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一 江右王门学案六
论心者皆曰:“须识其本体。”余谓心之本体,在顺其初者也。初者,万虑俱忘之时也。突然感之,卒然应之,则纯乎天者也。意气一动,而二三之念则继乎后。又其甚者,此念方萌,而二与三已并出其间,继与并皆非初也。故亲,我爱也,谓当爱而加之意则否;长,吾敬也,谓当敬而加之意则否。守死是也,争死未是;专财非也,散财亦非。贵而益谦与傲同,醉而益恭与乱同。何也?徇外之心,为人之心也,所谓继与并者也。此心之原,不堕方体,不落计较,翛然而往,倏然而来,见其前而不见其后,知其一而不知其两,如此而已矣。此则所谓初者也。
心者,天之所以与我,何以与之?人之异於禽兽者几希,何以异之?胡为而能喜?胡为而能怒?其思也於何而起?其寂也於何而敛?人皆曰:“莫为而为,莫致而致”,夫天地之运,日夜不息,岂诚无以主张是也。
论学书
夫性者,不思不勉,天之谓也;意者,有识有知,人之谓也。彼其求觉者,果不落於思勉,则毋论观也,即推求寻达皆性也。何则?分别亦非意也,似不得独以观为性也。倘其求觉者,或未离於知识,则毌论察也,即灵心绝待皆意也。何则?圣谛亦阶级也,似不得独以察为意也。盖观察皆方便之门,但可以止儿啼,不问何叶也。性意即天人之分,即有以似楮叶,必非真楮也,故以为诸君不必辨观察,而但在辨性意也。(《答张阳和》)
古之哲人,置心一处,然率以数十年而解,其难也如是。藉以生灭之心,猥希妙悟,谁诳乎?(《与吴安节》)
后不省方,商旅不行。省方主於察,所谓意见是也;商旅主於求,所谓畔援是也。《与徐鲁源》)
非悟无念,则未知今念之多危。非见天心,则未知物则之有自。源清而后流洁,心寂而后感神。(《与许敬菴》)
阳明先生以知是知非为良知,权论耳。夫良知何是何非,知者其照也。今不直指人月与镜,而使观其光,愈求愈远矣。且及其是非并出而后致,是大不致也。
直心而动,过也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不然,犹藏也。我辈择地而蹈,讵不自谓躬行,予尝度之,犹然在誉毁之间,假饶一规一矩,曾何当於本心!(以上《秋游记》)
参政陈蒙山先生嘉谟
陈嘉谟字世显,号蒙山,庐陵人,嘉靖丁未进士,授庐州推官。召为户科给事中,历吏兵二科,不为分宜所喜。出任四川副使,分巡上川,南擒高酋,平白莲教,平凤土官,皆有功绩。丁忧归。万历甲戌起湖广参政,不赴。以学未大明,非息机忘世,无以深造,遂乞休。癸卯年八十三卒。
少读书西塔,值刘两峰在焉,即师事之。间以其说语塘南,塘南心动,亦往师之。一时同志邹光祖、敖宗濂、王时松、刘尔松辈,十有七人,共学两峰之门。螺川人士始知有学,先生倡之也。归田后为会青原,与塘南相印正。慨然士习之卑陋,时举江门名节藩篱之语,以振作之。凡来及门者,先生曰:“学非一家之私也,有塘南在,贤辈盍往师之。”其忘人我如此。
蒙山论学书
《答友人书》曰:“人之生而来也,不曾带得性命来,其死而往也,不曾带得性命去,以性命本无去来也。乾性坤命之理,合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。悟性修命之学,还复其性命之本然,通天地万物为一贯者也。孔子曰:‘乾坤毁则无以见易,易不可见,则乾坤或几乎息矣。’苦心哉圣言!正以明乾坤无可毁之理。此理万古常然,一瞬息未尝不然。有去来则有动摇有增损有方所,恶得谓之一体?恶得谓之一贯?予故曰:‘性命本无去来也。’姑借譬之明月之夜,两人分路而行,一人往南,月随之而往南,一人往北月,随之而北,自一人以至千万人,自南北二路歧,以至千万路歧皆然。谓月不随人去来,众人疑之,谓月随人去来,智者笑之。然则月未尝随人去来也,断可知矣。虽然悬象之月,其体魄可指而见,盖形也而非形形者。性命则形形者,惟形形者而后
译论心的人都说:“必须认识心的本体。”我认为心的本体,在于顺应它的初始状态。初始状态,就是万般思虑都忘记的时候。突然有所感触,随即有所回应,这就是纯粹的天性。一旦意气发动,第二、第三的念头就会紧随其后。更严重的情况是,这个念头刚刚萌发,第二、第三的念头已经同时夹杂其中,无论是紧随其后还是同时出现,都不是初始状态。所以,对亲人,我本应爱,但如果刻意去施加爱心,就不对了;对长辈,我本应敬,但如果刻意去施加敬意,也不对。坚守正道而死是对的,争强好胜而死是不对的;吝啬钱财是不对的,挥霍钱财也是不对的。地位尊贵却更加谦卑,与傲慢相同;醉酒却更加恭敬,与混乱相同。为什么呢?因为迎合外物的心理,是人为造作的心理,也就是所谓的“紧随”和“夹杂”。心的本源,不落入固定的形态,不陷入算计,自在自在地离去,忽然间到来,只看到前面而看不到后面,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,如此罢了。这就是所谓的初始状态。
心,是天赋予我的,为什么要赋予它?人与禽兽的区别很小,凭什么区别开来?为什么能喜悦?为什么能愤怒?思考从哪里产生?寂静从哪里收敛?人们都说:“没有谁让它做,它却做了;没有谁招致它,它却来了。”然而天地运行,日夜不停,难道真的没有主宰吗?
论学书
本性,是不思不勉,这是天的称谓;意念,是有识有知,这是人的称谓。那些追求觉悟的人,如果不落入思虑勉强,那么无论观察,还是推求通达,都是本性。为什么呢?分别也不是意念,似乎不能单独把观察当作本性。如果那些追求觉悟的人,还没有脱离知识,那么无论考察,还是灵心绝待,都是意念。为什么呢?圣人的真谛也有层次,似乎不能单独把考察当作意念。大概观察都是方便法门,只能用来止住婴儿啼哭,不必问是哪片叶子。本性与意念就是天与人的分别,即使有像楮树叶子一样的东西,必定不是真正的楮树叶子,所以我认为各位不必分辨观察,而只在于分辨本性与意念。(《答张阳和》)
古代的哲人,把心放在一处,然而往往用几十年才领悟,困难到了这种地步。如果凭借生灭变化的心,妄图获得奇妙的领悟,谁会被欺骗呢?(《与吴安节》)
君主不巡视四方,商旅不能通行。巡视四方主要在于考察,这就是所谓的意见;商旅主要在于追求,这就是所谓的攀援。(《与徐鲁源》)
没有领悟无念,就不知道现在的念头多么危险。没有见到天心,就不知道事物的法则自有其来源。源头清澈然后水流洁净,心寂静然后感应神灵。(《与许敬菴》)
阳明先生把知是知非当作良知,这是权宜的说法。良知哪里有什么是与非,知就是它的照察。现在不直接指向月亮和镜子,反而让人观察它的光,越追求越远离了。而且等到是与非都出现之后才去致良知,这是大大不致良知。
真心而动,过错人人都看得见;改正过错,人人都敬仰。不然,还是隐藏。我们选择地方而行走,难道不自称是亲身实践吗?我曾经揣度,仍然在赞誉与诋毁之间,即使完全符合规矩,又怎么符合本心呢!(以上《秋游记》)
参政陈蒙山先生嘉谟
陈嘉谟字世显,号蒙山,是庐陵人,嘉靖丁未年进士,被授予庐州推官。被召为户科给事中,历任吏科、兵科,不被分宜(严嵩)喜欢。出任四川副使,分巡上川,在南面擒获高酋,平定白莲教,平定凤土官,都有功绩。因父母丧事回家。万历甲戌年被起用为湖广参政,没有赴任。因为学问没有大明,如果不息灭机巧、忘记世俗,就无法深造,于是请求退休。癸卯年八十三岁去世。
年轻时在西塔读书,正值刘两峰在那里,就拜他为师。偶尔把他的学说告诉塘南,塘南心动,也去拜他为师。当时志同道合的邹光祖、敖宗濂、王时松、劉尔松等人,共十七人,一起在两峰门下求学。螺川人士开始知道有学问,是先生倡导的。归田后聚会于青原,与塘南互相印证。感慨士人习气的卑陋,时常举出江门关于名节藩篱的话,来振作他们。凡是来拜见的人,先生说:“学问不是一家人的私产,有塘南在,你们何不拜他为师。”他忘记人我到了这种地步。
蒙山论学书
