便说士人应当兼治《五经》,现在专攻一经而遗漏的竟然这么多,难道圣人的言语,也应当有取舍吗?于是断绝人事应酬,穷究诸经及宋儒的著作,时间久了明白了其中的大意,感叹道:“道就在这里了。”对学者说:“不读《五经》,遇到事情就觉得滞碍不通。”先生在岭南以外,拜访陈白沙问学,白沙用诗给他看:“沧溟几万里,山泉未盈尺;到海观会同,乾坤谁眼碧?”先生并不契合。最终认为陆九渊(象山)的学问是禅学,写了《陆学订疑》,大概是《居业录》的余论。
方伯周翠渠先生瑛
周瑛字梁石,别号翠渠,福建莆田人。成化己丑年进士。被授予广德知州,历任南京礼部郎中,抚州知府、镇远知府,直到四川右布政使。先生因为百姓迷惑于鬼神,写了《祠山杂辩》,又因为缓葬溺女的现象,写了《教民杂录》,又写了《经世管钥》、《律吕管钥》《字书管钥》,本来是以广博为事的。早年就有求道的志向,与陈白沙、医闾为友。与医闾的诗说:“黄门仙客归辽左,少室山人忆南岭,我亦尘埃难久住,木兰溪上浣清衫。”然而先生以居敬穷理为目标,对白沙的学问有所不契合。写信给李大厓辩解说:“圣人静时有所确立天下的根本,动时有所推行天下的达道,探求万殊之后然后一本可以得到。大抵初学的首要任务是收摄放逸的心,收摄放逸的心就是居敬。居敬则心存在,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,然后才可以穷理。所谓穷理,不是说静守此心而理自然显现,而是推究它以至于极。积累既多,自然融会贯通,而对于一本也就自然得到了。一本如同谷种,虽然自身块然,但根苗花实都聚集在这里。又如鸡蛋,虽然自身浑然,但羽毛嘴爪都具备在这里。等到在行事上表现出来,在圣人体用一贯,在学者难免有差错。大抵在自身有所拘束蒙蔽,所以发出的行为不免有偏重不同;在外有所动摇争夺,所以施行的举措不免有迁就之意。然而既然恢复了本原,那么在处理善事上也安心,遵循理也快乐,至于患难事变,即使以死换生,也甘心去做。这是圣学的大概。现在却块然静坐,想完成体用的学问,这是佛教的虚空。”
司成蔡虚斋先生清
蔡清字介夫,号虚斋,福建晋江人。身体瘦弱骨立,但警觉悟性超过常人,少年时就折服了他的老师。带着干粮几百里,跟随三山林
玭学《易》,得其肯綮。成化丁酉乡书第一。又三年,登进士第。授礼部主事。王端毅为冢宰,改吏部。丁母忧。服除,还吏部,转南京文选司郎中,以终养归。起为江西提学副使,为宁庶人所不喜,终不肯轻屈,疏乞致仕。逆瑾乱政,仿蔡京召龟山故事,起南京祭酒,而先生已卒,正德三年十二月也。年五十六。
译玭研习《周易》,掌握了其中的关键要义。成化丁酉年,他在乡试中取得第一名。又过了三年,考中进士。被任命为礼部主事。王端毅担任吏部尚书时,他调任吏部。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守丧。守丧期满,回到吏部,转任南京文选司郎中,为了奉养父亲而辞官回家。后来被起用为江西提学副使,因不被宁庶人所喜欢,始终不肯轻易屈服,上疏请求退休。刘瑾扰乱朝政,仿效蔡京召请杨时的旧例,起用他为南京国子监祭酒,但先生已经去世,那是正德三年十二月。享年五十六岁。
先生平生精力,尽用之《易》、《四书蒙引》,蚕丝牛毛,不足喻其细也。盖从训诂而窥见大体。其言曰:“反覆体验,止是虚而已。盖居常一念及静字,犹觉有待於扫去烦嚣之意。唯念个虚字,则自觉安,便目前纵有许多劳扰,而里面条路元自分明,无用多费力,而亦自不至懈惰也。”观于此言,知不为训诂支离所域矣。其《易》说不与本义同者,如卜筮不专在龟筮,取卜相筮占决疑为徵。又辩七占古法,皆佳论也。罗整菴曰:“蔡介夫《中庸蒙引》论鬼神数段极精;其一生做穷理工夫,且能力行所学,盖儒林中之傑出者。”先生极重白沙,而以新学小生自处,读其终养疏,谓“钞读之余,揭蓬一视,惟北有斗,其光烂然,可仰而不可近也。”其敬信可谓至矣。而论象山,则犹谓“未免偏安之业”。恐亦未能真知白沙也。传其学者,有同邑陈琛、同安林希元。其释经书,至今人奉之如金科玉律,此犹无与於学问之事者也。
语要
四肢百体,身之肤壳也,愚恶者所均有也。心术言行,身之精也,思齐贤者所致力也。于此而不致其力焉,是无身也,所存者肤壳焉而已矣。多言何为?
人之真,常见于饮食言语之末,因仍造次之间,故君子慎独,除邪之根也,不然毕露矣。
虚而一尽矣。
最要静,愈静愈灵。
天地所以长久者,以其气运於内而不泄耳,故仁者静而寿。天下事断,非浮躁者所能完也。
分阴不惜,学力不充,当事临疑,口耳无所归,手足无所措。前辈云:皋、夔、稷、契何书可读?盖此数公者,虽未尝读书,亦未尝不穷理也。穷理力行以致用,学之为道,何以加此?吾尝见有胸富万卷,笔下如流,而实於其身不得几字受用者,则学其可不择术哉!使皋、契生今世,吾知其自不能已於读书,但读之得其术耳。
每读书时,辄有欲取而用之之心,则亦何必多为也?然既有是心,则又自不容不多矣。
天地人物,杷柄皆在静上。
心当静极天机见,气到完时鬼力随。
凡能为百姓立久大之利者,类非作色於旦夕者所能也。
静之一字,更须於动中验之,动而不失其静,乃为得力,反覆体验,又止是虚而已。盖居尝一念及静字,犹觉有待於扫去烦嚣之意,唯念个虚字,则自觉便安。目前纵有许多劳扰,而里面条路元自分明,无用多费力,而亦自不至懈惰也。且静亦须虚,方是静本色,不然形静而心骛於外,或入於禅者何限?
