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二 泰州学案一
人。少补诸生,从学於山农,与闻心斋立本之旨。时吉州三四大老,方以学显,心隐恃其知见,辄狎侮之。谓《大学》先齐家,乃搆萃和堂以合族,身理一族之政,冠婚丧祭赋役,一切通其有无,行之有成。会邑令有赋外之征,心隐贻书以诮之,令怒,诬之当道,下狱中。孝感程后台在胡总制幕府,檄江抚出之。总制得心隐,语人曰:“斯人无所用,在左右能令人神王耳。”已同后台入京师,与罗近溪、耿天台游。一日遇江陵於僧舍,江陵时为司业,心隐率尔曰:“公居太学,知太学道乎?”江陵为勿闻也者,目摄之曰:“尔意时时欲飞,却飞不起也。”江陵去,心隐荅然若丧,曰:“夫夫也,异日必当国,当国必杀我。”心隐在京师,闢各门会馆,招来四方之士,方技杂流,无不从之。是时政由严氏,忠臣坐死者相望,卒莫能动。有蓝道行者,以乩术幸上,心隐授以密计,侦知嵩有揭帖,乩神降语,今日当有一奸臣言事,上方迟之,而嵩揭至,上由此疑嵩。御史邹应龙因论嵩败之。然上犹不忘嵩,寻死道行於狱。心隐踉跄,南过金陵,谒何司寇。司寇者故为江抚,脱心隐於狱者也。然而严党遂为严氏仇心隐,心隐逸去,从此踪迹不常,所游半天下。江陵当国,御史傅应祯、刘台连疏攻之,皆吉安人也,江陵因仇吉安人。而心隐故尝以术去宰相,江陵不能无心动。心隐方在孝感聚徒讲学,遂令楚抚陈瑞捕之,未获而瑞去。王之垣代之,卒致之。心隐曰:“公安敢杀我?亦安能杀我?杀我者张居正也。”遂死狱中。心隐之学,不堕影响,有是理则实有是事,无声无臭,事藏於理,有象有形,理显於事,故曰:“无极者,流之无君父者也,必皇建其有极,乃有君而有父也。必会极,必归极,乃有敬敬以君君也,乃有亲亲以父父也。又必《易》有太极,乃不堕於弑君弑父,乃不流於无君无父,乃乾坤其君臣也,乃乾坤其父子也。”又曰:“孔、孟之言无欲,非濂溪之言无欲也。欲惟寡则心存,而心不能以无欲也。欲鱼、欲熊掌,欲也,舍鱼而取熊掌,欲之寡也。欲生、欲义,欲也,舍生而取义,欲之寡也。欲仁非欲乎?得仁而不贪,非寡欲乎?从心所欲,非欲乎?欲不踰矩,非寡欲乎?此即释氏所谓妙有乎?”盖一变而为仪、秦之学矣。
译此人年少时补为诸生,跟随山农学习,听闻了心斋确立根本的宗旨。当时吉州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,正以学问显赫,心隐倚仗自己的知见,常常轻慢侮辱他们。他认为《大学》主张先齐家,于是构筑萃和堂来聚合宗族,亲自管理一族的事务,冠婚丧祭赋役,一切互通有无,实行得很有成效。恰逢县令有赋税之外的征敛,心隐写信讥讽他,县令大怒,向当权者诬告他,将他投入监狱。孝感程后台在胡总制的幕府中,胡总制发文给江西巡抚,将他释放。胡总制得到心隐后,对人说:“这个人没有什么用处,但在身边能让人精神振奋。”后来他与程后台一同进入京师,与罗近溪、耿天台交往。一天在僧舍遇见江陵,江陵当时任司业,心隐随口说道:“您住在太学,知道太学的道理吗?”江陵装作没听见,目光震慑他说:“你心里常常想飞,却飞不起来。”江陵离开后,心隐怅然若失,说:“这个人,将来必定执掌国政,执掌国政必定会杀我。”心隐在京师时,开辟各门会馆,招揽四方之士,方技杂流,没有不跟随他的。当时政令出自严氏,忠臣因直言而死的人接连不断,最终没有人能撼动他。有个叫蓝道行的道士,凭借扶乩之术得到皇帝宠幸,心隐传授给他密计,侦知严嵩有揭帖,乩神降语说,今天应当有一个奸臣上奏,皇帝正在等待,而严嵩的揭帖到了,皇帝因此怀疑严嵩。御史邹应龙趁机弹劾严嵩,使其败落。然而皇帝仍不忘严嵩,不久将蓝道行死于狱中。心隐步履蹒跚,向南经过金陵,拜见何司寇。何司寇曾任江西巡抚,是将心隐从狱中救出的人。然而严党于是将严氏与心隐结为仇敌,心隐隐退离去,从此行踪不定,游历了半个天下。江陵执掌国政,御史傅应祯、刘台接连上疏攻击他,都是吉安人,江陵因此仇视吉安人。而心隐曾经用计谋除去宰相,江陵不能没有触动。心隐正在孝感聚集门徒讲学,于是江陵命令湖广巡抚陈瑞逮捕他,没抓到而陈瑞离任。王之垣接替了他,最终将他抓获。心隐说:“公安敢杀我?又怎能杀我?杀我的是张居正。”于是死在狱中。心隐的学问,不落于空泛,有这种理就实有这种事,无声无臭,事藏在理中,有象有形,理显在事中,所以说:“无极,是流于没有君父的,必须建立其有极,才有君而有父。必须会极,必须归极,才有恭敬地以君道事君,才有亲爱地以父道事父。又必须有《易》的太极,才不堕入弑君弑父,才不流于无君无父,才使乾坤成为君臣,才使乾坤成为父子。”又说:“孔、孟说的无欲,不是濂溪说的无欲。欲望只有少则心才能存,而心不能没有欲望。想要鱼、想要熊掌,是欲望,舍弃鱼而取熊掌,是欲望的减少。想要生、想要义,是欲望,舍弃生而取义,是欲望的减少。想要仁不是欲望吗?得到仁而不贪婪,不是欲望的减少吗?从心所欲,不是欲望吗?欲望不越出规矩,不是欲望的减少吗?这就是佛教所说的妙有吗?”大概一变而为张仪、苏秦那样的权术之学了。
邓豁渠初名鹤,号太湖,蜀之内江人。为诸生时,不说学。赵大洲为诸生,谈圣学於东壁,渠为诸生讲举业於西序,朝夕声相闻,未尝过而问焉。已渐有入,卒抠衣为弟子。一旦弃家出游,遍访知学者,以为性命甚重,非拖泥带水可以成就,遂落发为僧。访李中溪元阳於大理,访邹东廓、刘师泉於江右,访王东涯於泰州,访蒋道林於武陵,访耿楚倥於黄安。与大洲不相闻者数十年,大洲起官过卫辉,渠适在焉,出迎郊外。大洲望见,惊异下车,执手徒行十数里,彼此潸然流涕。大洲曰:“误子者,余也。往余言学过高,致子於此,吾罪业重矣。向以子为死,罪恶莫赎,今尚在,亟归庐而父墓侧终身可也。吾割田租百石赡子。”因书券给之。时有来大洲问学者,大洲令渠答之。大洲听其议论,大恚曰:“吾藉是以试子近诣,乃荒谬至此。”大洲入京,渠复游齐、鲁间,初无归志。大洲入相,乃来京候谒,大洲拒不见,属宦蜀者携之归,至涿州,死野寺中。渠自序为学云:“己亥,礼师,闻良知之学,不解。入青城山参禅十年。至戊申,入鸡足山,悟人情事变外,有个拟议不得妙理。当时不遇明师指点,不能豁然通晓。癸丑,抵天池,礼月泉,陈鸡足所悟,泉曰:‘第二机即第一机。’渠遂认现前昭昭灵灵的,百姓日用不知,渠知之也。甲寅,庐山礼性空,闻无师智闻说‘没有甚么,甚么便是’,始达良知之学,同是一机轴,均是认天机为向上事,认神明为本来人。延之戊午,居沣州八年,每觉无日新之益,及闻三公俱不免轮回生死,益加疑惑。因入黄安,居楚倥茅屋,始达父母未生前的、先天地生的、水穷山尽的、百尺竿头外的所谓不属有无,不属真妄,不属生灭,不属言语,常住真心,与后天事不相联属。向日鸡足所参人情事变的,豁然通晓,被月泉所误二十余年。丙寅以后,渠之学日渐幽深玄远。如今,也没有我,也没有道,终日在人情事变中,若不自与,泛泛然如虚舟飘瓦而无着落,脱胎换骨实在於此。渠学之误,只主见性,不拘戒律,先天是先天,后天是后天,第一义是第一义,第二义是第二义,身之与性,截然分为二事,言在世界外,行在世界内,人但议其纵情,不知其所谓先天第一义者,亦只得完一个无字而已。嗟乎!是岂渠一人之误哉?”