《答友人书》说:“人出生时,不曾带着性命来;死去时,不曾带着性命去,因为性命本来没有去来。乾性坤命的道理,是合天地万物为一体的。悟性修命的学问,是恢复性命的本来面貌,通天地万物为一贯的。孔子说:‘乾坤毁灭就没有地方看见易,易不可见,那么乾坤或许几乎停息了。’圣人的话多么苦心!正是为了说明乾坤无可毁灭的道理。这个道理万古常然,一瞬息不曾不然。有去来就有动摇有增损有方所,怎么能说为一体?怎么能说为一贯?所以我才说:‘性命本来没有去来。’姑且借明月之夜来比喻,两人分路而行,一人往南,月亮随之往南,一人往北,月亮随之往北,从一个人到千万人,从南北两条岔路,到千万条岔路都是这样。说月亮不随人去来,众人怀疑;说月亮随人去来,智者嘲笑。那么月亮不曾随人去来,可以断定了。虽然悬挂在天上的月亮,它的形体可以指出来看见,那是形而不是使形成为形的那个东西。性命则是使形成为形的那个东西,只有使形成为形的那个东西,然后……”
能形天下之形。天地万物孰为之始?咸资始於乾元,乾元性也。天地万物孰为之生?咸资生於坤元,坤元命也。天地万物由性命而生,犹之人子由父母而生,不得不谓之一体也。惟一体,故称一贯,惟一贯,故无去来。后儒误认错解,以为‘人生时全带一副当性命来,人死时全带一副当性命去,如此而后为之备,道全美略无亏欠’。此言近理而易信,不知其割裂支离,其悖一贯之旨远矣。”
译能够呈现天下万物的形态。天地万物以什么为开端?都凭借乾元而获得开端,乾元是性。天地万物以什么为生成?都凭借坤元而获得生成,坤元是命。天地万物由性和命而生成,就像人的子女由父母所生,不得不说是同一整体。正因为同一整体,所以称为一贯;正因为一贯,所以没有离去和到来。后世的儒者误认错解,认为‘人出生时完全带着一副应当的性命而来,人死去时完全带着一副应当的性命而去,这样之后才算是完备,道才完美而没有丝毫亏欠’。这种说法看似合乎情理且容易让人相信,却不知道它割裂支离,背离一贯的宗旨太远了。
《乾惕斋警语》曰:“夫人一心之应感,一身之勤动,其事殊矣。其在五伦上用心,则一也。於此尽道,便是圣贤胚胎。於此造业,便是轮回种子。於此一切置之不问,便是释氏作用。所以吾徙与释氏决分两路,决难合并。释氏之言与吾儒相近者,间一借证,以相发明,使人易晓,亦自无妨。必欲一一效其所为,则舛矣。”又曰:“天地絪縕,即气即理,即理即气,万物化醇。人一物也,人在天地絪縕之中,如鱼在水中,不可须臾离也。鱼不能离水而未尝知水,人不能须臾离道而未尝知道,故曰‘百姓日用而不知’。明道之责归君子,贤远言湮,名得其性之近,莫知所取衷也,故曰‘君子之道鲜矣’。又曰‘苦修后悟,方是真悟,了悟后修,方是真修。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,未尝致纤毫之力’。此其存之之道,此名彻悟,亦名真修。悟修并举,譬则学与思,缺一不可。而思最易混见,故孔子谓‘思无益’,其教人曰‘慎思’。子夏亦曰‘切问近思’。”又曰:“此学寻求到四面迫塞无路可行,方渐渐有真实路头出。此路须是自己寻出,不是自己寻出的,辟如画图上看出山川,照他路径行不得。”又曰:“学莫大於变化气质,而变化必本於乾道,故曰‘乾道变化’。”又曰:“知来者逆,谓以乾道变化其气质而逆修之。圣贤变化其气质之偏长,学者变化其气质之偏蔽,一本之乾道也。《既》、《未济》两言伐鬼方,教学者变化其不美之质当如此。一为气质护短,包藏祸心,误己误人,终身无出头之日。”又曰:“此理非常目在之不能悟,非常目在之不能守。象山先生云:‘人精神逐外,到死也劳攘。’精神逐外不逐外,只在阿堵中辨之。修德者以此自辨,取友者以此辨人。”又曰:“死心二字,是学问斩关将。身死易,心死难,自古慨慷杀身者,身死矣,心未可知也。故曰‘身死易,心死难’。天尝以死心机会教人,而人未易受。一切危境危病,及遭际人伦之变,异常拂逆,皆教人心死也。甚矣,天心之仁也!世人福薄,故未易受。龙场驿万死一生,阳明先生福气大,故能受死尽世情心。洞见万物一体本原,然后静坐功夫可安而久。久则用功愈密,心量愈无穷际,无终始,见得一体愈亲切有味,此心与此理,渐渐有凑泊时也。一或不见己过,一或执见解为实际,精神便外照。象山所谓‘到死也劳攘’者,假饶屏绝万事,趺坐深山,积以年岁,何益乎?”又曰:“《复》见天地之心,以人之心,即天地之心,一心之外,无天地也。这箇天地之心,便是学问大头脑,便是万物一体大本原。只因不复,故不能见,故曰‘《复》见天地之心’。”又曰:“《复》而后有《无妄》,学问未见头脑时,举心动用,无非妄也。”
徵君刘泸潇先生元卿
刘元卿字调父,号泸潇,吉之安福人。乡举不仕,徵为礼部主事。有明江右之徵聘者,吴康斋、邓潜谷、章本清及先生,为四君子。初先生游青原,闻之舆人曰:“青原诗书之地也,笙歌彻夜,自两邹公子来,此风遂绝。”两公子者,汝梅、汝光也。先生契其言,两邹与之谈学,遂有愤悱之志。归而考索於先儒语录,未之有得也。乃禀学刘三五,以科举妨学,万历甲戌不第,遂谢公车,游学於兰谿徐鲁源、黄安耿天台。闻天台“生生不容已”之旨,欣然自信曰:“孟子不云乎,四端充之,足保四海!吾方幸泉不流也而故遏之,火不然也而故灭之。彼灭与遏者,二氏之流,吾所不忍。”先生恶释氏,即平生所最信服者天台、塘南,亦不轻相附和。故言:“天地之间,无往非神。神凝则生,虽形质藐然,而其所以生者已具;神尽则死,虽形体如故,而其所以生者已亡。然而,统体之神,则万古长存,原不断灭,各具之残魂旧魄,竟归乌有。”此即张横渠“水沤聚散”之说。核而论之,统体之神,与各具之神,一而已矣。舍各具之外,无所谓统体也。其生生不息,自一本而万殊者,宁有聚散之可
译《乾惕斋警语》说:“人的内心感应与身体的勤勉行动,其事理各不相同。但在五伦关系上用心,则是相同的。在此处尽到道义,便是圣贤的萌芽;在此处造作恶业,便是轮回的种子;在此处一切都不闻不问,便是佛教的作用。所以我与佛教决然分道扬镳,决难合并。佛教言论中与儒家相近的,偶尔借来印证,以相互阐发,使人容易明白,自然也无妨。如果一定要一一效法佛教的做法,那就错了。”又说:“天地氤氲,既是气也是理,既是理也是气,万物由此化育醇厚。人也是万物之一,人处在天地氤氲之中,就像鱼在水中,片刻也不能离开。鱼不能离开水却未曾知道水,人不能片刻离开道却未曾知道道,所以说‘百姓日用而不知’。阐明道的责任归于君子,贤者远离、言论湮没,名义上得其性之相近,却不知所取之准则,所以说‘君子之道鲜矣’。”又说:“苦修之后才悟,才是真悟;了悟之后才修,才是真修。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、勿助长,未曾施加丝毫之力。这是存养的方法,这叫做彻悟,也叫真修。悟与修并举,好比学与思,缺一不可。而思最容易混淆见解,所以孔子说‘思无益’,他教导人说‘慎思’。子夏也说‘切问近思’。”又说:“此学问寻求到四面受困无路可行时,才渐渐有真实的路头出现。这条路必须是自己寻出来的,不是自己寻出来的,就像从画图上看出山川,照着那路径是走不通的。”又说:“学问没有比变化气质更大的了,而变化必定本于乾道,所以说‘乾道变化’。”又说:“知来者逆,是说以乾道变化气质而逆向修持。圣贤变化气质的偏长,学者变化气质的偏蔽,都本于乾道。《既济》、《未济》两卦都提到伐鬼方,教导学者变化不美的资质应当如此。一是为气质护短,包藏祸心,误己误入,终身没有出头之日。”又说:“此理不是常目所见所能悟的,也不是常目所见所能守的。象山先生说:‘人精神追逐外物,到死也劳碌不安。’精神是否追逐外物,只在这阿堵中辨别。修德的人以此自我辨别,择友的人以此辨别他人。”又说:“‘死心’二字,是学问斩关的将领。身死容易,心死难,自古慷慨杀身的人,身死了,心却未必死。所以说‘身死易,心死难’。上天常以死心的机会教导人,而人不容易接受。一切危境危病,以及遭遇人伦变故,异常拂逆,都是教导人心死。天心之仁厚到了极点!世人福薄,所以不容易接受。龙场驿万死一生,阳明先生福气大,所以能受死尽世情心。洞见万物一体的本原,然后静坐功夫才能安稳持久。持久则用功愈密,心量愈无穷尽,无始无终,见得一体愈亲切有味,此心与此理,渐渐地有契合之时。一旦不见自己的过错,或执着见解为实际,精神便向外照射。象山所谓‘到死也劳碌不安’者,即使屏绝万事,趺坐深山,积以岁月,有什么益处呢?”又说:“《复》卦显现天地之心,以人之心,即是天地之心,一心之外,没有天地。这个天地之心,便是学问的大头脑,便是万物一体的大本原。只因不复,故不能见,所以说‘《复》见天地之心’。”又说:“《复》之后才有《无妄》,学问未见头脑时,举心动念,无非是妄。”