人心本是万里之府,惟虚则无障碍,学问工夫,大抵只是要去其障碍而已。此言吾未能尽行之,但彷彿似有一二时袭得此光景者,或非意之来,应之若颇闲暇,至寤寐之际,亦觉有甜趣,故吾妄意虚之一字,就是圣贤成终成始之道。
某今乞终养者,心有所不安也。凡心之所不安,便是天理之所不许,不若听命于理,图得心安之为利也。
昔人所谓乐志云者,疑亦文过之辞耳。愚意但自身处置得是,即是为亲也。
来书以有道二字相称,为之骇惧,或有误以此二字加某者,虽其人甚的,某谢书亦不敢以此复之。先正尝谓“愿士大夫有此名节,不愿士大夫立此门户。”今褒名饰字以相重,便是标门标户矣。
心固主思,然思太迫促,亦反为逆其心。天之本然,而不免迷坠瞀乱於眼前矣。
天下未有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,未有无祖宗父母之人。人身不能顷刻而离乎祖宗父母,人心不可顷刻而忘乎祖宗父母。心而忘乎祖宗父母,是木之断其根,水之绝其源者也,纵不旦夕死灭,亦禽兽中之顽贼者矣。天下未有忘祖宗父母而能趋生路者也,未有不忘祖宗父母,而肯置其身不善者也。
宋理学大明,至朱子与陆子,俱祖孔、孟,而其门户乃不尽同。先生之学,则出自慈湖,而宗陆氏者也。其议论有曰:“毫分缕析较便宜,若个便宜总不知,总是自家家里事,十分明白十分疑。”此先生之学也,正所谓德性工夫居多者也。其论诗曰:“诗成正
译先生一生的精力,全部用在了《易经》和《四书蒙引》上,其细致程度,即使是蚕丝和牛毛,也不足以比喻。他大概是从训诂考据入手,从而窥见儒学的根本大义。他说:“反复体验,最终归结于‘虚’罢了。平时一旦想到‘静’字,还觉得有扫除烦嚣杂念的意味。只有想到‘虚’字,就自然感到安适,眼前纵然有许多劳碌纷扰,但内心的条理原本就清晰分明,不必多用力气,也自然不至于懈怠懒惰。”从这些话可以看出,他不被训诂考据的支离破碎所局限。他的《易经》解说与朱熹《本义》不同的地方,比如认为卜筮不仅仅在于龟甲和蓍草,而是取用占卜来决断疑惑作为验证。又辨析了古代七种占卜的方法,都是很好的论述。罗整庵说:“蔡介夫在《中庸蒙引》中论述鬼神的几段文字极其精妙;他一生致力于穷究天理,并且能够努力践行所学,大概是儒林中杰出的人物。”先生非常推崇陈白沙,却以新学小生的身份自居,读他的《终养疏》,说:“抄写诵读之余,揭开蓬草看一眼,只见北方有北斗星,光芒灿烂,可以仰望却不可靠近。”他的敬重信任可谓达到了极点。但在评论陆象山时,却还说“不免是偏安一隅的基业”。恐怕他也没有真正了解陈白沙。继承他学说的,有同乡陈琛、同安林希元。他解释经书,至今人们仍像金科玉律一样奉行,这还跟真正的学问没有关系。
语要
四肢百骸,是身体的皮囊,愚昧邪恶的人也都具备。心术言行,是身体的精华,思慕贤德的人所致力追求的。如果在这方面不致力,就等于没有身体,所存在的只是皮囊罢了。多说什么呢?
人的真情,常常在饮食言语的细微之处,以及因循造次的间隙中显现,所以君子慎独,是为了铲除邪恶的根源,否则就会完全暴露出来。
虚而一,就足够了。
最重要的是静,越静越灵明。
天地之所以长久,是因为它们的气运在内部运行而不外泄,所以仁者静而长寿。天下的事情,决断不了,不是浮躁的人所能完成的。
不珍惜分阴,学问不充实,遇到事情面临疑惑时,口耳无所适从,手足无所措。前辈说:皋、夔、稷、契有什么书可读呢?这几位先生,虽然不曾读书,但也未曾不穷究天理。穷究天理并努力践行以达到实用,学问之道,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?我曾见过胸中富有万卷书,笔下如流水般流畅,但实际上对自己身心没有多少受用的人,那么学习难道可以不选择方法吗?如果皋、契生在当今世界,我知道他们自己也不会停止读书,只是读书掌握了方法罢了。
每当读书时,就有想要取而用之的心思,那么又何必多读呢?然而既然有了这种心思,就自然不容不多读了。
天地人物,关键都在于静。
心当静极天机见,气到完时鬼力遂。
凡是能为百姓建立长久宏大利益的人,大概都不是那些在朝夕之间故作姿态的人所能做到的。
静这一字,更需要在行动中检验,行动而不失去静,才算得力。反复体验,最终归结于虚罢了。平时一旦想到静字,还觉得有扫除烦嚣杂念的意思,只有想到虚字,就自然感到安适。眼前纵然有许多劳碌纷扰,但内心的条理原本清晰分明,不必多用力气,也自然不至于懈怠。况且静也需要虚,才是静的本色,否则形体虽静而心神驰骋于外,或者陷入禅宗的有多少呢?
