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五十七

卷五十六 诸儒学案下四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936–955 段

事中冯元飙言:“道周忠足以动圣鉴,而不能得执政之心,恐天下后世,有以议阁臣之得失也。”

译事中冯元飙说:“黄道周的忠诚足以感动圣上的明察,却未能获得执政大臣的赏识,恐怕天下后世的人,会因此议论内阁大臣的得失。”

戊寅,进少詹事,兼翰林院侍讲学士。上御经筵,问:“保举考选,孰为得人?”先生对:“树人如树木,须养之数十年,始堪任用。近来人才远不及古,况摧残之后,必须深加培养。”上又问,对曰:“立朝之才存乎心术,治边之才存乎形势。先年督抚未讲形势要害,浪言勦抚,随寇团走,事既不效,辄谓兵饷不足。其实新旧饷约千二百万,可养四十万之师,今宁、锦三协,兵仅十六万,似不烦别求,以供勦寇之用也。”未几杨嗣昌夺情入阁,陈新甲夺情起宣、大总督,方一藻以辽、抚议和。先生具三疏,一劾嗣昌,一劾新甲,一劾一藻。七月己巳,上召先生至平台,问曰:“朕自经筵,略知学问。无所为而为之,谓天理,有所为而为之,谓人欲。尔疏适当枚卜之后,果无所为乎?”对曰:“臣无所私。”上曰:“前月二十八日,推陈新甲,何不拜疏?”对曰:“御史林兰友,给事何楷,皆有劾疏,以同乡恐涉嫌疑耳。”上曰:“今遂无嫌乎?”曰:“天下纲常,边疆大计,失今不言,后将无及矣。臣所惜者,纲常名义,非私也。”上曰:“知尔素有清名,清虽美德,不可傲物遂非。唯伯夷为圣之清,若小廉曲谨,不受餽遗,此可为廉,未可为清也。”对曰:“伯夷全忠孝之节,孔子遂许其仁。”上以为强说。嗣昌出辩曰:“臣不生於空桑,岂遂不知父母?臣尝再辞,而明旨敦迫甚至,臣父而在,且不敢自有其身,况敢有其子乎?道周学行人宗,臣实仰企之。今乃谓不如郑鄤,臣始太息绝望。鄤之杖母,行同枭獍,道周又不如鄤,何言纲常耶?”先生曰:“臣言文章不如郑鄤。”上责其朋比,对曰:“众恶必察,岂得为比?”先生又曰:“古人对仗读弹文,嗣昌身为大臣,理宜待罪,岂得出而角口?”於是嗣昌引退。上曰:“尔不宜诽谤大臣。”对曰:“臣与嗣昌比肩事主,何嫌何忌,而不尽言?”上曰:“孔子诛少正卯,当时亦称闻人,惟以心逆而险,行僻而坚,言伪而辩,顺非而泽,记丑而博,不免孔子之诛。今之人率多类此。”对曰:“少正卯心在欺世盗名,臣之心在明伦笃行。”上以褊激恣口,叱之去。

  先生曰:“臣今不尽言,则臣负陛下,陛下今日杀臣,则陛下负臣。”上曰:“尔读书有年,祇成佞口。”先生又为上辩忠佞者久之,上怒甚,然亦夺於公议,止谪江西布政司知事。盖上素知先生清苦无私。第三疏在枚卜之后,小人中之者,谓当枚卜之时,隐忍不言,睥睨宣麻,宣麻不得,由是发愤耳。上入此间,亦遂疑先生平生言行之出于伪也。先是五月间,先生草劾一藻、新甲二疏,俾长班投会极门,长班恐疏上必败枚卜,乃驾言会极门中官索钱,先生无以应。至会推旨下,长班绝望,始并投三疏,故小人有此揣摩。彼小人之识见,亦犹夫长班之识见也。

  庚辰,江西巡抚解学龙疏荐地方人才,谓先生堪任辅导。上怒其朋比,逮先生及解抚,廷杖之,下刑部狱。户部主事叶廷秀,太学生涂仲吉,上书颂先生,皆廷杖。先生在狱中,同狱者多来问学,侦事者上闻,词连黄文焕、陈天定、文震亨、孙嘉绩、杨廷麟、刘履丁、董养河、田诏。上使镇抚司杂治之,连及者既不承,至有戟手而詈者,诸人皆返刑部,而先生改下北寺。当是时,告讦公行,小人创为福党之说,以激上怒,必欲杀先生而后已。司寇刘泽深拟烟瘴遣戍,再奏不允。宜兴出山,天下皇皇,以出先生望之。辛巳十二月,戍辰州卫。一日上御经筵,叹讲官不学,宜兴进曰:“惟黄道周,识虽偏而学则长。”次辅蒋八公因言道周贫且病,乞移近戍。宜兴曰:“皇上无我之心,有同天地,既道周有学,便可径用,何言移戍?”上笑而不言。既退,即御书原官起用。未上而京师陷。南渡,起礼部尚书,掌詹事府事。寻以祭告禹陵出,栖迟浙水。

  国亡之后,奉思文入福,遂首政府。是时政由郑氏,祭则寡人。赐宴大臣,郑氏欲居第一,先生谓祖制武职无班

译戊寅日,晋升为少詹事,兼任翰林院侍讲学士。皇上亲临经筵,问道:“保举和考选,哪一种更能得到合适的人才?”先生回答说:“培养人才如同培育树木,必须经过几十年的养育,才能堪当任用。近来人才远远不及古代,况且在遭受摧残之后,必须加倍精心培养。”皇上又问,先生回答说:“在朝廷任职的人才,关键在于心术;治理边疆的人才,关键在于形势。往年督抚不讲求形势要害,空谈剿抚,跟着寇贼团团转,事情既然没有成效,就说是军饷不足。其实新旧军饷大约一千二百万,可以供养四十万军队,如今宁远、锦州三协,士兵只有十六万,似乎不必另外寻求,以供剿寇之用。”不久杨嗣昌夺情入阁,陈新甲夺情出任宣、大总督,方一藻主张辽东、抚顺议和。先生呈上三道奏疏,一道弹劾杨嗣昌,一道弹劾陈新甲,一道弹劾方一藻。七月己巳日,皇上召先生到平台,问道:“朕自从参加经筵,略知学问。没有私利而做的,称为天理;有私利而做的,称为人欲。你的奏疏恰好在选拔阁臣之后,果真没有私利吗?”先生回答说:“臣没有私心。”皇上说:“前月二十八日,推举陈新甲,为什么不拜疏?”先生回答说:“御史林兰友,给事中何楷,都有弹劾奏疏,因为同乡恐怕涉及嫌疑罢了。”皇上说:“现在就没有嫌疑了吗?”先生说:“天下纲常,边疆大计,错过现在不说,以后就来不及了。臣所惋惜的,是纲常名义,并非私心。”皇上说:“知道你向来有清高的名声,清高虽然是美德,不可傲视万物、坚持错误。只有伯夷是圣人的清高,如果小廉曲谨,不接受馈赠,这可以称为廉洁,但不能称为清高。”先生回答说:“伯夷保全了忠孝的节操,孔子于是赞许他仁德。”皇上认为这是强词夺理。杨嗣昌出来辩解道:“臣不是生在空桑,难道不知道父母?臣曾经两次推辞,而圣旨敦促逼迫得很厉害,臣父如果在世,尚且不敢拥有自己的身体,何况敢拥有自己的儿子呢?道周学习行人宗,臣实在仰慕他。现在却说他不如下郑鄤,臣开始叹息绝望。郑鄤杖打母亲,行为如同枭獍,道周又不如郑鄤,还说什么纲常呢?”先生说:“臣说的是文章不如郑鄤。”皇上指责他结党营私,先生回答说:“众人的恶行必须明察,怎么能算是结党呢?”先生又说:“古人面对奏章宣读弹文,嗣昌身为大臣,理应待罪,怎么能出来争辩呢?”于是杨嗣昌引退。皇上说:“你不应该诽谤大臣。”先生回答说:“臣与嗣昌并肩侍奉君主,有什么嫌疑忌讳,而不把话说尽呢?”皇上说:“孔子诛杀少正卯,当时也称他是闻名的人,只因为内心阴险,行为邪僻而固执,言语虚伪而善辩,顺从错误而粉饰,记住丑事而广博,不免遭到孔子的诛杀。现在的人大多像这样。”先生回答说:“少正卯的心在于欺世盗名,臣的心在于明伦笃行。”皇上认为他偏激放纵口舌,呵斥他离开。

先生说:“臣现在不把话说尽,那么臣辜负陛下,陛下今天杀臣,那么陛下辜负臣。”皇上说:“你读书多年,只成了谄媚的口舌。”先生又为皇上辨析忠佞很久,皇上非常愤怒,然而也被公议所动摇,只贬谪为江西布政司知事。原来皇上向来知道先生清苦无私。第三道奏疏在选拔阁臣之后,小人中伤他,说在选拔阁臣的时候,隐忍不言,斜眼看宣麻,宣麻没有得到,于是发愤罢了。皇上陷入这个圈套,也就怀疑先生平生的言行出于虚伪。在此之前五月间,先生起草弹劾方一藻、陈新甲两道奏疏,让长班投到会极门,长班担心奏疏上去一定会败坏选拔阁臣,于是谎称会极门中官索要钱财,先生无法应付。等到会推旨意下达,长班绝望,才一并投上三道奏疏,所以小人有这种揣摩。那些小人的见识,也就如同长班的见识一样。

庚辰日,江西巡抚解学龙上疏推荐地方人才,说先生可以胜任辅导。皇上愤怒他结党营私,逮捕先生和解学龙,在朝廷杖打他们,关进刑部监狱。户部主事叶廷秀,太学生涂仲吉上书颂扬先生,都被在朝廷杖打。先生在狱中,同狱的人多来问学,侦事的人上报,词连黄文焕、陈天定、文震昌、孙嘉绩、杨廷麟、刘履丁、丁养河、田诏。皇上让镇抚司杂治,牵连的人既不承认,甚至有戟手而骂的,诸人都返回刑部,而先生改关押在北寺。当时,告发揭发公开进行,小人创立福党之说,以激怒皇上,一定要杀了先生才罢休。司寇刘泽深拟判烟瘴遣戍,再次上奏不允。宜兴出山,天下惶惶,希望先生出狱。辛巳十二月,戍守辰州卫。一天皇上亲临经筵,感叹讲官不学,宜兴进言道:“只有黄道周,见识虽然偏颇但学问却长。”次辅蒋八公于是说道黄道周贫穷且生病,请求移近戍所。宜兴说:“皇上无我之心,如同天地,既然道周有学问,就可以直接任用,为什么说要移近戍所呢?”皇上笑而不语。退朝后,立即御书原官起用。还没上任而京师陷落。南渡后,起用为礼部尚书,掌管詹事府事务。不久以祭告禹陵出京,栖迟在浙水。

国亡之后,奉思文入福,于是首任政府。当时政令由郑氏掌握,祭祀则寡人。赐宴大臣,郑氏想居第一,先生说祖制武职无班

文官右者,相与争执。郑氏辞屈,嫌隙遂成。先生视郑氏殊无经略之志,自谓出关,然不能发其一甲,转其斗粟,徒以忠义激发,旬月之间,揭竿云集。先生亲书告身奖语,给为公赏,得之者,荣於诰敕。从广信抵衢州,为其门人所绐,至婺源明堂里见执,系尚膳监,绝粒十四日不死,引磬又不殊。丙戌三月七日兵解,年六十二。

译文官中居右位的人,互相争执。郑氏理屈词穷,嫌隙于是形成。先生认为郑氏完全没有治理谋划的志向,自称出关,却不能发出一甲兵卒,转运一斗粮食,只是凭借忠义激发人心,在短短一两个月之间,起义者如云般聚集。先生亲自书写告身和奖赏之语,作为公赏发放,得到的人,比获得诰敕还要荣耀。从广信到衢州,被他的门人欺骗,在婺源明堂里被抓获,关押在尚膳监,断绝饮食十四天没有死,拉响磬声也没有死。丙戌年三月七日兵解,享年六十二岁。

先生深辨宋儒气质之性之非,气有清浊,质有敏钝,自是气质何关性上事?性则通天彻地,只此一物,於动极处见不动,於不睹不闻处见睹闻,着不得纤毫气质。宋儒虽言气质之性,君子有弗性焉。毕竟从夹杂中辨别精微,早已拖泥带水去也。故知先生之说为长,然离心之知觉,无所为性,离气质亦无所为知觉,如此以求尽性,未免易落悬想。有先生之学,则可;无先生之学,尚须商量也。