徵君刘泸潇先生元卿
刘元卿字调父,号泸潇,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。乡试中举但不做官,被征召为礼部主事。明代江西被征聘的人中,吴康斋、邓潜谷、章本清以及刘先生,被称为四君子。起初先生游历青原,听当地人说:“青原是诗书之地,笙歌彻夜,自从两位邹公子来了,这种风气就绝迹了。”两位公子,是邹汝梅、邹汝光。先生认同他们的话,两位邹与他谈论学问,于是产生了愤悱之志。回家后考索先儒语录,没有所得。于是向刘三五请教,认为科举妨碍学问,万历甲戌年科举落第,于是辞去公车,游学于兰谿徐鲁源、黄安耿天台。听到天台“生生不容已”的宗旨,欣然自信地说:“孟子不说过吗,四端扩充,足以保有四海!我正庆幸泉水不流却故意遏制它,火不燃烧却故意熄灭它。那熄灭与遏制的,是佛道二氏的流派,我所不忍。”先生厌恶佛教,即使平生最信服的天台、塘南,也不轻易附和。所以说:“天地之间,无处不是神。神凝聚则生,虽然形体渺小,但其所以生的原因已经具备;神耗尽则死,虽然形体如故,但其所以生的原因已经消亡。然而,统体的神,则万古长存,原本不断灭,各具的残魂旧魄,竟归于乌有。”这就是张横渠“水沤聚散”的说法。核实而论,统体的神,与各具的神,是一而已。舍弃各具之外,无所谓统体。其生生不息,自一本而万殊的,哪有聚散之可
言?夫苟了当其生生不息之原,自然与乾元合体。醉生梦死,即其生时,神已不存,况死而能不散乎?故佛氏之必有轮回,与儒者之贤愚同尽,皆不可言於天下人之际者也。
译说些什么呢?如果真正把握了那生生不息的本源,自然就会与乾元融为一体。那些醉生梦死的人,即使在活着的时候,精神已经不存在了,何况死后还能不消散吗?所以,佛教主张必然有轮回,与儒家认为贤者与愚者最终一同消亡的观点,都是不能向天下人宣说的。
刘调父论学语
曰:“必明於行之原,乃知所以修行,若逐事检点,无事则离,所谓‘可离非道’也。故行也者,行乎其所不容不行,则无往而非修行矣。”赵纯父曰:“即今拥炉向火,亦修行乎?”刘大冶曰:“向火能不放心,即是学问。”调父曰:“即好色能不放心,亦是学问乎?”刘任之曰:“恐是不着察。”调父曰:“只今孰不着察?抑曾见有人置足炉中者乎?”周思极曰:“心体至大至妙,当向火自向火,当应对自应对,当恻隐自恻隐,当羞恶自羞恶。舜之用中,颜之择乎中庸,孔子之祖述宪章,只是能全尽此向火之心体耳。不放心者,放,失也,不失此心体之全也。着察者,犹默识也,默识此心体之全而存之也。曰不放,曰着察,岂能於无思无为上加得一毫?今之所谓不放心,所谓着察,皆有所造作於心之内矣。”(《复礼会语》)
夫耳目口鼻形也,而所以主夫耳目口鼻者性也。或谓落形气之性,尚属后天,必求所谓未生以前者而完之。夫曰未生矣,则安用完之?而又安所致力?以是不得不托之想像。想像则终非实见,虽有呈露,势必难恒,用功愈密,入穴愈深。夫耳之欲声,目之欲色,无生之真机也。然而视非礼之色,听非礼之声,则其中若有不自安者,亦无生之真机也。故君子之治性,惟於吾心之所安者,而必满其量焉。则凡欲声欲色之欲,无非真机之流动,又焉往而不得性哉!天地有尽,此性无穷,彼外生生而求无生面目者,转瞬之际,已不可持,能不朽乎?
知味心也,遇饮食则知味,遇父知孝,遇兄知悌,遇孺子入井知怵惕。穷天彻地,无非此知体充塞,故曰致知焉尽矣。(以上《与王中石》)
存心者,能尽其心体之量者也。尽其心体之量,则知乃光大,无远不烛。(《与章斗津》)
圣人本吾不容已之真心,抚世酬物,以事处事,何其空也?天地有尽,此不容己之心,实无有尽,何其不磨也?(《与赵纯父》)
近溪罗先生会讲,有僧在座,近溪问之曰:“儒者言心言性言念言意言虑言才,纷若茧丝,诸微细惑,试一一为我破。”僧久之谓近溪曰:“我今见近溪,唤作近溪矣,不知夫人作何称谓?”曰:“称相公。”曰:“父母云何?”曰:“称行。”曰:“为诸生时广文云何?”曰:“称字。”僧大声向近溪云:“汝乃有许多名色!”近溪恍然下拜。丘汝止述之。调父曰:“夫纷纷名号,由人所称,信矣。然令夫人唤先生名,家公称先生号,先生能安之耶?以斯知三千三百,探之则漠然而无,达之则森然而有。强有其所无,命之曰凿,强无其所有,命之曰灭。凿与灭,皆不可以为道。)《论名理》)
夫欲有二,有不容不然之欲,有心所沉溺之欲。自不容不然者而言,无论欲明明德之欲,不可去,即声色臭味之欲,何可一日无。何也?皆天也。自心所沉溺而言,无论声色臭味之欲,不可不去,即行仁义之欲,亦不可一日有。何也?皆障天者也。
去欲特学中之一事耳。辟如人君统六官治四海,孰非其事?而专以捕盗为役,一追胥之能耳,何国之能为?曰:“如子之说,则心无事矣。”曰:“心自有事。寻事持心,障心实大。如目之为用,本无所不睹,若注视棘猴,将迷天地;凝神吴马,或失舆薪。舍去欲去念等事,则宇宙内事,无非事矣。”(以上《去欲说》)
耿先生谓:“学有三关,始见即心即道,方有入头;又见即事即心,方有进步;又要分别大人之事与小人之事,方有成就。我安福彬彬多谈,学者或从性体造作以为明,或从格式修检以为行,或从闻见知解以为得,则於即心即道已远,又何论第二三关也?
告子曰:“性无善无不善”,见天而不见人。或曰“性可以为善,可以为不善”,见人而不见天,或曰“有性善,有性不善”,则天与人互见其半。惟孟子曰“乃若其情,可以为善”,则知天知人,一以贯之。(以上《复礼会语序》)
督学万思默先生
译刘调父论学的言论
说:“必须明白行为的本源,才知道修行的方法。如果逐件事去检点,没有事时就离开了,这就是所谓的‘可离非道’。所以,所谓行为,是行于那不容不行的地方,那么就没有哪里不是修行了。”赵纯父说:“现在拥炉向火,也是修行吗?”刘大冶说:“向火时能不放心,就是学问。”调父说:“即使好色时能不放心,也是学问吗?”刘任之说:“恐怕是不着察。”调父说:“现在谁不着察?又曾见有人把脚放在炉中吗?”周思极说:“心体至大至妙,应当向火就自然向火,应当应对就自然应对,应当恻隐就自然恻隐,应当羞恶就自然羞恶。舜之用中,颜回之择乎中庸,孔子之祖述宪章,不过是能完全尽到这向火时的心体罢了。不放心,放,是失去的意思,不失去这心体的完全。着察,犹如默识,默识这心体的完全而存养它。说不放,说着察,难道能在无思无为上增加一毫吗?现在所谓的不放心,所谓的着察,都是在心之内有所造作了。”(《复礼会语》)
耳目口鼻是形体,而主宰耳目口鼻的是性。有人说落入形气的性,尚属后天,必须寻求所谓未生以前的性而完善它。既然说未生了,那么哪里用得着完善它?又哪里可以致力呢?因此不得不寄托于想像。想像终究不是实见,即使有呈现,势必难以恒久,用功越密,陷入越深。耳朵想听声音,眼睛想看颜色,是无生的真机。然而看非礼的颜色,听非礼的声音,其中若有不自安的感觉,也是无生的真机。所以君子治理性,只在我心所安的地方,一定满足它的量。那么凡是想听声音想看颜色的欲望,无非是真机的流动,又哪里去不得性呢!天地有尽,这性无穷,那些向外生生而求无生面目的人,转瞬之间,已经不可持守,能不朽吗?