人心本来是万里之府,只有虚才没有障碍,学问工夫,大抵只是要去除这些障碍罢了。这话我没能完全做到,但仿佛有一两次捕捉到这种境界,如果不是意外的念头袭来,应对起来颇为闲暇,甚至在睡梦之间,也感到有甜美的趣味,所以我妄自认为虚这一字,就是圣贤成始成终的大道。
我如今请求终养父母,是因为心中有所不安。凡是心中不安的,就是天理所不允许的,不如顺从天理,谋求心安才是有利的。
古人所说的乐志,怀疑也是文过饰非的言辞。我的意思只是自己处置得当,就是为父母尽孝了。
来信用有道二字称呼我,让我感到惊惧,如果有人误将这两个字加给我,虽然那个人很真诚,我回信也不敢用这两个字回复。先贤曾说:“希望士大夫有这样的名节,不希望士大夫树立门户。”现在用褒美的名称和修饰的字眼互相推崇,就是标榜门户了。
心固然主宰思考,然而思考太紧迫急促,反而违背了心。天之本然,却难免在眼前迷惑坠落、昏乱。
天下没有无根的树木,无源的水,也没有无祖宗父母的人。人身不能片刻离开祖宗父母,人心不能片刻忘记祖宗父母。心如果忘记了祖宗父母,就是树木断了根,水断了源,纵然不是朝夕死亡,也是禽兽中顽固凶恶的了。天下没有忘记祖宗父母却能走向生路的人,也没有不忘记祖宗父母而肯让自己处于不善境地的人。
宋代理学大盛,到朱熹和陆九渊,都尊奉孔孟,但他们的门户却不尽相同。先生的学问,出自杨慈湖,而宗奉陆氏。他的议论有说:“毫分缕析比较便宜,若个便宜总不知,总是自家家里事,十分明明白十分疑。”这是先生的学问,正所谓德性工夫居多。他论诗说:“诗成正
是不因题,看取风人发兴时,语到口头无可奈,未须搜扰苦吟诗。”则先生之诗,可知其高矣。其论文曰:“不为世态酣濡,不受古人绳束,卷舒出没如朝霏暮云,始笔下有自然风味。”则先生之文,可知其高矣。盖其在万山中玩心,高明有日,是以其言论概以《六经》为吾心註脚,每有引而不发之意,轩然霄汉之上,俯视万有,无一足婴其怀者,此可见陆学未尽符于大中至正之矩。使当日得究其用,恐于开物成务之实,终必有疏处。苟其疏也,则其所自受用,亦恐其不觉而近於佛、老。噫!千圣相传家法,类皆自博至约,而一敬以成其终始。陆学固不可谓不主敬者,而稍坠于径约。既失之径约,则其心宜不周於细微,而其弊容可遏乎?自古高明之士,往往有此。在孔门,则曾点之徒是已。集中屡屡以夫子“欲无言”为说,因子贡之多言,愚以为安知非发於子贡“多学而识之”之后,学将有得之日乎?故尝谓自其次致曲以下,无仰钻瞻忽之劳,则卓尔之见,或非真无,随事精察力行之功,则一贯之命,必不泛及。夫道也者,平平正正,使高明者不得以独骛,其下者可以企及,然后为中庸,而可以主张乎皇极,讵容一毫有我于其间哉?此正统所以独归朱子,而陆氏所就,犹未免为偏安之业也。(《读蜀阜存槁私记》)
译如果不拘泥于题目,观察诗人兴致勃发之时,话语涌到嘴边无可奈何,不必苦苦搜求、搔首吟诗。”由此可知先生的诗境高超了。他论文章说:“不为世俗风气所浸染,不受古人法度所束缚,舒展卷曲、出没变化如同早晨的雾气傍晚的云彩,笔下才具有自然的风味。”由此可知先生的文境高超了。大抵他在万山之中涵养心性,高明之日久长,因此他的言论一概以《六经》作为自己心性的注脚,常常有引而不发的意味,高高在上如同霄汉之上,俯视万物,没有一件事足以牵动他的情怀,这可见陆学未能完全符合大中至正的法度。假使当时得以施展其用,恐怕在开物成务的实际方面,终究必有疏漏之处。如果有所疏漏,那么他所自受用的道理,也恐怕不知不觉间接近佛、老之学。唉!千圣相传的家法,大抵都是从广博到简约,而始终持守一个“敬”字。陆学固然不能说是不主张“敬”,但稍失于过于直接简约。既然失之于直接简约,那么他的心思就应当不能周全于细微之处,而他的弊端难道可以遏制吗?自古高明的士人,往往有这种情况。在孔子门下,就是曾点这一类人。集中屡屡以夫子“欲无言”作为论说,因为子贡多言,我认为怎能知道这不是发于子贡“多学而识之”之后,学问将有心得的日子呢?所以曾经说,从“其次致曲”以下,没有仰钻瞻忽的辛劳,那么卓尔不群的见解,或许并非真正没有;随事精察力行的功夫,那么“一贯”的旨意,必定不会泛泛涉及。道这个东西,平平正正,使高明的人不能独自驰骋,低下的人可以企及,然后才是中庸,而可以主张皇极,哪里容许有一毫“我”存在于其间呢?这就是正统之所以唯独归于朱子,而陆氏所成就的,还难免是偏安之业的原因。(《读蜀阜存槁私记》)
省身法
风光月霁其心胸,海阔天高其器宇,凤毛麟趾其威仪,玉振金声其辞语。
劝君莫着半点私,终无人不知;劝君莫用半点术,终无人不识。君不见巍巍温公,律身严,与人忠,赤心质神明,素行孚狡童。
圣贤虽无心占便宜,终则尽天下便宜事都归圣贤做了。彼凡计较目前便宜者,究竟都不得便宜矣。噫!向使王莽而肯为周公,曹操而肯为文王,亦孰得而禦之?然恶木在先除根,彼其素所畜者危矣。噫!
