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十五

卷十四 浙中王门学案四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211–225 段

卷十四 浙中王门学案四

布衣董萝石先生澐(附子穀)

  董澐字复宗,号萝石,晚号从吾道人,海盐人。以能诗闻江湖间。嘉靖甲申年六十八,游会稽,闻阳明讲学山中,往听之。阳明与之语连日夜,先生喟然叹曰:“吾见世之儒者,支离琐屑,修饰边幅,为偶人之状。其下者,贪饕争夺於富贵利欲之场,以为此岂真有所为圣贤之学乎?今闻夫子良知之说,若大梦之得醒,吾非至於夫子之门,则虚此生也。”因何秦以求北面,阳明不可,谓“岂有弟子之年过於师者乎?”先生再三而委质焉。其平日诗社之友招之曰:“翁老矣,何自苦!”先生笑曰:“吾今而后始得离於苦海耳,吾从吾之好。”自号从吾。丙戌岁尽雨雪,先生襆被而出,家人止之不可,与阳明守岁於书舍。至七十七而卒。先生晚而始学,卒能闻道。其悟道器无两,费隐一致,从佛氏空有而入,然佛氏终沉於空,此毫釐之异,未知先生辨之否耶?

  董穀字石甫。嘉靖辛丑进士。历知安义、汉阳二县,与大吏不合而归。少游阳明之门,阳明谓之曰:“汝习於旧说,故於吾言不无牴牾,不妨多问,为汝解惑。”先生因笔其所闻者,为《碧里疑存》,然而多失阳明之意。其言“性无善恶”,阳明“无善无恶心之体”,以之言心,不以之言性也。又言“性之体虚而已,万有出焉,故气质之不美,性实为之。全体皆是性,无性则并无气质矣。”夫性既无善无恶,赋於人则有善有恶,将善恶皆无根柢欤?抑人生而静以上是一性,静以后又是一性乎?又言“复性之功,只要体会其影响俱无之意思而已”。信如斯言,则莫不堕於怳惚想像,所谓求见本体之失也。学者读先生之书,以为尽出於阳明,亦何怪疑阳明之为禅学乎!

日省录

  凡事多着一分意思不得。多着一分意思,便私矣。

  从先师往天柱峰,一家楼阁高明,花竹清丽,先生悦之。往日曾以其地求售,悔不成约。既而幡然曰:“我爱则彼亦爱之,有贪而无恕心矣。”再四自克,行过朱华岭四五里,始得净尽。先生言“去欲之难如此’。

  今人只是说性,故有异同之论,若见性,更无异同之可言。

求心录

  内不见己,外不见人,即是任理。

  千病万痛从妄想生,故善学者,常令此心在无物处。

  知过即是良知,改过即是致知。

  恭默思道,凡思道者则自然恭默,非恭默以思道也。若一时不在道,则此心放逸,而恭默之容无矣。

  但要去邪念,不必去思,思者,吾心之变化也。正如风、雨、露、雷,种种各别,皆是太虚,太虚非此则亦无体,此虽可见,然实无作为,亦何从而见之也!

  但有一毫厌人之心,即谓之不敬,稍有此心,则人先厌我矣。

  但依得良知,礼法自在其中矣。

  心无所希,名之曰道。

  见性是性。

  闻驴悟道,因触而碎。悟在闻前,道在驴外。

  横逆之来,自谤讪怒骂,以至於不道之甚,无非是我实受用得力处。初不见其可憎,所谓山河大地,尽是黄金,满世间皆药物也。

  心无体也,纲常伦物、形质器用与心为体,舍万象无太虚,舍万事无心矣。分之则为物,合之则为心,见物便见心,离物见心亦是见鬼。此艮背行庭之义也。

  理之成形,因谓之气。

  费处即是隐,不作体用看。

  五星聚奎,洛大儒斯出。五星聚室,阳明道行。

碧里疑存

  程子曰:“既思即是已发。”即如程子之言,则存养功夫如何下手?盖谓之中者,无形象可求,只要体会其影响俱无之意思而已。太虚寂寥,无适无莫,是谓之中。惟人於已发处不能加省察之功,遂使未发无朕之时,亦结成有物之毒。阳明以疟喻之,故发而中节,省察所致,和既得矣,体亦中焉。省察即是存养,非别有存养可以下手也。

  费者言道,无所不在也。隐者所以着其实也,妙不可思,无象与理之分。夫妇所能知行,自笾豆之事,以至屠沽之事,专一事则知一事,能干当

译卷十四 浙中王门学案四

布衣董萝石先生澐(附其子董穀)

董澐,字复宗,号萝石,晚年号从吾道人,是海盐人。他因为擅长写诗而在江湖间闻名。嘉靖甲申年,他六十八岁,游历到会稽,听说王阳明在山中讲学,便前往听讲。王阳明与他交谈,接连日夜不停,先生感慨叹息说:“我看到世间的儒者,学问支离破碎、琐碎细碎,只注重修饰外表,像木偶一样呆板。那些下等的,在富贵利欲的场合贪婪争夺,这哪里是真正的圣贤之学呢?如今听到夫子关于良知的学说,就像从大梦中醒来一样,我如果没有来到夫子的门下,这一生就虚度了。”于是通过何秦请求拜师,王阳明不肯,说:“哪有弟子的年龄超过老师的呢?”先生再三恳求,才正式拜师。他平时诗社的朋友招他说:“您老了,何必自讨苦吃!”先生笑着说:“我从现在起才真正脱离苦海,我顺从我自己的喜好。”因此自号从吾。丙戌年岁末下雪,先生背着行李出门,家人阻止他也不行,他与王阳明在书舍中守岁。直到七十七岁去世。先生晚年才开始学习,最终能够听闻大道。他领悟到道器没有两样,费隐是一致的,他从佛教的空有观念入手,然而佛教终究沉溺于空,这毫厘之间的差异,不知道先生是否辨别清楚了?

董穀,字石甫。嘉靖辛丑年进士。历任安义、汉阳两县知县,因为与上级官员不合而辞官回家。年轻时游历于王阳明门下,王阳明对他说:“你习惯了旧有的学说,所以对于我的话不免有抵触,不妨多问,我为你解除疑惑。”先生于是把他所听到的记录下来,写成《碧里疑存》,然而大多失去了王阳明的本意。他说“性无善恶”,王阳明说“无善无恶心之体”,是用来说心的,不是用来说性的。又说“性的本体只是虚而已,万物由此产生,所以气质不美,其实是性造成的。全部都是性,没有性也就没有气质了。”既然性无善无恶,赋予人之后却有善有恶,难道善恶都没有根源吗?还是说人生而静以上是一种性,静以后又是另一种性呢?又说“复性的功夫,只要体会那种影响都没有的意思罢了”。如果真像这样的话,那么无不堕入恍惚想象之中,这就是所谓追求见到本体的失误。学者读先生的书,认为都出自王阳明,又怎么奇怪怀疑王阳明是禅学呢!

日省录

凡事多着一分意思就不行。多着一分意思,就是私心了。

跟随先师去天柱峰,那里有一处楼阁高大明亮,花竹清丽,先生很喜欢。往日曾经想把那块地买下来,后悔没有成交。后来幡然醒悟说:“我喜欢它,别人也喜欢它,有贪心而没有恕心了。”再三自我克制,走过朱华岭四五里后,才彻底清净。先生说“去除欲望竟然这么难”。

现在的人只是谈论性,所以有异同的争论,如果见到性,就更没有异同可言了。

求心录

内不见己,外不见人,就是顺应天理。

千病万痛都是从妄想产生的,所以善于学习的人,常让这颗心处在无物的地方。

知道过错就是良知,改正过错就是致知。

恭敬沉默地思考道,凡是思考道的人自然就会恭敬沉默,不是先恭敬沉默再去思考道。如果一时不在道上,那么这颗心就会放逸,恭敬沉默的样子就没有了。

只要去除邪念,不必去除思考,思考,是我们心的变化。就像风、雨、露、雷,种种各不相同,都是太虚,太虚如果没有这些也就没有形体,这些虽然可见,但实际上没有作为,又从哪里去看见它们呢!

只要有一毫厌恶别人的心,就叫做不敬,稍微有这种心,别人就先厌恶我了。

只要依从良知,礼法自然就在其中了。

心无所求,称之为道。

见到性就是性。

听到驴叫而悟道,因为触动而破碎。悟在听到之前,道在驴之外。

横逆之事来临,从诽谤讥讽怒骂,以至于极不道德的行为,无非是我实际受用得力的地方。起初并不觉得它们可憎,所谓山河大地,尽是黄金,满世界都是药物。

心没有形体,纲常伦理、形质器物与心互为形体,舍弃万象就没有太虚,舍弃万事就没有心了。分开它们就是物,合起来就是心,见到物便见到心,离开物去见心也是见鬼。这就是艮背行庭的意义。

理形成形体,因此称之为气。

费处就是隐,不要把体用分开来看。

五星聚集在奎宿,洛阳的大儒由此出现。五星聚集在室宿,阳明的道得以施行。

碧里疑存

程子说:“既然思考就是已经发动。”如果按照程子的话,那么存养的功夫如何下手呢?所谓中,没有形象可以寻求,只要体会那种影响都没有的意思罢了。太虚寂寥,无所适从,无所不可,这就是中。只是人在已经发动的地方不能加省察的功夫,于是使得未发无朕的时候,也结成了有物的毒害。王阳明用疟疾来比喻,所以发动而符合节度,是省察的结果,和既得到了,本体也中了。省察就是存养,没有别的存养可以下手。

费是说道,无所不在。隐是说它的实在,妙不可思,没有象与理的区别。夫妇所能知行的,从笾豆之事,直到屠沽之事,专于一事就知道一事,能担当

一事。此形而下者,圣人天地所不知。能形器无非是理,不可控揣此形而上者。盖事哲理之别名,语事则千殊万异,语理则声臭俱无,大的就是小的。有见於此,则洞然无物,鸢飞鱼跃,举目所在,可迎刃而解矣。

译这是一件事。那些形而下的具体事物,是圣人乃至天地所无法完全知晓的。然而,凡是具有形体和器物的,无不蕴含此理,因此不能去揣测那形而上的本体。大概“事”是“理”的别名,谈论“事”则千差万别,谈论“理”则无声无息、无形无象,大的就是小的。若能对此有所体悟,便会豁然开朗、空无一物,看到鸢鸟高飞、鱼儿跳跃,举目所及之处,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了。