榕坛问业

  千古圣贤学问,只是致知;此知字,只是知止。试问止字的是何物?象山诸家说向空去,从不闻空中有个止宿。考亭诸家说逐物去,从不见即事即物止宿得来。此止字,只是至善,至善说不得物。毕竟在人身中,继天成性,包裹天下,共明共性,不说物不得。此物粹精,周流时乘,在吾身中,独觉独知,是心是意。在吾身对照过,共知共觉,是家国天下。世人只於此处不明,看得吾身内外有几种事物,着有着无,愈去愈远。圣人看得世上只是一物,极明极亲,无一毫障碍。以此心意,澈地光明,才有动处,更无邪曲,如日月一般,故曰明明德於天下。学问到此处,天地皇王,都於此处,受名受象,不消走作,亦更无复走作,那移去处,故谓之止。自宇宙内外,有形有声,至声臭断处,都是此物贯澈,如南北极,作定盘针,不由人安排得住。继之成之,诚之明之,择之执之,都是此物指明出来,则直曰性,细贴出来,则为心为意,为才为情。从未有此物不明,可经理世界,可通透照耀。说此话寻常,此物竟无着落。试问诸贤,家国天下,与吾一身可是一物?可是两物?又问吾身有心,有意,有知,梦觉形神,可是一物?两物?自然谺然摸索未明,只此是万物同原,推格不透处。格得透时,麟凤虫鱼,一齐拜舞;格不透时,四面墙壁,无处藏身。此是古今第一本义,舍是本义,更无要说,亦更不消读书做文章也。

  问:“格物之物,若果有物,致知之知,应别有知。夫子直说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此知字,岂有物在?”某云:“夫子平生说无知,《中庸》都说有物,佛家极要说无物,诸乘都说有知。此是玄黄之判。然是夫子对子路说得不同,曰:‘由,知德者鲜矣!’彼知字,若是无物,则此德字,亦是无知了。此处参透,於本始工夫定无疑误。”

  问:“前说万物一体,未免是笼统说话。周、程说敬,延平说静,唐、虞说中,此中皆不着一事一物,如要静观未发气象,又放不得胞与源头。”某云:“贤说极好,未发前,不看得天地万物。已发后,必为天地万物所倒。此处格透,纵有蔽亏,是天地万物影光相射。”

  问:“已信格物是个明善,再不复疑。只是一个学字,晦翁谓明善复初,陆说是自然有觉,将觉先於学,抑学后乃觉耶?有学便有习,将觉果是性?学果是习耶?”某曰:“此则不晓格物是知去格他,抑知至是物通至此耶?圣贤只是如此学问,犹天上日月,东西相起,决不是旧岁星辰,教今年风雨,亦不是今岁晦朔,觉去岁光明。吾人只此一段精魂,上天下地,无有定期,温故便知千岁,知新便损益百代,切勿为时师故纸,蔽此晶光。”

  问:“时时守中,与时措之宜,是一是二?”某云:“圣门吃紧入手处,只在慎独,自不睹闻,自未发以至已发,隐微显见,何时离得中字?何时分破得中字?圣门不把和字硬对,正是圣门明眼明手,如小人便要通方,随时变化,以此於中庸上看粗了。”

  大抵戒慎则时时做得,不戒慎则时时做不得,择乎中庸,不能期月者,毕竟於隐微去处,工夫不到。如要刻刻致精,自然无期月终身之别。随他说时中变化,我只管是刻刻独知,再勿随他横生手脚。

  某生平谓人心头学地,须积精而成。如一片日头,晃赤赤无一点昏昧,团团天中,只一片日子。日北则昼长气热,万物皆生;日南则昼短气寒,万物皆死。触鹵而出,则为雷霆;迫气而行,则为风雨;余光

译先生深刻辨析宋儒“气质之性”观点的错误。气有清浊,质有敏钝,这自然是气质的表现,与性有什么关系呢?性贯通天地,只有这一种本体,在动的极点处显现不动,在视而不见、听而不闻处显现见闻,容不得丝毫气质的掺杂。宋儒虽然谈论气质之性,君子却不把它当作本性。毕竟从混杂中辨别精微,早已拖泥带水了。所以知道先生的学说更为高妙。然而,离开心的知觉,就没有所谓性;离开气质,也没有所谓知觉。像这样去探求尽性,未免容易落入空想。有先生的学问,那还可以;没有先生的学问,尚须斟酌商量。

榕坛问业

千古圣贤的学问,只是致知;这个“知”字,只是知止。试问“止”字究竟是何物?象山等派说向空处去,从未听说空中有个止宿之处。考亭等派说逐物去,从未见即在事在物上止宿得来。这个“止”字,只是至善,至善说不得是物。毕竟在人身之中,继承天道而成性,包容天下,共同彰显共性,不说物不行。此物纯粹精微,周流随时乘载,在我身中,独自觉悟独自知晓,是心是意。在我身中对照过来,共同知晓共同觉悟,是家国天下。世人只在此处不明,看待我身内外有几种事物,执着有执着无,越去越远。圣人看待世上只是一物,极明极亲,没有一丝障碍。以此心意,彻地光明,稍有动处,更无邪曲,如日月一般,所以说“明明德于天下”。学问到此境地,天地皇王,都于此处受名受象,不必奔波,也再无奔波之处,所以称之为止。自宇宙内外,有形有声,直到声臭断绝之处,都是此物贯通透彻,如南北极,作为定盘针,不由人安排得住。继承它成就它,真诚它光明它,选择它坚持它,都是此物指明出来,直接说就是性,细细贴合出来,就是心是意,是才是情。从未有此物不明,却能治理世界,能通透照耀。说这话平常,此物竟无着落。试问各位贤者,家国天下,与我一身是一物?是两物?又问我有身有心,有意,有知,梦觉形神是一物?两物?自然模糊摸索不明,只此是万物同原,推究格致不透之处。格得透时,麟凤虫鱼,一同拜舞;格不透时,四面墙壁,无处藏身,这是古今第一本义,舍弃本义,更无要说,也更不必读书做文章了。

问:“格物之物,如果真有物,致知之知,应当另有知。夫子直接说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这就是知。这个知字,哪里有物在?”我回答说:“夫子平生说无知,《中庸》都说有物,佛教极力说无物,各乘都说有知。这是玄黄之判。但是夫子对子路说得不同,说:‘由,知德者鲜矣!’那个知字,如果是无物,那么这个德字,也是无知了。此处参透,于本始工夫定无疑误。”

问:“前说万物一体,未免是笼统说话,周、程说敬,延平说静,唐虞说中,此中皆不着一事一物。如要静观未发气象,又放不得包容一切的源头。”我回答说:“贤者说极好,未发前,不看得天地万物;已发后,必为天地万物所倾倒。此处格透,纵有蔽亏,也是天地万物影光相射。”

问:“已信格物是个明善,不再怀疑。只是一个学字,晦翁谓明善复初,象山说是自然有觉,是将觉先于学,还是学后才觉呢?有学便有习,将觉果是性,学果是习吗?”我说:“这是不明白格物是知去格它,还是知至是物通至此呢?圣贤只是如此学问,犹天上日月,东西相升,决不是旧岁星辰,教今年风雨,也不是今岁晦朔,觉去岁光明。我们只此一段精魂,上天下地,没有定期,温故便知千岁,知新便损益百年,切勿为时师故纸,遮蔽此晶光。”

问:“时时守中,与时措之宜,是一还是二?”我回答说:“圣门吃紧入手处,只在慎独。自不睹闻,自未发以至已发,从隐微到显见,何时离得中字?何时分得破中字?圣门不把和字硬对,正是圣眼明手,如小人便要通方,随时变化。以此在中庸上看粗了。”

大抵戒慎则时时做得,不戒慎则做不得。择乎中庸,不能期月者,毕竟于隐微去处,工夫不到。如要刻刻致精。自然无期月终身之别。随他说时中变化。我只管是刻刻独知。再勿随他横生手脚。

我生平谓人心头学地,须积精而成,如一片日头,晃赤赤无一点昏昧。团团天中,只一片日子。日北则昼长,气热,万物皆生;日南则昼短,气寒,万物皆死。触鹵而出。则为雷霆。迫气而行。则为风雨。余光

所照,以为星辰;余威所薄,以为潮水;爆石为文,融金为液,出入顶踵,照于心系。如此,世间无一物一事不是日头串透。人生学问精诚,常如此日,然后能贯串六虚,透彻上下,千里万里,无有障隔。如此便到十世百世,更无芥碍了。稍不如此,虽杵针铁线,穿钻不来,何况钢城千重内外?

译太阳所照耀的地方,便形成了星辰;余威所触及之处,便化作了潮水;爆裂石头形成纹理,熔化金属成为液体,从头顶到脚底无所不至,光照进人的心脉。像这样,世间没有一样事物不是被太阳穿透的。人的学问如果达到精诚的境界,常常像这太阳一样,然后才能贯穿六方虚空,透彻天地上下,无论千里万里,都没有障碍阻隔。像这样,即便历经十世百世,也不会再有丝毫阻碍了。稍微不像这样,即使是杵、针、铁线,也无法穿透钻入,更何况是千重内外的钢铁之城呢?

问:“上下四方,覆仰圆成,如何说一矩字?既是矩字,如何贯去?”某云:“此事只有管仲晓得,曾参用得。管子云:‘大圆生大方,大方生规,规生矩。’矩自四方,从大圆中五变出来,生人生物,生四肢百节,礼乐畴象,无人晓得。颜子问目,夫子把四勿与他,版版整齐,他人一毫用不得。曾子以忠恕两字代之。汉初儒者,把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置礼书中,是圣门奥义。今人抽出,以为心学,如一方砖,磨作圆钱,又于矩中再变回去。是乐律中,自黄锺子声五变之后,再起清音也。古人为学,立一字有千种奥义,追寻将来,所以发愤为得不厌。今人为学,极好是卖弄得去,所以自家亦厌薄了。今如贤看到矩字,此是管子所谓大圆初生时,如一印玺,千圣相传,尚有手法。孟子所谓功力,一圣难传。譬如一物浑圆,勾而股之,此之谓絜,絜是絜而使方;一物四方,率而圆之,此之谓率,率是率而得圆;一物方圆,径而通之,此之谓贯,贯是贯而得一。圣人只此三法,提挈天地,裁成万物。举其形迹,似云准绳规矩,推其巧力,其便是捖抟两造,创立精光。三千年来,无人解得,但恐言之又生许多口涎,费人砭剥,不如溷溷,大家看《四书》去也。”

  问:“性体穆然无思无为,《中庸》便说戒慎恐惧,此是后天存省之功,是先天流行之体?”某云:“人须晓得,人不是天,性不是道。人若是天,便亦苍苍茫茫,远无纪极。性若是道,便亦随人函裹,弘阐不来。所赖圣人居敬存诚,时时看得人即是天,性即是道,所以礼乐文章,节次生来,成个变化昭明。外道大错,只说天字,更不看地看人,更不知天地日月星辰,如何安顿?天上有个日月星辰,人面上有个耳目口鼻,只此便须戒慎,岂得无思无为?如是,未生以前何消探讨?程伯子所云:‘极上更不须说也。’成周盛时,公卿士夫,个个知学,如《颂》云:‘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’雅云:‘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。’夫子乃云:‘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贞。’吾儒着眼,只在各正不已,中间未到於穆变化上去,切勿云毛发骨节,俱是虚空也。”

  问:“《中庸》以性明道,揭一诚字,即如老氏所谓其中有物者。窈冥之内,信有此物,则玄素所求,差别不远,如何刊落两家?且如所论退藏寂感,何思何虑,难道无存省流行之别?”某云:“洗心退藏,中更为何物?寂感遂通,此外亦有何物?只如憧憧往来,此时戒惧,已为晚矣。人身自床几上下,何处不空?顶踵竖来,何处不实?空实两事,切不须说,只看日方出地,万象昭明,雷在泽中,万物宴息。泛泛说虚中宝藏,犹入古庙中,见鸣蛙以为精怪也。如是至诚人,只管肃衣冠,一揖而退耳。”

  读书人莫苦纷嚣,莫喜空寂,只是不骄不谄,不淫不滥,如驾安车,导坎过桥,常觉六辔在手,鸡犬放时,亦在家园,何须建鼓。

  问:“圣门之学,不过博文约礼,如是礼者三千三百,包举《诗》、《书》。夫子自少到老,定夺不尽,如是无文之礼,此是入手,便当寻求,岂容留为后着?”某云:“贤看一部《礼记》,才信得俨若思,抑先信得俨若思,然后去看一部《礼记》耶?真读书人,目光常出纸背,往复循环,都有放光所在。若初入手,便求要约,如行道人,不睹宫墙,妄意室中,是亦穿窬之类也。”

  圣门体道,在鄙夫面前说孝说弟,说敬说诚,说仁说义,得了一个,个箇贯得,只是学便不同也。如要学孝学弟,学敬学诚,学仁学义,亦何处贯串不得?试问诸贤,周公仰思待旦,夫子发愤忘食,此岂谓恕字拟议不透耶?读书人再不要傍声起影,如梦蕉鹿,无一是也。