德之威人也,重矣哉!诚之鑑物也,豫矣哉!是皆不劳而得者也,故君子贵知务。
必使小人不忍以其所为,而疑我之为之也,乃为信於人。
毋徒嘐嘐然曰古之人,古之人也,只似尔七八尺之身,即此目前一启齿、一蹂足,皆道所存。
程先生每教人静坐,李先生亦教人静坐,以验夫喜怒哀乐之未发时气象为何如。此法可以养心,可以养气,可以照万物,而处之各得其宜,实得造化之机。
培夜气,引旦气,善用其气,造化在我而已矣。
莫虚劳着步,莫虚放出声,久之自闲适,荡荡复平平。
宇宙之间三不朽,身心之外悉皆虚,言出于尔,尔忘之乎?尔今年几何矣?
程子曰:“君子之志,所虑岂止在一身?直虑及天下千万世;小人之虑,一朝之忿,曾不遑恤其身。”噫!清不肖,亲尝为小人之事矣。程子斯言可念也。
乐莫乐於日休,忧莫忧於多求。古之人虽疾雷破山而不震,虽货以万乘而不酬,惟胸中一点堂堂者,常有以砥柱於中流。
胡五峰云:“知人之道,验之以事,而观其辞气。从人反躬者,鲜不为君子;任己盖非者,鲜不为小人。”噫!尔尚敬尔心术,慎尔行事,而和厚尔辞气,检点之功有一之未至,将不逃人於明目之一照,而为远近之所嗤议。而况人心有神,虽非明者亦未易欺!
器量要宏,识见要精,趣味要清。
服食常温,一体皆春,心气常顺,百病自遯。
周子之机,超凡之梯,张子之豫,作圣之据,程、朱之敬,立身之命。敬以立身,实地斯存,豫以作圣,吾计始定,几以超凡,一跃入关,名三实一,静虚动直。
山居不欠薪,舟行不欠水,更有便於是,人心不欠理。吁嗟!人心兮不欠理,我欲仁,斯仁至。惜也早,不知滋味,逮血气之力衰,而义理之念回兮,年将暮矣,不及今而畜三年之艾兮,七年病竟何时而起矣!
戒尔重其言,言欲亮而贞,出於我不重,则人之听之也轻。惟古之圣贤兮,率然只语达天声,垂之后世而为经。
善言者自简,善应者自定。君不见钟不叩则不鸣,水不止则不莹。
长注念於远大,而实地则在乎目前,夫惟能践实地於目前,是以垂声光於绵绵,而可以上报乎君亲师,与夫先圣先贤。
有道德者必不多言,有信义者必不多言,有才谋者必不多言,惟见夫细人、狂人、佞人,乃多言耳。夫未有多言而不妄者也。
澄其心於渊莹之天,奉其身於光明之地,言则无一字之遗,而亦无一字之赘,动则如万钧之弩,一发便中其机。会此,盖古之人也。
以笃实信天下,以大节竦天下,以器量包天下,以学识周天下,以规模驾天下,以实才猷实事业副天下。呜呼!岂不真烈烈然大丈夫哉!
若是真学问文章,须见於威仪之际,与夫日用之常。若是真道德性命,须见於治家之法,与夫当官之政。不然,徒皇皇於多故,而在身无受用之实,在心无洒落之趣,真是博学之小人,而词章之儿竖尔。危哉!
格天之功,兴於衽席,溺身之悔,误於词章。
若能做好人,仇家不得嗔,不能做好人,朱、均无至亲。
太常潘南山先生府
潘府号南山,浙之上虞人。弘治辛丑进士。累官至提学副使,终养不出。后以荐陞太仆寺少卿,改太常寺,致仕。嘉靖五年六月癸酉卒。先生性至孝,尝疏请行三年之丧。又上圣学渊源、中兴治要诸疏。故事四品有祭无葬,上以其孝行特给之。子刘
译省察自身的法则
心胸要像风雨过后般明朗清澈,气度要像大海天空般辽阔高远,威仪要像凤凰麒麟般尊贵不凡,言辞要像玉石金属般铿锵悦耳。
劝诫你莫存半分私心,终究没有人不知道;劝诫你莫用半分权术,终究没有人不识别。你没看见那崇高的司马光,律己严格,待人忠诚,赤诚之心昭示神明,平素品行连狡诈之童也信服。
圣贤虽然无心去占便宜,最终天下的便宜事都归圣贤做了。那些只计较眼前便宜的人,终究都得不到便宜。唉!假使王莽肯做周公,曹操肯做文王,又有谁能抵挡得住呢?然而恶树必须先除根,他们平日所蓄养的恶念危险了。唉!
德行使人敬畏,多么重要啊!真诚洞察事物,多么早慧啊!这些都是不劳而获的,所以君子重视知道根本。
一定要让小人不忍心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,而怀疑我的所作所为,这样才能取信于人。
不要只是夸夸其谈地说古人,古人也是人,就像你这七八尺高的身躯,眼前每一次开口、每一步踏地,都蕴含着道。
程先生常教人静坐,李先生也教人静坐,用来检验喜怒哀乐未发动时的气象是怎样的。这种方法可以养心,可以养气,可以观照万物,从而处理事物各得其宜,确实掌握了造化的关键。
培养夜间的清气,引导早晨的阳气,善于运用这股气,造化就在我手中了。
不要徒劳地迈步,不要徒然地发声,久而久之自然闲适,心境荡荡平平。
宇宙之间有三不朽,身心之外都是虚妄,话从你口中说出,你忘记了吗?你今年多大了?