事之所以前知者,盖前后时耳。而理无前后,万古而上,千世而下,同一瞬耳,惟因人之有念,则念之所在,遂隔生死,而理之通达无间者始味矣。故不起念,便能前知。下此一等,则由数而得,数与理通一无二,但以数推则有所倚,故不如至诚。至诚之道如洪钟,未尝有声,由扣乃有声,而其声固未尝无也。数用则知,不用则不知。然既涉於知,则未免系念,故用便近二,知不如不知之为愈也。

  《震泽语录》载学者问天下归仁,先须从事四勿,久当自见。先生曰:“固是。然自要便见得。”范伯达问曰:“天下归仁只是物,物皆归吾仁。”先生指窗问曰:“此还归仁否?”范默然。其后陈齐之有诗云:“大海因高起万沤,形躯虽异总同流。风沤未状端何若?此际应须要彻头。”盖仁之体段洁净精微,所谓“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”,不容一毫粘带,粘着即死而仁隐矣。今所以不能便见得者,止因粘带之念不忘,起心思索即差千里。范之所以默然者,病在於转念生疑,遂死於此。窗未尝不归吾仁,而吾自捍格之耳。粘带不生,即风沤未状时景象。盖情顺万事而无情,即是粘带不生。苟畏事而求无事,则粘带益多矣。

  《震泽语录》范元长曰:“此只是道体无穷。”先生曰:“道体有多少般?在人如何见?须是涵泳方有自得。”陈齐之有诗云:“闲花乱蕊竞红青,谁信风光不暂停。向此果能知逝者,便须触处尽相应。”盖所谓道体,即是仁也。仁只是一团生生之意,而其要本於慎独,慎独而还其无声无臭之天,则万物一体而纯亦不已矣。至此则洁净精微而粘带不生,杳无朕作而宛然可见。圣人非见水,乃自见其心也。天下无性外之物,而触处相应,虽遇盘石亦不舍昼夜矣,岂必川哉?性者,天地万物之一原,即理是也。初本无名,皆人自呼之。以其自然,故曰天;脉络分明,故曰理;人所禀受,故曰性。生天生地,为人为物,皆此而已。至虚至灵,无声无臭,非惟无恶,即善字亦不容言。然其无善无恶处,正其至善之所在也,即所谓未发之中也。穷推本始,虽在天亦有未发之中,即未赋物时是也。既赋即有不齐,乃阴阳奇偶,自然之象。天地无心,而成化杂然并赋,岂有美恶之分?要之美恶之名,亦起於人心违顺爱憎之间云尔。故性之在人,不能无美恶,然人生而静以上,所谓天之性者,理之本然,不以美恶而增损,虽甚恶之人,亦未尝不自知之也。人能全其无善无恶、人生而静之本体,斯真性矣,斯至善矣。朱子析理气为二物,以性之不善归咎於气质,而不知气质之不美,性实为之。全体皆是性,无性则并无气质矣,况美恶乎?性之体,虚而已,而万有出焉。圣人未尝有仁义礼智信之说也,至孟子始言四端,宋儒又以之分属五行,(汉已分属,不始於宋。)未免牵合附会。且天亦非有四时,乃阴阳细分耳。阴阳亦非二物,乃一气屈伸耳。故先天惟一气,气惟一理,理惟一性,性惟一虚。

  所谓道者,非有物也,只是一个干净得紧。门人却疑圣人有隐,无非推测、驰求,正坐不干净之病。圣人曰:“吾无隐乎尔!”吾无所往而不显示於汝者,止是一个孔丘而已,此躯之外,更何有哉!

  性学之所以流於支离者,因泥於心性情才名色多而致然也。不知总是一性,初非二物,如恻隐字乃所性发而不忍之名,从微至着,充之则为仁,非是仁在中而绪见外也。余仿此。

  仁义礼智,即是知觉运动之妙处。

  朱子言“浑然之中,万理毕具”。要在学者善观,如以为真有万理,则误矣。

  胡太常秀夫,因阅《大成乐》,始悟金声玉振,非如註之所云也。盖乐按一声八音并作,齐起齐止,不容断续。然必始编钟而末编磬,合八音而成一声,故金石二音,相去但有毫釐之间。既要翕如,又要纯如,又要皦如、绎如,又必自金以渐而至石,所以为难。条理云者,既循序,又和美,且分明也。盖乐作一声,必主一字,如“大哉宣

译事情之所以能够预先知晓,大概是因为时间有前后之分罢了。然而道理本身没有前后,从万古以前到千世以后,都如同同一瞬间一样。只是因为人有了念头,念头所在之处,便隔断了生死,使得原本通达无间的道理开始变得晦暗不明。所以,不起念头,便能预先知晓。次一等的,是通过推算而得知,推算与道理相通且无二致,但依靠推算则有所依赖,所以不如至诚。至诚之道如同洪钟,未曾发声时没有声音,敲击后才发出声音,而它的声音本来就不是没有的。运用推算则能知晓,不运用则不知晓。然而既然涉及到了知晓,就难免牵系念头,所以运用推算便接近于二分,知晓还不如不知晓为好。

《震泽语录》记载,学者问:“天下归仁,首先必须从事‘四勿’,时间久了自然会见效。”先生说:“固然如此。但自己一定要立刻就能见到。”范伯达问:“天下归仁只是指万物,万物都归于我的仁德。”先生指着窗户问:“这还归于仁吗?”范伯达沉默不语。后来陈齐之有诗说:“大海因为高起而涌出万层泡沫,形体虽然各异但总归同一流水。风浪泡沫尚未成形时究竟是怎样的?此时应当需要彻底通达。”大概仁的体段洁净精微,所谓“上天的运行,无声无臭”,不容许丝毫的粘带,粘着就死了,仁也就隐没了。现在之所以不能立刻见到,只是因为粘带的念头不忘,一起心思索就相差千里。范伯达之所以沉默不语,毛病在于转念生疑,于是死于此。窗户未曾不归向我的仁,而是我自己抵触它罢了。粘带不生,就是风浪泡沫尚未成形时的景象。大概情感顺应万事而内心无情,就是粘带不生。如果畏惧事务而追求无事,那么粘带反而更多了。

《震泽语录》范元长说:“这只是道体无穷。”先生说:“道体有多少种?在人如何看见?必须涵泳体会才有自得。”陈齐之有诗说:“闲花乱蕊竞相红青,谁相信风光不停留。在此如果真能知晓流逝的事物,便须处处都相应。”大概所谓道体,就是仁。仁只是一团生生不息的意旨,而其关键本于慎独,慎独而回归无声无臭的天,那么万物一体而纯粹不已。到了这个境界就洁净精微而粘带不生,渺无痕迹却宛然可见。圣人不是看见水,而是看见自己的心。天下没有性之外的物,而处处相应,即使遇到盘石也不舍昼夜,难道一定要是河流吗?性,是天地万物的同一本源,也就是理。起初本来没有名称,都是人自己称呼的。因为它自然,所以叫天;脉络分明,所以叫理;人所禀受,所以叫性。生天生地,为人造物,都是这个罢了。至虚至灵,无声无臭,不仅没有恶,连善字也不容许说。然而其无善无恶之处,正是至善所在,也就是所谓未发之中。穷究推求本源,虽然在天也有未发之中,就是未赋予万物时。既赋予就有不齐,那是阴阳奇偶,自然的现象。天地无心,而成化杂然并赋,哪里有美恶之分?至于美恶的名称,也是起于人心违顺爱憎之间罢了。所以性在人身上,不能没有美恶,然而人生而静以上,所谓天之性,是理的本然,不因为美恶而增减,即使很恶的人,也未尝不自知。人能保全其无善无恶、人生而静的本体,这才是真性,这才是至善。朱子分析理气为二物,把性的不善归咎于气质,而不知道气质的不美,性实为之。全体都是性,没有性则并没有气质,何况美恶呢?性的体,虚而已,而万有由此产生。圣人未曾有仁义礼智信的说法,直到孟子才开始说四端,宋儒又将其分属五行,(汉代已分属,不始于宋。)未免牵强附会。况且天也没有四季,只是阴阳细分罢了。阴阳也不是二物,只是一气屈伸。所以先天只有一气,气只有一理,理只有一性,性只有一虚。

所谓道,不是有物,只是一个干净得紧。门人却怀疑圣人有隐瞒,无非是推测、驰求,正坐不干净的毛病。圣人说:“我对你们没有隐瞒!”我无处不显示给你们,只是一个孔丘而已,此躯之外,更有什么呢!

性学之所以流于支离,是因为拘泥于心性情才名色多而导致的。不知道总是一性,起初并非二物,如恻隐字乃是性发而不忍的名称,从微至著,扩充它则为仁,不是仁在中而绪见外。其余仿此。

仁义礼智,即是知觉运动的妙处。

朱子说“浑然之中,万理毕具”。关键在于学者善于观察,如果以为真有万理,那就错了。

胡太常秀夫,因阅读《大成乐》,才悟出金声玉振,不像注释所说的那样。大概乐按一声八音并作,齐起齐止,不允许断续。然而必须始于编钟而终于编磬,合八音而成一声,所以金石二音,相去只有毫厘之间。既要翕如,又要纯如,又要皎如、绎如,又必须自金以渐而至石,所以为难。条理,既循序,又和美,且分明。大概乐作一声,必主一字,如“大哉宜

圣”之类,“大”字要如此条理,“哉”字亦要如此条理,字字相连如贯珠,不许生涩而间断,谓之绎如。若先击鏄钟,后击特磬,何难之有!况鏄钟、特磬,古无是器,而乐之起止,乃是柷敔也。

译“圣”之类,“大”字要这样有条理,“哉”字也要这样有条理,字字相连如同串起的珍珠,不允许生涩而中断,这叫做“绎如”。如果先敲击鏄钟,后敲击特磬,有什么困难呢!况且鏄钟、特磬,古代并没有这种乐器,而音乐的起止,实际上是柷和敔。