  问:“一是何物?多是何物?多一相生,又是何物?《易》曰:‘动贞夫一。’此一字,与贞观、贞明,何处贯串?”某云:“凡天地贞观,此是气象凝成,在学识中做体干自在;日月贞明,此是精神所结,在学识中做意思回环

译问:“上下四方,覆盖仰望,圆融成就,为何说一个‘矩’字?既然是‘矩’字,如何贯穿其中?”我回答说:“这件事只有管仲懂得,曾参能够运用。《管子》说:‘大圆产生大方,大方产生规,规产生矩。’矩从四方,从大圆中经过五次变化而来,化生人类万物,化生四肢百节,化生礼乐范畴形象,没有人懂得。颜回问仁,孔子用‘四勿’给他,严整有序,别人丝毫无法运用。曾子用‘忠恕’两个字来代替。汉初的儒者,把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放在礼书中,这是圣门深奥的义理。今人把它抽出来,当作心学,就像一方砖,磨成圆钱,又在矩中再变回去。这好比乐律中,从黄钟子声五次变化之后,再升起清音。古人做学问,确立一个字有千种深奥义理,追寻探究,所以发愤求取不知厌倦。今人做学问,极喜欢卖弄,所以自己也厌弃鄙薄了。如今如你看到‘矩’字,这是管子所说的大圆初生时,像一个印玺,千圣相传,还有手法。孟子所说的功力,一个圣人难以传授。譬如一个物体浑圆,勾画而使其方正,这叫做‘絜’,絜是测量而使其方正;一个物体四方,牵引而使其圆融,这叫做‘率’,率是牵引而得到圆融;一个物体方圆,径直而贯通它,这叫做‘贯’,贯是贯通而得到统一。圣人只有这三种方法,提挈天地,裁成万物。列举其形迹,似乎像准绳规矩,推究其巧力,其便是抟揉两造,创立精光。三千年来,没有人能理解,只怕说了又生出许多口水,耗费人们砭治剥落,不如混混沌沌,大家去看《四书》吧。”

问:“性体庄严寂静,无思无为,《中庸》却说戒慎恐惧,这是后天存养省察的功夫,还是先天流行的本体?”我回答说:“人必须明白,人不是天,性不是道。人如果是天,便也苍苍茫茫,遥远没有极限。性如果是道,便也随人包裹,弘大阐发不出来。所依赖的是圣人居敬存诚,时时看得人即是天,性即是道。所以礼乐文章,依次产生,成就变化昭明。外道大错,只说‘天’字,更不看地看人,更不知道天地日月星辰,如何安顿?天上有日月星辰,人脸上有耳目口鼻,只这就必须戒慎,岂能无思无为?如果是这样,未生以前何必探讨?程伯子所说:‘极上更不需要说了。’成周盛世,公卿士大夫,个个知道学问,如《颂》所说:‘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’《雅》所说:‘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。’孔子于是说:‘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،乃利贞。’我们儒者着眼点,只在各正不已,中间未到於穆变化的境界,切勿说毛发骨节,都是虚空。”

问:“《中庸》以性明道,揭示一个‘诚’字,就像老子所说的‘其中有物’。幽深冥暗之中,确实有这个物,那么玄素所求,差别不远,如何删削两家?且如所论退藏寂感,无思无虑,难道没有存养省察与流行的区别?”我回答说:“洗心退藏,中间更是什么物?寂感遂通,此外又有什么物?只如憧憧往来,此时戒惧,已经晚了。人身自床几上下,何处不空?头顶脚跟竖立起来,何处不实?空实两件事,切不需要说,只看太阳刚从地面升起,万象昭明,雷在泽中,万物安息。泛泛地说虚中宝藏,犹如进入古庙中,听见鸣蛙以为精怪。如果是至诚的人,只管整肃衣冠,一揖而退罢了。”

读书人不要苦于纷嚣,不要喜好空寂,只是不骄不谄,不淫不乱,就像驾驶安车,引导坎陷过桥,常觉六根缰绳在手,鸡犬放牧时,也在家园,何须建鼓。

问:“圣门之学,不过博文约礼。如果是礼,有三千三百条,包举《诗》、《书》。孔子从少到老,定夺不尽。如果是无文之礼,这是入手,便当寻求,岂容留为后着?”我回答说:“你看一部《礼记》,才信得‘俨若思’,还是先信得‘俨若思’,然后去看一部《礼记》呢?真读书人,目光常出纸背,往复循环都有放光所在。如果初入手,便求要约,就像行道人,不见宫墙,妄意室中,这也是穿窬之类。”

圣门体道,在鄙夫面前说孝弟,说敬诚,说仁义,得了一个,个个都能贯通,只是学问不同罢了。如果要学孝弟,学敬诚,学仁义,亦何处不能贯串?试问诸贤,周公仰思待旦,孔子发愤忘食,这难道是说‘恕’字拟议不透吗?读书人再不要傍声起影,如梦幻蕉鹿,无一真实。

问:“一是什么物?多是什么物?多一相生,又是什么物?《易》说:‘动贞夫一。’这个‘一’字,与贞观、贞明,何处贯串?”我回答说:“凡是天地贞观,这是气象凝成,在学识中做体干自在;日月貞明,这是精神所结,在学识中做意思回环。”

。有此两样,理义万千,费千古圣贤多少言论,唯晓得两极贯串,贞一而动,天地日月,东西循环,总此一条,走闪不得。四顾星河,烟云草木,都是性道,都是文章,至此便有要约。”

译有了这两样,理义万千,耗费了千古圣贤多少言论,唯有懂得两极贯通、守正专一而运化,天地日月、东西循环,都遵循这一条规律,丝毫不能偏离。环顾四周的星河、烟云草木,都是性道,都是文章,到了这一步,便有了简明扼要的纲领。

问:“如此体会,犹在太虚空际。如何探讨自家消息?如要事事物物求个太极,虽舌敉齿落,做不得学识汉子,如何会到一贯田地?”某云:“贤看两极,果落空虚,天地日月,何由不能倾倒?须信两极,只是一条,控持天地,辘轳日月,观是此观,明是此明,不须就他显求形象,细认声香。”

  问:“如此看一贯,到有一物贯串,中间如毂之与辐,四旁中央,等是一物,何由能得终古无敝,万物同原?”某云:“吾生在天地中间,尽天地中事,何须怪天地有物也?”

  问:“阴阳变化,离不得多,二五絪縕,说不得一,生初既不须说,复命又不容谈,何苦於一多上往返辨折?譬如《西铭》数行,该括许大,晓得此意,亦省多少言语,岂有圣门诸贤,当日未解《西铭》意思也?”某云:“《西铭》极好,然如一《诗》六义,《春秋》三微,《礼》、《乐》五起,中间变现,千亿无涯,如何包裹得住?笼统话再勿说,如且学识,看他后来,终是缓绠穿石,如要把柄,体会《诗》、《书》,终是傀儡线子也。”

  问:“此道只须静观,久当自彻。古人尝说外照终年,不见一身,内照移时,能见天下。圣人学问,只是致知。致知前头,又要格物,如看万物果是万物,此与未尝格物,有何分别?如看万物不殊一物,此知岂复万物所量?譬如镜子,十分光明,自然老来老照,少来少照,岂必豫先料理面孔耶?”某云:“从来论说,唯有此彻。圣人一贯,只是养得灵湛,看得无限名象,从此归游,首尾中间,同是此路。如信得盘古世界,便有《诗》、《书》,亦信得周公制作,初无文字也。只为此处浩瀚落空,要原本择执,与人持循,便说天下言无多子,行无多子,使天下文人,回头扪心,与初读书人,了无分别耳。”

  问:“学识原头,果是格物,此物条贯,初甚分明,圣人教人先知后虑,如此知字,定是不虑之知。若知便有虑,便胶扰一番,何由静定得来?想此止字,即是静定本领,知字即是静定法门,静定生安,灵晃自出,百千学识,俱就此处发亮销光也。”某云:“累日来说此,唯此说得透。一贯如大法树,万叶千枝,不离此树,学识如花叶,随风映日,不离初根。即此是本末条贯,不为鸟语蝉啼所乱。”问:“此一贯处,初不说出本末,既有本末,是一树身,如何贯得万树?且如格物,物格可是就身心意知看出家国天下,才有下手?抑是把情性形体,与飞走草木,揉做一团,才有识路也?”某云:“只要知至。知至者,物不役心,知不至者,以心役物,贯不贯在此。”

  问:“教即学识,性即一贯,教不过明性。学识亦不过明一贯而已。《中庸》称诚明合体,此明字,与博闻强记殊科,何不直就诚处教人下手,翻说学识,令人终身在言语文字上推求?”某云:“不说言语文字,安得到无言语文字上去?譬如一性,便有二五氤氲,健顺保合,千圣万贤,诠译不透,莫说无妄两字,空空贯串,便与天命相通也。”

  某少时初到郡中,在张太沃斋头,蒋先辈以册使抵家,一日过访,便问:“山下有天,取象《大畜》,如何讲论?”某时空疏,但以臆对云:“山下有天,想是空洞,如《乾》与《咸》合成玄谷,以此兴得宝藏,应出神声,如是实然,亦生成一物不来,把前言往行藏在何处?”先辈亦谓有理。及后归家,见辅嗣旧说云:“天降时雨,山川出云,此便是《大畜》之象。”为此惭懊,至于累日。今见人讲论,辄想此语,见有学问处,便想此事。如精气自是山川,游魂自是云雨,山川不变,云雨时兴,人与鬼神同是一物,梦寐云为,同是一变,溯他源头,精游之际,学识同归。若条段看去,精气亦贯得游魂也。《易》说尺蠖龙蛇,同是精义,莫於此处分人分鬼。曹秋水说:“鬼神听人,犹人听鸟。”只此两语,十倍分明。

  吾人本来是本精微而来,不是本混沌而来。如本混沌而来,只是一块血肉,岂有聪明官

译问:“像这样体会,似乎还停留在太虚空的境界。如何探讨自身的消息?如果要在事事物物中寻求一个太极,即使说得舌烂齿落,也成不了有学识的人,如何能达到一贯的境界?”我说:“你看待两极,果然落入空虚,天地日月,为何不会倾倒?必须相信两极,只是一条线,掌控支撑天地,像辘轳一样运转日月,观察就是这种观察,明了就是这种明了,不需要去它显化的地方寻求形象,细致辨认声音香气。”

问:“像这样看待一贯,似乎有一个东西贯穿其中,中间像车毂与辐条,四周与中央,都是同一个东西,为何能使得万古不变,万物同出一源?”我说:“我生活在天地中间,尽天地中的事,何必奇怪天地中有物呢?”

问:“阴阳变化,离不开多,二五氤氲,说不出一,生命之初既不需要说,复归天命又不允许谈,何必在一与多上反复辨析?譬如《西铭》几行字,概括了如此宏大的内容,懂得这个意思,也省了多少言语,难道圣门诸贤,当时不明白《西铭》的意思吗?”我说:“《西铭》极好,然而像《诗经》六义,《春秋》三微,《礼》《乐》五起,中间的变现,千亿无涯,如何包裹得住?笼统的话不要再说了,如果只是学识,看他后来,终究是缓绳穿石,如果要把持根本,体会《诗》《书》,终究是傀儡的线子。”

问:“此道只需要静观,久了自然透彻。古人曾说外照终年,不见自身,内照片刻,能见天下。圣人的学问,只是致知。致知之前,又要格物,如果看万物果真是万物,这与未曾格物,有何分别?如果看万物不异于一物,此知岂是万物所能衡量?譬如镜子,十分光明,自然老时老照,少时少照,何必预先料理面孔呢?”我说:“从来论说,只有这个透彻。圣人的一贯,只是养得灵明湛然,看得无限名象,从此归游,首尾中间同是此路。如果相信盘古世界,便有《诗》《书》,也相信周公制作,起初没有文字。只因为此处浩瀚落空,要原本择执,与人持守遵循,便说天下的言语不多,行为不多,使天下的文人,回头扪心,与初读书的人,毫无分别。”

问:“学识的源头,果真是格物,此物的条理贯穿,起初很分明,圣人教人先知后虑,这个知字,定是不虑之知。如果知便有虑,便搅扰一番,如何能静定?想这个止字,即是静定的本领,知字即是静定的法门,静定生安,灵明自出,百千学识,都从此处发亮销光。”我说:“连日来谈论这个,只有这个说得透彻。一贯像大法树,万叶千枝,不离此树,学识像花叶,随风映日,不离初根。这就是本末条理,不为鸟语蝉啼所乱。”问:“这个一贯处,起初不说本末,既然有本末,是一棵树身,如何贯穿万树?且如格物,物格是就在身心意知看出家国天下,才有下手之处?还是把情性形体,与飞走草木,揉做一团,才认识道路呢?”我说:“只要知至。知至者,物不役使心,知不至者,以心役使物,贯不贯在此。”