知味的是心,遇到饮食就知味,遇到父亲知孝,遇到兄长知悌,遇到小孩掉进井里知怵惕。穷尽天地,无非这知体充塞,所以说致知就尽了。(以上《与王中石》)
存心的人,是能尽其心体的量的人。尽其心体的量,那么知就光大了,没有远处不照亮的。(《与章斗津》)
圣人本着我不容已的真心,抚世酬物,以事处事,多么空啊!天地有尽,这不容已的心,实在没有尽,多么不磨灭啊!(《与赵纯父》)
近溪罗先生会讲,有僧人在座,近溪问他:“儒者言心言性言念言意言虑才,纷乱如茧丝,各种细微的疑惑,试着一一为我破除。”僧人很久后对近溪说:“我现在见近溪,叫作近溪了,不知道夫人怎么称呼?”说:“称相公。”说:“父母怎么说?”说:“称行。”说:“做诸生时广文怎么说?”说:“称字。”僧人大声对近溪说:“你竟然有这么多名色!”近溪恍然下拜。丘汝止叙述这事。调父说:“纷纷名号,由人所称,确实如此。然而让夫人叫先生名,家公称先生号,先生能安心吗?由此知道三千三百,探究它则漠然而无,通达它则森然而有。强有其所无,叫作凿,强无其所有,叫作灭。凿与灭,都不可以作为道。”(《论名理》)
欲望有两种,有不容不然的欲望,有心所沉溺的欲望。从不容不然的角度说,无论欲明明德的欲望,不可去除,即使声色臭味的欲望,何可一日无。为什么呢?都是天。从心所沉溺的角度说,无论声色臭味的欲望,不可不去除,即使行仁义的欲望,也不可一日有。为什么呢?都是障天的。
去欲只是学中的一件事罢了。譬如君主统六官治四海,哪不是他的事?而专门以捕盗为役,只是一追胥的能力罢了,何国之能为?说:“如你的说法,那么心无事矣。”说:“心自有事。寻事持心,障心实在大。如眼睛的作用,本无所不睹,如果注视棘猴,将迷天地;凝神吴马,或许失舆薪。舍去欲去念等事,那么宇宙内事,无非事矣。”(以上《去欲》)
耿先生说:“学有三关,始见即心即道,才有入头;又见即事即心,才有进步;又要分别大人之事与小人之事,才有成就。我安福彬彬多谈,学者或从性体验造作以为明,或从格式修检以为行,或者从闻见知解以为得,那么在即心即道已经远了,又何论第二三关呢?
告子说:“性无善无不善”,见天而不见人。有人说“性可以为善,可以为不善”,见人而不见天,有人说“有性善,有性不善”,那么天与人互见其半。只有孟子说“乃若其情,可以为善”,那么知天知人,一以贯之。”(以上《复礼会语序》)
督学万思默先生
廷言
万廷言字以忠,号思默,南昌之东溪人。父虞恺,刑部侍郎。受业於阳明先生,登进士第。历礼部郎官,出为提学佥事。罢官归,杜门三十余年,匿迹韬光,研几极深。念菴之学得先生而传。先生自序为学云:“弱冠即知收拾此心,甚苦思,强难息,一意静坐,稍觉此中恰好有箇自歇处,如猿猴得宿,渐可柔驯,颇为自喜。一日读《易》石莲洞,至艮‘思不出位’,恍有契证。请於念菴师,师甚肯之。入仕后,交游颇广,闻见议论遂杂,心浅力浮,渐为摇眩,商度於动静寂感之间,参订於空觉有无之辨,上下沉掉,拟议安排,几二十年。时有解悟,见谓弘深,反之自心,终苦起灭,未有宁帖处。心源未净,一切皆浮,幸得还山,益复杜门静摄,默识自心。久之,一种浮妄闹热习心,忽尔销落,觉此中有箇正思,惟隐隐寓吾形气,若思若无思,洞彻渊澄,廓然边际,敻与常念不同,日用动静初不相离,自是精神归并在此。渐觉气静神恬,耳目各归其所,颇有天清地宁,冲然太和气象,化化生生,机皆在我。真如游子还故乡,草树风烟皆为佳境矣。”先生深於《易》,三百八十四爻,无非心体之流行,不着爻象,而又不离爻象。自来说《易》者,程《传》而外,未之或见也。盖深见乾元至善之体,融结为孩提之爱敬,若先生始可谓之知性矣。
译万廷言,字以忠,号思默,是南昌东溪人。他的父亲万虞恺,曾任刑部侍郎。万廷言师从阳明先生,考中进士。历任礼部郎官,外放担任提学佥事。罢官回乡后,闭门不出三十多年,隐藏踪迹、收敛光芒,对精微之理的研究极其深入。念菴的学问,是由先生继承并传下来的。先生自述为学的经历说:“我二十岁时就知道收敛这颗心,非常苦思冥想,强行压制难以平息,一心静坐,稍觉心中恰好有一个自然停歇的地方,如同猿猴找到了栖宿之处,渐渐可以柔顺驯服,颇为自我欣喜。有一天在石莲洞读《易经》,读到艮卦‘思不出位’时,恍然有所契合印证。向念菴老师请教,老师非常赞许。入仕后,交往游历颇为广泛,听闻见识和议论于是变得杂乱,心浅力浮,渐渐被摇动眩惑,在动静寂感之间反复商量揣度,在空觉有无的辨析中参校订正,上下沉落飘摇,刻意拟议安排,几乎长达二十年。当时有时有所解悟,见解被认为弘深,但反过来审视自己的内心,终究苦恼于念头的生灭,没有安宁妥帖之处。心源未净,一切皆浮泛,幸好得以还归山林,更加闭门静修摄养,默默体认自心。久而久之,一种浮妄喧闹的习气之心,忽然消落,发觉心中有一个正思,只是隐隐寓于我的形体气息之中,似思非思,洞彻渊深澄明,广阔无边际,远远不同于平常的念头,日常生活中的动静初不相离,从此精神归并在此。渐渐觉得气息宁静、精神安恬,耳目各归其所,颇有天清地宁、冲和太和大气的景象,化育生生不息,机枢皆在我掌握之中。真如游子回到故乡,草木风烟都成为佳境了。”先生深通《易经》,三百八十四爻,无非是心体的流行,不执着于爻象,又不脱离爻象。自来说《易经》的人,除了程颐的《易传》之外,未曾见过这样的。大概是因为先生深切体认到乾元至善的本体,融结为孩童般的爱敬之情,像先生这样的人,才可以称得上是知晓本性了。
万思默约语
人於事上应得去,是才未必是学。须应酬语默声色形气之外,於自心有箇见处,时时向此凝摄,常若无事,然一切事从此应付,一一合节,始是学。心者,人之神明,所以为天地万物万事之主,虽无物,未尝一息不与物应酬,故曰“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”。但其感处常寂,至无而有,甚微甚深,不可测度,必极潜极退藏,庶其可见。众人心常浮动随物,祗在事上安泊,舍事如胡孙失树,无时宁息,以事实心,蔽塞天窍,何由见得此体?是以杂念纷纷,全无归泊,心源不净,一切皆浮。虽向好事,亦是意气意见,总属才质耳,与真正性命,生几感通流行,了无相干,安得为学!
自人生而静以上,至日用见前浑成一片,无分天人。
《坤》者《乾》之用,不《坤》则非《乾》,故用九贵“无首”。《坤》初恶“坚冰”,夫资生之后,形分神发,类诱知开,阳亢阴凝,随才各异,不能皆顺《乾》为用,於是必有保合太和之功。盖《坤》在人是意,意动处必有物,物必有类,朋类相引,意便有着重处,便是阴凝。是“坚冰”亦是有首。失却《乾》阳本色,所谓先迷失道也。所以圣人於意动微处,谨“履霜”之渐,收敛精神,时时退藏斋戒,务以一阳为主,消蚀意中一点阴凝习气。丧类从《乾》,使合中和,所谓后顺得常也。到德不孤;不疑所行,方是“黄裳元吉”。
尧、舜兢业,文王小心,孔子一切有所不敢,不如此则非《乾》。《乾》所谓以诚敬存之也,故学者先须识得乾元本体,方有头脑。盖《坤》以乾元为主,元是生理,须时时有天地变化草木蕃意思,以此意自存,始不失乾元太始气象。故曰“直方大,不习无不利”。夫不习即不学不虑,是自然的。如耳聪目明,手持足行,孩提啼笑爱敬,何尝习来?自与天地变化,同其妙用。若待一一习得,能做几多事业?动手便滞,只区区形局中一物而已。故说敬必如明道所云:“勿忘勿助,未尝致纤毫之力”,方是合本体功夫,不似后儒拘滞於形局也。
诚意功夫,只好恶不自欺其知耳。要不自欺其知,依旧在知上讨分晓,故曰“必慎其独”。独是知体灵然不昧处,虽绝无声臭,然是非一些瞒他不得,自寂然自照,不与物对,故谓之独。须此处奉为严君,一好一恶皆敬依着他,方是慎。
小人一节,或云自欺之蔽。不然,此正见他不受欺,人欺蔽他不得,所以可畏,不容不慎。盖此中全是天命至精,人为一毫汙染不上,纵如何欺蔽,必要出头。缘他从天得来,纯清绝点,万古独真,谁欺得他?如别教有云,丈夫食少金刚,终竟不消,要穿出身外。何以故?金刚不与身中杂秽同止,故所以小人见君子,便厌然欲掩其不善,便肺肝如见。此厌此见,岂小人所欲?正是他实有此件在中,务穿过诸不善欺瞒处,由不得小人,必要形将出来,决不肯与不善共住,故谓之诚。诚则必形,所以至严可畏,意从此动,方谓之诚意,故君子必慎其独。若是由人欺蔽得,何严之有?