主事陆原静先生澄

  陆澄字原静,又字清伯,湖之归安人。正德丁丑进士。授刑部主事,议大礼不合,罢归。后悔前议之非,上言“臣以经术浅短,雷同妄和,质之臣师王守仁,始有定论。臣不敢自昧本心,谨发露前愆,以听天诛”。诏复原官。《明伦大典》成,上见先生前疏,恶其反覆,遂斥不用。先生以多病,从事於养生,文成语之以养德。养身只是一事,果能戒慎恐惧,则神住、气住、精住,而长生久视之说,亦在其中矣。有议文成之学者,先生条为六辨,欲上奏,文成闻而止之。《传习录》自曰仁发端,其次即为先生所记。朋友见之,因此多有省悟,盖数条皆切问,非先生莫肯如此吐露,就吐露亦莫能如此曲折详尽也。故阳明谓:“曰仁殁,吾道益孤,致望原静者不浅。”执父丧,哀毁失明。徐学谟以先生复官一疏,不胜希用之念,曲逢时好,此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者也。大抵世儒之论过,以天下为重,而不返其本心之所安。永嘉或问,天下外物也,父子天伦也,瞽瞍杀人,舜窃负而逃,知有父而不知有天下也。圣人复起,不易斯言。阳明所谓心即理也,正在此等处见之。世儒以理在天地万物,故牵挽前代以求准则,所以悬绝耳。先生初锢於世论,已而理明障落,其视前议犹粪土也。阳明知永嘉之为小人,不当言责,故不涉论为高。先生已经论列,知非改过,使人皆仰,岂不知嫌疑之当避哉?亦自信其心而已。学谟准之以鄙情,不知天下有不顾毁誉者,咥然笑其旁也。

尚书顾箬溪先生应祥

  顾应祥字惟贤,号箬溪,湖之长兴人。弘治乙丑进士。授饶州府推官。桃源洞寇乱,掠乐平令以去,先生单身叩贼垒,出令,贼亦解去。入为锦衣卫经历,出佥广东岭东道事,讨平汀、漳寇、海寇、郴、桂寇,半岁间三捷。宸濠乱定,移江西副使,分巡南昌,抚循疮痍,招集流亡,皆善后事宜。历苑马寺卿。奔母丧,不候代,家居者十五年。再起原任。时方议征元江,先生以那鑑孤豚,困兽不可急。会迁南兵部侍郎以去。后至者出师,布政徐波石死焉。嘉靖庚戌,陞刑部尚书。先生以例繁,引之者得意为出入,命郎官吴维岳、陆稳定为永例,在曹中奖拔于鳞、元美,由是知名天下。分宜在政府,同年生不敢鴈行。先生以耆旧自处,分宜不悦,以原官出南京。癸丑致仕,又十二年卒,年八十三。

  先生好读书,九流百家皆识其首尾,而尤精於算学。今所传《测渊海镜》、《弧矢算术》、《授时历撮要》,皆其所着也。少受业於阳明。阳明殁,先生见《传习续录》,门人问答多有未当於心者,作《传习录疑》。龙溪《致知议略》亦摘其可疑者辨之。大抵谓:“良知者,性之所发也,日用之间,念虑初发,或善或恶,或公或私,岂不自知之?知其不当为而犹为之者,私欲之心重而恕己之心昏也。苟能於一起之时,察其为恶也,则猛省而力去之,去一恶念,则生一善念矣。念念去恶为善,则意之所发,心之所存,皆天理,是之谓知行合一。知之非难,而行之为难。今曰‘圣人之学,致良知而已矣。人人皆圣人也,吾心中自有一圣人,自能孝,自能弟’。而於念虑之微,取舍之际,则未之讲,任其意向而为之,曰‘是吾之良知也’。知行合一者,固如是乎?”先生之言,以阳明“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为格物”为准的,然阳明点出知善知恶原不从发处言,第明知善知恶为自然之本体,故又曰:“良知为未发之中。”若向发时认取,则善恶杂揉,终是不能清楚,即件件瞒不过照心,亦是克伐怨欲不行也。知之而后行之,方为合一。其视知行终判两样,皆非师门之旨也。

侍郎黄致斋先生宗明

  黄宗明字诚甫,号致斋,宁波鄞县人。登正德甲戌进士第,授南京兵部主事,陞员外郎。谏上南巡,请告归。除工部郎中,不起。嘉靖癸未补南刑部。张孚敬议大礼,在廷斥为奸邪,先生独曰:“继统者,三代通制,继嗣者,王莽敝议。今制,

译主事陆原静先生澄

陆澄,字原静,又字清伯,是湖州归安人。正德丁丑年考中进士。被授予刑部主事的官职,因在“大礼议”中意见不合,被罢官回家。后来他后悔之前的议论有误,上奏说:“臣因为经术浅薄短浅,随声附和,妄加赞同,向臣的老师王守仁请教后,才有了确定的结论。臣不敢蒙蔽自己的本心,谨此揭发之前的过错,以听候天子的惩罚。”皇帝下诏恢复他的原官职。《明伦大典》编成后,皇帝看到先生之前的奏疏,厌恶他反复无常,于是斥退他不再任用。先生因为多病,致力于养生之道,用文成公(王阳明)的话来修养德行。修养身心只是一件事,如果能够戒慎恐惧,那么神、气、精都能安住,长生久视的说法,也就包含在其中了。有人议论文成公的学问,先生分条列出六项辩驳,想要上奏,文成公听说后制止了他。《传习录》由钱德洪发起编纂,其次就是由先生所记录。朋友们看到后,因此多有醒悟,大概因为这几条都是切中要害的提问,如果不是先生,没有人肯如此吐露心声,即使吐露,也没有人能如此曲折详尽。所以阳明先生说:“钱德洪去世,我的道更加孤独,对陆原静的期望不浅。”先生为父亲守丧,因哀痛过度而失明。徐学谟因为先生那篇请求复官的奏疏,不能满足他希求被任用的念头,就曲意逢迎时下的喜好,这是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。大体上,世俗儒者的议论有过失,他们以天下为重,却不返归本心所安之处。《永嘉集》中问,天下是身外之物,父子是天伦亲情,如果舜的父亲瞽瞍杀人,舜会背着父亲逃跑,知道有父亲而不知道有天下。圣人即使复活,也不会改变这句话。阳明所说的“心即理”,正是在这些地方体现出来的。世俗儒者认为理在天地万物之中,所以牵强附会前代以求准则,因此与真理相去甚远。先生起初被世俗舆论所禁锢,后来道理明了,障碍消除,他看待之前的议论如同粪土。阳明知道徐学谟是小人,不应当用言语责备,所以不发表议论以显示清高。先生已经论列明白,知道这是改过,使人敬仰,难道不知道应当避嫌吗?也只是自信自己的本心罢了。徐学谟用卑劣的情意来揣度他,不知道天下有不顾毁誉的人,在旁边嗤笑他。

尚书顾箬溪先生应祥

顾应祥,字惟贤,号箬溪,是湖州长兴人。弘治乙丑年考中进士。被授予饶州府推官。桃源洞发生寇乱,劫掠了乐平县令离去,先生单身前往贼营,救出了县令,贼寇也解围离去。入朝担任锦衣卫经历,外任广东岭东道佥事,讨平汀州、漳州的寇乱、海盗以及郴州、桂州的寇乱,半年间三次获胜。宁王宸濠叛乱平定后,调任江西副使,分巡南昌,安抚抚慰遭受创伤的百姓,招集流亡的人,都是善后事宜。历任苑马寺卿。为母亲奔丧,不等待继任者,在家居住了十五年。再次起用,担任原职。当时正商议征讨元江,先生认为那鑑是孤豚,困兽不可逼迫。恰逢升任南兵部侍郎离去。后来到来的人出兵,布政使徐波石战死。嘉靖庚戌年,升任刑部尚书。先生因为条例繁杂,援引者得以随意出入,命令郎官吴维岳、陆稳定制定永久条例,在刑部中提拔于鳞、李攀龙,由此闻名天下。严嵩在政府任职,同年进士不敢与他平起平坐。先生以元老自居,严嵩不高兴,以原官职外调南京。癸丑年退休,又过了十二年去世,享年八十三岁。

先生喜欢读书,九流百家都知道其首尾,尤其精通算学。现在所传的《测渊海镜》、《弧矢算术》、授时历撮要》,都是他所著的。年轻时师从阳明。阳明去世后,先生看到《传习续录》,门人的问答有很多不符合心意的,作了《传习录疑》。龙溪的《致知议略》也摘取其中可疑的地方进行辩驳。大体上说:“良知是性所发出的,在日常之间,念头初起,或善或恶,或公或私,难道自己不知道吗?知道不应该做却还去做,是因为私欲之心重而宽恕自己的心昏昧。如果能在念头一起之时,察觉它是恶的,就猛然醒悟并努力去除它,去除一个恶念,就产生一个善念。念念去除恶念而做善事,那么意所发出的,心所存留的,都是天理,这就叫做知行合一。知道并不难,实行才难。现在说‘圣人的学问,只是致良知罢了。人人都是圣人,我心中自有一个圣人,自然能孝,自然能悌’。而在念虑细微之处,取舍之际,却没有讲求,任凭意向去做,说‘这是我的良知’。知行合一,真是这样吗?”先生的话,以阳明“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除恶是格物”为标准,然而阳明指出知善知恶原本不是从发动处说的,只是明白知善知恶是自然的本体,所以又说:“良知是未发之中。”如果在发动时认取,那么善恶混杂,终究不能清楚,即使件件瞒不过照心,也是克制、攻伐、怨恨、欲望不行罢了。知道之后然后实行,才算是合一。他把知和行最终判为两样,都不是师门的宗旨。

侍郎黄致斋先生宗明

黄宗明,字诚甫,号致斋,是宁波鄞县人。考中正德甲戌年进士,被授予南京兵部主事,升任员外郎。劝谏皇帝南巡,请求告假回家。被任命为工部郎中,没有就任。嘉靖癸未年补任南刑部。张孚敬议论大礼,在朝廷中被斥为奸邪,先生独自说:“继承统绪,是三代通行的制度,继承嗣位,是王莽的弊政。现在的制度,

公侯伯军职承袭,弟之继兄,姪之继叔,皆曰弟曰姪,不曰子。公侯伯如是,天子何独不然。”如其议,上之,出守吉安。有能名,转福建盐运使。召修《明伦大典》,丁母忧,不行。己丑,陞光禄寺卿,辑《光禄须知》以进。壬辰,转兵部右侍郎,编修杨名言“斋醮无验,徒开小人倖进之门”。上大怒,戍名。先生言名无罪,出为福建参政。明年冬,召补礼部侍郎。丙申十一月卒官。先生受学於阳明,阳明谓“诚甫自当一日千里,任重道远,吾非诚甫谁望耶!”则其属意亦至矣。