问:“教即是学识,性即是一贯,教不过是明性。学识也不过是明一贯而已。《中庸》称诚明合体,这个明字,与博闻强记不同类,何不直接在诚处教人下手,反而说学识,让人终身在言语文字上推求?”我说:“不说言语文字,如何能到无言语文字上去?譬如一性,便有二五氥氲,健顺保合,千圣万贤,诠释不透,别说无妄两字,空空贯穿,便与天命相通。”

我年轻时初到郡中,在张太沃斋头,蒋前辈以册使身份回家,一日来访,便问:“山下有天,取象《大畜》卦,如何讲论?”我当时空疏,只凭臆测回答说:“山下有天,想是空洞,如《乾》卦与《咸》卦合成玄谷,以此兴起宝藏,应出神声,如果真是这样,也生成不了一个东西,把前言往行藏在何处?”前辈也说有理。及后回家,看到王弼旧说云:“天降时雨,山川出云,这就是《大畜》卦的象。”为此惭愧懊悔,以至于好几天。现在见人讲论,辄想此语,见有学问之处,便想此事。如精气自是山川,游魂自然是云雨,山川不变,云雨时兴,人与鬼神通是一物,梦寐云为,同是一变,追溯源头,精游之际,学识同归。如果分段看去,精气也贯穿游魂。《易》说尺蠖龙蛇,同是深义,不要在此处区分人鬼。曹秋水说:“鬼神听人,犹如人听鸟。”只这两句话,十倍分明。

我们人本来是本着精微而来,不是本着混沌而来。如果本着混沌而来,只是一块血肉,岂有聪明之官

窍?如本精微而来,任是死去生还,也要穷理读书。夫子自家说“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”,又说“不知老之将至”,一语下头,有此三转,如是为人,自然要尽人道,如是好学,自然要尽学理。孟子“尽其心”者,只是此心难尽,每事只领三分,知不到好,好不到乐,虽有十分意量,亦只是二三分精神。精神不到,满天明月,亦是襆被身意量。欲穷四处雷霆,自有一天风雨,切勿说云散家家,春来树树也。

译窍?既然秉承了天地精微之气而来,任凭是死去又生还,也要穷究事理、勤奋读书。孔子自己说“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”,又说自己“不知老之将至”,这一句话背后,有着这三层转折。像这样做人,自然要尽到做人的本分;像这样好学,自然要穷尽学问的道理。孟子所说的“尽其心”,只是这心难以穷尽,每件事只领会三分,认知达不到精妙,精妙达不到愉悦,即使有十分的心意度量,也只剩下二三分的精神。精神不到,满天的明月,也不过是包裹在身上的被褥和个人的心意度量罢了。想要穷尽四方的雷霆,自有一天会迎来风雨,千万不要说云散之后家家户户都晴朗,春天来了每棵树都发芽。

性道与仁,如何言说,鼓舞不倦,只是文章。孟子亦说乐善不倦。古今多少圣贤,不敢於江、汉源头,酣歌鼓掌,奈何动指蚤虱,以为车轮也。

  诸贤都问:“生而知之者,好古敏以求之者,中间实指何物?”某亦未尝分註,子贡有言:“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”既有好古敏求四字,岂患空歧?错下心目。

  问:“孔、颜得力,发愤忘食,是何事?欲罢不能,又是何事?不过此一点知光包天括地,自家本性与万物相荡,并力赶上,教休不休,工夫净时,觉日朗天空,任飞任跃,无论敏求博约,俱着不得,自有一段活泼的地。孟子说‘万物皆备,反身而诚’,正是知至的光景。今人不识致知入门,空把孔、颜乐处,虚贴商量,无论拾级循途不得,即兀坐静参亦不得也。”某云:“如贤说都不须疑难。昔湖州问程叔子‘直以诚正’立论,於此知字,尚隔一层。伯子见濂溪,重证所学,亦未尝一口道破。今日说是性光无量,与万物相映,从此更寻实义,不落慧空,始信曲肱疏食,不是黄薤数根,弄月吟风,亦不在头巾话下也。”

  天命两字,如何是命之於天?率性两字,如何是率之於人?天人中间,承接一路,有觉有知,果是何物?从此推求,觉造化之迹,二气良能,皆是误认了。

  问:“齐明盛服,算得未发大本,抑看作已发达道耶?”某云:“此处喜怒哀乐,都无着处,直是捖抟天地,屈伸万物,宇宙形声,一出一归,了无觅处,算作阴阳头脑,极处藏身。”

  上智下愚,俱是积习所成,积习既成,迁改不动,如他性初,何曾有上知下愚之别?

  学问致知格物,物不曲不直,《易》称“龙蛇之屈,精义入神”,《礼》称“物曲本天殽地,鬼神体物,圣人曲成”,正在此勾萌处,实实致力。此处隐微,未显未见,然到显见,却无复致力之处。正在独知处,衷曲自语,事事见得自己不是,有一两处郁崒未达,尽力托出,便是诚明路头。克治与存养,非有两样工夫。

  此道初无缪巧,但就日用平实细心,今看夫子言终日,言造次颠沛,富贵贫贱,是何等平实,何等绵细,更要想他前头,便是悬空理会也。

  问:“阳明先生云:‘致知各随分量所及,如树有些小萌芽,只把些水灌溉,不要浸坏了他。’论此良知,根芽与草木不同,落地光明,贯天彻地,圣愚之分,只有保丧而无增减,岂有只此端倪,怕人浸灌的道理?”某云:“说则如此说,何尝见有良知,落地光明,陀陀烁烁也?学者如提灯,灯亮时,自谓眼力甚明,灯灭时,虽一身手足,亦不能自信也。要须学得此光与日月同体,低头内照,不失眉毛。”

  贲者仁之色,素者仁之地也。有此素地,随他绘出富贵、贫贱、患难、造次、颠沛,如一大幅山川、草木、鸟兽、虫鱼,屈折动静,姿态横生,只见可乐,不见离异耳。学人无此素心,便每每出位。出位者,如借人倩盼,作我笑目,才动此想,便是哇淫。

  问:“性从心生,《中庸》言性不言心,此何以故?人身中灵觉便是天,又说知性了才知天,此中岂有分别乎?”某云:“尽处则无分别,若不尽者,勺水海性,隙照天光,终难说得分明也。有意思人,再勿傍影起形,牵扯字义。”

  问:“紫阳云‘知性即穷理之事,穷理便向外去,知性祇从中寻此理’。如何理会?”某云:“紫阳学问得力在此,自濂溪以来,都说性是虚空,人受以生耳。紫阳始於此处讨出二五合撰,事事物物,皆从此出。如晓得事事物物,皆禀於天,自然尽得心量,尽得心量,自然性灵无遗。”

  问:“天性在人,犹水性之在冰,此语如何?”某云:“横渠不作此说。作此说者,犹程门气质之论耳。横渠云:‘气质之性,君子不谓性也。’又云:‘海结为冰,冰散为水,水泡聚散,而海不与焉。”此处说冰才水性,亦犹外道说石火电光,非实论才性也。”又问:“五行於阴阳各有偏属,则禀受不同,自有

译性与天道,如何言说?鼓舞不倦,只是文章。孟子也说乐善不倦。古今多少圣贤,不敢在江汉源头酣歌鼓掌,却为何去动指蚤虱,以为车轮呢?

各位贤者都问:“生而知之的人,好古敏以求之的人,中间实际指的是什么?”我也未曾分别注释,子贡有话说:“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,不可得而闻。”既然有了好古敏求四个字,难道还担心空泛歧义吗?错下了心目。

问:“孔子、颜回得力之处,发愤忘食,是什么事?欲罢不能,又是什么事?不过这一点知光包天括地,自家本性与万物相互激荡,并力赶上,教休不休,工夫纯净时,觉得日朗天空,任飞任跃,无论敏求还是博约,都着不得力,自有一段活泼的境地。孟子说‘万物皆备,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’,正是知至的光景。今人不知致知的入门,空把孔颜乐处,虚贴商量,无论拾级循路不得,即使兀坐静参也得不到。”我说:“如贤者所说都不须疑难。昔日湖州问程叔子‘直以诚正’立论于此知字,尚隔一层。伯子见濂溪先生,重证所学,也未尝一口道破。今日说是性光无量,与万物相互映照,从此更寻实义,不落慧空,才相信曲肱疏食,不是黄薤数根;弄月吟风,也不在头巾话下。”

天命两字,如何是命之于天?率性两字,如何是率之于人?天人中间,承接一路,有觉有知,究竟是什么东西?从此推求,觉造化之迹,二气之良能,都是误认了。

问:“齐明盛服,算得未发的大本,还是看作已发的达道呢?”我说:“此处喜怒哀乐,都无着处,直是抟聚天地,屈伸万物,宇宙形声,一出一入,了无觅处,算作阴阳的头脑,极处藏身。”

上智下愚,都是积习所成,积习既成,迁改不动。如他性之初,何曾有上知下愚的区别?

学问致知格物,物不曲不直。《易》称“龙蛇之屈,精义入神”;《礼》称“物曲本天殽地,鬼神情体物,圣人曲成”,正在此勾萌之处,实实在在致力。此处隐微,未显未见,然而到显见时,却无复致力之处。正在独知之处,衷曲自语,事事见得自己不是,有一两处郁郁不通,尽力托出,便是诚明的路头。克治与存养,并非有两样工夫。

此道初无谬巧,但就日用平实细心。今看夫子言终日,言造次颠沛,言富贵贫贱,是何等平实,何等绵细。更要想他前头,便是悬空理会了。

问:“阳明先生说:‘致知各随分量所及,如树有些许小萌芽,只把些水灌溉,不要浸坏了它。’论此良知,根芽与草木不同,落地即光明,贯天彻地,圣愚之分,只有保全与丧失而无增减,岂有只此端倪,怕人浸灌的理由?”我说:“说则如此说,何尝见有良知落地光明,陀陀烁烁的?学者如提灯,灯亮时,自谓眼视力甚明;灯灭时,虽一身手足,也不能自信。要须学得此光与日月同体,低头内观,不失眉毛。”

贲是仁之色,素是仁之地。有此素地,随他绘出富贵、贫贱患难、造次颠沛,如一大幅山川、草木、鸟兽虫鱼,屈折动静,姿态横生,只见可乐不见离异罢了。学人无此素心,便每每出位。所谓出位,如借人倩盼,作我笑目,刚动此想,便是哇淫。

问:“性从心生,《中庸》言性不言心,这是什么缘故?人身中灵觉便是天,又说知性后才知天,此中岂有分别吗?”我说:“尽处则无分别,若不尽者,如勺水海性,隙照天光,终难说得明白。有意思的人,再勿傍影起形,牵扯字义。”

问:“紫阳说‘知性即穷理之事,穷理便向外求,知性只从中寻此理’。如何理会?”我说:“紫阳学问得力在此,自濂溪以来都说性是虚空,人受以生罢了。紫阳始于此讨出二五合撰,事事物物皆从此出。如晓得事事物物皆禀于天,自然尽得心量;尽得心量,自然性灵无遗。”

问:“天性在人,犹水性之在冰,这话如何?”我说:“横渠不作此说。作此说者,犹如程门气质之论罢了。横渠说:‘气质之性,君子不谓性也。又说:‘海结为冰,冰散为水,水波聚散,而海不与焉。’此处说冰才水性,亦犹如外道说石火电光,非实论才性的。”又问:“五行于阴阳各有偏属,则禀受不同,自有……

善恶,何谓无耶?”某云:“此如五吏之才,何关帝天之命?”

译善恶,为什么说没有呢?”我说:“这就像五吏的才能,哪里关系到帝天的命运呢?”

问:“如文、箕之蒙难,孔、颜之阨穷,似皆理不胜数,不知两者,孰为有权?抑岂并行不得轩轾与?”某云:“吉凶生大业,阴阳奇偶,穷达寿夭,总是德业必经之路,如使圣贤都要富贵,都要寿考,则爻象无阴,蓍筴无奇也。夷、齐、颜、冉、龙、比、由、赐,八人生死,天下穷奇,然无八人,盗跖、彭籛比屋而是也。吾门以数明理,以理明数,除却理数,性地自明,不干管、郭之事。”

  约到不二,约到不迁,便把一生博文工夫,纳於无文上去。吾辈过失不多,只在浩博一路,收拾不下。如实见不贰不迁,卓可藏神立命,虽百国宝书,九千絃诵,何能滓人见闻?