方与时字湛一,黄陂人也。弱冠为诸生,一旦弃而之太和山习摄心术,静久生明。又得黄白术於方外,乃去而从荆山游,因得遇龙溪、念菴,皆目之为奇士。车辙所至,缙绅倒屣,老师上卿,皆拜下风。然尚玄虚,侈谈论。耿楚倥初出其门,久而知其伪,去之。一日谓念菴曰:“吾侪方外学,亦有秘诀,待人而传,谈圣学何容易耶?”念菴然之。湛一即迎至其里道明山中,短榻夜坐,久之无所得而返。后台、心隐大会矿山,车骑雍容,湛一以两僮舁一篮舆往,甫揖,心隐把臂谓曰:“假我百金。”湛一唯唯,即千金惟命。已入京师,欲挟术以干九重,江陵闻之曰:“方生此鼓,从此挝破矣。”无何,严世蕃闻其炉火而艳之。湛一避归。胡庐山督楚学,以其昔尝诳念菴也,檄有司捕治,湛一乃逃而入新郑之幕。新郑败走,匿太和山,病瘵死。
程学颜字二蒲,号后台,孝感人也。官至太仆寺丞。自以此学不进,背地号泣,其笃志如此。心隐死,其弟学博曰:“梁先生以友为命,友中透於学者,钱同文外,独吾兄耳。先生魂魄应不去吾兄左右。”乃开后台墓合葬焉。
钱同文字怀苏,福之兴化人。知祁门县,入为刑部主事,累转至郡守。与心隐友善,怀苏尝言:“学道人堆堆,只在兄弟款中,未见有挣上父母款者。”
管志道字登之,号东溟,苏之太仓人。隆庆辛未进士。除南京兵部主事,改刑部。江陵秉政,东溟上疏条九事,以讥切时政,无非欲夺其威福,归之人主。其中有宪纲一条,则言两司与巡方抗礼,国初制也,今之所行非是。江陵即出之为广东佥事以难之,使之
译邓豁渠起初名叫邓鹤,号太湖,是四川内江人。他做秀才的时候,不谈论学问。赵大洲做秀才时,在东壁谈论圣人之学,邓豁渠在西序给秀才们讲授科举应试的文章,早晚声音互相听得见,却从未过去过问。后来他渐渐有所领悟,最终提着衣襟拜赵大洲为师。有一天他抛弃家庭出游,遍访懂得学问的人,认为性命之学非常重要,不是拖泥带水就能成就的,于是剃度出家做了和尚。他在大理拜访李中溪、李元阳,在江西拜访邹东廓、刘师泉,在泰州拜访王东涯,在武陵拜访蒋道林,在黄安拜访耿楚倥。他与赵大洲几十年没有音讯,赵大洲起用做官经过卫辉,邓豁渠恰好在那里,出城到郊外迎接。赵大洲远远望见,惊异地下车,拉着他的手徒步行走了十几里,两人相对流泪。赵大洲说:“耽误你的是我。以前我谈论学问标准过高,导致你落到这个地步,我的罪孽深重了。以前以为你死了,罪恶无法赎清,现在你还活着,赶快回家在父亲墓旁终身守孝就可以了。我割让一百石田租来供养你。”于是写下契约给他。当时有来向赵大洲请教学问的人,赵大洲让邓豁渠回答。赵大洲听他议论,非常生气地说:“我借这个机会来测试你最近的造诣,竟然荒谬到这种地步。”赵大洲进京,邓豁渠又游历齐、鲁之间,起初没有回家的意思。赵大洲入朝做宰相,邓豁渠才来京城等候拜见,赵大洲拒绝见他,嘱咐出使四川的官员带他回去,到了涿州,死在野外的寺庙中。邓豁渠自述治学经历说:“己亥年,拜师,听闻良知之学,不理解。进入青城山参禅十年。到了戊申年,进入鸡足山,悟到人情事变之外,有一个无法用言语拟议的妙理。当时没有遇到明师指点,不能豁然通晓。癸丑年,到达天池,拜见月泉,陈述在鸡足山的领悟,月泉说:‘第二机就是第一机。’邓豁渠于是认定眼前昭昭灵灵的,百姓日用而不知,他却知道了。甲寅年,在庐山拜见性空,听闻无师智,听说‘没有什么,什么就是’,才开始通达良知之学,明白它们同是一个机轴,都是把天机当作向上的事,把神明当作本来的人。延至戊午年,居住在沣州八年,常觉得没有日新的益处,等到听闻三公都不免轮回生死,更加疑惑。于是进入黄安,居住在耿楚倥的茅屋中,才开始通达父母未生前的、先天地生的、水穷山尽处的、百尺竿头外的所谓不属于有无、不属于真妄、不属于生灭、不属于言语的常住真心,与后天事物不相联属。往日在鸡足山参悟的人情事变,豁然通晓,被月泉误导了二十多年。丙寅年以后,他的学问日渐幽深玄远。如今,没有我,也没有道,终日在人情事变中,如果不自我参与,泛泛地像虚舟飘瓦一样没有着落,脱胎换骨实在在于此。邓豁渠学问的错误,只主张见性,不拘泥戒律,先天是先天,后天是后天,第一义理是第一义理,第二义理是第二义理,身体与本性截然分为两件事,言论在世界之外,行为在世界之内,人们只议论他放纵情欲,不知道他所谓的先天第一义理,也只得到一个‘无’字罢了。唉!这难道只是邓豁渠一个人的错误吗?”