译公、侯、伯的军职承袭,弟弟继承兄长,侄子继承叔父,都称为弟、称为侄,不称为子。公、侯、伯尚且如此,天子为何偏偏不这样呢。”按照他的建议,上奏朝廷,外放担任吉安知府。有能干的名声,转任福建盐运使。被召入京编修《明伦大典》,因母亲去世守丧,没有赴任。己丑年,升任光禄寺卿,编纂《光禄须知》进献。壬辰年,转任兵部右侍郎,编修杨名说“斋醮没有灵验,只是白白开启小人侥幸进身的门路”。皇上大怒,将杨名发配戍边。先生进言杨名无罪,杨名被释放出任福建参政。第二年冬天,被召入京补任礼部侍郎。丙申年十一月在任上去世。先生师从阳明先生,阳明先生说“诚甫自然应当一日千里,任重道远,除了诚甫我还指望谁呢!”可见他对先生的期许也极深了。

论学书

  学问思辨,即是尊德性下手功夫,非与笃行为两段事。如今人真有志於学,便须实履其事。中间行而未安、思而未通者,不得不用学问思辨之功。学问恳切处,是之谓笃行耳,故必知行合一,然后为真学。学而真者,知行必合一,并进之说,决无益於行,亦非所以为知也。故吾辈但於立志真伪处省察,学问懈弛时鞭策,即无不合,不必区区於讲说为也。来谕以仆为格物者意,未有非意而格物者,分意与物为两事。仆未尝有此事也。盖《大学》纲领虽有三,而人己只一物,初非有彼此也。条目虽有八,而工夫只一事,初非有先后也。天下国家身心意知物者,其本体也;格致、诚正、修齐、治平者,其工夫也。吉凶悔吝生乎动,动处乃善恶所萌,独知之地,故惟诚意为实下手工夫。意之本体无不知,故格致即是诚意,无事於闻见也。意之所用,无非物,故致知在格物,不落於虚无也。此其大本大原,圣人复起,有所不能易者。若曰:“格物便有格物,致知便有致知,不容以混言。”不惟分析支离破碎,圣贤浑融之旨,亦焉能有如此学问而能有得乎?屋之喻,亦恐未然。若曰“此屋也,或自内而名之曰室,或自外而名之曰字。此意也,或自其所明而言之曰知,或自其所向而言之曰物”,则可。其曰梁、曰栋、曰柱,乃其屋中之名色各有不同,以为意知物之喻,则不可。如曰孝、曰弟、曰慈,乃父子兄弟所接之理。其念动於父子兄弟为意,孩提之爱亲敬长为良知,知之所向为物。有物必有则,不过其则之为格物,不遏其知之为致知,父必慈、子必孝、兄必友、弟必恭之为诚意,达之天下无不然之为仁义、为性。盖人未闻道之先,百姓日用而不知,又何工夫之有?一有求学之意,即善善恶恶自能知之,不待外求;为善去恶亦在不自欺耳。此所谓“我欲仁斯仁至”者,何等简易!何等直截!今顾欲外此而求之烦难,独何欤?(《与万鹿园》)

  来谕谓:“此心之中,无欲即静,遇事时不觉交战,便是得力。”所言甚善,尚有不得不论者。盖无欲即静,与周子《图说》内自註无欲故静之说,亦略相似。其谓遇事时不觉交战,便是得力,亦谓心中有主,不为事物所胜云耳。然尝闻之,程子曰:“为学不可不知用力处,既学不可不知得力处。”周子曰:“养心莫善於寡欲,寡之又寡,以至於无。”正不在得力,而在於知所以用力;不在无欲,而在寡欲耳。学必寡欲而后无欲,知用力而后知得力,此其工夫渐次,有不可猎而进者。若执事所言,恐不免失之太早。如贫人说富,如学子论大贤,功效体当,自家终无受用时也。仆之所谓主静者,正在寡欲,正在求所以用力处,亦不过求之於心,体之於心,验之於心。盖心为事胜,与物交战,旨欲为之累。仆之所谓主静者,正以寻欲所从生之根而拔去之,如逐贼者,必求贼所潜入之处而驱逐之也。是故善学者莫善於求静,能求静然后气得休息,而良知发见。凡其思虑之烦杂,私欲之隐藏,自能觉察,自能拔去,是故无欲者本然之体也,寡欲者学问之要也,求静者寡欲之方也,戒惧者求静之功也。知用力而后得力处,可得而言无欲,真体常存常见矣。(《答林子仁(名春,心斋弟子也)》)

  王生师观,淑於老先生(即阳明先生)者也,已而卒业於钱洪甫氏,来自吴门,问予以“已发未发之旨”。予殆未有以语生也,相与紬绎其辞,剔发其义,师观莫予避也。曰:“未发只在已发上见,只观於喜怒哀乐未发时作何气象,平日涵养便是。”此语殆今日日用工夫为第一义,予因叹此理之同,真有不言而喻者。然而廿余年来,相与从事於斯者,或出或入,或启或蔽,致一之义曾未见彷彿,若古人者则何居?夫古人刚毅木讷,不尚言说,笃志以定其本,凝静以固其基,致慎乎独而微之又微焉,默成乎心而深之又深焉。不得已而言,若响之应,无遗声焉,不得已而动,若坐穷山而群虑自息,若游太古而群嚣自寂

译论学书

学习、询问、思考、辨析,就是尊崇德性的入手功夫,并不是与切实实行分为两件事。如今的人如果真有志于学问,就必须切实履行其事。其中实行得不安稳、思考得不通达的地方,不得不运用学习、询问、思考、辨析的功夫。学习询问恳切的地方,就叫做切实实行,所以必须知行合一,然后才是真学问。学问真正的人,知行必然合一,所谓并进的说法,对实行决无益处,也不是为了求知。所以我们只应在立志的真伪处省察,在学问懈怠时鞭策,就没有不合的,不必在讲说上斤斤计较。来信认为我把格物当作意的意思,没有不是意而格物的,把意与物分为两件事。我从来没有这种看法。因为《大学》的纲领虽然有三项,但人与己只是一个本体,起初并没有彼此之分。条目虽然有八项,但功夫只是一件事,起初并没有先后之分。天下、国家、身、心、意、知、物,是它们的本体;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是它们的功夫。吉凶悔吝产生于行动,行动之处是善恶萌发的地方,是独自知晓的地方,所以只有诚意才是实行的入手功夫。意的本体没有不知道的,所以格物致知就是诚意,不需要依赖见闻。意的作用,无非是物,所以致知在于格物,不落入虚无。这是根本原理,圣人再兴起,也不能改变。如果说:“格物就有格物,致知就有致知,不容混为一谈。”这不仅分析得支离破碎,圣贤浑融的宗旨,又怎么能有这样的学问而有所得呢?房屋的比喻,恐怕也不恰当。如果说“这是房屋,从内部称它为室,从外部称它为字。这是意,从它所明的方面称它为知,从它所指向的方面称它为物”,那就可以。那些说梁、说栋、说柱,是房屋中名称各有不同,用来比喻意、知、物,那就不可以。如说孝、说悌、说慈,是父子兄弟所接触的道理。念头动于父子兄弟之间为意,孩童喜爱父母、尊敬长辈为良知,知所指向的为物。有物必有准则,不过遵循准则就是格物,不遏制知就是致知,父亲必然慈爱、儿子必然孝顺、兄长必然友善、弟弟必然恭敬就是诚意,推广到天下没有不这样就是仁义、就是本性。大概人在未闻道之前,百姓日用而不知,又有什么功夫呢?一旦有求学的意思,善恶自然能知道,不需要向外寻求;为善去恶也在于不自欺罢了。这就是所说的“我欲仁,斯仁至”,多么简易!多么直截!现在反而想要在此之外寻求烦难的方法,独自为什么呢?(《与万鹿园》)

来信说:“心中无欲就是静,遇到事情时不觉交战,就是得力。”所说的很好,还有不得不议论的。大概无欲即静,与周敦颐《太极图说》内自注无欲故静的说法,也略微相似。说遇到事情时不觉交战,就是得力,也是说心中有主,不被事物所战胜罢了。然而曾听说,程颐说:“做学问不可不知道用力的地方,既已学习不可不知道得力的地方。”周敦颐说:“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,减少之又减少,以至于无。”正不在于得力,而在于知道所以用力;不在于无欲,而在于减少欲望罢了。学习必须减少欲望然后无欲,知道用力然后知道得力,这是功夫的渐次,有不可跳跃而进的。如果像您所说的,恐怕不免失之太早。如贫穷人说富有,如学子谈论大贤,功效体当,自家终究没有受用的时候。我所谓的主静,正在减少欲望,正在寻求所以用力的地方,也不过求之于心,体之于心,验之于心。大概心被事胜,与物交战,旨欲为之累赘。我所谓的主静,正以寻找欲望所从生的根而拔去它,如追逐贼人,必须寻求贼人潜入之处而驱逐它。所以善于学习的人没有比寻求静更好的,能求静然后气得休息,而良知显现。凡是思虑的烦杂,私欲的隐藏,自然能觉察,自然能拔去,所以无欲是本然的体,减少欲望是学问的要,求静是减少欲望的方法,戒惧是求静的功夫。知道用力然后得力处,可以说无欲,真体常存常见了。(《答林子仁(名春,心斋弟子)》)

王生师观,是老先生(即阳明先生)的学生,后来在钱洪甫那里完成学业,从吴门来,问我“已发未发的宗旨”。我大概没有什么话对王生说,一起梳理他的话,剔发他的意义,师观不回避我。说:“未发只在已发上见,只看喜怒哀乐未发时作何气象,平日涵养就是。”这话大概是今日日用功夫的第一义,我因此感叹此理相同,真有不言而喻的。然而二十多年来,一起从事于此的人,或出或入,或启或蔽,致一的宗旨曾未见仿佛,像古人那样又是怎么回事呢?古人刚毅木讷,不崇尚言说,笃志以定其本,凝静以巩固其基,致慎乎独而微之又微,默成乎心而深之又深。不得已而言,如响之应,无遗声;不得已而动,如坐穷山而群虑自息,如游太古而群嚣自寂

,是以精不散而神不移,纷不乱而变不穷。然则吾徒相与讲明斯义也,其尚古人之筌蹄矣乎?得鱼而忘筌,得意而忘言,吾盍与子勉之。师观尝学於陈师鲁氏、邹谦之氏,今洪甫氏有《汶源纪闻录》,师观省焉,是皆筌蹄也已矣。(《赠王师观序》)

译因此精神不涣散而心神不游移,思绪不混乱而变化无穷尽。既然如此,我们这些人一起探讨阐明这个义理,难道还停留在古人用来捕鱼捕兔的工具上吗?捕到鱼就忘掉竹篓,领会了意旨就忘掉言语,我们何不和你一起努力践行呢。师观曾经向陈师鲁、邹谦之学习,如今洪甫有《汶源纪闻录》,师观加以省察,这些都不过是工具罢了。