  颜子屡空,又闻为邦,直要何物?夫子无端说出夏时四事,淫佞二端,直是何故?以此认圣贤,实有不空不竭所在,才有学诲默识来往路头。譬如虚寂不动,感而遂通,又有应问如响,叠叠变化,岂可说天生神物,亦有虚闲,不干人事耶?《易》本虚寂,说出吉凶同患,孔、颜、禹、稷本是空洞,说出饥溺由己,此是空中所藏,竭复归空。

  某少时初读《论语》,问先生云:“头一叶书,孔子只教人读书,有子如何教人孝弟?孔子只教人老实,曾子如何教人省事?”闻者大笑。某今老来所见,第一件犹是读书,第二件犹是老实。凡人人自是圣贤,自有意思,只要致思。学者如凿井,美泉难遇,见人读书,长年啖土,若不致思,泉脉何来?

  命中不着一物,本来自足,初无空殖可言。无空殖,故无得失;无得失,故无亿无忘。只是清虚澹薄,则与命较亲;卜度经营,则与货较亲耳。世人言命,都在得失一边,所以有殖有亿,有气数人事之差;哲人言命,在清虚一边,所以无殖无亿,无得失当否之虑,日往月来,寒往暑来,明推岁成,此即见天之命。

  受天之命,便有心、有性、有意、有知。有物难格,有知难至,物理未穷,性知难致,定后之虑,去亿一丈,去空一尺。空是物格无物,天命以前上事,亿是因意生知,人生以后下事。屡空是天人隔照之间,屡中是物理隔照之间。譬如一事当前,有是有非,有得有失,屡空,人只说我生以来,与物平等,初无是非,初无得失。屡中,人便说某处是非,某处得失。至人看来,安虑之中,万物毕现,空亦不空,中有不中,是非得失,如天命然,一丝一毫,洞见难逃。如此便说屡字不得,说无不中不得,无不空不得,所以说空。

  问:“先正尝言道如覆盂,本空无有,射者即言无有,未尝不中,然却多一射。”某云:“此言近似,却不是也。岂是颜子射覆,自一至十,常说出空,子贡射覆,自二至一,常无不中耶?道该万有,还未尝有。空者得他还元一路,十中八九,亿者得他发生一路,十中二三。子贡於万有路上,见得七八,只是格物,物还未格。颜子於元无路上,见得八九,已是物格,与知至为邻耳。他们常说世儒只晓得格物,不晓得物格,正是此样。”又问:“亿为格物,空为物格,则格物物格,中间亦距千里耶?”某云:“箭开时万里同观,箭到时只一镞地。巧箭不射,高棋莫着,射是巧力所生,亿是明聪隙现,难道静观动照,不是一样神灵?只是静观无碍,动照易穷耳。”

  命之有理与气,如人之有形与神,合下并受,无有分层,顺则都顺,逆则都逆。善作家人,说他饿死,他亦要仰拾俯掇;善读书人,纵有顽钝,他亦要旁稽博览。有此一途,才见工夫,为道教之本。如论天命原始,则只是饥食渴饮,不学不虑,清明在躬,志气若神,人如看得名利亦澹,才情亦澹,自是理气两路俱清。如看得名亦不澹,才情亦不澹,自是理气两路俱浊也。

  人生只此精神,先要拿得坚定,在坚定里充拓得松,便是得力,受用只是点点滴滴,在圣贤理路,辨其生熟耳。一日之间,心眼拿定,不走错路,不放工夫,不赶枝叶,又不枯寂作事,使化精神在在灌注,随其所见,在在会心,便是绝大成就。

  人

译问:“像伯夷、叔齐遭受苦难,孔子、颜回处于困顿,似乎都是道理无法穷尽的,不知道这两者,哪一个更有权变?还是说两者并行不悖,无法分出高下呢?”我说:“吉凶产生伟大的事业,阴阳奇偶,穷困通达、长寿夭折,总是德业必经的道路。如果圣贤都要富贵,都要长寿,那么卦爻就没有阴,蓍草就没有奇数了。伯夷、叔齐、颜回、冉有、龙逄、比干、子路、子贡,这八人的生死,是天下最极端的困厄,然而如果没有这八人,盗跖、彭祖那样的人就会比比皆是了。我们门派用数目阐明道理,用道理阐明数目,除去理数之外,本性自然明了,不关涉管辂、郭璞那类占卜之事。”

约束到不二,约束到不迁,就把一生广博学习的功夫,纳入到无文的境界中去。我们这一辈人的过失不多,只是在广博这一路上,收拾不住。如果真能见到不贰不迁的境界,确实可以藏神立命,那么即使有百国的宝书,九千人的诵读,又怎能沾染人的见闻呢?

颜回常常处于空无的状态,又听说他谈论治国,究竟需要什么东西?孔子无缘无故说出夏历四件事,淫邪奸佞两种弊端,究竟是什么原因?以此来认识圣贤,确实有不空不竭的地方,才有学习教诲、默记心识的往来路径。譬如虚寂不动,感应而随即通达,又有应答如响,层层变化,难道可以说天生神物,也有虚闲的时候,不关涉人事吗?《易经》本于虚寂,说出吉凶同患,孔子、颜回、大禹、后稷本是空洞,说出饥溺由己负责,这是空中所藏的,竭尽后又回归空无。

我年轻时初次读《论语》,问先生:“第一页书,孔子只教人读书,有子怎么教人孝悌?孔子只教人老实,曾子怎么教人省事?”听的人大笑。我现在老了所见的,第一件还是读书,第二件还是老实。凡是人自认为是圣贤,自有意思,只要致力思考。学者就像凿井,美好的泉水难以遇到,看见别人读书,长年吃土,如果不致力思考,泉脉从哪里来?

命中不着一物,本来自足,起初没有空无和增殖可言。没有空无和增殖,所以没有得失;没有得失,所以没有预测和遗忘。只是清虚淡泊,就与天命较亲近;卜度经营,就与货利较亲近罢了。世人谈论天命,都在得失这一边,所以有增殖和预测,有天数人事的差别;哲人谈论天命,在清虚这一边,所以没有增殖和预测,没有得失当否的忧虑,日往月来,寒往暑来,清楚地推算岁数的成就,这就是看见天的命令。

承受天的命令,便有心、有性、有意、有知。事物难以穷尽,认知难以达到,物理没有穷尽,性知难以致极,安定之后的思虑,离开预测一丈,离开空无一尺。空无是事物穷尽而无物,是天命以前上面的事;预测是因意生知,是人生以后下面的事。屡空是天人隔照之间,屡中是事物隔照之间。譬如一事当前,有对有错,有得有失,屡空,人只说我从出生以来,与万物平等,起初没有对错,起初没有得失。屡中,人便说某处是对错,某处是得失。至人看来,安定思虑之中,万物全部显现,空无也不空无,中有不中,对错得失,如同天命一样,一丝一毫,洞察难逃。如此便不能说屡字,不能说无不中,不能说无不空,所以说空。

问:“先正曾经说道像倒扣的碗,本来空无所有,射箭的人就说无有,没有不中的,然而却多了一射。”我说:“这话近似,却不是的。难道是颜回射覆,从一到十,常说空无,子贡射覆,从二到一,常无不中吗?道涵盖万有,还未曾有所。空无者得到它回归本源的路,十中八九;预测者得到它发生的路,十中二三。子贡在万有的路上,看见七八,只是格物,事物还未穷尽。颜回在元无的路上,看见八九,已经是事物穷尽,与认知达到极致为邻了。他们常说世俗儒者只晓得格物,不晓得事物穷尽,正是这样。”又问:“预测是格物,空无是事物穷尽,那么格物和事物穷尽,中间也相距千里吗?”我说:“箭开时万里同观,箭到时只有一镞之地。巧箭不射,高棋莫落,射是巧力所生,预测是明聪缝隙显现,难道静观动照,不是一样的神灵?只是静观无碍,动照容易穷尽罢了。”

天命有有理与气,就像人有有形与神,合下来一起承受,没有分层,顺则都顺,逆则都逆。善于持家的人,说他饿死,他也要仰拾俯掇;善于读书的人,纵然有顽钝,他也要旁稽博览。有此一路,才见功夫,是道教之本。如果谈论天命原始,那么只是饥食渴饮,不学不虑,清明在身,志气若神,人如果看得名利也淡泊,才情也淡泊,自然是理气两路都清。如果看得名也不淡泊,才情也不淡泊,自然是理气两路都浊。

人生只有这精神,先要拿得坚定,在坚定里充实拓展得宽松,便是得力,受用只是点点滴滴,在圣贤的理路上,辨别其生熟罢了。一天之间,心眼拿定,不走错路,不放弃功夫,不追赶枝叶,又不枯寂做事,使化精神处处灌注,随其所见,处处会心,便是绝大成就。

人

有己便不仁,有己便傲,傲便无礼,无礼便与天下间隔。无己便细,细便尽礼,尽礼便与天下相通。克己者,只把己聪明才智,一一竭尽,精神力量,一一抖擞,要到极细极微所在,事事物物俱从理路炼得清明,视听言动,无一是我自家气质,如此便是格物物格,致知知至耳。所以天下更无间隔,更无人说我无礼,便是天下归仁。

译存有自我便不仁,存有自我便傲慢,傲慢便无礼,无礼便与天下隔绝。忘却自我便细微,细微便尽礼,尽礼便与天下相通。克制自我的人,只是将自己的聪明才智一一竭尽,精神力量一一振作,要达到极细微的地方,事事物物都从道理的路径上锤炼得清明,看、听、说、做,没有一样是我自家气质的表现,如此便是格物而物格,致知而知至了。所以天下更没有隔绝,更没有人说我无礼,这便是天下归仁。

天下事物,稍稍着色,便行不去,只是白地,受采受裁,如水一般,色味声文,一毫不着,随地行去,无复险阻江河之碍。富贵、贫贱、患难,一毫着心,便是不素,便行不去。素字只是平常戒慎恐惧,喜怒哀乐,一切安和,常有处澹处简之意。

  凡意不诚,总由他不格物,不格物所以不格理,谓万物可以意造,万理可以知破,如到不造不破去处,生成一个龙蟠虎踞,不得支离,渐渐自露性地,所以说是物格知至。

  濂溪云:“动而无静,静而无动,物也。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,神也。物则不通,神妙万物。”如濂溪此语,犹是未尝格物。天下无无动无静之物,有常动常静之神。《中庸》一部,说天地夫妇鬼神,通是此物。知独者该万,知万者还独,知一者该两,知两者还一,如是格物工夫,只从两端细别,立刚与柔,立仁与义,原始要终,知终知至,只此知能,便是圣人之所敛衽,鬼神之所弹指矣。

  性涵动静,只是中和,任他万物无情无识,有气有知,都是中和生聚得来,蕃变得去。中和藏处,只是一独,如万物归根蛰伏时候,个个有戒慎恐惧的意思。中和显处,只是一节,如万物旉条生育时候,个个有识度数、制德行的意思。无过不及,不惊不怪,虽虎兕龙蛇,蜂虿鬼蜮,於君子性上有何隔碍?此理极是寻常,只自家性地看不明白耳。自家性地看得明白,比人照物,动静一般,自然喜怒不伤,哀乐得度,万物伏藏,与他共独,万物蕃变,与他同节。虽有气质情识,种积不齐,都为性光收摄得尽。

  作用是性光,包罗是性体,如说中和,则无复体用分处。

  问:“万物看来,只是好生恶死,天地亦是生物之性。孟子说尽心知性,想此好生之心,充拓得尽,便是性体,与天地一般。”某云:“此处极是,但是不同。凡物有性有情有命。好生恶死,是万物之情;方生方死,是万物之命;或得偏而生,或得偏而死,是万物之性。虎豹之有慈仁,蜂蚁之有礼义,鱼鳖草木之有信智,具种种性,与人一般,只是包罗充拓,全藉吾人。《大庄》说‘天地之情’,《无妄》说‘万物之性’,天地乘时,无一非礼之动,万物纯质,无一诈伪之萌,人能尽此两端,便是参赞手段。”

  情是性之所分,性是情之所合,情自归万,性自归一。古今惟有周、孔、思、孟识性字,杨、荀、周、程只识得质字,告子亦错认质字耳。《易》云:“继之者善,成之者性”,善继天地,性成万物。继天立极,是性根上事,范围曲成,是性量上事,善是万物所得以生,性是万物所得以成。猿静狙躁,猫义鼠贪,廌直羔驯,雁序雉介,此皆是质上事。如性者,自是伊得以生,伊得以成,入水入林,能飞能跃的道理,此是天地主张,不关品彙,能尽得天主张道理,何患万物陶铸不成!

  问:“未发以前,性在天地之心,已发以后,性在万物身上。自家胸中,有何生成安顿天地万物去处?”某云:“未发前,性亦不落天地,已发后,性亦不落万物。只是自家看得天地缺陷,万物颠踣,便惕然如坠性伤生一样,此是我自家继成本色。”问:“如此,则是心也,云何是性?”某云:“若无心,如何认性得出?”