程子说:“君子的志向,所忧虑的岂止是一己之身?一直忧虑到天下千万代;小人的忧虑,一时的愤怒,竟然顾不上顾惜自身。”唉!我清不肖,曾经做过小人的事。程子的这番话值得铭记。
快乐没有比每日进步更快乐的,忧愁没有比贪求过多更忧愁的。古人即使雷声震破山岳也不惊恐,即使面对万乘之国的财富也不动心,只因胸中有一点堂堂正正的东西,常像中流的砥柱一样屹立。
胡五峰说:“了解人的方法,通过事情来检验,观察他的言辞语气。从别人身上反省自己的人,很少不是君子;任由自己掩盖过错的人,很少不是小人。”唉!你还要敬重你的心术,谨慎你的行事,使你的言辞语气温和敦厚,检点的功夫只要有一点不到位,就逃不过别人明目的审视,而被远近之人嗤笑议论。何况人心有神,即使不是明智之人也不容易欺骗!
器量要宏大,见识要精微,趣味要清雅。
饮食常温和,全身就像春天一样温暖,心气常顺畅,百病自然退避。
周敦颐的几微之理,是超凡的阶梯;张载的豫备之功,是成圣的依据;程朱的敬慎之道,是立身的根本。以敬来立身,实地就存在;以豫来成圣,我的计划才确定;以几来超凡,一跃进入关隘,名义上三者,实质上是一,静时虚明,动时正直。
山居不缺少柴薪,行船不缺少水,更有便利于此的,人心不缺少理。唉!人心啊不缺少理,我想行仁,仁就来了。可惜啊,早年不知滋味,等到血气之力衰退,而义理之念回转时,年纪将老了,不及现在积蓄三年的艾草,七年的病究竟何时能好呢!
告诫你重视你的言语,言语要明亮而正固,从我口中说出如果不庄重,那么别人听来就轻慢。只有古代的圣贤啊,随口说出的话语通达天声,流传后世成为经典。
善于说话的人自然简练,善于应答的人自然镇定。你没看见钟不敲击就不响,水不停止就不清澈。
长久地将意念注于远大目标,而实地却在于眼前,只有能在眼前践行实地,才能将声光流传于久远,从而可以上报君亲师恩,以及先圣先贤。
有道德的人一定不多言,有信义的人一定不多言,有才谋的人一定不多言,只有那些小人、狂人、佞人,才多言罢了。从来没有多言而不妄语的。
使心灵澄澈如深渊般晶莹的天空,使自身处于光明之地,说话则无一字遗漏,也无一字多余,行动则像万钧之弩,一发射出便击中要害。领会此道,大概是古人吧。
以笃实取信天下,以大节耸动天下,以器量包容天下,以学识周遍天下,以规模驾驭天下,以实才实事业匹配天下。唉!难道不是真正烈烈的大丈夫吗!
如果是真正的学问文章,必须体现在威仪举止和日常用度中。如果是真正的道德性命,必须体现在治家之法和处理政务中。不然,只是惶惶然于多事,在身上没有受用的实质,在心中没有洒脱的乐趣,真是博学的小人,和词章的童仆罢了。危险啊!
感通上天的功业,兴起于床席之间;溺亡自身的悔恨,误于词章之中。
如果能做好人,仇家也不得发怒;如果不能做好人,朱、均这样的至亲也无用。
太常寺少卿潘南山先生府
潘府号南山,浙江上虞人。弘治辛丑年进士。历任官职至提学副使,因终养父母而不出仕。后来因推荐升任太仆寺少卿,改任太常寺,退休。嘉靖五年六月癸酉日去世。先生性情极其孝顺,曾上疏请求实行三年丧礼。又上呈《圣学渊源》、《中兴治要》等奏疏。按旧例四品官有祭无葬,皇上因其孝行特别赐予葬仪。儿子潘刘
素言
人得天地正气以生,直养之曰正学,顺行之曰正道。养之弗直,行之弗顺者,邪也。
君子诵圣人之言,爱之如父母,敬之如后王。
好人誉己而忌称人之善,恶人毁己而乐道人之恶,民俗斯下矣。
古之言也心之声,今之言也口之声。古之文也言之文,今之文也文之文。今之心亦果有异於古之心乎?
饮食男女,入道之门也,故君子谨微。
务礼义以养心者,积久而身润;务甘旨以养口者,过则疾病生焉。
圣人之道,盈天地皆是也,学者反诸身求之可见矣,吾身一天道也。
荐贤惟恐后,论功惟恐先,古之道也。
耽淫乐者必耽色,好善人者必好学,邪正各以类动也。
天下之人,凡孔子所不与者,皆异端也,鄙夫佞人乡愿是也。
伊川之学,而有魏公之量,荆公之时,亦可以举礼乐矣。
明道善处荆公,伊川不善处苏公,亦可以观二子矣。
范仲淹、司马光、李纲、胡寅、文天祥,此五人者,三代以下豪傑之才也,充其识量,皆可以与诸葛亮并立矣。治家亦欲严,严然后和,和然后久。
邵尧夫、蔡元定,皆有广易自得气象,盖务精义之学故尔。
冠婚丧祭,家法之本也。
好闻过,不若好改过。
俗吏,圣门蠹家之贼也;腐儒,圣门败家之子也。
经筵得真儒,人主无非心,朝廷得贤相,人主无过举。君子与时进退,故终身无咎。
心内也,衣冠言动外也,内外交正,然后谓之君子。
君子处事,过缓则怠,过速则疏,其损一也。
圣人吾不得见矣,吾见《六经》矣,因语以求其心,圣人亦可见矣。
无实之名,祸之门也,无名之实,福之基也。
居官之本有三:薄奉,养廉之本也;远声色,勤之本也;去谗私,明之本也。
民生不可一日无穀帛,尤不可斯须无礼义。
学者有继圣之心,匹夫有显君之志,皆分内事耳。
学然后能知过,学之笃,然后能改过。
古者文以载道,宋景濂得其华,方正学得其大。
《五经》皆史也。《易》之史奥,《书》之史实,《诗》之史婉,《礼》之史详,《春秋》之史严,其义则一而已。
士而乐放佚者,渐与无忌惮近矣。
参政罗东川先生侨
罗侨字惟升,号东川,豫之吉水人。从学於张东白。登弘治己未进士第。授新会知县,表白沙言行,令邑人诵法之。陟大理评事,时逆瑾擅政,刘大夏论戍,先生上言非劝大臣之道,免官归。瑾诛,复官,又以病归。文成起兵讨宸濠,请先生居守吉安,事平,擢知台州府。礼布衣张尺,问民疾苦,治行第一,陞广东左参政。上疏乞骸骨。嘉靖甲午九月卒。先生所做,亦是静存动察按板工夫,未必有自得处,但砥砺颇密,不失儒先轨范。在东白之门,可谓克家矣。
潜心语录
凡细微曲折之不能谨,惰慢放逸之不能除,只是心生养不熟,持敬工夫尚欠耳。
每於暗室中静坐,久亦自生明,触目光辉,岂有此心静久而不生明者乎?