方与时字湛一,是黄陂人。二十岁做秀才,有一天抛弃学业去太和山修习摄心术,静久生明。又从方外之人那里得到黄白术,于是离开跟随荆山游历,因此遇到龙溪、念庵,都把他看作奇士。车辙所到之处,士绅倒屣相迎,老师上卿,都拜在下风。但他崇尚玄虚,夸夸其谈。耿楚倥起初出自他的门下,久了知道他是伪善,离开了他。有一天对念庵说:“我们方外之学,也有秘诀,等待人而传授,谈论圣人之学哪里容易呢?”念庵认为他说得对。湛一就把念庵迎到他的家乡道明山中,短榻夜坐,很久没有什么收获而返回。后来后台、心隐在矿山大会,车马仪仗雍容华贵,湛一让两个童仆抬着一顶竹轿前往,刚作揖,心隐拉着他的手臂说:“借我一百金。”湛一连连答应,即使千金也唯命是从。后来进入京城,想挟持方术来求见皇帝,江陵听说后说:“方生的这个鼓,从此敲破了。”不久,严世蕃听闻他的炉火术而羡慕他。湛一躲避回家。胡庐山督理楚地学政,因为他曾经欺骗念庵,发公文让有关部门逮捕治罪,湛一于是逃跑进入新郑的幕府。新郑败走,他躲藏在太和山,病死。
程学颜字二蒲,号后台,是孝感人。官职做到太仆寺丞。自己认为学问没有进步,背地里号啕痛哭,他的志向如此坚定。心隐死后,他的弟弟学博说:“梁先生以朋友为生命,朋友中透彻学问的,钱同文之外,只有我哥哥罢了。先生的魂魄应该不去我哥哥左右。”于是打开后台的墓合葬。
钱同文字怀苏,是福建兴化人。任祁门县知县,入朝做刑部主事,多次升迁到郡守。与心隐友好,怀苏曾说:“学道的人堆叠起来,只在兄弟款待中,没见过有挣上父母款待的。”
管志道字登之,号东溟,是江苏太仓人。隆庆辛未年进士。授职南京兵部主事,改任刑部。江陵执政,东溟上疏列举九件事,讥讽时政,无非是想夺取他的威福,归还给君主。其中有宪纲一条,说两司与巡方抗礼,是国家初年的制度,现在所行的不是这样。江陵立即把他外放为广东佥事来为难他,让他
为法自敝也。果未几御史龚懋贤劾之,谪盐课司提举。明年外计,以老疾致仕。万历戊申卒,年七十三。东溟受业於耿天台,著书数十万言,大抵鸠合儒释,浩汗而不可方物。谓“乾元无首之旨,与华严性海浑无差别,《易》道与天地准,故不期与佛老之祖合而自合,孔教与二教峙,故不期佛老之徒争而自争。教理不得不圆,教体不得不方,以仲尼之圆,圆宋儒之方,而使儒不碍释,释不碍儒。以仲尼之方,方近儒之圆,而使儒不滥释,释不滥儒。唐、宋以来,儒者不主孔奴释,则崇释卑孔,皆於乾元性海中自起藩篱,故以乾元统天,一案两破之也。”其为孔子阐幽十事,言“孔子任文统,不任道统,一也。居臣道,不居师道,二也。删述《六经》,从游七十二子,非孔子定局,三也。与夷、惠易地,则为夷、惠,四也。孔子知天命,不专以理,兼通气运,五也。一贯尚属悟门,实之必以行门,六也。敦化通於性海,川流通於行海,七也。孔子曾师老聃,八也。孔子从先进,是黄帝以上,九也。孔子得位,必用桓、文做法,十也。”按东溟所言,亦只是三教肤廓之论。平生尤喜谈鬼神梦寐,其学不见道可知。泰州张皇见龙,东溟闢之,然决儒释之波澜,终是其派下人也。
译这是自我败坏法度的行为。果然没过多久,御史龚懋贤弹劾他,他被贬为盐课司提举。第二年进行外官考核,他因年老多病而退休。万历戊申年去世,享年七十三岁。东溟师从耿天台,著书数十万字,大体上是糅合儒家与佛家,内容浩瀚广博,难以用具体事物来比拟。他认为:“《周易》中‘乾元无首’的宗旨,与华严宗的‘性海’毫无差别,《易》道与天地相准,所以不必刻意去与佛老祖师相合而自然相合;孔教与佛老二教并立,所以不必刻意去与佛老信徒相争而自然相争。教理不得不圆融,教体不得不方正,用仲尼的圆融来圆融宋儒的方正,从而使儒家不阻碍佛家,佛家不阻碍儒家。用仲尼的方正来匡正近儒的圆融,从而使儒家不泛滥于佛家,佛家不泛滥于儒家。唐、宋以来,儒者要么不尊崇孔子而屈从佛家,要么推崇佛家而轻视孔子,都是在乾元性海中自设藩篱,所以用乾元来统摄天道,一举两破这种局面。”他阐发孔子幽深义理的十件事,说道:“孔子承担文统,不承担道统,这是第一点。孔子居于臣道,不居于师道,这是第二点。删述《六经》,有七十二弟子跟随,并非孔子预先设定的格局,这是第三点。如果孔子与伯夷、柳惠互换位置,就会成为伯夷、柳惠,这是第四点。孔子知晓天命,不专以理来解释,还兼通气运,这是第五点。‘一贯’尚属于悟门,落实它必须依靠行门,这是第六点。敦化通达于性海,川流通达于行海,这是第七点。孔子曾师从老聃,这是第八点。孔子追随先进,那是黄帝以上的事,这是第九点。孔子若得位,必定采用齐桓公、晋文公的做法,这是第十点。”按东溟所说的,也不过只是三教表面空泛的议论。他平生尤其喜欢谈论鬼神梦寐,他的学问未见大道是可以知道的。泰州学派的张皇见龙,东溟辟驳他,但决断儒释之间的波澜,终究还是他门下的人。
处士王心斋先生艮
王艮字汝止,号心斋,泰州之安丰场人。七岁受书乡塾,贫不能竟学。从父商於山东,常衔《孝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大学》袖中,逢人质难,久而信口谈解,如或启之。其父受役,天寒起盥冷水,先生见之,痛哭曰:“为人子而令亲如此,尚得为人乎?”於是有事则身代之。先生虽不得专功於学,然默默参究,以经证悟,以悟释经,历有年所,人莫能窥其际也。一夕梦天堕压身,万人奔号求救,先生举臂起之,视其日月星辰失次,复手整之。觉而汗溢如雨,心体洞彻。记曰:“正德六年间,居仁三月半。”自此行住语默,皆在觉中。乃按《礼经》制五常冠、深衣、大带、笏板服之,曰:“言尧之言,行尧之行,而不服尧之服,可乎?”时阳明巡抚江西,讲良知之学,大江之南学者翕然信从。顾先生僻处,未之闻也。有黄文刚者,吉安人而寓泰州,闻先生论,诧曰:“此绝类王巡抚之谈学也。”先生喜曰:“有是哉!虽然王公论良知,艮谈格物,如其同也,是天以王公与天下后世也;如其异也,是天以艮与王公也。”即日启行,以古服进见,至中门举笏而立,阳明出迎於门外。始入,先生据上坐。辩难久之,稍心折,移其坐於侧。论毕,乃叹曰:“简易直截,艮不及也。”下拜自称弟子。退而绎所闻,间有不合,悔曰:“吾轻易矣!”明日入见,且告之悔。阳明曰:“善哉!子之不轻信从也。”先生复上坐,辩难久之,始大服,遂为弟子如初。阳明谓门人曰:“向者吾擒宸濠,一无所动,今却为斯人动矣。”阳明归越,先生从之。来学者多从先生指授,已而叹曰:“千载绝学,天启吾师,可使天下有不及闻者乎?”因问阳明以孔子辙环车制,阳明笑而不答。归家遂自创蒲轮,招摇道路,将至都下。有老叟梦黄龙无首,行雨至崇文门,变为人立。晨起往候,而先生适至。当是时,阳明之学,谤议蜂起,而先生冠服言动,不与人同,都人以怪魁目之。同门之在京者劝之归,阳明亦移书责之,先生始还会稽。阳明以先生意气太高,行事太奇,痛加裁抑,及门三日不得见。阳明送客出门,先生长跪道旁,曰:“艮知过矣。”阳明不顾而入,先生随至庭下,厉声曰:“仲尼不为已甚。”阳明方揖之起。阳明卒於师,先生迎哭至桐庐,经纪其家而后返。开门授徒,远近皆至。同门会讲者,必请先生主席。阳明而下,以辩才推龙溪,然有信有不信,惟先生於眉睫之间,省觉人最多。谓“百姓日用即道”,虽僮仆往来动作处,指其不假安排者以示之,闻者爽然。御史吴疏山悌上疏荐举,不报。嘉靖十九年十二月八日卒,年五十八。