或谓:“致良知於事事物物,就用说知止,就是心止处,说似有不同。”曰:“体用原是一心,物我皆同此止,未有心止物不得所止,亦未有物得所止心不止者。如处事一有不当,则人情不安,是物失所止,自心亦便有悔吝不安处,是吾心亦失所止。须一一停当合天则,人己俱安,各得所止,方谓之止,非谓我一人能独止也。此正是致良知於事事物物也。致良知於事事物物,即所谓知止也,故知止致知是一箇功夫。”
平天下“平”字最妙,深味之,令人当下恬然,有与天地万物同止其所气象。一道清冷,万古常寂,学者须见此气象,格致诚正与修齐治,皆行所无事,不作颇僻,不落有所,人人孝弟慈,便人人定静安,浪静风恬,廓然无事,总一箇至善境界,所谓安汝止也,何等太平!盖古之帝王,起手皆是平的意思,故结果还他一箇天下平。后世不然,多属意气,意见、造作功能,
译万思默约语
人在事理上应当能够应对处理,这才能未必就是学问。必须在应酬、言语、沉默、声色、形气之外,在自心中有一个见地,时时向此处凝聚摄持,常常好像没有事情一样,然而一切事情都从此应对,一一合乎节度,这才是学问。心,是人的神明,所以作为天地万物万事的主宰,虽然无形无物,却未曾有一息不与万物应酬,所以说“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”。但它感应之处常处于寂静,至无而有,极其微妙深远,不可测度,必须极其潜藏退守,或许才能看见。众人的心常常浮动随物,只在事上安顿停泊,舍弃了事情就像猴子失去了树,没有片刻安宁休息,用事实来填充心,遮蔽堵塞了天性的窍穴,怎么能看见这个本体呢?因此杂念纷纷,完全没有归宿停泊之处,心源不洁净,一切都浮泛。即使趋向好事,也是意气意见,总属于才质罢了,与真正的性命、生机的感通流行,毫无关系,怎么能称为学问!
从人生而静以上,到日常用事之前,浑然成为一片,没有天与人的分别。
《坤》是《乾》的作用,没有《坤》就不是《乾》,所以用九贵在“无首”。《坤》初爻厌恶“坚冰”,在资生之后,形体分别,精神发散,类别诱导,知识开启,阳亢阴凝,随着才质各异,不能都顺从《乾》作为作用,于是必须有保全和合太和的功夫。大概《坤》在人是意,意动的地方一定有物,物一定有类,同类相互吸引,意便有了着重的地方,便是阴凝。这“坚冰”也是有首。失去了《乾》阳的本色,所谓先迷失道。所以圣人在意动细微之处,谨慎“履霜”的渐变,收敛精神,时时退藏斋戒,务必以一阳为主,消蚀意中一点阴凝的习气。舍弃同类顺从《乾》,使合乎中和,所谓后顺得常。到了德不孤;不怀疑所行的,才是“黄裳元吉”。
尧、舜兢兢业业,文王小心谨慎,孔子一切有所不敢,不这样就不是《乾》。《乾》所谓以诚敬来存养它,所以学者先须识得乾元本体,才有头脑。大概《坤》以乾元为主,元是生理,必须时时具有天地变化草木繁盛的意思,以此意自我存养,才不失去乾元太始的气象。所以说“直方大,不习无不利”。那不习就是不学不虑,是自然的。如耳聪目明,手能持物足能行走,孩童啼笑爱敬,何曾学习过?自然与天地变化,同其妙用。如果等待一一学习得到,能做多少事业?动手便滞碍,只是区区形局中的一物罢了。所以说敬必须如明道所说:“勿忘勿助,未曾施加纤毫之力”,才是合乎本体的功夫,不像后儒拘泥滞碍于形局。
诚意的功夫,只是好恶不自我欺骗其知罢了。要不自欺其知,依旧在知上讨个明白,所以说“必慎其独”。独是知体灵明不昧的地方,虽然绝无声臭,但是是非一些也瞒不过他,自己寂然自己照察,不与物相对,所以称为独。必须在此处奉为严君,一好一恶都恭敬依从他,才是慎。
小人一节,有人说这是自欺的弊病。不是这样,这正见他不受欺骗,人欺骗遮蔽他不得,所以可畏,不容不谨慎。大概这里全是天命至精,人为一毫污染不上,纵然如何欺骗遮蔽,必要出头。因为他从天得来,纯清绝点,万古独真,谁能欺骗他?如别教有云,丈夫吃下少许金刚,终究不消化,要穿出体外。为什么呢?金刚不与身中杂秽同处,所以小人看见君子,便厌恶地想要掩盖其不善,便肺肝如见。这厌恶这看见,岂是小人想要的?正是他实在有此件在心中,务必穿过诸不善欺瞒处,由不得小人,一定要形将出来,决不肯与不善共住,所以称为诚。诚则必形,所以至严可畏,意念从此发动,才称为诚意,所以君子必慎其独。如果是被人欺骗遮蔽得,有什么严可畏的呢?
有人说:“致良知于事事物物,就用说知止,就是心止的地方,说似有不同。”回答说:“体用原是一心,物我都同此止,未有心止而物不得所止,也未有过物得所止而心不止的。如处事一有不当,则人情不安,这是物失所止,自心也便有悔吝不安处,这是吾心也失所止。必须一一停当合乎天则,人己俱安,各得所止,才称为止,不是说我一个人能独自止。这正是致良知于事事物物。致良知于事事物物,即所谓知止,所以知止致知是一个功夫。”
平天下“平”字最妙,深味它,令人当下恬然,有与天地万物同止于其所的气象。一道清冷,万古常寂,学者须看见此气象,格致诚正与修齐治,都行所无事,不作偏颇邪僻,不落有所为,人人孝弟慈,便人人定静安,波浪静风恬,廓然无事,总是一个至善境界,所谓安汝止,何等太平!大概古之帝王,起手都是平的意思,所以结果还他一个天下平。后世不然,多属意气,意见、造作的功能,
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”知之不知之知是所知,因感而有,用之发也。是知之知是能知,不因感有,常知而常无知,体之微也。此体是古今天地人物之灵根,於穆中一点必不能自己之命脉。夫子为天地立心,生民立命,全是发明此件。圣门学者,惟颜子在能知上用功,终日如愚,直要莹彻心源,透根安立。其余多在所知上用力,子贡所谓“文章可闻”,皆是所知,惟“性与天道不可闻”者,始是知体。
颜子资高,其初以为,事物不必留心,便要径约,直从形而上处究竟,仰钻瞻忽,无有入处。故夫子教他须一一从事物上理会,由博文,方有依据,事物透彻,方是形而上者。颜子竭才做去,久之豁然觉得何处有高坚前后,浑然只当前自己一箇心,便是前日能仰钻瞻忽者。视听言动,处处显露,不加减分毫,无上下亦无前后,故曰“如有所立卓尔。”但颜子博约,与后儒说不同。博便是博乃约的,如处事必讨自心一箇分寸,如读书必本自心一箇是非,如圣贤格言至论,一一消归自心,一切种种散见处,皆见得从自心条理中出,久之觉得只是自己一箇心,凡不迁、不贰、不远复,皆在此一处分晓,又何等约!故自博而约,语有次第,博即是约,理无先后,同一时事。若后儒所云,博是从外面讨,分明作两截,做精神耗蚀,何由得“卓尔”?
孔子一段生活意思,惟颜子得之最深,故於言而悦,在陋巷而乐,却以如愚守之。其余则多执滞。若非曾点说此段光景,孔子之意,几於莫传。以三子照看,便见点意活,三子意滞,於此反照自身,便知自己精神。是处一切不应执着,识此便是识仁。盖生活是仁体,夫子言语实落又却圆活,要善体会。如言敬,云“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”,敬有甚形状,借宾祭点出甚实落,然如字又不着宾祭上,令人照看,便可悟敬的意思。如云“言忠信,行笃敬”,以忠敬属言行,煞是着实,却云“立则见其参於前,在舆则见其倚於衡”,是见何物参倚?亦是令人当下自见,有箇不着在言行上的时时存主。盖夫子处处指点心体,令人自见现前一箇如有立卓体段,乃天所以与我者,所谓仁也。
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不是推深说,正要见性命之实。在人寻常喜怒哀乐中,其未发就是那能喜怒哀乐的,常自然在也,明其至近至易也。圣人位育功化,皆从平常自在中来,无为而成,不须造作,所以谓之淡而不厌,谓之中庸。然民鲜能者,非理有难能,人自好起风作浪,不肯安常,任其自然耳。
日间常令恬澹虚闲之意多,便渐次见未发气象。
凡有声色臭味可着聪明技巧者,虽绝精妙,只用心皆可入。惟此德既称不显,无丝毫声臭可寻,聪明技巧总无着处,愈用心愈远,所以难入。何也?为其原无,故无可入。须将自己聪明技巧习气净尽,敛得,方可入。故有滋味,有文理,便不得;一切淡、简、温,方得。稍求之远与显,则不得;一切攒簇向里从近,自微处透,方得。故曰可与入德。所谓入,只心气敛到极微,此德自在。如水,浊澄清现,非有所入之处也。
费而隐,正对索隐说。言隐不必索,就在面前用的,便是日日用着他,却又无些声臭可睹闻得,故曰费而隐也。若费外有隐,则须待索,语大语小,夫妇鸢鱼,何处不是费,便有何空闲处可藏隐而待索耶?