人心有明暗,何也?明者是原来天理,暗者是后来私欲。
用心专一便是敬。
平日有矜持之工夫,则随寓有安舒之气象。
欲求道者,必於心上理会;欲求心者,必於性情上理会;欲求性情者,必於事物上理会。心正则性情正,性情正,则事物当而近道矣。
欲看动时无差,须在静时无欠,欲看行时无差,须在知处无欠。学者工夫,不过谨於性情心术念虑之微,喜怒忧惧、爱恶嗜欲、视听言动、衣冠寝兴、食息辞受、取予出处、进退穷达、患难死生之际,涵养於平时,察识於方动,审决於临事,则无适非道,而效验随之矣。
身在此,心即在此,事在此,心即在此,精神专一,莫非天理流行,即敬也。愈严愈密,是之谓笃恭。事如是,心亦如是,表如是,里亦如是,纯粹真实,莫非天理周匝,即诚也。积中布外,是之谓王道。然敬则诚矣,诚则敬矣。
译素言
人禀受天地的正气而生,正直地涵养它叫做正学,顺从地实行它叫做正道。涵养得不正直,实行得不顺从的,就是邪道。
君子诵读圣人的言论,爱戴它如同父母,敬重它如同后世的君王。
喜欢别人称赞自己,却忌讳称道别人的善行;厌恶别人诋毁自己,却乐于宣扬别人的恶行,风俗因此就败坏了。
古代的言语是内心的声音,现在的言语是口中的声音。古代的文章是言语的文饰,现在的文章是文饰的文饰。现在的人心难道果真与古代的人心不同吗?
饮食男女,是进入大道的门径,所以君子在细微处谨慎。
致力于礼义来涵养内心,积累久了身体就会润泽;致力于美味来滋养口腹,过度了疾病就会产生。
圣人的大道,充满天地到处都是,学者返求自身去探求就可以看见了,我的身心就是天道。
推荐贤才唯恐落后,论列功劳唯恐争先,这是古代的道德。
沉溺于淫乐的人必定沉溺于美色,喜好善人的人必定喜好学习,邪正各自按照类别而行动。
天下的人,凡是孔子所不赞同的,都是异端,鄙陋的小人、巧言令色之徒、乡愿之流就是这样。
如果有伊川的学问,又有魏公的气量,在王安石执政的时代,也可以推行礼乐了。
明道善于对待王安石,伊川不善于对待苏轼,由此也可以观察这两个人了。
范仲淹、司马光、李纲、胡寅、文文天祥,这五个人是夏商周三代以后豪杰式的人才,扩充他们的见识和气量,都可以与诸葛亮并列了。治理家庭也应当严厉,严厉然后才能和谐,和谐然后才能长久。
邵尧夫、蔡元定,都有广泛研习《易经》而自得的气象,大概是致力于精研义理的学问的缘故。
冠礼、婚礼、丧礼、祭礼,是家法的根本。
喜欢听到过错,不如喜欢改正过错。
庸俗的官吏,是儒家门户中蛀蚀家庭的贼;迂腐的儒生,是儒家门户中败坏家庭的儿子。
经筵得到真正的儒者,君主就没有非分的念头;朝廷得到贤能的宰相,君主就没有过分的举动。君子随着时势进退,所以终身没有灾祸。
心是内在的,衣冠言动是外在的,内外交互端正,然后才叫做君子。
君子处理事情,过于迟缓就会懈怠,过于急速就会疏漏,它们的损害是一样的。
圣人我已经不能看见了,我看见了《六经》,通过言语来探求圣人的心,圣人也可以看见了。
没有实际内容的名声,是祸患的门径;没有名声的实际内容,是福气的根基。
做官的根本有三点:微薄俸禄,是培养廉洁的根本;远离声色,是勤勉的根本;去除谗言私情,是明察的根本。
百姓的生活一天也不能没有粮食布匹,尤其片刻也不能没有礼义。
学者有继承圣人的心愿,平民有显扬君主的志向,这都是分内的事罢了。
学习然后才能知道过错,学习得笃实,然后才能改正过错。
古代文章用来承载大道,宋濂得到了它的华美,方孝孺得到了它的大体。
《五经》都是史书。《易经》是深奥的史书,《尚书》是真实的史书,《诗经》是委婉的史书,《礼记》是详尽的史书,《春秋》是严正的史书,它们的义理则是一样的。
士人如果乐于放纵逸乐,就渐渐接近无所顾忌了。
参政罗东川先生侨
罗侨字惟升,号东川,是江西吉水人。跟随张东白学习。考中弘治己未科进士。被任命为新会知县,表彰白沙先生的言行,让县里的人诵读效法他。升任大理评事,当时逆贼刘瑾专权,刘大夏被贬戍边,先生上奏说这不是劝勉大臣的方法,被免官回家。刘瑾被诛杀后,恢复官职,又因病回家。王阳明起兵讨伐宁王朱宸濠,请先生留守吉安,事情平定后,提拔为台州知府。以礼对待布衣张尺,询问百姓的疾苦,治理政绩第一,升任广东左参政。上疏请求退休。嘉靖甲午年九月去世。先生所做的,也是静时存养、动时省察的刻板功夫,未必有自得之处,但磨砺颇为严密,不失儒家先辈的规范。在张东白的门下,可以说是能继承家学了。
潜心语录
凡是细微曲折之处不能谨慎,懒惰傲慢放纵逸乐不能去除,只是内心涵养不熟,持敬的功夫还欠缺罢了。
每次在暗室中静坐,久了自然会产生光明,触动目光光辉,哪有内心静久而不产生光明的呢?