先生以“格物,即物有本末之物。身与天下国家一物也,格知身之为本,而家国天下之为末,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诸己。反己,是格物底工夫,故欲齐治平在於安身。《易》曰:‘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也。’身未安,本不立也,知身安者,则必爱身、敬身。爱身、敬身者,必不敢不爱人、不敬人。能爱人、敬人,则人必爱我、敬我,而我身安矣。一家爱我敬我,则家齐,一国爱我敬我,则国治,天下爱我敬我,则天下平。故人不爱我,非特人之不仁,己之不仁可知矣。人不敬我,非特人之不敬,己之不敬可知矣。”此所谓淮南格物也。子刘子曰:“后儒格物之说,当以淮南为正。”第少一註脚,格知诚意之为本,而正修治平之为末,则备矣。然所谓安身者,亦是安其心耳,非区区保此形骸之为安也。彼居危邦、入乱邦,见几不作者,身不安而心固不安也,不得已而杀身以成仁。文王之羑里,夷、齐之饿,心安则身亦未尝不安也。乃先生又曰:“安其身而安其心者上也,不安其身而安其心者次之,不安其身又不安其心,斯为下矣。而以缗蛮为安身之法,无乃开一临难苟免之隙乎?”先生以九二见龙为正位,孔子修身讲学以见於世,未尝一日隐也。故有以伊、傅称先生者,先生曰:“伊、傅之事我不能,伊、
译处士王心斋先生名艮。王艮字汝止,号心斋,是泰州安丰场人。七岁时在乡间私塾读书,因家贫未能完成学业。跟随父亲到山东经商,常把《孝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大学》藏在袖中,遇到人就请教疑难,久而久之便能随口讲解,仿佛有人启发他一般。他的父亲受雇服役,天冷时起来用冷水洗脸,先生看见后痛哭说:“做儿子的却让父母这样受苦,还能算是人吗?”从此凡是父亲要做的事,他都亲自代替。先生虽然不能专心致力于学问,但默默参究,用经典印证感悟,用感悟解释经典,经历多年,别人无法窥探他的境界。一天晚上梦见天塌下来压在身上,万人奔跑呼号求救,先生举起手臂将他们托起,看见日月星辰次序错乱,又用手整理好。醒来后汗水如雨,内心彻底通达。他记道:“正德六年间,居仁三月半。”从此无论行动、居住、说话、沉默,都在觉悟之中。于是按照《礼经》制作了五常冠、深衣、大带、笏板并穿戴起来,说:“说尧的话,行尧的事,却不穿尧的衣服,可以吗?”当时王阳明巡抚江西,宣讲良知之学,长江以南的学者纷纷信服跟随。但先生地处偏僻,没有听说过。有个叫黄文刚的人,是吉安人但寓居泰州,听了先生的论述,惊讶地说:“这完全像王巡抚谈论学问的样子。”先生高兴地说:“有这种事吗!虽然王公谈论良知,我谈论格物,如果相同,这是上天把王公赐给天下后世;如果不同,这是上天把我赐给王公。”当天就启程,穿着古服去拜见,到了中门举起笏板站立,王阳明在门外出来迎接。刚进门,先生坐在上位。辩论诘难很久,王阳明稍感心服,把座位移到旁边。讨论完毕,王阳明感叹说:“简易直截,我不如你。”下拜自称弟子。回去后推演所听到的,偶尔有不合之处,后悔说:“我太轻率了!”第二天进去拜见,并且告知后悔之意。王阳明说:“好啊!你不轻易相信盲从。”先生又坐上上位,辩论诘难很久,才彻底信服,于是像起初一样成为弟子。王阳明对门人说:“先前我擒拿宸濠,内心毫无波动,现在却为这个人动心了。”王阳明回到越地,先生跟随他。前来求学的人多听从先生的指导,不久先生感叹说:“千年绝学,上天启发我的老师,能让天下有听不到的人吗?”于是问王阳明关于孔子周游列国时车制的情况,王阳明笑着不回答。回家后便自己制作了蒲轮,在路上招摇,将要到达京城。有个老人梦见没有头的黄龙行雨到崇文门,变成人站立。早晨起来去等候,先生恰好到达。当时,王阳明的学说,诽谤议论蜂起,而先生的冠服言行,与众不同,京城人把他看作怪人。在京城的同门劝他回去,王阳明也写信责备他,先生这才回到会稽。王阳明认为先生意气太高,行事太奇特,严厉地加以抑制,到了门下三天不得见面。王阳明送客出门,先生在路边长跪,说:“艮知道错了。”王阳明不看而入,先生跟随到庭院下,高声说:“仲尼不做过分的事。”王阳明这才作揖让他起来。王阳明去世,先生迎灵痛哭到桐庐,料理完家事后才返回。开门收徒,远近的人都来。同门聚会讲学,一定请先生主持。王阳明之下,以辩才推崇龙溪,但有人信有人不信,只有先生在眉睫之间,使人省悟的最多。他说“百姓日常用度即是道”,即使是僮仆往来动作之处,也指出那些不假安排的地方给他们看,听的人豁然开朗。御史吴疏山悌上疏推荐,没有回复。嘉靖十九年十二月八日去世,享年五十八岁。先生认为“格物,就是事物有本末的物。身与天下国家是一个整体,格物就是知道身是本,而家国天下是末,行为有不得当的地方,都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。反求自身,是格物的功夫,所以想要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于安身。《易经》说:‘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也。’身体不安,根本就不能确立,知道安身的人,就一定会爱身、敬身。爱身、敬身的人,一定不敢不爱人、不敬人。能爱人、敬人的人,别人就一定爱我、敬我,而我身就安了。一家爱我敬我,家就齐了,一国爱我敬我,国就治了,天下爱我敬我,天下就平了。所以别人不爱我,不只是别人不仁,可知自己也不仁。别人不敬我,不只是别人不敬,可知自己也不敬。”这就是所谓的淮南格物。刘子说:“后世儒者关于格物的说法,应当以淮南为正。”只是少了一个注脚,格物知道诚意是本,而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是末,那就完备了。然而所谓的安身,也是安心罢了,不是仅仅保全这副形骸才算安身。那些居住在危邦、进入乱邦,见到苗头不行动的人,身不安而心固然也不安,不得已而杀身以成仁。文王在羑里被囚,伯夷、叔齐饿死,心安则身也未尝不安。于是先生又说:“安其身而安其心的是上等,不安其身而安其心的是次等,不安其身又不安其心,这是下等了。而以缗蛮作为安身的方法,岂不是开了一个临难苟免的缺口吗?”先生以九二爻见龙为正位,孔子修身讲学以显现于世,未曾有一天隐居。所以有人用伊尹、傅说称颂先生,先生说:“伊尹、傅说的事我不能,伊尹、
傅之学我不由,伊、傅得君,可谓奇遇,如其不遇,终身独善而已。孔子则不然也。”此终蒲轮辙环意见,阳明之所欲裁抑者,熟处难忘也。於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之学,终隔一尘。先生曰:“圣人以道济天下,是至重者道也;人能弘道,是至重者身也。道重则身重,身重则道重,故学也者,所以学为师也,学为长也,学为君也。以天地万物依於身,不以身依於天地万物,舍此皆妾妇之道。”圣人复起不易斯言。
译傅说所学与我不同,伊尹、傅说得遇明君,可说是奇遇,如果没遇到明君,终身独善其身罢了。孔子却不是这样。”这是最终蒲轮征聘、车辙环绕天下的见解,是阳明想要裁抑的,在熟习处难以忘记。对于遁世不见知而不悔的学问,终究隔着一层尘障。先生说:“圣人以道济世,最重的是道;人能弘扬道,最重的是自身。道重则身重,身重则道重。所以学习,是为了学习做老师,学习做长辈,学习做君主。让天地万物依附于自身,而不是让自身依附于天地万物,舍弃这一点,都是妾妇之道。”圣人再世兴起,也不会改变这句话。