性天皆心也,只尽心便知性知天,只存心便养性事天。其实只一存字,但存不容易,须死生判断始得。故必夭寿不贰,修身以俟,命自我立,一切自做主宰,方是存的功夫。常存便是尽,故夭寿不贰,乃存心功夫极紧切真实耳。久存自明,性天在我,非存外更有一箇知天养性立命之功也。
孩提爱敬,世儒看作形生以后,最切一窍发念最好处,却小看了。乾坤只是一箇生理,一箇太和元气,故爱敬是乾坤骨髓,生人的命脉,从这些子结聚方成人,故生来便会爱敬,不是生后始发此窍也。不然,既非学虑,此
译“知道就是知道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这才是真正的智慧。”所谓“知道”与“不知道”的认知,是后天的知识,因外物感应而产生,是心体的发用。而那种能认知“知道”与“不知道”的本体,不依赖外物感应而存在,恒常觉知却又恒常处于无知的状态,这是心体精微的体现。这个心体是古今天地万物灵性的根本,在幽深玄妙之中,那一点必然不能自我停息的命脉。孔子为天地确立本心,为生民确立命运,完全是为了阐发这一根本。孔门弟子中,只有颜回在“能知”的本体上用功,整天看起来像愚钝的人,一心要擦亮心源的透彻,直透根本并安立其中。其余的人大多在“所知”的知识上用力,子贡所说的“文章可以听闻”,都是后天的知识,只有“性与天道不可听闻”的,才是认知的本体。
颜回资质高,起初认为不必留心具体事物,想要直接简约,直接从形而上的层面去穷究,向上钻探、向下瞻仰,却找不到入门的途径。所以孔子教导他必须一一从具体事物上去体认,通过广博地学习,才有依据;只有对事物透彻理解了,才是形而上的境界。颜回竭尽才力去践行,久而久之豁然开朗,发觉哪里有什么高下、坚柔、前后的分别,浑然间只有当前自己的一颗心,就是先前那个能向上钻探、向下瞻仰的主体。视听言动,处处显露,不增减分毫,没有上下也没有前后,所以说“好像有所站立,卓然独立”。但颜回的博与约,与后世儒者的说法不同。博就是通向约的途径,比如处理事情必定要探寻内心的一分分寸,比如读书必定要依据内心的是非判断,比如圣贤的格言至论,一一消融回归到内心,一切种种分散显现的地方,都看出是从内心的条理中发出的,久而久之发觉只是自己的一颗心,凡是不改变、不专一、不远复等道理,都在这一个地方分晓,这又是何等的简约!所以说从博到约,言语上有次第,但博即是约,道理上没有先后,是同一件事。如果像后世儒者所说,博是从外面探求,分明割裂成两截,导致精神耗损,怎么能达到“卓然独立”的境界呢?
孔子生活的情趣意蕴,只有颜回体会得最深,所以听到孔子的话就喜悦,住在陋巷也快乐,却以看似愚钝的态度来坚守它。其余的人则大多执着滞碍。如果不是曾点说出这段光景,孔子的意旨,几乎就要失传了。用其他三个弟子来对照,便可见曾点的意趣活泼,其他三人的意趣滞碍,由此反观自身,便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。此处一切不应执着,认识到这一点就是认识了仁。因为生活的情趣就是仁的本体,孔子的言语实在却又圆融灵活,需要善于体会。比如讲“敬”,说“出门如同会见贵宾,役使百姓如同承当大祭”,敬有什么形状呢?借由宾客和祭祀点出,非常实在,然而“敬”字又不拘泥于宾客和祭祀上,让人对照观察,便可领悟敬的意思。比如“言语忠诚守信,行为笃实恭敬”,把忠敬归属于言行,非常切实,却说“站着就看见它参列在前,坐车就看见它倚靠在车前横木上”,这是看见什么东西参列倚靠呢?也是让人当下自己看见,有一个不执着在言行上的时时存主。大概孔子处处指点心体,让人自己看见眼前那一个卓然独立的体段,这是上天赋予我的,也就是所谓的仁。
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叫做“中”,这不是推演深奥的说法,正是要看见性命之真实。在人们平常的喜怒哀乐中,那没有发动的状态就是那能产生喜怒哀乐的本体,它常自然地存在,表明它极其近便容易。圣人安顿万物、化育万物的功业,都从平常自在中来,无为而成,不需要造作,所以叫做平淡而不厌倦,叫做中庸。然而百姓很少能做到,不是因为道理难以做到,而是人自己喜好兴风作浪,不肯安于常道,顺应自然罢了。
白天常让恬淡虚闲的念头多起来,便渐渐能看见未发时的气象。
凡是声音、颜色、气味等可以附着聪明技巧的事物,虽然极其精妙,只要用心都可以进入。唯独这德性既然称为不显著,没有丝毫声音气味可寻,聪明技巧总没有着落之处,越是用心越是远离,所以难以进入。为什么呢?因为它原本就没有形迹,所以没有可进入的地方。必须将自己的聪明技巧习气净尽,收敛得住,才可以进入。所以有滋味、有文理,就不行;一切淡、简、温,才行。稍微追求深远与显著,就不行;一切攒聚向里从近处,从细微处透入,才行。所以说可以进入德性。所谓进入,只是心气收敛到极其细微,这德性自然显现。如同水,浑浊澄清后自然显现,并不是有一个进入的地方。
“费而隐”,正是针对“索隐”说的。说隐不必去探求,就在面前使用的,就是日常天天使用着的,却又没有丝毫声音气味可以看见听见,所以说费而隐。如果在费之外还有隐,那就需要等待探求,说大说小,夫妇鸢鱼,哪里不是费呢,又有什么空闲处可以藏隐而等待探求呢?
性、天都是心,只要尽心就知道性、知道天,只要存心就能养性、事天。其实只是一个“存”字,但存心不容易,必须对生死做出决断才行。所以必定要夭折长寿都不改变,修身以等待天命,命运由自己确立,一切自己做主宰,这才是存心的功夫。常存就是尽,所以夭寿不贰,是存心功夫极紧切真实的体现。长久存心自然明了,性天在我心中,不是在存心之外另有一个知天、养性、立命的功夫。
孩童喜爱父母、尊敬兄长,世俗儒者看作是形体生成以后,最切近的一个窍穴发动念头的最好处,却看小了。乾坤只是一个生理,一个太和元气,所以爱敬是乾坤的骨髓,生人的命脉,从这点凝聚才成为人,所以生来就会爱敬,不是出生后才发动这个窍穴的。不然,既然不是通过学习思虑得来的,这
念爱敬的,从何处交割得来?孟子深於《易》,从资始处看透这消息,故断以性善,若人深体此意,则天地日月风雷山川鸟兽草木,皆是此窍,无物不是孩提,无时不是孩提,形色天性浑然平铺,故曰无他,达之天下也。
译想到爱敬之心,是从何处交接得来的呢?孟子对《易经》研究得很深,从万物起始的地方看透了这其中的奥秘,所以断定人性本善。如果人们能深深体会这个意思,那么天地、日月、风雷、山川、鸟兽、草木,都是这个关键所在,没有一样事物不是孩童般的纯真,没有一个时刻不是孩童般的纯真,人的形体容貌和天性浑然一体、平铺直叙,所以说没有别的,只是把它通达于天下罢了。
日间尝验心有所可,又隐然若有以为不可者;有所不可,又隐然若有以为可者,依之则吉,不则凶悔吝。是常若有一物,□居无事而默默在中,为酬应之主,人伪都移易他不得,所谓未发之中,道心惟微是也。人岂有二心?只精则一,不精则二,一则微,二则危矣。前有所可,有所不可,是有生习气,逐物惯习之心,谓之人心,胸中若有二物,交搆相似,故危。后隐然以为不可,又以为可,是天则自然,谓之道心,万事皆从此出,而胸中常恬澹静深,无有一事,故微。要之,人心是客感客形耳,总只是箇道心,故用功全在惟精。所谓精者,非精察之精,乃精专之精也。闇然收敛,屏浮伪杂驳习气之累,气潜神凝,胸中渐一,一则微,常微常显,是谓“允执厥中”。
所谓一念羲《图》者,如处一事,敛念注思,是坤;思而得之,泰然行去,是复。或遇事念中大锐,便锉敛,是坤;少间意气和平做去,是复。惩忿窒欲皆然。若能常自退藏,则总是一箇乾元,自卷自舒,自专自直,先天在我。心急操之则二,有驰者,有操之者。盖浑而孝之则一,是谓立诚。有道者神常胜形,形虽槁寂,自有一种在形骸之外,油然袭人。愈久愈有味,盖得之涵养之素也。
学问养到气下虑恬;见前便觉宇宙间廓然无一丝间隔,无一毫事,受用不可言说。
日间涵养此中,常有冲然恬愉和适,不着物象之意,始是自得。
所谓元吉者,元是一团生生之意,若常是这意流行,无处不吉。易以知险,简以知阻,不是要知险阻,是当险阻处,一味易简之理应之,目不见险阻耳。盖圣人随处总一箇乾元世界,六十四卦皆要见此意。
心体无量广大,不是一人一箇心。三才万物,亘古至今,总在里许存得,便首出庶物,万国咸宁,是谓立人极。
《诗》称文王之德,必曰“和敬”,和是敬之自然处,敬便和也。所谓自然,亦非由勉,心念虽纷杂,天生有箇恰好存处,寻到恰好处,自然一便是敬。明道所谓勿忘勿助,中间正当处也。故存是合他自然恰好处,非能强存,若强存祇益纷扰,即勉到至处,亦是以敬直内。
或曰:“先生恒言存心以下,然欤?”曰:“然。恶其牵於物而浮以强,故下之下则近乎潜矣。”“又言以息,然欤?”曰:“然。恶其作於为而梏以亡,故息之息则几乎止矣。”曰:“抑之而愈亢,息之而愈驰,奈何?”曰:“抑之愈亢,为以有下下之,不知心体之自下也,乾所以为潜也。息之愈驰,为以有息息之,不知心体之本息也,《书》所以称止也。潜则藏乎渊,止则几乎寂。渊寂者,天地之灵根,学《易》之归趣也。”“然则两者不一乎?”曰:“否。息而后能下也,是存存之妙旨也。一旦不可得,而况不一乎?嗟夫!浮阳之亢,缘虑之驰,吾人习心流注久矣,世方倚以立事,而孰能息之?孰能下之?”