  问:“性得天地之始,不假思虑,才会中和,如心动便着物,便费操存,犹之分画便有阴阳,如何更以太极陶铸万象?”某云:“意自分阴阳,心自包太极,性是爻象全图,从心起手,从意分义耳。”

  身心原无两物,着物便是妄意。意之与识,识之与情,情之与欲,此类者附身而起,误认为心,则心无正面,亦无正位,都为意识情欲诱向外去。若论格致源头,要晓得意识情欲,俱是物上精魄,不是性地灵光也。

  天备二气五行,留不得一点云雾,云雾尽净,经纬尽呈,才见天之正面,风雨晦冥,日光常在,入夷出晋,明体自存,此便是尽存正在的消息。人晓得天之与日,才晓得性之与心,晓得尽存正在,才晓得本体工夫。不已无

译天下的事物,稍微沾染一点色彩,就无法通行无阻;只有保持素白底色,才能接受染色和裁剪,如同水一般,不沾染任何色彩、味道、声音和文采,随地流淌,不再有险阻和江河的阻碍。富贵、贫贱、患难,只要有一丝一毫放在心上,就是不素净,就无法通行无阻。“素”字只是平常的戒慎恐惧,喜怒哀乐一切都安和,常含有淡泊简朴的意思。

大凡意念不真诚,总归是因为没有格物。不格物所以不能通达天理,认为万物可以由意念凭空创造,万理可以由知识强行破解。如果到了无法创造、无法破解的地方,就会形成一个盘踞如龙虎般的局面,不再支离破碎,渐渐地自然显露出本性,所以说这是物格知至。

周敦颐说:“动中没有静,静中没有动,这是物。动中没有动,静中没有静,这是神。物则不通达,神则妙化万物。”像周敦颐这样的话,还是未曾真正格物。天下没有既不动也不静的物,却有常动常静的神。《中庸》整部书,讲述天地、夫妇、鬼神,全都是这个物。知道“独”就涵盖万物,知道万物就回归“独”,知道“一”就涵盖“两”,知道“两”就回归“一”。这样的格物工夫,只从两端细细辨别,确立刚与柔,确立仁与义,推究开始探求终结,知道终结就知道至理,只有这种认知能力,就是圣人肃然起敬、鬼神惊叹的地方。

本性涵括动静,只是中和。任凭万物无情无识,有气有知,都是由中和生聚而来,繁衍变化而去。中和隐藏的地方,只是一个“独”,就像万物归根蛰伏的时候,个个都有戒慎恐惧的意思。中和显现的地方,只是一个“节”,就像万物发芽生长的時候,个个都有识别度数、节制德行的意思。无过无不及,不惊不怪,即使是虎兕龙蛇、蜂虿鬼蜮,对于君子的本性有什么隔碍呢?这个道理极其平常,只是自己的本性看不明白罢了。自己的本性看得明白,与人观察事物,动静都一样,自然喜怒不伤身,哀乐有节度,万物伏藏,与他共守“独”,万物繁衍变化,与他同守“节”。虽然有气质情识,积累参差不齐,都被本性之光收摄殆尽。

作用是本性之光,包罗是本体,如果说中和,就不再区分体用。

问:“万物看来,只是好生恶死,天地也是生物的本性。孟子说尽心知性,我想这好生之心,扩充得尽,就是本性,与天地一样。”我说:“这里极是,但是不同。万物有性有情有命。好生恶死,是万物的情;方生方死,是万物的命;有的得偏气而生,有的得偏气而死,是万物的性。虎豹有慈仁,蜂蚁有礼义,鱼鳖草木有信智,具备种种本性,与人一样,只是包罗扩充,全靠我们人。《大壮》说‘天地之情’,《无妄》说‘万物之本性’,天地顺应时机,没有不是合乎礼的行动,万物纯粹质朴,没有一丝诈伪的萌芽,人能穷尽这两端,就是参赞化育的手段。”

情是本性所分化,本性是情所聚合,情自然归于万,本性自然归于一。古今只有周公、孔子、子思、孟子认识“性”字,杨朱、荀子、周敦颐、程子只认识“质”字,告子也是错认了“质”字。《易经》说:“继承它的是善,成就它的是性”,善继承天地,性成就万物。继承天建立极则,是本性根本上的事,范围曲成,是本性度量上的事,善是万物得以生存的原因,性是万物得以成就的原因。猿猴静狙猴躁,猫义鼠贪,廌直羔羊驯服,雁有序雉介直,这些都是气质上的事。至于本性,自然是他得以生存,他得以成就,入水入林,能飞能跃的道理,这是天地的主张,不关乎品类,能穷尽天地主张的道理,何愁万物不能陶铸成就!

问:“未发以前,性在天地之心,已发之后,性在万物身上。自己胸中,有什么生成安顿天地万物的地方?”我说:“未发之前,性也不落在天地,已发之后,性也不落在万物。只是自己看到天地的缺陷,万物的颠仆,便警惕地如同坠入本性受伤生命受损一样,这是我自家继承成就的本色。”问:“这样,那就是心了,什么是性?”我说:“如果没有心,怎么认得出性?”

问:“性得天地之始,不假思索,才会中和,如果心动就着物,就耗费操持存养,就像划分就有阴阳,怎么还能用太极陶铸万象?”我说:“意念自然分阴阳,心自然包太极,性是爻象全图,从心入手,从意分义罢了。”

身心原本没有两样,着物就是妄意。意与识,识与情,情与欲,这类东西依附身体而起,误认为是心,那么心就没有正面,也没有正位,都被意识情欲引诱向外去。如果论及格致源头,要知道意识情欲,都是物上的精魄,不是本性的灵光。

天具备二气五行,留不得一点云雾,云雾尽数干净,经纬尽数呈现,才见到天的正面,风雨晦冥,日光常在,进入夷狄走出晋地,明体自存,这就是尽存正在的消息。人明白天与日,才明白性与心,明白尽存正在,才明白本体工夫。不已无

息,格得此物,十倍分明,始信得意识情欲,是心边物,初不是心;风雨云雷,是日边物,初不是日。性之与天,皆备万物,不着一物;心之与日,不着一物,乃照万物。只此两端,原无二物,知此一事,更无他知。

译静下来,彻悟了这个道理,十倍地清晰明了,这才确信意识情欲,是心旁边的东西,根本不是心本身;风雨云雷,是太阳旁边的东西,根本不是太阳本身。本性与天道,都具备万物,却并不执着于任何一物;心与太阳,不执着于任何一物,却能照亮万物。仅仅这两方面,原本没有两种不同的事物,明白了这一件事,就不再需要其他认知了。

必有事焉而勿正。正字,《说文》反正为乏,篆书正与已相近,当是乏与已之误也。有事勿乏,如不乏祀之乏,有事勿已,如纯亦不已之已,则义畅而语顺矣。

  问:“忿懥等项,皆由身起,则是正心又先要修身了,如何是正心要着?”某云:“如从心起,则是要着,如从身起,则是后着也。知见觉闻,皆从心起,情欲畏恶,皆从身起,人从此处看不分明,所以颠倒。如看得分明,则腑脏官骸,个个是性光所摄,身心修正,岂有两路工夫?”

  人从身上求心,如向国中觅主,终为权贵所乱。从心上求身,如坐王位觅国,只觉殿宇随身。忿懥等项,所不得其正者,只是从身觅心,修简不上;戒慎恐惧,所能得其正者,只是从心觅身,隐显分明也。外道七处徵心,只说得意边诸路,未曾就心中看得入夷出晋,赫赫如常。

  须就梦寐中间,认出神之非形,情之非识。情形动处,其实非心,神识静中,未必是性。再破神识,以纳心端,重合形情,以归性始。如此十年,洞见天地日月星辰,才有定静田地。

  圣人仰观俯察,远近类物,都是坤道。所以必用坤道者,人生托足,便在里面,开口便是学习。只有敬义直方,不消学习,亦要从静辨中来。不从静辨中来,便有无数风雾,遮盖上面,冰霜之祸,都由学者自为。豪傑处心不学,积渐所成,有此不屑下学一念,直至乱臣贼子,亦做得去。有此专意下学一念,直至天地变化草木蕃,亦做得去。草木托根於地,一曲一直,禽兽孚化於鷇,载飞载翔,当其用力,只是本色,一日变化,皆不自知。江水就下,河源出山,匹夫厉志,星蜺变天,此事岂人思想所到?释、老只是不学,无尊道工夫,便使后来譸张为幻。如当时肯学,践迹入室,岂得贻害至於今日?

  问:“不知人在敦化中间,抑在川流里去?”某云:“如此问亦希奇。察天察地,不碍飞跃,是敦化上事;鸟以空为实,鱼以水为空,是川流上事也。圣人以天地观身,以事业观天地作用。凡世间有形象者,都是吾身文字,有文字者,都是吾身文字註脚,过此以往,只是鱼鸟事业。”

  太极与阴阳,总是一个,动极处正是不动所在,晓得此理,所以随寓能安,入群不乱,不要光光在静坐处寻起生义。

  问:“人不能如仲尼,都在小德中,沿流赴海而已。西汉以来,文章人才,各不相似,恐别有气化在里面,吾辈囿之,而不自知耳。”某云:“气化山川,皆能囿人,只有心思,通彻天地。仲尼在未学前,只是忠信美质,加五十年学问,便在尧、舜、文、武前头。只恐忠信无基,为有无约泰盈虚所荡耳。”

  问:“认得初体分明,只一主静便了,如何又着敬字?”某云:“纯公亦言静坐独处不难,居广居、应天下为难。人都於静处着动,天都於动处见静,除是木石,才得以静为体。”问:“若看诚字,直於静中看得分明。”某云:“不是敬了,那看得出上下、鸟兽、虫鱼、草木,个个是诚,个个与鬼神同体?要就静中看他根胎,只得百分之一。”问:“如是敬者,却把上下、鸟兽、虫鱼,草木,都作天地鬼神看耶?”某云:“自然是如此。”问:“释家可有此意思否?”某云:“他看作石火电光,那得有此意思?”

  鬼神两字,只是不睹不闻中有睹闻,只此便是致知,便是格物,却借祭祀来说耳。《大学》首传,便说此谓“诚於中,形於外”,这个鬼神,去剔小人之肺肝。《中庸》下段,又说“诚则形,形则著”,这个鬼神,去赞圣贤之功德。世间只此两种鬼神,皆在不睹不闻,有共睹共闻之妙,在与知与能,有不可知不可能之秘。算来只是人心实有此理,动而为意,此意不诚,有许多邪魔阴慝,变现手目;此意一诚,便有许多神明圣贤,当身显现。知之者,以为天命人性,不知者,以为精气游魂。

  问:“《中庸》不於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昆弟、朋友言诚,不於天地、鸢鱼言诚,独於鬼神言诚,果如程子所谓

译一定要从事于这件事,但不要预设其结果。“正”字,《说文解字》说反写“正”就是“乏”,篆书中“正”与“已”字形相近,应当是“乏”与“已”的误写。有事而不缺乏,就像“不乏祀”中的“乏”;有事而不止息,就像“纯亦不已”中的“已”,这样意义就通畅,语句也顺当了。

问:“愤怒等情绪,都是从身体产生的,那么端正心意之前,难道要先修养身体吗?那端正心意的关键在哪里?”我回答:“如果从心出发,那就是关键所在;如果从身体出发,那就是次要的了。认知、见解、感觉、听闻,都是从心产生的;情感、欲望、畏惧、厌恶,都是从身体产生的。人们在这里看不分明,所以颠倒了。如果看得分明,那么脏腑、器官、骨骼,每一个都是本性光辉所摄受的,身心修养,怎么会有两条不同的路径呢?”

人从身体去寻找心,就像在国家中寻找君主,最终会被权贵所扰乱。从心去寻找身体,就像坐在王位上寻找国家,只觉得宫殿楼宇随身而动。愤怒等情绪之所以不能端正,只是因为在从身体寻找心,修养无法提升;戒慎恐惧之所以能够端正,只是因为在从心寻找身体,隐微与显明都清晰可辨。外道四处探寻心在哪里,只说到得意之处的那些路径,未曾从心中看出出入夷狄、晋国的道理,显赫如常。

必须在梦寐之间,认出精神并非形体,情感并非意识。形体与情感发动之处,其实并非心;神识在静定之中,未必就是本性。再破除神识,以容纳心的端正,重新融合形体与情感,以回归本性的起始。如此十年,才能洞见天地日月星辰,才有安定宁静的根基。

圣人仰观俯察,远近类比万物,都是坤道。所以必须使用坤道,是因为人生立足之处,便在其中,开口说话便是学习。只有恭敬、义理、正直、方正,不需要学习,也要从静定辨析中来。不从静定辨析中来,就会有无数风雾,遮盖在上面,冰霜之祸,都是由学者自己造成的。豪杰心中不学习,逐渐积累而成,有了这种不屑于下学的一念,直至成为乱臣贼子,也做得出来。有了这种专心下学的一念,直至天地变化、草木繁茂,也做得出来。草木扎根于地,一弯一直,禽兽孵化于卵,载飞载翔,当其用力时,只是本色,一日变化,都不自知。江水向下流,河源出山,匹夫立志,星蜺变天,这些事岂是人思想所能达到的?释、老只是不学习,没有尊道的工夫,便使后来夸张为虚幻。如果当时肯学习,践行足迹进入室内,岂会遗害到今天?