心斋语录
问“止至善”之旨。曰:“明明德以立体,亲民以达用,体用一致,先生辨之悉矣。但谓至善为心之本体,却与明德无别,恐非本旨。尧、舜执中之传,以至孔子,无非明明德亲民之学,独未知安身一义,乃未有能止至善者。故孔子透悟此理,却於明明德亲民中,立起一个极来,又说个在止於至善。止至善者,安身也,安身者,立天下之大本也。本治而末治,正己而物正也,大人之学也。是故身也者,天地万物之本也,天地万物末也。知身之为本,是以明明德而亲民也。身未安,本不立也。本乱而末治者,否矣。本既不治,末愈乱也。故《易》曰:‘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也。’不知安身,则明明德亲民却不曾立得天下国家的本,是故不能主宰天地,斡旋造化。立教如此,故自生民以来,未有盛於孔子者也。”
问:“止至善为安身,亦何所据乎?”曰:“以经而知安身之为止至善也。《大学》说个止至善,便只在止至善上发挥。知止,知安身也。定静安虑,得安身而止至善也。物有本末,故物格而后知本也。知本,知之至也。知至,知止也。自天子至此,谓知之至也,乃是释格物致知之义。身与天下国家一物也,惟一物而有本末之谓。格,絜度也,絜度於本末之间,而知本乱而末治者否矣。此格物也。物格,知本也,知本,知之至也,故曰:‘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也。’修身立本也,立本安身也。”引《诗》释止至善,曰:“‘缗蛮黄鸟,止於丘隅’,知所以安身也。孔子曰:‘於止,知其所止,可以人而不如鸟乎?’要在知安身也。《易》曰:‘君子安其身而后动。’又曰:‘利用安身。’又曰:‘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也。’孟子曰:‘守孰为大?守身为大,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未之闻。’同一旨也。”
问“格”字之义。曰:“格如格式之格,即絜矩之谓。吾身是个矩,天下国家是个方,絜矩则知方之不正,由矩之不正也。是以只去正矩,却不在方上求,矩正则方正矣,方正则成格矣,故曰物格。吾身对上下前后左右是物,絜矩是格也。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,便见絜度格字之义。格物,知本也,立本,安身也,安身以安家而家齐,安身以安国而国治,安身以安天下而天下平也。故曰修己以安人,修己以安百姓,修其身而天下平。不知安身,便去干天下国家事,是之为失本。就此失脚,将烹身割股,饿死结缨,且执以为是矣。不知身不能保,又何以保天下国家哉?”
知本,知止也,如是而不求於末定也;如是而天地万物不能挠己静也;如是而首出庶物,至尊至贵安也;如是而知几先见,精义入神,仕止久速,变通趋时虑也;如是而身安如黄鸟,色斯举矣,翔而后集,无不得所止矣,止至善也。
问:“反己是格物否?”曰:“物格知至,知本也;诚意正心,修身立本也,本末一贯。是故爱人、治人、礼人,格物也。不亲、不治、不答,是谓行有不得於心,然后反己也。格物然后知反己,反己是格物的工夫。反之如何,正己而已矣。反其仁治敬,正己也。其身正而天下归之,此正己而物正也,然后身安也。”
有疑安身之说者,曰:“夷、齐虽不安其身,然而安其心矣。”曰:“安其身而安其心者,上也;不安其身而安其心者次之;不安其身又不安其心,斯为下矣。危其身於天地万物者,谓之失本;洁其身於天地万物者,为之遗末。”
知得身是天下国家之本,则以天地万物依於己,不以己依於天地万物。
见龙,可得而见之谓也;潜龙,则不可得而见矣。惟人皆可得而见,故利见大人。圣人虽时乘六龙,然必当以见龙为家舍。
颜子有不善,未尝不知,常知故也。知之未尝复行,常行故也。
孔子谓:“二三子以我为隐乎?”此隐字,对见字说。孔子在当时,虽不仕,而无行不与二三子,是修身讲学以见於世,未尝一日隐也。
体用不一,只是功夫生。
译《心斋语录》
有人问“止于至善”的宗旨。回答说:“通过彰显光明的德性来确立本体,通过亲近民众来推展功用,本体与功用一致,先生对此辨析得很详尽。但如果说至善是心的本体,却与明德没有区别,恐怕不符合原本的宗旨。从尧、舜传承的执中之道,一直到孔子,无非是彰显明德、亲近民众的学问,只是不知道‘安身’这一层含义,所以没有人能止于至善。因此孔子透彻领悟了这个道理,便在彰显明德、亲近民众之中,树立了一个极点,又说要在止于至善上着力。止于至善,就是安身;安身,就是确立天下的根本。根本治理好了,枝节自然治理好;端正了自己,万物自然端正,这是君子的学问。所以,身是天地万物的根本,天地万物是枝节。知道身是根本,所以才彰显明德而亲近民众。身不安定,根本就不能确立。根本混乱而枝节却治理好的,是不可能的。根本既然没有治理好,枝节只会更加混乱。所以《易经》说:‘身安定了,天下国家就可以保全了。’不知道安身,那么彰显明德、亲近民众却没有确立天下国家的根本,因此不能主宰天地,调和造化。教化如此,所以自从有人类以来,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了。”
有人问:“说止于至善就是安身,有什么依据呢?”回答说:“通过经典可以知道安身就是止于至善。《大学》讲止于至善,便只在止于至善上发挥。知道止,就是知道安身。定、静、安、虑、得,是安身而止于至善的过程。事物有根本和枝节,所以推究事物原理后才知道根本。知道根本,就是知识的极致。知识达到极致,就是知道止。从天子到这里,是说知识达到了极致,这正是在解释格物致知的含义。身与天下国家是一个事物,正因为是一个事物,所以有根本和枝节的说法。格,是度量、衡量的意思,在根本和枝节之间进行衡量,就知道根本混乱而枝节治理好的说法是不对的。这就是格物。格物,就是知道根本;知道根本,就是知识的极致,所以说:‘从天子一直到平民,一概都以修身为根本。’修身就是确立根本,确立根本就是安身。”引用《诗经》来解释止于至善,说:“‘缗蛮黄鸟,止于丘隅’,知道用来安身的方法。孔子说:‘对于止,知道它所应止的地方,难道人可以不如鸟吗?’关键在于知道安身。《易经》说:‘君子安顿好自身然后行动。’又说:‘利于安身。’又说:‘身安定了,天下国家就可以保全了。’孟子说:‘守护什么最重要?守护自身最重要,丧失自身却能侍奉父母的,我没有听说过。’这是同一个宗旨。”
有人问“格”字的含义。回答说:“格就像格式的格,就是絜矩的意思。我的身是一个矩尺,天下国家是一个方形,用矩尺去衡量就知道方形不正,是因为矩尺不正。所以只去端正矩尺,却不在方形上寻求,矩尺端正了方形就端正了,方形端正了就成了格式,所以说物格。我的身对着上下前后左右就是物,絜矩就是格。根本混乱而枝节治理好的说法不对,这就显现出絜度格字的含义。格物,就是知道根本;确立根本,就是安身;安身用来安定家庭而家庭整齐,安身用来安定国家而国家治理,安身用来安定天下而天下太平。所以说修己以安人,修己以安百姓,修养自身而天下太平。不知道安身,就去干天下国家的事,这就是失去根本。在这上面失足,将会烹身割股,饿死结缨,而且坚持认为这是对的。不知道自身不能保全,又怎么保全天下国家呢?”