中丞张浮峰先生元冲

  张元冲字叔谦,号浮峰,越之山阴人。嘉靖戊戌进士。授中书舍人,改吏科给事中。分宜入相,先生言其心术不光,不宜在天子左右。又请罢遣中官织造。迁工科都给事中,谏世庙玄修不视朝。一时称为敢谏。出为江西参政,广东按察使,江西左右布政使,陞右副都御史,巡抚江西,奉旨回藉。又二年而卒,年六十二。

  先生登文成之门,以戒惧为入门,而一意求诸践履。文成尝曰:“吾门不乏慧辨之士,至於真切纯笃,无如叔谦。”先生尝谓学者曰:“孔子之道,一以贯之,孟子之道,万物我备,良知之说,如是而已。”又曰:“学先立志,不学为圣人,非志也。圣人之学,在戒惧慎独,不如是学,非学也。”揭坐右曰:“惟有主,则天地万物自我而立,必无私,斯上下四旁咸得其平。”前后官江西,闢正学书院,与东廓、念菴、洛村、枫潭联讲会,以订文成之学,又建怀玉书院於广信,迎龙溪、绪山主讲席,遂留绪山为《文成年谱》,惟恐同门之士,学之有出入也,其有功师门如此。

侍郎程松溪先生文德

  程文德字舜敷,号松溪,婺之永康人。嘉靖己丑进士第二,授翰林院编修。同年杨名下诏狱,方究主使,而先生与之通书。守者以闻,上大怒,误逮御史陈九德,先生自出承认,入狱。黜为信宜典史,总督陶谐延主苍梧书院。移安福知县。陞南京兵部主事,转礼部郎中。丁艰,起补兵部,出为广东副使,未行,转南京国子祭酒,擢都御史。丁内艰,起为礼部右侍郎,移吏部左侍郎,兼翰林院学士,掌詹事府事。上在斋宫,侍臣所进青书词,争为媚悦,独先生寓意讽谏,上不悦也。会推南臬宰,以先生辞疏为谤讪,落职归。三十八年十一月卒,年六十三。万历间赠礼部尚书,谥文恭。先生初学於枫山,其后卒业於阳明。以真心为学之要,虽所得浅深不可知,然用功有实地也。

论学书

  来教谓:“木有根,则枝叶花实不假外求;人有志,则本体不亏万法具足。”虽圣人复起,不能易也。至谓:“择善固执,乃明觉之自然,而与时偕行,实大公顺应之妙用。”亦未尝不是。但学问未真切者闻之,未免有遗落工夫之病。盖自然明觉,则良知也,择善固执,谓之致其良知,则可也。与时偕行,固大公顺应之妙用,然非精义入神者,未足以与此也。

  天下事过则有害。雨泽非不善也,过多则涝,其为害也与旱同。今有意为善,而任性自是者,皆雨泽之涝者也。涝可以灾,斯人独不可以为恶乎?故《易》曰“尚於中行为善,君子之常也。”而有意而自是,则必沦於恶矣。是好名之私累之也。

  此心不真,辨说虽明,毕竟何益?自鸡鸣而起,以至向晦宴息,无非真心,则无非实功,一话、一言、一步、一趋皆受用处。不然,日谈孔、孟,辨精毫釐,终不免为务外,为人之归尔。

  大抵学问只是一真。天之生人,其理本真,有不真者,人杂之耳。今只全真以反其初,日用间视听言动,都如穿衣吃饭,要饱要煖,真心略无文饰。但求是当,才不是说影,才不是弄精,才不是见闻,乃为解悟合一。若信得此过,即是致知,即是慎独,即是求放心。不然,虽《六经》、《四书》之言,而非圣人之真心,亦不免於说影弄精矣。

  窃谓险夷顺逆之来,若寒暑昼夜之必然,无足怪者。己不当,人必当之,孰非己也?是故君子之於忧患,不问其致之,而惟问其处之。故曰:“无入而不自得。”苟微有介焉,非自得也。

太常徐鲁源先生用检

  徐用检字克贤,号鲁源,金华兰溪人。嘉靖壬戌进士,除刑部主事,调兵部、礼部,至郎中。出为山东副使,左迁江西参议,陞陕西提学副使、苏松参政,坐失囚,降副使。丁忧。起补福建城福宁转漕储参政、广东按察使、河南左布政。迁南太仆寺卿,复寺马三分之一,召入为太常寺卿,两载而回籍,万历辛亥十一月卒,年八十四。

  先生师事钱绪山,然其为学不

译中丞张浮峰先生元冲

张元冲,字叔谦,号浮峰,是越地山阴人。嘉靖戊戌年考中进士。被授予中书舍人的官职,后改任吏科给事中。当严嵩入朝为相时,先生上言指出严嵩心术不正,不应留在天子身边。又请求罢免派遣宦官去织造。后来升任工科都给事中,劝谏世宗皇帝沉迷玄修而不临朝听政。当时人们称赞他敢于进谏。外放担任江西参政、广东按察使、江西左布政使和右布政使,升任右副都御史,巡抚江西,奉皇帝旨意返回家乡。又过了两年去世,享年六十二岁。

先生拜入王阳明的门下,以戒慎恐惧作为入门功夫,而一心致力于实践履行。王阳明曾说:“我的门徒中不乏聪明善辩的人,至于真切纯朴笃实的,没有比得上叔谦的。”先生曾对求学的人说:“孔子的道,是用一个根本贯穿的;孟子的道,是万物我都具备的;良知的学说,就是这样罢了。”又说:“求学首先要立志,不立志做圣人,就不是真正的志向。圣人的学问,在于戒慎恐惧和慎独,不这样去学,就不是真正的学问。”他在座右题写:“只有内心有主宰,那么天地万物才由我而确立;必须没有私心,这样上下四方才能都得到平衡。”他前后在江西做官,开辟正学书院,与东廓、念庵、洛村、枫潭联合举办讲会,以印证王阳明的学问,又在广信建立怀玉书院,邀请龙溪、绪山担任主讲,于是挽留绪山编撰《王阳明年谱》,唯恐同门的学友,在学问上有偏差,他对师门的功劳就是这样。

侍郎程松溪先生文德

程文德,字舜敷,号松溪,是婺州永康人。嘉靖己丑年考中进士第二名,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的官职。同年杨名被关进诏狱,当时正在追究主使者,而先生却与他通信。看守的人将此事上报,皇帝大怒,误抓了御史陈九德,先生自己出来承认,入狱受审。被贬为信宜典史,总督陶谐聘请他主持苍梧书院。调任安福知县。升任南京兵部主事,转任礼部郎中。遭遇父母丧事,守孝期满后被起用补任兵部,外放担任广东副使,还未上任,转任南京国子监祭酒,提拔为都御史。遭遇母亲丧事,守孝期满后被起用担任礼部右侍郎,转任吏部左侍郎,兼任翰林院学士,掌管詹事府事务。皇帝在斋宫斋戒时,侍臣所呈递的青词,都争着讨好取悦,唯独先生借词讽谏,皇帝不高兴。恰逢推举南京提刑按察使,因为先生辞职的疏文被当作诽谤讥讽,被罢免职务回家。嘉靖三十八年十一月去世,享年六十三岁。万历年间追赠礼部尚书,谥号文恭。先生起初师从枫山,后来在王阳明门下完成学业。以真心作为学问的关键,虽然所得的深浅不可知,但用功有切实的地方。

论学书

来信说:“树木有根,那么枝叶花果就不假借外求;人有志向,那么本体就不亏损,万法就具足了。”即使圣人再世,也不能改变这个说法。至于说:“选择善道并固执坚守,是明觉的自然表现,而与时俱行,实在是大公顺应的神奇作用。”这也未必不对。但是学问没有真切的人听到这些话,难免有遗漏功夫的毛病。大概自然明觉,就是良知,选择善道并固执坚守,称之为致其良知,是可以的。与时俱行,固然有大公顺应的神奇作用,然而如果不是精研义理而入神的人,不足以达到这个境界。

天下的事情,过了头就有危害。雨水滋润并非不好,但过多就会造成水涝,它的危害与干旱相同。现在有意做善事,却任性自以为是的人,都是雨水过多造成水涝的人。水涝可以成灾,这些人难道就不能作恶吗?所以《易经》说:“崇尚中道而行善,是君子的常道。”而有意为之且自以为是,就一定会沦落为恶了。这是好名气的私心拖累造成的。

这颗心如果不真诚,辩解说辞虽然明白,到底有什么益处?从早晨鸡鸣起床,到晚上天黑休息,如果没有不是真心,就没有不是实功,每一句话、每一言语、每一步走、每一次快走,都是受用的地方。不然的话,每天谈论孔子、孟子,辨析精细到毫厘,终究不免成为追求外在、迎合他人的归宿罢了。

大抵学问只是一个“真”字。上天生成人,其理本来就是真的,有不真的,是人掺杂了私欲罢了。现在只要保全真性以回归本初,日常生活中的视听言动,都像穿衣吃饭一样,要吃饱要穿暖,真心略无文饰。只求恰当,才不是空谈虚影,才不是卖弄精巧,才不是拘泥见闻,这才是解悟合一。如果能把这一点信得过,就是致知,就是慎独,就是求放心。不然的话,即使是《六经》、《四书》的话,如果不是圣人的真心,也不免成为空谈虚影、卖弄精巧了。

我私下认为,危险平安、顺境逆境的到来,就像寒暑昼夜一样必然,没有什么可奇怪的。自己不当,别人必然承担,哪一样不是自己造成的呢?所以君子对于忧患,不问它是如何造成的,只问如何处置它。所以说:“无往而不自得。”如果稍有介蒂,就不是自得了。

太常徐鲁源先生用检

徐用检,字克贤,号鲁源,是金华兰溪人。嘉靖壬戌年考中进士,授任刑部主事,调任兵部、礼部,升至郎中。外放担任山东副使,降职为江西参议,升任陕西提学副使、苏松参政,因丢失囚犯获罪,降为副使。遭遇父母丧事。守孝期满后被起用补任福建福宁漕储参政、广东按察使、河南左布政使。升任南京太仆寺卿,恢复寺马三分之一,被召入朝担任太常寺卿,两年后返回家乡,万历辛亥年十一月去世,享年八十四岁。