人心有明暗,为什么呢?明的是原本的天理,暗的是后来的私欲。
用心专一就是敬。
平日有矜持的功夫,那么随处都有安舒的气象。
想要探求大道的人,必定在心上理会;想要探求内心的人,必定在性情上理会;想要探求性情的人,必定在事物上理会。心端正了性情就端正,性情端正了,那么事物就恰当而接近大道了。
想要看行动时没有差错,必须在静时无所欠缺;想要看行为时没有差错,必须在认知处无所欠缺。学者的功夫,不过是在性情心术念虑的细微处,喜怒忧惧、爱恶嗜欲、视听言动,衣冠寝兴,食息辞受,取予出处,进退穷达,患难死生的时候,在平素涵养,在刚动时察识,在临事时审慎决断,那么就没有不合乎大道的地方,而效验随之而来了。
身体在这里,心就在这里;事情在这里,心就在这里,精神专一,无非是天理流行,这就是敬。越严格越严密,这就叫做笃恭。事情是这样,心也是这样,外表是这样,内在也是这样,纯粹真实,无非是天理周全,这就是诚。积累于中而布散于外,这就叫做王道。然而敬了就是诚,诚了就是敬。
心不能无感,未发时寂然为静,然不妄动亦是静。感而遂通为动,动而内照深沉,存神默运於其间,亦是静。
译心不可能没有感应,在未发动时寂然不动是静,然而不妄动也是静。感应后随即通达是动,在动中内心观照深沉,精神默运于其中,也是静。
所得多在静中,动时所得,皆受用乎静中也,而动静一矣。所行多出所知,行处有得,皆受用乎所知也,而知行一矣。当知动中有静,静中有动,动静互见,不可截然分先后。未发是静,已发是动,然静已涵动之机,到已发,必以静为之根。所存主处,便是静,所发见处,便是动,动中有静也。故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,立人极焉。
凡事循理即是敬天,盖天即理也。
凡一言一动,一语一默,一出一处,一取一与,皆须有当然之则。
卷四十七 诸儒学案中一
文庄罗整菴先生钦顺
罗钦顺字允升,号整菴,吉之泰和人。弘治壬子乡试第一,明年进士及第。授翰林编修,擢南京国子司业,时章枫山先生为祭酒,皆正己率物,太学一时之盛。奉亲归家,因疏乞终养。逆瑾怒,夺职为民。瑾诛复职,由南京太常少卿陞南京礼部右侍郎,改吏部右侍郎。嘉靖初,转左侍郎,拜南京吏部尚书,改入礼部。丁父忧,服阕,起原官,未至,改吏部,具疏固辞,於是得旨致仕。丁未四月二十四日卒,年八十有三。诏赐祭葬,赐太子太保,谥文庄。
先生家居,每平旦正衣冠升学古楼,群从入,叙揖毕,危坐观书,虽独处无惰容。食恒二簋,居无台榭,燕集无声乐。林希元曰:“先生自发身词林,以至八座,其行己居官,如精金美玉,无得致疵。”先生自叙为学云:“昔官京师,逢一老僧,漫问何由成佛,渠亦漫举禅语为答,‘佛在庭前柏树子’。意其必有所谓,为之精思达旦,揽衣将起,则恍然而悟,不觉流汗通体。既而得《证道歌》读之,若合符节。自以为至奇至妙,天下之理莫或加焉。后官南雍,圣贤之书,未尝一日去手,潜玩久之,渐觉就实,始知前所见者,乃此心虚灵之妙,而非性之理也。自此研磨体认,积数十年,用心甚苦,年垂六十,始了然有见乎心性之真,而确乎有以自信。”盖先生之论理气最为精确,谓通天地,亘古今,无非一气而已。气本一也,而一动一静,一往一来,一阖一闢,一升一降,循环无已。积微而著,由著复微,为四时之温凉寒暑,为万物之生长收藏,为斯民之日用彝伦,为人事之成败得失,千条万绪,纷纭胶轕,而卒不克乱,莫知其所以然而然,是即所谓理也。初非别有一物依于气而立、附于气以行也。或者因《易》有太极一言,乃疑阴阳之变易,类有一物主宰乎其间者,是不然矣。斯言也,即朱子所谓“理与气是二物、理弱气强”诸论,可以不辩而自明矣。第先生之论心性,颇与其论理气自相矛盾。夫在天为气者,在人为心,在天为理者,在人为性。理气如是,则心性亦如是,决无异也。人受天之气以生,祇有一心而已,而一动一静,喜怒哀乐,循环无已。当恻隐处自恻隐,当羞恶处自羞恶,当恭敬处自恭敬,当是非处自是非,千头万绪,感应纷纭,历然不能昧者,是即所谓性也。初非别有一物,立於心之先,附於心之中也。先生以为天性正於受生之初,明觉发於既生之后,明觉是心而非性。信如斯言,则性体也,心用也;性是人生以上,静也,心是感物而动,动也;性是天地万物之理,公也,心是一己所有,私也。明明先立一性以为此心之主,与理能生气之说无异,於先生理气之论,无乃大悖乎?岂理气是理气,心性是心性,二者分,天人遂不可相通乎?虽然,心性之难明,不自先生始也。夫心祇有动静而已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,动静之谓也。情贯于动静,性亦贯于动静,故喜怒哀乐,不论已发未发,皆情也,其中和则性也。今以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为性,已发之和为情,势不得不先性而后心矣。性先心后,不得不有罅隙可寻矣。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,心也,仁义礼智,指此心之即性也。非先有仁义礼智之性,而后发之为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之心也。(观此知李见罗《道性编》亦一偏之论。)凡人见孺子入井而怵惕,呼蹴而不屑,此性之见於动者也,即当其静,而性之为怵惕