知道根本,就是知道止,像这样就不去追求枝节的安定;像这样天地万物就不能扰乱自己的宁静;像这样就能高出万物之上,至尊至贵而安定;像这样就能洞察先机,精义入神,出仕或隐退、长久或迅速,变通顺应时势而思虑;像这样身安得像黄鸟一样,看到颜色不对就飞起,飞翔后然后栖息,没有不得到所止之处的,这就是止于至善。
有人问:“反省自身是格物吗?”回答说:“格物后知识达到极致,就是知道根本;诚意正心,修身确立根本,根本和枝节是一贯的。所以爱人、治人、礼人,是格物。不亲近、不治理、不回应,这叫行为没有心得,然后反省自身。格物然后知道反省自身,反省自身是格物的功夫。怎么反省呢,端正自己罢了。反省自己的仁爱、治理、恭敬,就是端正自己。自身端正了天下归附,这就是正己而物正,然后身安。”
有人怀疑安身的说法,说:“伯夷、叔齐虽然不安定自身,但是安定了心。”回答说:“安顿自身而安顿心的,是上等;不安顿自身而安顿心的,是次等;不安顿自身又不安顿心的,是下等。使自身在天地万物中处于危险境地的,叫做失去根本;使自身在天地万物中保持高洁的,叫做遗弃枝节。”
知道身是天下国家的根本,就以天地万物依附于自己,不以自己依附于天地万物。
见龙,是可以被看见的意思;潜龙,就是不可以被看见了。因为人都可以被看见,所以利于见大人。圣人虽然时常乘六龙而行,但必定要以见龙为家舍。
颜回有不善之处,没有不知道的,是因为常常知道。知道了没有再犯的,是因为常常践行。
孔子说:“二三子以为我隐藏了吗?”这个隐字,是针对见字说的。孔子在当时,虽然不做官,但没有行为不与二三子共同,这是修身讲学以显现于世,没有一天是隐藏的。
本体与功用不一致,只是功夫生疏。
圣人之道无异於百姓日用,凡有用者皆谓之异端。
天性之体,本自活泼,鸢飞鱼跃,便是此体。
爱人直到人亦爱,敬人直到人亦敬,信人直到人亦信,方是学无止法。
有以伊、傅称先生者,先生曰:“伊、傅之事我不能,伊、傅之学我不由。”曰:“何谓也?”曰:“伊、傅得君,设其不遇,则终身独善而已。孔子则不然也。”
天下之学,惟有圣人之学好学,不费些子气力,有无边快乐。若费些子气力,便不是圣人之学,便不乐。
“不亦说乎?”说是心之本体。
孔子虽天生圣人,亦必学《诗》、学《礼》、学《易》,逐段研磨,乃得明彻之至。
舜於瞽瞍,命也,舜尽性而瞽瞍底豫,是故君子不谓命也。孔子不遇,命也,而明道以淑斯人,不谓命也。若天民则听命矣,大人造命。
一友持功太严,先生觉之曰:“是学为子累矣。”因指斲木者示之曰:“彼却不曾用功,然亦何尝废学。”
戒慎恐惧,莫离却不睹不闻,不然便入於有所戒慎、有所恐惧矣。故曰:“人性上不可添一物。”
天理者,天然自有之理也。才欲安排如何,便是人欲。
百姓日用条理处,即是圣人之条理处,圣人知便不失,百姓不知便为失。
有心於轻功名富贵者,其流弊至於无父无君;有心於重功名富贵者,其流弊至於弑父与君。
即事是学,即事是道,人有困於贫而冻馁其身者,则亦失其本而非学也。
学者问“放心难求”,先生呼之即应。先生曰:“尔心见在,更何求乎?”学者初见先生,常指之曰:“即尔此时,就是未达。”曰:“尔此时何等戒惧,私欲从何处入。常常如此,便是允执厥中。”
有疑“出必为帝者师,处必为天下万世师”者,曰:“礼不云乎,学也者,学为人师也。学不足以为人师,皆苟道也。故必以修身为本,然后师道立。身在一家,必修身立本以为一家之法,是为一家之师矣;身在一国,必修身立本以为一国之法,是为一国之师矣;身在天下,必修身立本以为天下之法,是为天下之师矣。是故出不为帝者师,是漫然苟出,反累其身,则失其本矣;处不为天下万世师,是独善其身,而不讲明此学於天下,则遗其本矣。皆非也,皆小成也。
明哲者,良知也。明哲保身者,良知良能也。知保身者,则必爱身;能爱身,则不敢不爱人;能爱人,则人必爱我;人爱我,则吾身保矣。能爱身者,则必敬身;能敬身,则不敢不敬人;能敬人,则人必敬我;人敬我,则吾身保矣。故一家爱我,则吾身保,吾身保,然后能保一家;一国爱我,则吾身保,吾身保,然后能保一国;天下爱我,则吾身保,吾身保,然后能保天下。知保身而不知爱人,必至於适己自便,利己害人,人将报我,则吾身不能保矣。吾身不保,又何以保天下国家哉!能知爱人,而不知爱身,必至於烹身割股,舍生杀身,则吾身不能保矣。吾身不能保,又何以保君父哉!(《明哲保身论》)
夫仁者爱人,信者信人,此合外内之道也。於此观之,不爱人,己不仁可知矣;不信人,己不信可知矣。夫爱人者人恒爱之,信人者人恒信之,此感应之道也。於此观之,人不爱我,非特人之不仁,己之不仁可知矣;人不信我,非特人之不信,己之不信可知矣。(《勉仁方》)
徐子直问曰:“何哉夫子之所谓尊身也?”曰:“身与道原是一件,至尊者此道,至尊者此身。尊身不尊道,不谓之尊身;尊道不尊身,不谓之尊道。须道尊身尊,才是至善。故曰:‘天下有道,以道徇身;天下无道,以身徇道。’必不以道徇乎人。有王者必来取法,学焉而后臣之,然后不劳而王。如或不可则去。仕止久速,精义入神,见机而作,避世避地,避言避色,如神龙变化,莫之能测。若以道从人,妾妇之道也。己不能尊信,又岂能使人尊信哉!”