先生师从钱绪山,然而他的学问不

以良知,而以志学。谓:“君子以复性为学,则必求其所以为性,而性囿於质,难使纯明,故无事不学,学焉又恐就其性之所近,故无学不证诸孔氏。”又谓:“求之於心者,所以求心之圣;求之於圣者,所以求圣之心。”盖其时学者执“心之精神谓之圣”一语,纵横於气质以为学,先生以孔氏为的,亦不得已之苦心也。耿楚倥与先生谈数日,曰:“先生今之孟子也。”久之,寓书曰:“愿君执御,无专执射。”天台译其意曰:“夫射必有的,御所以载人也。子舆氏愿学孔子,其立之的乎?孔子善调御狂狷,行无辙迹,故云‘执御’。吾仲氏欲门下损孟之高,为孔之大,如斯而已。”楚倥心信之士,其学与先生不合,谓先生为孟子,讥之也。先生尝问罗近溪曰:“学当从何入?”近溪谐之曰:“兄欲入道,朝拜夕拜,空中有人传汝。”先生不悦。后数年,在江省粮储,方治文移,怳忽闻有唱者,“舜何人也?予何人也?有为者亦若是!”先生大悟,自是心地日莹,平生见解脱落。在都门从赵大洲讲学,礼部司务李贽不肯赴会,先生以手书《金刚经》示之,曰:“此不死学问也,若亦不讲乎?”贽始折节向学。尝晨起候门,先生出,辄摄衣上马去,不接一语。如是者再,贽信向益坚,语人曰:“徐公钳锤如是。”此皆先生初学时事,其后渐归平实,此等机锋,不复弄矣。

译以良知为根本,而以立志求学为途径。他说:“君子以恢复本性为学问,就必然要探求那构成本性的根源,而本性受限于气质,难以使其纯粹光明,因此没有一件事是不需要学习的;学习时又担心顺从本性所亲近的倾向,所以没有一种学问是不以孔子为标准来验证的。”又说:“在心中探求,是为了探求心中圣人的境界;在圣人那里探求,是为了探求圣人的本心。”大概当时学者执着于“心的精神叫做圣”这句话,在气质上纵横驰骋来进行学问,先生以孔子为靶的,也是不得已的苦心。耿楚倥与先生谈论了几天,说:“先生是现在的孟子。”过了很久,耿楚倥写信说:“希望您驾驭马车,不要专门执着于射箭。”天台先生翻译其中的意思是:“射箭必须有靶子,驾驭马车是为了载人。孟子(子舆氏)愿意学习孔子,他所确立的靶子是什么呢?孔子善于调和狂放与狷介之人,行动没有车辙痕迹,所以说‘驾驭马车’。我的二哥(指耿楚倥)希望门下弟子减少孟子的高傲,成就孔子的大道,不过如此罢了。”耿楚倥内心信奉孟子,他的学问与先生不合,称先生为孟子,是讥讽先生。先生曾经问罗近溪:“学问应当从哪里入门?”近溪开玩笑说:“兄长想要入道,早上拜晚上拜,空中会有人传授给你。”先生很不高兴。几年后,先生在江省粮储任职,正在处理公文,恍惚间听到有人唱道:“舜是什么人?我是什么人?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!”先生大悟,从此心地日益明澈,平生的见解都脱落了。在京城跟随赵大洲讲学时,礼部司务李贽不肯参加聚会,先生把手抄的《金刚经》给他看,说:“这是不会死亡的学问,你难道也不讲吗?”李贽这才改变态度向学。曾经早晨起来等候在门口,先生出来,他就整理衣服上马离去,不说一句话。像这样两次,李贽的信心更加坚定,对别人说:“徐公的锤炼就像这样。”这些都是先生初学时的事情,后来逐渐归于平实,这类机锋,不再玩弄了。

友声编

  吾人之志,抖擞於昨日,今日可受用否?即抖擞於上时,今时可受用否?若时时抖擞,可无属人为造作否?其要在穷此心之量,靡有间息,其无间息,固天然也。

  《易》曰:“首出庶物,万国咸宁。”夫心,天君也,时时尊之,俾常伸万物之上,将众动,可得其理而成天下之亹亹。然欲知事之之道,则须先见其面目。先儒令学者观未发气象,所以求见其面目也。由是而之焉,“发皆中节”,无所往而不尊矣。

  古人立言,惟以自得而不必其全,故出之恒难。阳和与诸公书,每有“虚而灵、寂而照、常应、常静、有物、无物及生天生地、成鬼成帝”等语,其理未尝不到,而言涉熟易,尚未尽脱诠解耳!

  生人相与,各有耳目心思,则可以言语相通,意气感召。若鬼神无形与声,言语意气俱用不着,惟是此心之斋明诚敬,可以感通。即此心之斋明诚敬,可以通鬼神,则於有生之类,感之如运掌耳!

  问:“存顺殁宁,宁与不宁,何别哉?”曰:“余知圣人之下学上达,俯仰无愧怍。尔身有死生,道有去来耶?而又安能索之茫茫乎?若曰宁与不宁,靡有分别。将锦衣肉食荣乐已足,何取於茅茨土阶蔬水曲肱也。”曰:“善不善者与化徂矣,善恶不同,徂有二耶?”曰:“辟之放言,口舌之欲耳;恣声色,耳目之欲耳。一放一恣,口舌耳目以为愉快,此中楻杌也。口舌耳目有成有坏,此中楻杌可磨灭乎?”

  求之於心者,所以求心之圣,求之於圣者,所以求圣之心。人未能纯其心,故师心不免於偏杂,圣人先得其心之同然,故尽心必证之圣人。

  发育峻极之体量,不出於三千三百之细微,而尧、舜之兢兢业业,亦惟以“无教逸欲、无旷庶官”为先务,盖天不变,则道亦不变,极固如是也。

  至善者,吾人本心之分量也,原无欠缺,不假安排。心思之必至善,犹目之必明,耳之必聪,日月之必照临,江河之必流行也。

  人之精神,自能用世,自可出世。作止语默,日与天下相交接,此所以用也。而作止语默,一率其本然之知,能高不参以意见而求异,卑不入以贪欲而徇人,终日廓然,终身顺应。能之,则为善而务迁之;未能,则为过而务改之。久久成熟,纯乎率性之道,所以用世而实出世也。

  邹泸水云:“公以求仁为宗旨,以学为实功,以孔氏为正鹄,而谓无事不学,无学不证诸孔氏。第不知无所事事时,何所为学,而应务酬酢之烦,又不遑一一证诸孔氏,而学之踌躇仓皇,反觉为适、为固。起念不化,将何以正之?”曰:“君子以复性为学,故必以学为修证。而步趋孔子者,亦非无所事事之时,作何所学,应务酬酢之际,又一一证所学,但惟日用寻常,不分寂感,务逊志时敏其间,以会降衷之极,久之将厥修乃来,道积于厥躬,盖真际也。子贡多学而识,正坐一一以求证。子夏之徒流而为庄周,其学焉而就其性之所近,未范围於圣人故也。”

  发肤、骨骼、知识、运动,是人所为生也。而发肤骨骼知识运动之表,有所炯然而常存,渊然而愈出,廓然而无际者,是人所以生也,统言之曰道,要言之曰仁,以身任之曰志。外此而富贵则为外物,功名则属影事,盖於毛发、骨骼、知识、运动者为相亲,而於炯然、渊然、廓然者无所与。於毛发、骨骼、知识、运动相亲者,有尽者也,可朽也;於发肤、骨骼、知识、运动无所与者,无尽者也,不可朽也。可朽者,非三才之精;而不可朽者,实与天地合其德也。

兰游录语

  学无多歧,只要还他本等。如人之为人,以有耳目聪明也,聪是天聪,明是天明,於聪明之外,更加损不得分毫。高者欲德无声之声,视无色之色,然安能脱离声色?卑者或溺於淫声邪色,流荡忘返,皆失其本聪本明,惟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是为合其本然,乃见天则。礼者,天则也,非人之所能为也。

  如执定不信生死,然则《中庸》何以言至诚无息?将此理生人方有

译友声编

我们的志向,在昨日振作奋发,今天可以受益吗?即便在上次振作时,现在可以受益吗?如果时时振作,难道没有人为的造作吗?关键在于穷尽这心的容量,没有间断休息,这没有间断休息,本来就是天然的。

《易经》说:“首出庶物,万国咸宁。”心,是天君,时时尊崇它,使它常处于万物之上,统领众动,就能得其理而成天下之勤勉不息。然而想要知道事理的方法,就必须先见到它的真面目。前代儒者让学者观察未发时的气象,就是为了寻求见到它的真面目。由此而前行,“发皆中节”,无论到哪里都是尊崇的。

古人立言,只以自得为要,不一定要完备,所以说出话来常常很难。阳和与各位书信往来,常有“虚而灵、寂而照、常应常静、有物无物以及生天生地、成鬼成帝”等话语,其理未曾不到,但言语涉及熟易,尚未完全摆脱解释的束缚。

人生在世相互交往,各有耳目心思,就可以通过言语相通,意气感召。如果鬼神没有形体和声音,言语意气都用不上,只有这心的斋明诚敬,可以感通。既然这心的斋明诚敬可以通鬼神,那么对于有生命的事物,感化它们就像运掌一样容易了。

问:“存顺殁宁,宁与不宁有什么区别呢?”答:“我知道圣人下学上达,俯仰无愧怍。你的身体有死生,道有去来吗?又怎么能向茫茫中索求呢?如果说宁与不宁,没有分别。那么锦衣肉食荣乐已经满足,何必取用茅茨土阶蔬水曲肱呢。”问:“善与不善都随变化而去了,善恶不同,去有二种吗?”答:“放言,只是口舌的欲望罢了;放纵声色,只是耳目的欲望罢了。一放一恣,口舌耳目以此为愉快,这是其中的桎梏。口舌耳目有成有坏,这桎梏可以磨灭吗?”