存久自明,何待穷索?穷索是意路名言,与性命之理无干。盖明处即存处,非存外别有理可明。天地万物,古今万事,总自这里来,常存得,便都在里许,志气清明,渐自显露。
思不出位,思是能止,位是所止,云不出,是常行而常止也。然思是活物,位有何形?总天则自然耳。亲切体此,无如“俨若思”三字,盖思则非无,俨若则非有,有无之间,神明之位,昭然心目。
息,止也,生也,才息便生。平旦雨露,润泽万物,功德遍天下,焂忽之间,从何处生来,妙不可测,知道者,默成而已。周、程后,儒者少知此理,向有作思惟处,理会功业,终有方局,为不从广生大生中来也。
予官祠部,与寮友至一寺中,友问笃恭天下平意旨,予未答。时一僧端坐诵经,诵毕起,问讯就坐,闲静无一言,目平视不瞬。时又两官人提热柄者偕来,意气甚盛,以语挑问之,不答;稍顷,各默然;又顷,则皆有敛衽消歇意。予留坐终日,则皆茫然自失。予因与友人言,此便是笃恭天下平之理,只患反己不深,不造
译白天曾体验过,心里觉得某事可行,却又隐约觉得不可行;觉得某事不可行,却又隐约觉得可行。顺从这隐约的直觉就吉祥,不顺从就会有凶险、悔恨和遗憾。这常常好像有一物,安闲无事地默默居于心中,作为应对万物的主宰,人为的造作都无法改变它,这就是所谓的“未发之中”,也就是“道心惟微”。人难道有两个心吗?只是精纯则一心,不精纯则二心。一心则微妙,二心则危险。前面所说的可行、不可行,是受后天习气影响、追逐外物而习惯成自然的心,称为人心,胸中好像有两个东西相互纠缠,所以危险。后面隐约觉得不可行、又觉得可行,是天理自然的表现,称为道心,万事都由此产生,而胸中常常恬淡静深,没有一件事,所以微妙。总之,人心只是外物感应产生的表象,根本上只是一个道心,所以用功全在于“惟精”。所谓的“精”,不是精察的“精”,而是精专的“精”。暗中收敛,摒弃浮伪杂驳习气的拖累,气息潜藏精神凝聚,胸中逐渐专一,专一则微妙,常微妙常显现,这就叫“允执厥中”。
所谓“一念羲《图》”,比如处理一件事,收敛念头专注思考,这是坤卦;思考后有所得,安然去实行,这是复卦。或者遇事时念头中锐气太盛,便加以收敛,这是坤卦;稍后意气平和地去做事,这是复卦。克制愤怒、堵塞欲望都是如此。如果能常常自我退藏,那么整体上就是一个乾元,自己卷曲自己舒展,自己专一自己正直,先天之道就在我身内。心急去操持就会分裂成二,有驰放者,有操持者。大概浑然一体地孝养它就能专一,这就叫立诚。有道的人精神常胜过形体,形体虽然枯槁寂静,自有一种在形骸之外的东西,自然地感染人。时间越久越有滋味,这是因为平日涵养的缘故。
学问涵养到气息下沉、思虑恬静;看见前方就觉得宇宙间广阔而没有一丝间隔,没有一毫事情,其中的受用不可言说。
白天涵养这心中,常常有冲然恬愉和适的感觉,不执着于物象,这才是自得。
所谓元吉,元是一团生生不息的意趣,如果常常是这意趣流行,无处不吉祥。用简易来知晓危险,用简略来知晓阻碍,不是要知晓危险和阻碍,而是在面临危险和阻碍时,一味用简易的道理去应对,眼里就看不见危险和阻碍了。大概圣人随处都是一个乾元世界,六十四卦都要见到这个意趣。
心体无量广大,不是一个人有一个心。三才万物,从古至今,都保存在这里,就能超出众物,万国安宁,这就叫立人极。
《诗经》称颂文王的德行,必定说“和敬”,和是敬的自然表现,敬便和。所谓自然,也不是勉强,心念虽然纷杂,天生有一个恰好安存的地方,寻到恰好处,自然专一就是敬。明道所说的勿忘勿助,就是中间的正当处。所以存养是合乎它自然恰好处,不是能强存,如果强存只会更加纷扰,即使勉强达到极致,也是以敬来端正内心。
有人问:“先生常说存心向下,是这样吗?”回答说:“是的。厌恶它被外物牵制而浮泛强求,所以下之下就接近于潜藏了。”“又说以息,是这样吗?”回答说:“是的。厌恶它因造作而拘禁消亡,所以息之息就接近于止了。”问:“压抑它却更加亢奋,止息它却更加驰放,怎么办?”回答说:“压抑它更加亢奋,是因为有向下压它的行为,不知道心体自然向下,乾之所以为潜。止息它更加驰放,是因为有止息它的行为,不知道心体本自止息,《尚书》之所以称止。潜藏就藏在深渊,止息就接近寂静。渊寂是天地灵根,也是学《易》的归趣。”问:“那么两者不统一吗?”回答说:“不。止息后才能向下,这是存养的精妙旨意。一旦不可得,何况不统一呢?唉!浮阳的亢奋,思虑的驰放,我们习心流注久了,世人正倚靠它来立事,谁能止息它?谁能让它向下?”
存养久了自然明白,何必穷究搜索?穷究搜索是意路名言,与性命之理无关。大概明白处就是存养处,不是存养之外有别理可明。天地万物,古今万事,都从这里来,常存养,就都在这里,志气清明,逐渐自然显露。
思不出位,思是能止,位是所止,说不超出,是常行而常止。然而思是活物,位有什么形状?都是天理自然罢了。亲切体会这个,没有比“俨若思”三个字更好的了,大概思则非无,俨若则非有,在有与无之间,神明的位置,在心目间昭然可见。
息,就是止,也是生,才止息便生长。清晨的雨露,润泽万物,功德遍天下,瞬间之间,从何处生来,妙不可测,懂得道的人,默然成就罢了。周、程之后,儒者少知此理,向有造作思惟处,理会功业,终究有方局,因为不是从广生大生中来的。
我在祠部做官,与同僚朋友到一座寺庙中,朋友问笃恭天下平的意思,我没有回答。当时一个僧人端坐诵经,诵完起身,问讯就坐,闲静无一言,目光平视不眨。当时又有两个提着热柄的官员一起来,意气很盛,用言语挑问,他不回答;稍后,各自沉默;又过了一会儿,都有收敛恭敬消歇的意思。我留坐整天,他们都茫然自失。我因此对朋友说,这就是笃恭天下平的理,只怕反省自己不够深,不能达到
至处耳。今人不说此理,要以声色动人,即动亦浅。然此理自周、程后,未有深信者。使此僧当时答问往复,这意思便都浮散了,安能感人?
译到达这种境界罢了。现在的人不阐述这种道理,总想用声色来打动别人,即使被打动,也是浅薄的。然而这种道理自从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之后,就没有真正深信的人了。假如这位僧人当时通过问答来回辩驳,这种意境就全都消散了,怎么能感动人呢?