问“庄敬持养工夫”。曰:“道一而已矣。中也,良知也,性也,一
译圣人的道理与百姓日常所用没有不同,凡是认为有用处的事物都称为异端。
天性的本体,本来自然活泼,老鹰飞翔、鱼儿跳跃,就是这本体。
爱人直到别人也爱自己,敬人直到别人也尊敬自己,信人直到别人也信任自己,这才是学问没有止境的法则。
有人用伊尹、傅说称呼先生,先生说:“伊尹、傅说做的事我不能做,伊尹、傅说的学问我不遵循。”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说:“伊尹、傅说得到了君主的赏识,假如他们不遇明主,就终身独自完善自己罢了。孔子却不是这样。”
天下的学问,只有圣人的学问好学,不费一点气力,有无边的快乐。如果费一点气力,就不是圣人的学问,就不会快乐。
“不也很快乐吗?”快乐是心的本体。
孔子虽然是天生的圣人,也一定要学习《诗》、学习《礼》、学习《易》,逐段推敲钻研,才能达到极其明澈的境界。
舜对于瞽瞍,是命运,舜尽了自己的本性而瞽瞍最终喜悦,所以君子不说是命运。孔子不遇明主,是命运,而阐明大道以教化世人,不说是命运。如果是普通百姓就听任命运了,大人则创造命运。
一位朋友持守功夫太严,先生察觉后说:“这是学问成为你的累赘了。”于是指着砍木头的人示意说:“他并没有刻意用功,然而又何曾废弃学问。”
戒慎恐惧,不要离开那看不见的、听不到的境界,不然就会陷入有所戒慎、有所恐惧的境地。所以说:“人性上不可以增添一样东西。”
天理,是天然自有之理。才想要安排如何,就是人欲。
百姓日常所用的条理处,就是圣人的条理处,圣人知道就不会迷失,百姓不知道就会迷失。
有心轻视功名富贵的人,其流弊会达到无父无君;有心看重功名富贵的人,其流弊会达到弑父与弑君。
就事而言就是学问,就事而言就是道,有人因贫困而冻饿身体,也就失去了根本,这不是学问。
学者问“放逸的心难以寻求”,先生呼唤他,他立即应答。先生说:“你的心现在就在,还寻求什么呢?”学者初次见到先生,先生常指着他说:“就你此时,就是没有通达。”说:“你此时何等戒惧,私欲从哪里侵入。常常如此,就是真诚地执守中道。”
有人怀疑“出仕必做帝王的老师,隐居必做天下万世的老师”,说:“《礼》不也说吗,学习的人,是学习做别人的老师。学问不足以做别人的老师,都是苟且之道。所以一定要以修身为根本,然后师道才能确立。身在一个家庭,必须修身立本作为一家的法则,就是一家的老师了;身在一个国家,必须修身立本作为一国的法则,就是一国的老师了;身在天下,必须修身立本作为天下的法则,就是天下的老师了。所以出仕不做帝王的老师,是漫不经心地苟且出仕,反而拖累自身,就失去了根本了;隐居不做天下万世的老师,是独自完善自己,而不在天下讲明这学问,就遗忘了根本了。都是不对的,都是小成。
明哲,就是良知。明哲保身,就是良知良能。知道保身的人,就一定会爱身;能爱身,就不敢不爱人;能爱人,别人就一定爱我;别人爱我,我的身体就保全了。能爱身的人,就一定会敬身;能敬身,就不敢不敬人;能敬人,别人就一定尊敬我;别人尊敬我,我的身体就保全了。所以一家爱我,我的身体就保全,我的身体保全,然后才能保全一家;一国爱我,我的身体就保全,我的身体保全,然后才能保全国;天下爱我,我的身体就保全,我的身体保全,然后才能保住天下。知道保身而不知道爱人,一定会达到迎合自己、方便自己,利己害人,别人将报复我,我的身体就不能保全了。我的身体不保全,又怎么能保全天下国家呢!能知道爱人,而不知道爱身,一定会达到烹身割股,舍生杀身,我的身体就不能保全了。我的身体不能保全,又怎么能保全君父呢!(《明哲保身论》)
仁爱的人爱人,守信的人信人,这是合内外之道。由此看来,不爱人,自己不仁就知道了;不信人,自己不信就知道了。爱人的人别人常爱他,信人的人别人常信他,这是感应之道。由此看来,别人不爱我,不只是别人不仁,自己不仁就知道了;别人不信我,不只是别人不信,自己不信就知道了。(《勉仁方》)
徐子直问:“什么是夫子所说的尊身呢?”说:“身与道原本是一件事,最尊贵的是这道理,最尊贵的是这身体。尊身不尊道,不叫尊身;尊道不尊身,不叫尊道。必须道尊身尊,才是至善。所以说:‘天下有道,以道顺应身;天下无道,以身顺应道。’一定不以道顺从人。有王者必定来取法,学习后才臣服于他,然后不劳而王。如果不可以就离开。出仕、停止、长久、迅速,精义入神,见机行事,避世、避地、避言、避色,如神龙变化,没有人能测度。如果以道顺从人,是妾妇之道。自己不能尊信,又怎么能使人尊信呢!”
问“庄敬持养的功夫”。说:“道只有一个罢了。中,就是良知,就是性,一
也。识得此理,则现现成成,自自在在。即此不失,便是庄敬;即此常存,便是持养,真不须防检。不识此理,庄敬未免着意,才着意,便是私心。”
译明白了这个道理,那么当下现成,自由自在。只要不失去这个状态,就是庄重恭敬;只要常存这个状态,就是保持涵养,真的不需要刻意防范检束。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,庄重恭敬未免会刻意做作,一旦刻意做作,就是私心。
问:“常恐失却本体,即是戒慎恐惧否?”曰:“且道失到那里去?”子谓王子敬:“近日工夫如何?”对曰:“善念动则充之,妄念动则去之。”问:“善念不动,恶念不动,又如何?”不能对。曰:“此却是中,却是性。戒慎恐惧,此而已矣。常是此中,则善念动自知,妄念动自知,善念自充,妄念自去,如此慎独,便是知立大本。”
程子曰:“善固性也,恶亦不可不谓之性。清固水也,浊亦不可不谓之水。”此语恐误后学。孟子则说“性善”,善固性也,恶非性也,气质也,变其气质则性善矣。清固水也,浊非水也,泥沙也,去其泥沙则水清矣。故言学不言气质,以学能变化气质也。明得尽渣滓,便浑化。张子云:“形而后有气质之性,善反之,则天地之性存焉。气质之性,君子有弗性者焉。”此语亦要善看,谓气质杂性,故曰“气质之性”。
只心有所向,便是欲。有所见,便是妄。既无所向,又无所见,便是无极而太极。良知一点,分分明明,停停当当,不用安排思索。圣神之所以经纶变化而位育参赞者,皆本诸此也。(《与俞纯夫》)
只当在简易慎独上用功,当行而行,当止而止,此是集义。又何遇境动摇、闲思妄念之有哉?若只要遇境不动摇,无闲思妄念,此便是告子先我不动心,不知集义者也。毫釐之差,不可不辨。(《答刘子中》)
来书即事是心,更无心矣。即知是事,更无事矣。即见用功精密。(《答子直》)
良知原自无不真实,而真实者未必合良知之妙也,故程子谓:“人性上不容添一物。”(《答林子仁》)
先生问在坐曰:“天下之学无穷,惟何学可以时习之?”江西涂从国对曰:“惟天命之性,可以时习也。”童子周莅对曰:“天下之学,虽无穷,皆可以时习也。”先生曰:“如以读书为学,有时作文,有时学武;如以事亲为学,有时又事君;如以有事为学,有时又无事;乌在可以时习乎?”童子曰:“天命之性,即天德良知也。如读书时也依此良知,学作文也依此良知,学事亲、事君、有事、无事无不依此良知,学乃所谓皆可时习也。”先生喟然叹曰:“信予者从国也,始可与言专一矣。启予者童子也,始可与言一贯矣。”
人心本自乐,自将私欲缚。私欲一萌时,良知还自觉。一觉便消除,人心依旧乐。乐是乐此学,学是学此乐。不乐不是学,不学不是乐。乐便然后学,学便然后乐。乐是学,学是乐。呜呼!天下之乐,何如此学?天下之学,何如此乐?(《乐学歌》)
人心本无事,有事心不乐。有事行无事,多事亦不错。(《示学者》。)知得良知却是谁?良知原有不须知。而今只有良知在,没有良知之外知。(《次先师》)
先生拟上世庙书,数千言佥言孝弟也。江陵阅其遗稿,谓人曰:“世多称王心斋,此书数千言,单言孝弟,何迂阔也。”罗近溪曰:“嘻!孝弟可谓迂阔乎?”