向内心求索,是为了求心的圣明;向圣人求索,是为了求圣人的心。人未能使心纯粹,所以师心不免于偏杂,圣人先得其心的同然,所以尽心必定印证于圣人。

发育峻极的体量,不出于三千三百的细微,而尧、舜的兢兢业业,也只以“无教逸欲、无旷庶官”为第一要务,大概天不变,则道也不变,极致本来就是这样。

至善,是我们本心的分量,原本没有欠缺,不假安排。心思必定至善,就像眼睛必定明亮,耳朵必定聪慧,日月必定照耀,江河必定流行一样。

人的精神,自然能入世,自然可出世。作止语默,每天与天下相交接,这就是入世。而作止语默,一律遵循其本然的知,能高不参杂意见而求异,卑不陷入贪欲而徇人,终日廓然,终身顺应能做到,就为善而务求迁善;未能做到,就为过而务求改过。久久成熟,纯粹遵循率性之道,所以入世而实际上出世。

邹泸水说:“您以求仁为宗旨,以学为实功,以孔子为正鹄,而说无事不学,无学不证诸孔子。只是不知道无所事事时,做什么学,而应务酬酢的烦扰,又来不及一一证诸孔子,而学的踌躇仓皇,反而觉得为适、为固。起念不化,将如何纠正它?”答:“君子以复性为学,所以必定以学为修证。而步趋孔子的,也不是在无所事事之时,做什么学,应务酬酢之际,又一一证所学,只是日用寻常,不分寂感,务求逊志时敏其间,以会降衷之极,久而久之将厥修乃来,道积于厥躬,这才是真际。子贡多学而识,正是坐一一以求证。子夏之徒流而为庄周他们的学就其性之所近,未范围于圣人故也。”

发肤、骨骼、知识、运动,是人所赖以生的。而在发肤骨骼知识运动的表象之外,有所炯然而常存,渊然而愈出,廓然无际的,是人所以生的,统而言之叫道,要而言之叫仁,以身任之叫志。除此之外富贵就是外物,功名属于影事,大概对于毛发、骨骼、知识、运动的是相亲的,而对于炯然、渊然、廓然的无所与。对于毛发、骨骼、知识、运动相亲的,是有尽的,可朽的;对于发肤、骨骼、知识、运动无所与的,是无尽的,不可朽的。可朽的,不是三才之精;而不可朽的,实在与天地合其德。

兰游录语

学没有多歧,只要还他本等。比如人之所以为人,因为有耳目聪明,聪是天聪,明是天明,在聪明之外,更加损不得分毫。高者想要德无声之声,视无色之色,然而怎么能脱离声色?卑者或溺于淫声邪色,流荡忘返,都失去了本聪本明,只有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才是合其本然,乃见天则。礼,是天则,不是人所能为的。

如果执定不信生死,然而《中庸》为什么说至诚无息?将此理生人方有

,未生既化之后俱息耶?抑高明博厚悠久无疆之理,异於天地耶?

译是未生之时与既化之后都归于寂灭吗?还是那高明、博厚、悠久无疆的道理,不同于天地呢?

吾道一以贯之,若但理会念虑,而不能流贯於容色词气,毕竟是功夫滞塞之病。述学者多喜谈存本体,曰“此体充塞宇宙,如何在方寸中执得此体”?须常学常思。吾辈寻常间,直须将千古圣人精神都来体会过,尧、舜是如何?文、周、孔、孟是如何?以下儒者是如何?此非较量人物,正是要印正从违。若只在一处摸所测度,如何叫做学问思辨?

  问:“先生既不非生死之说,何不专主之?而曰性、曰学,何也?”曰:“性率五常,学求复性,大公至正之道也。如此而生,如此而死,何不该焉。专言生死,生寄死归,自私耳矣。”

  浅深原无两路,即如父子君臣夫妇之伦,合内合外之道,此日用寻常,何等浅近!然此理不涉人为,天则自在,故谓之渊渊其渊。於此得力,方是下学上达。悟者悟此,密者密此。有无之间,原是本然,执之反滞,是谓知识之害。

  嚣嚣言自得也,必尊德乐义,斯可以自得。德义有何名象?即吾辈此时行坐谦让,必要相安,精神和适不滞,是即所谓德义也。德义,己所自有也,故不失义乃为得己。得己者,得其心也。

  造化生草木鸟兽,都一定不可移易。人则耳目口鼻,生来只是一样,更不分别。希圣希贤,由人自愿,可见造化待人甚厚,人不可思仰承天意耶!

  问“生死之说”。曰:“譬如朋友在此,若不着实切磋,别后便有余憾。存顺殁宁,亦复如是。”

  问:“何谓天下之大本?”曰:“适从外来,见街头孩子被母痛笞,孩子叫苦欲绝。已而母去,孩子牵母裾随之而归,终不忍舍。是非天下之大本乎?”

  问:“匹夫修道,名不出於闾里,何以使一世法则?”曰:“即如吾辈在舟中,一事合道,千万世行者,决不能出此范围;一言合道,千万世言者,决不能舍此法度。苟不如此,其行必难寡悔,其言必难寡尤,此之谓世法世则。”

  学者不消说性体如是如是,只当说治性之功如何。如禹治水,何曾讲水清水浊、水寒水温,只是道之入於海耳。若但说水如何,纵然辨淄、渑,分三峡,毕竟於治水之事分毫无与。

  人之为小人,岂其性哉?其初亦起於乍弄机智,渐习渐熟,至流於恶而不自知。

  问:“学问安得无间断?”先生曰:“学有变者,有不变者。如诸公在斋閤静坐,是一段光景;此时会讲,是一段光景;明旦趋朝,又是一段光景;朝罢入部寺治事,又是一段光景,此其变者也。然能静坐,能会讲,能趋朝,能治事,却是不变者。吾侪於此,正须体会於其变者,体会得彻,则应用不滞。於其不变者,体会得彻,则主宰常宁。二者交参,吾心体无间,学问亦无间。”

  自无始概之,人生百年为一息;自万有计之,人於其中为一尘。然此一息一尘,在自己分上,盖其大无外,其久无穷也。学者於此,可无周公之仰思,大禹之惜阴耶!

  孔门之求仁,即尧、舜之中,《大学》之至善,而《中庸》所谓未发之中也。故专求性,或涉於虚圆而生机不流;专求心,或涉於情欲而本体易淆。惟仁者,性之灵而心之真,先天后天,合为一致,形上形下,会为一原,凝於冲漠无朕,而生意盎然,洋溢宇宙。以此言性,非枯寂断灭之性也,达於人伦庶物,而真体湛然,迥出尘累。以此言心,非知觉运动之心也,故孔子专言仁,传之无弊。

  问:“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。”曰:“自孩提至壮老,其不同者,才识之远近,经历之生熟耳。若其天然自有之心,安所不同?在孩提为不学不虑,在大人为存神过化,如干霄之木,仍是萌蘗时生意,原未曾改换。此古学也。古人从赤子所固有者学去,故从微至着,由诚而形,自可欲至於大而化之,总不失其固有之心。后人从赤子所未有者学去,故气力日充,见闻日广,智识日繁,而固有之心愈久愈失其真,不为庸人,则为小人已矣。”

  与友人坐,夜分,先生曰:“群动既息,天籁自鸣,鸣非外也,听非内也,天人一也。一

译我的道是贯穿一致的,如果只去理会念头思虑,而不能贯通流露于容貌、神色、言语、气息之中,终究是功夫停滞阻塞的毛病。阐述学问的人大多喜欢谈论存养本体,说“这个本体充塞宇宙,怎么能在方寸之间执持住这个本体”?必须经常学习、经常思考。我们平常之间,必须将千古圣人的精神都来体会一遍,尧、舜是怎样的?文王、周公、孔子、孟子是怎样的?以下的儒者是怎样的?这并非比较人物的高下,正是要印证是非从违。如果只在一个地方摸索揣测,怎么能叫做学问思辨呢?

问:“先生既然不反对关于生死的学说,为什么不专门主张它?而说性、说学,为什么呢?”回答说:“性遵循五常,学追求恢复本性,这是大公至正的道理。这样生,这样死,有什么不涵盖的呢。专门谈论生死,把生看作寄居,死看作归宿,只是自私罢了。”

浅深原本没有两条路,就像父子、君臣、夫妇的伦理,合内合外的道理,这些日常寻常之事,何等浅近!然而这个理不掺杂人为,天理自在,所以称之为深奥深远。在这里得力,才是下学上达。悟的人悟的是这个,密的人密的是这个。有无之间,原本是本然状态,执着它反而停滞,这就是知识的危害。

“嚣嚣”说的是自得,必须尊崇道德、喜爱道义,才可以自得。德义有什么名相形象呢?就像我们此时行坐谦让,一定要相安无事,精神和适不滞碍,这就是所谓的德义。德义,是自己本来就有的,所以不失去义才算是得己。得己,就是得其心。

造化生长草木鸟兽,都一定不可移易。人的耳目口鼻,生来只是一样,不再分别。希望成为圣人、希望成为贤人,由人自愿,可见造化对待人非常厚道,人不可以思慕仰承天意吗!

问“关于生死的学说”。回答说:“譬如朋友在这里,如果不切实切磋,分别后就会有遗憾。存顺殁宁,也是如此。”

问:“什么是天下之大本?”回答说:“刚才从外面来,看见街头的孩子被母亲痛打,孩子叫苦欲绝。过了一会儿母亲走了,孩子拉着母亲的衣襟跟着回家,终究不忍心舍弃。这难道不是天下之大本吗?”

问:“普通人修道,名声不出于乡里,怎么能使一世效法?”回答说:“就像我们在船中,一件事符合道,千万世实行的人,决不能超出这个范围;一句话符合道,千万世说话的人,决不能舍弃这个法度。如果不这样,他们的行为必定难以少悔,他们的言语必定难以少过,这就叫做世法世则。”

学者不必说性体是怎样的,只应当说治性的功夫如何。就像大禹治水,何曾讲水清水浊、水寒水暖,只是说水流入大海罢了。如果只说水是怎样的,纵然辨别淄水、渑水,区分三峡,毕竟对于治水之事毫无益处。

人成为小人,难道是他的本性吗?起初也是起于偶尔耍弄机智,逐渐习以为常,直到流于恶而不自知。

问:“学问怎么能没有间断?”先生说:“学有变化的,有不变化的。比如各位在斋室静坐,是一段光景;此时聚会讲学,是一段光景;明天早晨上朝,又是一段光景;朝罢进入部寺处理事务,又是一段光景,这是变化的。然而能静坐,能讲学,能上朝,能处理事务,却是不变化的。我们在这里,正须体会那变化的,体会得透彻,则应用不滞碍。体会那不变的,体会得透彻,则主宰常安宁。二者交互参验,我的心体没有间断,学问也没有间断。”

从无始概括来看,人生百年为一息;从万有计算来看,人在其中为一尘。然而这一息一尘,在自己分上,大概其大无外,其久无穷。学者在这里,可以没有周公的仰思,大禹的惜阴吗!