译所得多在静中,动时所得,都是受用静中的成果,因此动静是统一的。所行多出所知,行处有得,都是受用所知的成果,因此知行是统一的。应当知道动中有静,静中有动,动静互相显现,不能截然分开先后。未发是静,已发是动,然而静中已蕴含动的契机,到了已发之时,必定以静为根本。所存主的地方,就是静,所发见的地方,就是动,动中有静。所以说圣人用中正仁义来确立准则而以静为主,从而确立人的极致。
凡事遵循天理就是敬天,因为天就是理。
凡是一言一动,一语一默,一出一处,一取一并,都必须有应当遵循的准则。
卷四十七 诸儒学案中一
文庄罗整菴先生钦顺
罗钦顺字允升,号整菴,是江西泰和人。弘治壬子年乡试考中第一名,第二年考中进士。被授予翰林院编修,提拔为南京国子监司业,当时章枫山先生担任祭酒,两人都端正自身、表率众人,太学一时兴盛。他奉养双亲回家,于是上疏请求终养双亲。逆阉刘瑾发怒,剥夺他的官职让他成为平民。刘瑾被诛杀后恢复官职,由南京太常寺少卿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,改任吏部右侍郎。嘉靖初年,转任左侍郎,拜为南京吏部尚书,改入礼部。遭遇父亲丧事,守孝期满,起用原官职,还未到任,改任吏部,他上疏坚决推辞,于是得到旨意退休。丁未年四月二十四日去世,享年八十三岁。皇帝下诏赐予祭葬,追赠太子太保,谥号文庄。
先生在家居住,每天清晨整理衣冠登上学古楼,同族晚辈进入,行礼完毕,他端正地坐着看书,即使独处也没有懈怠的样子。吃饭常只有两盘菜肴,居住没有亭台楼榭,宴饮聚会没有音乐。林希元说:“先生自从在翰林院任职,直到位居高官,他修身居官,如同精金美玉,没有瑕疵。”先生自述为学经历说:“从前在京城做官,遇到一位老僧,随意问怎么成佛,他也随意举出禅语回答,‘佛在庭前柏树子’。我以为他必定有所指,为此精思直到天亮,披衣将起,忽然领悟,不觉汗流浃背。后来得到《证道歌》阅读,如同符节相合。自以为极其奇妙,天下的道理没有能超过它的。后来在南京国子监做官,圣贤的书,不曾有一天离开手,潜心玩味很久,渐渐觉得落到实处,才知道以前所见的,乃是此心虚灵的妙用,而不是性的理。从此研磨体认,积累数十年,用心非常刻苦,年近六十,才清楚明白地见到心性的真谛,从而坚定地自信。”
大概先生论述理气最为精确,认为贯通天地,横亘古今,无非是一气而已。气本来是一体的,但是一动一静,一往一来,一开一合,一升一降,循环不止。积累细微而显著,由显著复归细微,成为四季的温凉寒暑,成为万物的生长收藏,成为百姓的日常伦理,成为人事的成败得失,千条万绪,纷乱纠缠,但最终不能混乱,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,这就是所谓的理。起初并不是另外有一个东西依附于气而存在、附着于气而运行。有人因为《易经》有太极一词,就怀疑阴阳的变化,似乎有一个东西主宰其间,这是不对的。这番话,就是朱子所说的“理与气是二物、理弱气强等论述,可以不辩而自明。只是先生论述心性,颇与其论述理气自相矛盾。在天为气的,在人为心,在天为理的,在人为性。理气如此,则心性也如此,决不会有不同。人承受天的气而生,只有一颗心而已,一动一静,喜怒哀乐,循环不止。应当恻隐时自然恻隐,应当羞恶时自然羞恶,应当恭敬时自然恭敬,应当是非时自然是非,千头万绪,感应纷纭,清晰不能蒙蔽的,这就是所谓的性。起初并不是另外有一个东西,立于心的先,附于心的中。先生认为天性正于受生之初,明觉发于既生之后,明觉是心而不是性。如果相信这话,那么性是体,心是用;性是出生以上,静,心是感物而动,动;性是天地万物之理,公,心是一己所有,私。明明先确立一个性作为此心的主宰,与理能生气的说法无异,对于先生理气的论述,岂不是大大违背吗?难道理气是理气,心性是心性,两者分开,天人于是就不能相通了吗?虽然如此,心性之难明,不是从先生开始的。心只有动静而已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,说的就是动静。情贯穿于动静,性也贯穿于动静,所以喜怒哀乐,不论已发未发,都是情,其中和就是性。现在把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当作性,已发之和当作情,势必不得不先性而后心。性先心后,不得不有缝隙可寻。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,是心,仁义礼智,是指此心即性。不是先有仁义礼智之性,然后发为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之心。(看这个就知道李见罗《道性编》也是一偏之论。)凡人看见幼儿掉入井中而惊恐,呼蹴而不屑,这是性在动中的显现,即使当其静,而性之为怵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