心,火也,性本躁动,夙生又不知费多少薪标樵蕴积之,故光明外铄,附物蔓延,思虑烦而神气竭。如膏穷烬灭,其生几何!古之善养心者,必求一掬清净定水,旦夕浇浸之,庶转浊溽为清凉,化强阳为和粹。故《大学》定静,《中庸》渊泉,《孟子》平旦之息,《大易》艮背之旨,洗心之密,皆先此为务,润身润家、国、天下,一自此流出。不然,即见高论彻,终属意气,是热闹欲机,人己间恐增薪槱耳。但此水别有一窍,发自天源,洞无涯涘,未可意取,必闇然君子,晦迹韬光,抑气沉心,庶其冥会,则天源浚发,一点灵光,孕育大渊之中,清和浑合,默收中和位育之效於眉睫间,肫肫浩浩渊渊,造化在我。盖是资始以上,生涯不作,云雨流行,以后活计也。
忠恕尽乾坤之理,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中是心体,凡事只如这箇心做去,便是恕。明道曰:“惟天之命,於穆不已,不其忠乎?天地变化草木蕃,不其恕乎?”语最彻,其余都说粗了。
予学以收放心为主,每少有驰散,便摄归正念,不令远去。久之,於心源一窍渐有窥测,惟自觉反身默识一路滋味颇长耳。
欲立欲达,人有同情,惟一向为己则为私,积之则是天地闭,贤人隐。若能就将此欲譬诸人,人不必更别起念,只本念上不动丝毫,当下人己浑然,分愿各足,便是天地变化草木蕃也。然此在一念微处,转移毫忽,便有诚伪王霸之辨,故学贵研几。
诚无为几,则有善恶。何者?凡动便涉於为,为便易逐於有,逐於有则虽善亦粗,多流於恶,故学问全要研几。研者,磨研之谓。研磨其逐有而粗的,务到极深极微处,常还他动而未形者,有无之间的本色,则无动非神,故曰“诚神几”,曰“圣人”。
《大学》知是寂,物是感,意却是几,故必先诚意。夫天地人,总是箇动几。自有天地,此几无一息不动,一息不动,则乾坤毁。自有此人,此意无一息不生,一息不生,则人心死。但只要识得动而常寂之妙体耳,非动外有寂,即动是寂,能动处不涉於为,所动处不滞於迹,便是真寂。
《易》所谓是安顿自己身子处,身子安顿停当,事事停当,故曰“位正当”。又曰“以刚正”,皆安其身而后动之意。若自身安顿不停当,事事不停当,故曰“位不当”。可见士君子处天下国家,无论穷达,先要安顿此身。
或曰:“乱臣贼子已住安知惧?”曰:“此拘儒之见也。万古此君臣,万古此人心,则亦万古此一点惧心。夫子视万古如一息,只剔得这点惧心昭然在天地间,便自君臣上下各自竦惧,各安其分,各尽其职。今亦犹古,古亦犹今,有何已往?有何现在未来?此皆世儒小见,在形骸世界上分别,与论迁、固之史何异!
卷二十二 江右王门学案七
宪使胡庐山先生直
胡直字正甫,号庐山,吉之泰和人。嘉靖丙辰进士。初授比部主事,出为湖广佥事,领湖北道。晋四川参议。寻以副使督其学政,请告归。诏起湖广督学,移广西参政,广东按察使。疏乞终养。起福建按察使。万历乙酉五月卒官,年六十九。先生少骀荡,好攻古文词。年二十六,始从欧阳文庄问学,即语以道艺之辨。先生疾恶甚严,文庄曰:“人孰不好恶人,何以能好能恶归之仁者?盖不得其本心,则好恶反为所累,一切忿忿不平,是先已失仁体而堕於恶矣。”先生闻之,怃然汗背。年三十复从学罗文恭,文恭教以静坐。及其入蜀,文恭谓之曰:“正甫所言者见也,非实也。自朝至暮,不漫不执,无一刻之暇,而时时觌体,是之谓实。知有余而行不足,常若有歉於中,而丝毫不尽,是之谓见。”归蜀以后,先生之浅深,文恭不及见矣。先生著书,专明学的大意,以理在心,不在天地万物,疏通文成之旨。夫所谓理者,气之流行而不失其则者也。太虚中无处非气,则亦无处非理。孟子言万物皆备於我,言我与天地万物一气流通,无有碍隔,故人心之理,即天地万物之理,非二也
译心属火,本性躁动,加之早年不知耗费多少柴草堆积蕴藏,所以光明向外耗散,依附外物蔓延,思虑烦杂而神气枯竭。如同灯油耗尽、烛火熄灭,这样的生命还能长久吗!古代善于修养心性的人,必定寻求一捧清净安定的水,早晚浇淋浸润它,或许能将浑浊湿热转化为清凉,将刚强阳刚转化为和顺精纯。所以《大学》讲“定”与“静”,《中庸》讲“渊泉”,《孟子》讲“平旦之气”,《易经》讲“艮背”的宗旨,洗涤心灵的奥秘,都以这为先务,滋润自身、家庭、国家、天下,都由此流出。如果不这样,即使看到高深的理论透彻明白,终究属于意气用事,是热闹的欲望机巧,在人与己之间恐怕只是增加堆积的柴草罢了。但这水另有窍门,发自天然本源,深广无边,不可凭主观臆想去获取,必须是暗中修养的君子,隐藏踪迹、收敛光芒,抑制气息、沉潜内心,或许才能暗中契合,那么天然本源就会深广地涌发,一点灵光,孕育在深渊之中,清和浑然合一,在眉眼之间默默收到中和位育的功效,诚恳浩大深沉,造化掌握在我手中。这大概是资始以上,不造作生涯,云雨流行以后的活计。
忠恕穷尽了乾坤的道理,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做“中”,“中”是心的本体,凡事只像这个心去做,就是“恕”。程颢说:“只有天命,深远不已,不正是‘忠’吗?天地变化草木繁盛,不正是‘恕’吗?”这话最透彻,其余都说得粗浅了。
我学习以收回放逸的心为主,每当稍有驰散,便摄归正念,不让它远去。时间久了,对于心源的一个窍穴渐渐有所窥测,只是自觉反身默识这一路滋味颇长罢了。
想要自立想要通达,人有共同的情理,只是一味为自己就是私,积累起来就是天地闭塞,贤人隐退。如果能将这种欲望推己及人,人不必另外起念头,只在原本念头上不动丝毫,当下人与己浑然一体,各方的愿望都满足,这就是天地变化草木繁盛。然而这在念头细微之处,转移毫厘,就有真诚虚伪、王道霸道的区别,所以学问贵在研究几微。
真诚没有造作就是几微,如果有造作就有善恶。为什么呢?凡是行动就涉及造作,造作就容易追逐实有,追逐实有那么即使是善也粗浅,大多流于恶,所以学问全要研究几微。研,是磨研的意思。研磨那追逐实有而粗浅的,务必达到极深极微处,常常回归它动而未形的状态,有无之间的本色,那么没有行动不是神妙,所以说“诚神几”,所以说“圣人”。
《大学》中“知”是寂,“物”是感,“意”却是几微,所以必须先诚意。天地人,总是一个动几。自从有了天地,这个几微没有一息不动,一息不动,乾坤就毁灭。自从有了人,这个意念没有一息不生,一息不生,人心就死亡。但只要识得动而常寂的妙体罢了,不是动之外有寂,动就是寂,能动的地方不涉及造作,所动的地方不滞留在痕迹,就是真寂。
《易经》所说的,是安顿自己身子的地方,身子安顿妥当,事事妥当,所以说“位正当”。又说“以刚正”,都是安顿自身然后行动的意思。如果自身安顿不妥当,事事不妥当,所以说“位不当”。可见士君子身处天下国家,无论穷困显达,先要安顿这个身子。
有人说:“乱臣贼子已经死了,怎么知道恐惧?”回答说:“这是拘泥的儒者的见解。万古有这君臣,万古有这人心,也就万古有这一点恐惧之心。孔子看万古如一息,只剔得这点恐惧之心昭然在天地间,自然君臣上下各自恐惧,各安其分,各尽其职。现在如同古代,古代如同现在,有什么已往?有什么现在未来?这都是世俗儒者的小见识,在形骸世界上分别,与谈论司马迁、班固的历史有什么不同!
卷二十二 江右王门学案七
宪使胡庐山先生直
胡直字正甫,号庐山,江西泰和人。嘉靖丙辰年进士。起初授任比部主事,外放为湖广佥事,统领湖北道。晋升四川参议。不久以副使身份督察当地学政,请求告老还乡。诏令起用为湖广督学,调任广西参政,广东按察使。上疏请求终养父母。起用为福建按察使。万历乙酉年五月在官任上去世,享年六十九岁。先生年轻时豪放不羁,喜好攻研古文辞赋。二十六岁时,才开始跟随欧阳文庄问学,欧阳文庄就向他讲述道与艺的区别。先生憎恶邪恶非常严厉,欧阳文庄说:“谁不喜欢好人厌恶坏人,怎么能把喜欢和厌恶归于仁者呢?大概没有得到本心,那么喜欢和厌恶反而成为累赘,一切愤愤不平,是先已失去仁的本体而堕入恶了。”先生听了,怅然汗流浃背。三十岁又跟随罗文恭学习,罗文恭教他静坐。等到他入蜀,罗文恭对他说:“正甫所说的见解,不是实证。从早到晚,不漫不经心也不执着,没有一刻闲暇,而时时体认本体,这才叫实证。知识有余而行动不足,常觉得内心歉疚,而丝毫未尽,这叫见解。”回到蜀地以后,先生的深浅,罗文恭来不及看见了。先生著书,专门阐明学问的大意,认为理在心中,不在天地万物,疏通王文成公的宗旨。所谓理,是气的流行而不失去法则。太虚中无处不是气,也就无处不是理。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,说我与天地万物一气流通,没有阻碍隔绝,所以人心的理,就是天地万物的理,不是两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