孔门追求仁,就是尧、舜的中,《大学》的至善,而《中庸》所说的未发之中。所以专门追求性,或许涉及虚圆而生机不流动;专门追求心,或许涉及情欲而本体容易混淆。只有仁,是性的灵明而心的真实,先天后天,合为一致,形上形下,汇为一源,凝聚于冲漠无朕,而生意盎然,洋溢宇宙。用这个来说性,不是枯寂断灭的性,通达于人伦万物,而真体湛然,迥出尘世累赘。用这个来说心,不是知觉运动的心,所以孔子专门讲仁,传承没有弊端。

问:“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。”回答说:“从孩提至壮老,不同的,是才识的远近,经历的生熟罢了。如果其天然自有之心,有什么不同呢?在孩提是不学不虑,在大人是存神过化,像干霄之木,仍然是萌芽时的生意,原本未曾改换。这是古学。古人从赤子所固有的学去,所以从微至著,由诚而形,自可欲至于大而化之,总不失其固有之心。后人从赤所未有的学去,所以气力日充,见闻日广,智识日繁。而固有之心愈久愈失其真,不是成为庸人,就是成为小人了。”

与友人坐,夜分,先生说:“群动既息,天籁自鸣,鸣不是外在的,听不是内在的,天人是一体的。一

此不已也,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此,其庶几乎!”

译这还不够,要通晓昼夜变化的规律并知晓这些,大概就差不多了!

吴康斋谓“三纲五常,天下元气,一身一家亦然。”无元气则天下国家堕矣。学者要知以纲常为重,扶纲常所以扶元气也。即使举世皆乱,大丈夫能自任以纲常之重,即一入赤手,可扶元气。

  立志既真,贵在发脚不差,发脚一差,终走罔路,徒自罢苦,终不能至。问:“安得不差?”先生震声曰:“切莫走闭眼路。”

  人性之虚而且灵者,无如心与耳目。目之所视,不离世间色,然其视之本明,不染於色。耳之所听,不离世间声,然其听之本聪,不杂於声。心之所思,不离世间事,然其思之本觉,不溷於事。学人诚能深心体究,豁然见耳目心思之大原,而达聪明睿知之天德,则终日视不为色转,即出此色尘世界;终日听不为声转,即出此声尘世界;终日思不为事转,即出此法尘世界,虽曰戴天履地,友人群物已超然天地民物之外。如此出世,岂不简易?未达此者,纵弃身世走至非非想处,亦是生死中人。

卷十五 浙中王门学案五

都督万鹿园先生表

  万表字民望,号鹿园,宁波卫世袭指挥佥事。年十七袭职,读书学古,不失儒生本分。寇守天叙勉以宁静澹泊,先生揭诸座右。登正德庚辰武会试,历浙江把总署都指挥佥事、督运,浙江掌印都指挥,南京大教场坐营漕运参将,南京锦衣卫佥书,广西副总兵左军都督漕运总兵佥书,南京中军都督府。嘉靖丙辰正月卒,年五十九。

  先生功在漕运,其大议有三:一、三路转运,以备不虞。置仓卫辉府,每年以十分之二拨中都运船,兑凤阳各府粮米,由汴梁达武阳,陆路七十里,输於卫辉,由卫河以达於京。松江、通泰俱有沙船,淮安有海船,时常由海至山东转贸,宜以南京各总缺船卫分坐,兑松江、太仓粮米,岁运四五万石达於天津,以留海运旧路。於是并漕河而为三。一、本折通融。丰年米贱,全运本色,如遇灾伤,则量减折色。凡本色至京,率四石而致一石,及其支给一石,不过易银三钱;在外折色,每石七钱。若京师米贵,则散本色,米贱,则散折色,一石而当二石。是寓常平之法於漕运之中。一、原立法初意。天下运船万艘,每艘军旗十余人,共计十万余人,每年辏集京师,苟其不废操练,不缺甲仗,是京营之外,岁有勤王师十万弹压边陲。其他利弊纤悉万全,举行而效之一时者,人共奇之。其大者卒莫之能行也。倭寇之乱,先生身亲陷阵,肩中流矢。其所筹画,亦多掣肘,故忠愤至死不忘。

  先生之学,多得之龙溪、念菴、绪山、荆川,而究竟於禅学。其时东南讲会甚盛,先生不喜干与,以为“此辈未曾发心为道,不过依傍门户,虽终日与之言,徒费精神,彼此何益?譬砺石之齿顽铁,纵使稍有渐磨,自家所损亦多矣。”先生尝言:“圣贤切要工夫,莫先於格物,盖吾心本来具足格物者,格吾心之物也,为情欲意见所蔽,本体始晦,必扫荡一切,独观吾心,格之又格,愈研愈精,本体之物,始得呈露,为格物。格物则知自致也。龙溪谓:‘古人格物之说,是千圣经纶之实学。良知之感应谓之物,是从良知凝聚出来。格物是致知实下手处,不离伦物感应而证真修。离格物则知无从而致矣。’吾儒与二氏毫釐不同正在於此。”其实先生之论格物,最为谛当。格之又格,而后本体之物呈露,即白沙之“养出端倪”也。宋儒所谓未发气象,亦即是此。龙溪之伦物感应,又岂能舍此而别有工夫?第两家之言物不同,龙溪指物为实,先生指物为虚。凡天下之物摄於本体之物,本体之物又何尝离伦物哉!然两家皆精禅学,先生所谓本体呈露者,真空也;龙溪离物无知者,妙有也,与宋儒、白沙之论,虽似而有差别,学者又当有辨矣。先生如京师,大洲访之郊外,与之谈禅。议论蜂涌,先生唯唯不答。大洲大喜,归语人曰:“今日降却万鹿园矣。”陆平泉闻而笑曰:“此是鹿园降却大洲,何言大洲降却鹿园也。”戚南玄与先生遇,戏曰:“鹿园名为旅禅,实未得理,是假和

译吴康斋说:“三纲五常是天下元气,个人和家庭也是如此。”如果没有元气,天下国家就会衰败。求学的人要知道以纲常为重,扶持纲常就是扶持元气。即使举世混乱,大丈夫能自己承担纲常的重任,即使空手一人,也能扶持元气。

立志既然真诚,贵在起步不错误,起步一旦错误,最终就会走入迷途,白白受苦,终究不能到达目标。问:“怎样才能不错误?”先生大声说:“千万不要走闭着眼睛的路。”

人性中虚灵的部分,没有比心与耳目更突出的了。眼睛所看的,不离开世间的色相,但视觉的本性明亮,不被色相污染。耳朵所听的,不离开世间的声音,但听觉的本性聪慧,不混杂于声音。心所思考的,不离开世间的事物,但思维的本性觉悟,不混同于事物。求学的人如果能深入内心体察探究,豁然见到耳目心思的根本源头,从而通达聪明睿智的天德,那么整天看也不被色相转动,就超出了这色尘世界;整天听也不被声音转动,就超出了这声尘世界;整天思考也不被事物转动,就超出了这法尘世界,虽然说是顶天立地,与人群万物为友,却已超然于天地民物之外。像这样出世,难道不简易吗?没有达到这一境界的人,纵然抛弃身世走到非想非非想处,也是生死中的人。

卷十五 浙中王门学案五

都督万鹿园先生传

万表字民望,号鹿园,是宁波卫世袭指挥佥事。十七岁继承职位,读书学习古法,不失去儒生的本分。寇守天叙勉励他宁静淡泊,先生把它写在座右铭上。正德庚辰年参加武会试,历任浙江把总署都指挥佥事、督运官,浙江掌印都指挥,南京大教场坐营、漕运参将,南京锦衣卫佥事,广西副总兵、左军都督、漕运总兵佥事,南京中军都督府。嘉靖丙辰年正月去世,享年五十九岁。

先生的功绩在漕运,他的重大建议有三点:第一,三路转运,以备不测。在卫辉府设置粮仓,每年用十分之二的比例拨给中都运船,兑换凤阳各府的粮米,从汴梁运到武阳,陆路七十里,输送到卫辉,再从卫河运到北京。松江、通泰都有沙船,淮安有海船,时常从海路到山东转运贸易,应该用南京各总缺船卫分坐船,兑换松江、太仓的粮米,每年运四五万石到天津,以保留海运旧路。于是将漕河并分为三路。第二,本色与折色通融。丰年米价便宜,全部运送本色粮食,如果遇到灾害,就酌情减少折色。凡是本色粮食运到北京,通常四石才能送达一石,等到支给一石,不过换银三钱;在外地折色,每石七钱。如果京师米价贵,就发放本色粮食,米价贱,就发放折色,一石相当于两石。这是在漕运中寓含常平之法。第三,原立法的初衷。天下运船万艘,每艘军旗十多人,共计十万余人,每年聚集京师,如果不废弃操练,不缺甲仗,这是京营之外,每年有十万勤王之师弹压边陲。其他利弊细节周全,实行后一时见效,人们都感到惊奇。但重大的建议最终没能实行。倭寇作乱,先生亲自陷阵,肩膀中箭。他的筹划也多受牵制,所以忠愤至死不忘。

先生的学问,多从龙溪、念庵、绪山、荆川那里获得,而最终归结于禅学。当时东南讲会非常兴盛,先生不喜欢参与,认为“这些人未曾发心求道,不过是依傍门户,即使整天与他们谈论,也白费精神,彼此有什么益处?好比磨石磨钝铁,纵使稍有磨砺,自家所损耗的也很多。”先生曾说:“圣贤切要的工夫,没有比格物更优先的,大概我们的心本来具足格物,格物就是格我们心中的物,被情欲意见遮蔽,本体才开始昏暗,必须扫荡一切,独自观察我们的心,格之又格,越研究越精微,本体的物,才得以显露,这就是格物。格物则知自然达到。龙溪说:‘古人格物的说法,是千圣经纶的实学。良知的感应称为物,是从良知凝聚出来的。格物是致知的实际下手处,不离伦物感应而证真修。离开格物则知无从达到。’我们儒家与佛道两家毫厘不同正在这里。”其实先生论格物,最为恰当。格之又格,而后本体的物显露,就是白沙的“养出端倪”。宋儒所说的未发气象,也就是这个。龙溪的伦物感应,又怎么能舍弃这个而另有工夫呢?只是两家所说的物不同,龙溪指物为实,先生指物虚。凡天下的物摄于本体的物,本体的物又何尝离开伦物呢!然而两家都精通禅学,先生所说的本体显露,是真空;龙溪离物无知,是妙有,与宋儒、白沙的论述,虽然相似而有差别,学者又应当辨别了。先生去京师,大洲在郊外拜访他,与他谈禅。议论蜂涌,先生只是应承不回答。大洲大喜,回去对人说:“今天降服了万鹿园了。”陆平泉听说后笑着说:“这是鹿园降服了大洲,为什么说大洲降服了鹿园呢。”戚南玄与先生相遇,戏说:“鹿园名为旅禅,实未得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