问:“不知道人在敦化之中,还是在川流里去?”我回答:“这样问也很奇特。观察天观察地,不碍飞跃,是敦化上的事;鸟以空为实,鱼以水为空,这是川流上的事。圣人以天地观察自身,以事业观察天地的作用。凡世间有形象的,都是我们身体的文字,有文字的,都是我们身体文字的注释,过此以往,只是鱼鸟的事业。”

太极与阴阳,总是一个,动极之处正是不动所在,懂得这个道理,所以随寓能安,入群不乱,不要在静坐处光光地寻找生义。

问:“人不能像仲尼那样,都在小德中,沿流赴海而已。自西汉以来,文章人才,各不相似,恐怕另有气化在里面,我们受其局限,而不自知。”我回答:“气化山川,都能局限人,只有心思,能通彻天地。仲尼在未学前,只是忠信的美质,加上五十年的学问,便在尧、舜、文、武之前。只恐怕忠信没有基础,被有无、约泰、盈虚所动摇罢了。”

问:“认得初体分明,只一个主静就够了,为什么又加上‘敬’字?”我回答:“纯公也说静坐独处不难,居广居、应天下为难。人都在静处着动,天都在动处见静,除非是木石,才得以静为体。”问:“如果看‘诚’字,直接在静中看得分明。”我回答:“不是敬了,那看得出上下、鸟兽、虫、鱼、草木,个个是诚,个个与鬼神同体吗?要在静中看他根胎,只得百分之一。”问:“如果是敬,却把上下、鸟兽、虫、鱼、草木,都当作天地鬼神看吗?”我回答:“自然是如此。”问:“释家可有此意思吗?”我回答:“他看作石火电光,哪能有此意思?”

鬼神二字,只是在不睹不闻中有睹闻,这便就是致知,便就是格物,只是借祭祀来说罢了。《大学》首传,便说这叫“诚于中,形于外”,这个鬼神,去剔小人的肺肝。《中庸》下段,又说“诚则著,著则明”,这个鬼神,去赞圣贤的功德。世间只有这两种鬼神,都在不睹不闻中,有共睹共闻的妙处,在与知与能中,有不可知不可能的秘密。算来只是人心实有此理,动而为意,这意不诚,有许多邪魔阴慝,变现手脚;这意一诚,便有许多神明圣贤,当身显现。知道的人,以为天命人性,不知道的人,以为精气游魂。

问:“《中庸》不在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昆弟、朋友中言诚,不在天地、鸢鱼中言诚,独在鬼神中言诚,果真如程子所说

天地功用造化之迹乎?”某云:“程、张所说鬼神,是天地以上事,《中庸》所说鬼神,是人身以上事。心如火也,火辄有影。天地以生物为心,物生便有屈伸,人身以交物为心,物交便有隐见。都是实形取影,或正或倒,或远或近。在天为灾祥,在人为寤寐,在日用为听睹形声,极奇极怪,极平极常。心力大者看鬼神亦大,心力小者看鬼神亦小,精者看精,粗者看粗。善言鬼神者,莫过于《易》,括之一言,曰‘以斋戒神明其德’,其实只是诚字。不诚的人,看子弟臣友,天地鸢鱼,亦无一物;诚者看天下无形无声、无手目、无肺肝,所在个个是我心光所照,所以能酬酢一世,变化天下。”问:“如此看来,祭祀之鬼神,是为人心写照,卜蓍之鬼神,是为人心传响,有形写照者,见之於祭祀,有声传响者,见之於蓍龟,何处是性命所在?”某云:“此无形声者,便是性命所在。”问:“若此者都是意,意生想,想生妄,如何得到至诚所在?”某云:“如此才要诚,诚意只是慎独。慎独者,自一物看到百千万物,现来承受,只如好色恶臭,感目触鼻,自然晓会,不假推求,所谓知至。知至便是明诚。”

译(这难道不是)天地功用、造化之迹吗?”我说道:“程颐、张载所说的鬼神,是天地以上的事;《中庸》所说的鬼神,是人身以上的事。心就像火一样,火必然有影子。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,万物产生便有屈伸变化;人身以应接外物为心,外物交感便有隐现变化。这些都是凭借实体而取其影子,有的正有的倒,有的远有的近。在天上表现为灾祸与祥瑞,在人身上表现为清醒与睡眠,在日常应用中表现为听闻看见、形体声音,极其奇特怪异,又极其平常普通。心力宏大的人,看到的鬼神也宏大;心力微小的人,看到的鬼神也微小;心思精微的人看到精微,心思粗疏的人看到粗疏。善于谈论鬼神的,没有超过《易经》的了,概括为一句话,就是‘通过斋戒使德行神明’,其实只是一个‘诚’字。不诚的人,看待子弟臣友、天地鸢鱼,也无一物可见;诚的人,看待天下无形无声、无手目、无肺肝的事物,所在之处个个都被我的心光所照耀,所以能够应酬应对一世,变化天下。”问:“这样看来,祭祀中的鬼神,是为人心的写照;占卜中的鬼神,是为人心的传响。有形体的写照,体现在祭祀中;有声息的传响,体现在蓍龟中,那么性命究竟在哪里呢?”我说道:“这无形声的,便是性命所在。”问:“像这样都是意念,意念产生想象,想象产生虚妄,如何能达到至诚的境界呢?”我说道:“这样才需要诚,诚意只是慎独。慎独,就是从一物看到百千万物,呈现出来承受,就像喜好美色、厌恶恶臭,眼睛看到、鼻子闻到,自然明白领会,不需要推究探求,这就是所谓的‘知至’。知至就是明诚。”

问:“《易》称何思何虑,圣人不虑而知,要此能虑何用?”某云:“极星不动处,才能转。为它能转,使天下星辰河嶽,都有奠丽。如不能转,日月经纬,如发车钉,何处得明亮来?”

  人都说独中无物,曾子说独中有十目十手;人都说皮面相觑,夫子独说肺肝如见。以此见肚皮盖屋,都是晶亮东西,容隐不得一物半物。好色恶臭,自是人间第一大件,物知相触,万法缘由俱从此起。人如晓得<血夋>血交心,闻香扪鼻,便晓得四体百骸,个个有知,不从物来,不从意起;如晓得屋漏透光,肝肠挂面,便晓得瓦砾皮肤,更无一物。细不能掩,大不能藏,只此诚意一章,更无余义。

  气有清浊,质有敏钝,自是气质,何关性上事?如火以炎上为性,光者是气,其丽于木而有明暗,有青赤,有燥湿,是质,岂是性?水以润下为性,流者是气,其丽于土而有重轻,有晶淖,有甘苦,是质,岂是性?天地之大德曰生,生是天地之性,亦就理上看来,故曰:“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,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”不曾以二气交感者称性也。就形色看出天性,是圣人尽性之妙。看天下山川草木,飞潜动植,无一不与吾身相似,此从穷理格物来。

  问:“天之有气数,亦犹人之有气质,性无所丽,丽於气质,命无可见,见于气数。故言气质,而心性即在其中,言气数而天命即在其中。不可分天命为理,气数为数,犹不可分性为理,气质为质也。”某云:“说合一处,何尝不合?说精微处,自然要条段分明。说气数,则有灾沴之不同;说天命,则以各正为体;说气质,则有智愚之异等;说人性,则以至善为宗。气数犹五行之吏,分布九野,与昼夜循环,犹人身之有脉络消息。天命犹不动之极,向离出治,不与斗柄俱旋,即人身之心性是也。心性不与四肢分咎,天命不与气数分功。天有福善祸淫,人有好善恶恶,中间寂然,感而遂通,再着不得一毫气质气数。不睹不闻,无声无臭,只是性命宅子,於不睹闻处见睹闻,于无声臭处断声臭,才是宅子上认着主翁。凡说性命,只要尽心者,不欺本心,事事物物,当空照过,撞破琉璃,与天同道,四围万里,不见浮云。”

  万物都有个真源,知所由起,知所由止,知扩知充。此一路火光,如从电来,则是隔山雷影,不是本光;如从灯来,则是灶下吹灰,不成独照。只此一物,通透万物,要在意识情欲边头认他,如借电、灯,以准刻漏也。

  天下只是一物,更无两物,日月四时,鬼神天地,亦只是一物,更无两物。说是两物者,人所不知,龟亦不知,蓍亦不知了。说是一物者,何以人所不知,龟又能知,蓍又能知?只是人多思虑,如泛海洋,泛看流星,无复南北,到有一定东西,范围不过,曲成不遗,两膝贴地,一日一夜,周行十三万里。若竟此言,只恐世人吐舌也。要知天地,只是彀子,日往月来,寒往暑来,只是脉络,周行丈数,无数圣贤,只为天地,疗得心痛。

  问:“物来触心,知以虚应,知往接物,意缘触生。虚触之间,依然无物,岂应心里有物藏知?”某云:“如此则天地间尽数是物,何独尔心无意、无知?尔身的有自来?又知尔心的有自受,止涵万物,动发万知,函盖之间,若无此物,日月星辰,一齐坠落。譬如泓水,仰照碧落,上面亦有星光,下面亦有星光,照尔眼中,亦有星光,若无此心,伊谁别察?又如璇台,四临旷野,中置安床,日起此亦不起,月落此亦不落,汉转斗迴,此不转迴,依然自在。打破大地二万一千里,这个心血,正在中间,为他发光,浮在地面,要与山川动植、日月星辰思量正法也。此处看不明白,礼、乐、《诗》、《书》都不消说。”

  知意心身,生千万物,此千万物各印尔知,此是博约路头,通天彻地。

  月自不殊,因眼异色,既有异眼,亦生异舌。孟子说不动心,告子亦说不动心,同一轮车,有生有死。《诗》说皇皇后帝,佛说众鬼夜叉

译问:“《易经》说‘何思何虑’,圣人不用思虑就能知道,那么思虑究竟有什么用呢?”我回答说:“就像北极星所在之处不动,才能带动天体旋转。因为它能旋转,使得天下的星辰山河,都有依托和秩序。如果不能旋转,日月运行的轨迹,就像被钉子钉住一样,哪里还能有光明呢?”

人们都说独处时内心空无一物,曾子却说独处时有十目十手在注视;人们都说只是表面互相看着,孔子却说内心肺腑如同明镜般可见。由此可见,胸膛覆盖着房屋,里面都是晶莹剔透的东西,容不得隐藏任何一点一毫。喜好美色、厌恶恶臭,自然是人间最大的事情,万物相互接触,万法的缘由都从这里开始。人如果懂得血液交融、心意相通,闻到香气就用手捂住鼻子,就会明白四肢百骸,每一个部分都有知觉,这知觉不是从外物来的,也不是从意念产生的;如果懂得屋顶漏光,肝肠都显露在表面,就会明白瓦砾和皮肤,更没有别的东西。细微的不能掩盖,宏大的不能隐藏,只是这一章关于诚意的道理,再没有其他的含义了。

气有清浊之分,资质有敏锐和迟钝之别,这自然是气质的表现,与本性有什么关系呢?比如火以向上燃烧为本性,发光的是气,它附着在木头上而有明暗、青赤、燥湿的区别,这是质,难道这是本性吗?水以向下滋润为本性,流动的是气,它附着在泥土上而有轻重、清浊、甘苦的区别,这是质,难道这是本性吗?天地最大的德行叫做生,生是天地的本性,这也是从理的角度来看的,所以说:“天生众民,有物就有法则,民众秉持常道,喜好美德。”并没有把二气交感称为本性。从形体颜色中看出天性,这是圣人穷尽本性的妙处。看天下的山川草木,飞禽走兽,没有一样不与我们的身体相似,这是从穷究事理、推究事物原理中得来的。

问:“天有气数,也就像人有气质一样,本性没有依附的对象,依附于气质;天命看不见,体现在气数中。所以说气质,心性和本性就在其中;说气数,天命就在其中。不能把天命分为理,气数分为数,就像不能把本性分为理,气质分为质一样。”我回答说:“说它们合在一起,什么时候不合呢?说精微的地方,自然要条理分明。说气数,就有灾祸的不同;说天命,就以各得其所为正体;说气质,就有智愚的不同等级;说人性,就以至善为根本。气数就像五行的官吏,分布在天下的各个角落,与昼夜循环,就像人身上的脉络消息。天命就像不动的极点,面向南方治理天下,不随着北斗星柄一起旋转,这就是人身上的心性。心性不与四肢分担过错,天命不与气数分担功劳。天有赏善罚恶,人有好善恶恶,中间寂静无声,感应就通达,再也不能夹杂丝毫的气质和气数。看不见听不到,没有声音没有气味,只是性命的居所,在看不见的地方看见,在听不到的地方听见,在无声无臭的地方辨别声音和气味,才是在居所中认出了主人。凡是谈论性命,只要尽心的人,不欺骗本心,事事物物,在空中映照过去,撞破琉璃,与天道相同,四周万里,不见浮云。”

万物都有一个真实的源头,知道它从哪里开始,知道它在哪里停止,知道扩充和充实。这一路火光,如果从闪电来,那就是隔着山的雷影,不是本来的光;如果从灯来,那就是灶下的吹灰,不能独自照亮。只有这一样东西,通透万物,要在意识和情欲的边缘认识它,就像借用电光、灯光,来校准刻漏一样。

天下只是一样东西,没有两样东西,日月四季,鬼神天地,也只是一样东西,没有两样东西。说是两样东西的,人不知道,龟也不知道,蓍草也不知道。说是一样东西的,为什么人不知道,龟又能知道,蓍草又能知道?只是人多思虑,就像泛舟海洋,看着流星,没有南北之分,到了一定东西,范围不过,曲折成就没有遗漏,两膝贴地,一天一夜,周行十三万里。如果竟然这样说,只怕世人会吐舌头。要知道天地,只是彀子,日往月来,寒来暑往,只是脉络,周行丈数,无数的圣贤,只是为了天地,治愈心痛。

问:“外物触动内心,知觉以虚空回应,知觉去接触外物,意念因触动而产生。虚空与触动之间,依然没有东西,难道心里有东西藏着知觉吗?”我回答说:“这样的话,天地间全是东西,为什么只有你的心没有意念、没有知觉?你的身体是从哪里来的?又知道你的心是从哪里接受的,只包容万物,发动万种知觉,包容覆盖之间,如果没有这个东西,日月星辰,一齐坠落。比如一潭清水,仰望蓝天,上面也有星光,下面也有星光,照在你眼中,也有星光,如果没有这个心,谁来辨别?又如璇台,四面面临旷野,中间放置安床,日出这里也不起,月落这里也不落,银河转动北斗回旋,这里不转动回旋,依然自在。打破大地二万一千里,这个心血,正处在中间,为它发光,浮在地面,要与山川动植物、日月星辰思量正法。这里看不明白,礼、乐、《诗》、《书》,都不必说了。”

知觉、意念、心、身体,生出千万种东西,这千万种东西各自印刻你的知觉,这是博大的约略的路头,通天彻地。

月亮本身没有不同,因为眼睛不同而颜色不同,既然有异样的眼睛,也产生异样的舌头。孟子说不动心,告子也说不动心,同一辆车子,有生有死。《诗经》说皇皇后帝,佛说众鬼夜叉。

,同一空中,有精有怪。吾儒戒惧,只是仁人孝子事亲事天之常。如无此心,只是鬼奴风犊之具。畏敬有所恐惧,正是明净天中,辨出雷根雹子,如是无风无雨,何人不说天晴。

译在同一个虚空之中,既有精华也有怪异。我们儒家所讲的戒慎恐惧,不过是仁人孝子侍奉父母、侍奉上天的常道。如果没有这种敬畏之心,那就只是鬼魅的奴仆、疯狗的器具罢了。有所敬畏、有所恐惧,正是在清明纯净的天道中,分辨出雷霆与冰雹的根源;如果没有风没有雨,谁会不说天气晴朗呢?

或问云:“虞廷说人心道心,已犯两路,何处是太极定针?”某云:“人心道心,犹之天道人道。天道极微,难得不思不勉,只要人涵养,渐到从容田地,使微者自弘。人道极危,难得便精便一,只要人择执,渐到诚明去处,使危者自平。不是此一心,便有理欲善恶,俱出性地也。”或问云:“如此中原无两路,何为又着择执,费许多图维?”某云:“都是向善一路,但须择执乃中,中乃精,精乃一,如不到精一执中,犹近远路头,如何立命立教?”或问云:“如夫子说性相近,便还有周、程意思。”某云:“不然。譬如桀、纣无群小青蓝,其初亦近於尧、舜,此处便是性善,决说不得尧、舜无禹、皋护持,必至於桀、纣也。继善成性,是天命合人的道理,继志述事,是人道合天的道理。譬如祖父遗下产业,此都是极好意思,到其间田土佳恶,物产精粗,便是肥硗气质上事,如何说祖父意有善恶也?”

  刘器之尝说格物,反覆其手,曰:“只是此处看不透,故须格物。”此是从克己处入手,於形色看到天性上,是直捷头路。邵伯温亦说格物,云:“先子《内外篇》,只是万物皆备於我,学者格物,只看《易》、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春秋》。”此是从博文处入手,於理义看到至命上,是渐次路头。古今学者,只是此两路。颜子喟然之初,才情未竭,夫子诱他於文礼上作工夫,及至才情既竭,钻仰莫从,仁义礼乐,渐成堕黜,看一身聪明,都无着处,此是复见天心时候。学者须兼此两路工夫,莫作南顿北渐,误堕禅门也。(以上二段《大涤问业》)

卷五十七 诸儒学案下五

忠节金伯玉先生铉

  金铉字伯玉,其先武进人,后籍顺天。崇祯戊辰进士。就扬州教职,转国子博士,陞工部主事。奄人张彝宪总理户工二部,欲以属礼待同官。先生累疏争之,遂引疾归。彝宪奏弹落职。读书十二年,甲申二月,起补兵部主事,巡视皇城,贼陷大同,先生请彻宣府监视中官,恐於中掣肘,不无偾事之虞,耑任抚臣,贼骑未便窥宣也。不报。已而宣之迎贼者,果中官杜勋也。京城失守,先生朝服拜母而哭曰:“职在皇城,他非死所。”至御河投水而死,年三十五。母夫人章氏,亦投井死。初先生巡视,每过御河,辄流连不能去,尝归以语弟,至是而验。先生卒后,家人简其书籍,壬午七月晦日,读《邵子》,记其后曰:“甲申之春,定我进退,进虽遇时,外而弗内,退若苦衷,远而弗滞。外止三时,远不卒岁,优哉游哉!庶没吾世。”先生未必前知,然真识所至,自能冥契,后来不足异也。先生曾问学於蕺山先师,某过其家,门巷萧然,残杯冷灸,都中缙绅之士,清修如先生者,盖仅见耳。

语录

  言动便要济人利物,静中中正和平之意为之根,不得自沦枯寂。

  每事思退,《易》三百八十四爻,未闻有退凶者。乾乾不已,惟进德修业为然。

  周子曰:“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,神也。”余谓戒惧於不睹闻,静而无静也。言行之谨信,动而无动也。然则戒慎恐惧也,谨信也,其皆神之所为乎?其即所谓天理乎?

  敬之至便是仁,其心收敛,不容一物,即万物皆备於是矣。

  存养省察四字,尽了圣学,致知力行,总在此四字中矣,外此而他求,不支离便悬远。

  湛然无一物时,大用在中也,宜存养而勿失。万物各得其所时,全体在外也,宜省察而不着。所谓一以贯之者也。

  事来我应,皆分所当为,此不可生厌弃心,至於本无一事,我心强要生出事来,此便是憧憧往来。

  有一毫从躯壳起念,虽参天赞地之事,咸是己私,不必功名色货,有一毫物我隔膜,即知玄知妙之胸,亦错认本体,驯致害物伤人。

  境遇艰苦时,事物劳攘时,正宜提出主宰,令本体不为他物所胜,此处功夫,较之平常百倍矣。不然平常工夫,亦未到妥贴处。

  一事不可放过,一念不可放过,一时不可放过,勇猛精进,处处见有善可迁

译有人问:“虞舜时代谈论人心与道心,已经分成了两条路径,哪里才是太极确定的准则呢?”我回答说:“人心与道心,就像天道与人道。天道极其精微,难以做到不思不勉,只要求人涵养,逐渐达到从容的境界,使精微的自然弘扬。人道极其危险,难以做到便精便一,只要求人选择持守,逐渐达到诚明的境界,使危险的自然平稳。并不是说这一心之外,还有理欲善恶,它们都出自本性。”有人问:“既然如此,原本没有两条路径,为什么又要强调选择持守,费这么多心思谋划呢?”我回答说:“都是向善的一条路,但必须选择持守才能合乎中道,合乎中道才能精纯,精纯才能专一。如果达不到精一执中的境界,还靠近遥远的起点,如何确立天命和教化呢?”有人问:“如果像孔子说人性相近,那就还有周敦颐、程颐的意思。”我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。比如夏桀、商纣没有众多像小蓝那样的弟子,他们起初也接近尧、舜,这里就是性善,决不能说尧、舜没有禹、皋陶的护持,一定会变成夏桀、商纣。继善成性,是天命合乎人的道理;继志述事,是人道合乎天的道理。比如祖父留下的产业,这都是极好的心意,到了田地的好坏、物产的粗细,就是肥瘠气质上的事情,怎么能说祖父的心意有善恶呢?”

刘器之曾经谈论格物,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,说:“只是这里看不透,所以必须格物。”这是从克制私欲的地方入手,从形色看到天性上,是直截了当的路径。邵伯温也谈论格物,说:“先父的《内外篇》,只是万物皆备于我,学者格物,只看《易》、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、《春秋》。”这是从广博学问的地方入手,从理义看到至命上,是循序渐进的路径。古今学者,只是这两条路径。颜回感叹之初,才情尚未穷尽,孔子诱导他在文礼上下功夫,等到才情已经穷尽,钻研仰望无法追随,仁义礼乐,逐渐被废弃,看一身聪明,都没有用武之地,这是重新见到天心的时候。学者必须兼修这两条路径的功夫,不要当作南顿北渐,误入禅门。(以上两段出自《大涤问业》)

卷五十七 诸儒学案下五

忠节金伯玉先生铉

金铉字伯玉,他的祖先是武进人,后来落户顺天。崇祯戊辰年进士。担任扬州教职,转任国子博士,升任工部主事。宦官张彝宪总理户部、工部,想用属礼对待同僚。先生多次上疏争辩,于是称病辞官回家。张彝宪上奏弹劾他免职。读书十二年,甲申年二月,起用补任兵部主事,巡视皇城,贼军攻陷大同,先生请求撤除宣府监视的宦官,担心从中掣肘,不免有败事的危险,专任抚臣,贼军骑兵就不便窥探宣府了。没有答复。不久宣府迎接贼军的人,果然是宦官杜勋。京城失守,先生穿着朝服拜别母亲而哭道:“我的职责在皇城,其他地方不是死的地方。”到御河投水而死,享年三十五岁。母亲章氏,也投井而死。起初先生巡视时,每次经过御河,总是流连不能离去,曾经回家告诉弟弟,至此应验。先生去世后,家人整理他的书籍,壬午年七月晦日,读《邵子》,在后面记下:“甲申之春,决定我的进退,进虽然遇到时机,外而弗内,退若苦衷,远而不滞。外止三时,远不卒岁,悠闲自在!大概可以度过我的一生。”先生未必预先知道,但真识所至,自然能默契,后来不足为奇。先生曾向蕺山先师问学,我经过他家,门巷萧条,残杯冷炙,京城中的缙绅之士,清修如先生的,大概很少见。

语录

言谈行动就要济人利物,静中中正和平的心意作为根本,不能自己沉沦枯寂。

每件事都想着退让,《易经》三百八十四爻,没听说过退让有凶险的。只有进德修业才需要乾乾不已。

周敦颐说:“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,这是神。”我认为戒惧于不睹不闻,是静而无静。言行的谨慎诚信,是动而无动。那么戒慎恐惧,谨慎诚信,都是神的作用吗?就是所谓的天理吗?

敬的极致就是仁,心收敛,不容一物,万物都具备在这里了。

存养省察四个字,穷尽了圣学,致知力行,都在这四个字中,除此之外而另求,不支离破碎就悬远空泛。

湛然无一物时,大用在其中,应该存养而不失。万物各得其所时,全体在外面,应该省察而不执着。所谓一以贯之。

事情来了我应对,都是分内应当做的,这不能产生厌弃心,至于本来没有事,我的心强要生出事来,这就是憧憧往来。

有一毫从躯壳起念,即使是参天赞地的事,都是私己,不必是功名色货,有一毫物我隔膜,即使知玄知妙的胸怀,也错认本体,逐渐导致害物伤人。

境遇艰苦时,事物劳攘时,正应该提出主宰,让本体不被他物所胜,这里的功夫,比平常百倍。不然平常功夫,也没有达到妥贴处。

一事不可放过,一念不可放过,一时不可放过,勇猛地精进,处处见到有善可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