处士王东崖先生襞(附樵夫朱恕 陶匠韩乐吾 田夫夏叟)
王襞字宗顺,号东崖,心斋仲子也。九岁随父至会稽,每遇讲会,先生以童子歌诗,声中金石。阳明问之,知为心斋子,曰:“吾固疑其非越中儿也。”令其师事龙溪、绪山,先后留越中几二十年。心斋开讲淮南,先生又相之。心斋没,遂继父讲席,往来各郡,主其教事。归则扁舟於村落之间,歌声振乎林木,恍然有舞雩气象。万历十五年十月十一日卒,年七十七。
先生之学,以“不犯手为妙。鸟啼花落,山峙川流,饥食渴饮,夏葛冬裘,至道无余蕴矣。充拓得开,则天地变化,草木蕃;充拓不去,则天地闭,贤人隐。今人才提学字,便起几层意思,将议论讲说之间,规矩戒严之际,工焉而心日劳,勤焉而动日拙,忍欲希名而夸好善,持念藏机而谓改过,心神震动,血气靡宁。不知原无一物,原自见成。但不碍其流行之体,真乐自见,学者所以全其乐也,不乐则非学矣。”此虽本於心斋乐学之歌,
译问:“常常担心失去本体,这就是戒慎恐惧吗?”回答说:“且说失去到哪里去了?”孔子对王子敬说:“近日的功夫如何?”王子敬回答说:“善念发动就扩充它,妄念发动就去除它。”问:“善念不发动,恶念也不发动,又怎样?”王子敬不能回答。孔子说:“这却是中,却是性。戒慎恐惧,不过如此罢了。常处于这种中,那么善念发动自然知道,妄念发动自然知道,善念自然扩充,妄念自然去除,这样慎独,便是知立大本。”
程子说:“善固然就是性,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。清固然是水,浊也不可不说它是水。”这话恐怕会误导后学。孟子则说“性善”,善固然就是性,恶不是性,而是气质,改变气质那么性就善了。清固然是水,浊不是水,而是泥沙,去除泥沙那么水就清了。所以说学习不说气质,因为学习能够变化气质。明白得尽渣滓,便浑然化去。张载说:“成形之后才有气质之性,善于返归,那么天地之性就存在了。对于气质之性,君子有不把它当作性的。”这话也要善于看待,是说气质混杂了性,所以叫“气质之性”。
只要心有所趋向,就是欲。有所看见,就是妄。既无所趋向,又无所看见,就是无极而太极。良知一点,清清楚楚,妥妥当当,不用安排思索。圣神之所以能够经纶变化、安顿万物并参赞化育的,都以此为本。(《与俞纯夫》)
只应当在简易慎独上用功,该行动就行动,该停止就停止,这就是集义。又怎么会遇到境遇就动摇、产生闲思妄念呢?如果只想要遇到境遇不动摇,没有闲思妄念,这就是告子先我不动心,不懂得集义的人。毫厘的差别,不可不辨别。(《答刘子中》)
来信说即事是心,更没有心了。即知是事,更没有事了。可见用功精密。(《答子直》)
良知原本无不真实,而真实的未必符合良知的妙处,所以程子说:“人性上不容添加一物。”(《答林子仁》)
先生问在座的人说:“天下的学问无穷无尽,只有什么学问可以时常温习呢?”江西涂从国回答说:“只有天命之性,可以时常温习。”童子周莅回答说:“天下的学问,虽然无穷无尽,都可以时常温习。”先生说:“如果以读书为学,有时写文章,有时学武艺;如果以侍奉父母为学,有时又侍奉君主;如果以有事为学,有时又无事;哪里可以时常温习呢?”童子说:“天命之性,就是天德良知。比如读书时依从此良知,学写文章也依从此良知,学侍奉父母、侍奉君主、有事、无事无不依从此良知,学习才叫做都可以时常温习。”先生感叹地说:“相信我的,是涂从国,开始可以和他谈论专一了。启发我的,是童子,开始可以和他谈论一贯了。”
人心本来快乐,自己将私欲束缚。私欲一萌发,良知还自觉。一觉察便消除,人心依旧快乐。乐是乐此学,学是学此乐。不快不是学,不学不是乐。乐然后学,学然后乐。乐是学,学是乐。唉!天下的快乐,哪有比得上这学的?天下的学,哪有比得上这乐的?(《乐学歌》)
人心本来无事,有事心不快乐。有事行无事,多事也不错。(《示学者》。)知道良知却是谁?良知原有不须知道。而今只有良知在,没有良知之外的知。(《次先师》)
先生拟上世庙书,数千言都说孝弟。江陵阅读他的遗稿,对人说:“世人多称赞王心斋,这书数千言,只说孝弟,多么迂阔啊。”罗近溪说:“嘻!孝弟可以说迂阔吗?”
处士王东崖先生(附樵夫朱恕、陶匠韩乐吾、田夫夏叟)
王襞字宗顺,号东崖,是心斋的次子。九岁跟随父亲到会稽,每次遇到讲会,先生以童子歌诗,声音铿锵如金石。阳明问起他,知道是心斋的儿子,说:“我本来怀疑他不是越中孩子。”让他师从龙溪、绪山,先后留在越中将近二十年。心斋在淮南开讲,先生又辅佐他。心斋去世,于是继承父亲的讲席,往来各郡,主持教化事务。归来则在村落之间泛舟,歌声震动林木,恍然有舞雩的气象。万历十五年十月十一日去世,享年七十七岁。
先生的学问,以“不犯手”为妙。鸟啼花落,山峙川流,饿了吃渴了喝,夏天穿葛布冬天穿皮衣,至道没有多余的蕴藏了。充拓得开,那么天地变化,草木繁茂;充拓不去,那么天地闭塞,贤人隐居。现在的人一提起学字,便起几层意思,在议论讲说之间,规矩戒严之际,做工夫而心日益劳累,勤奋而行动日益笨拙,忍耐欲望希求名声而夸耀好善,持守念头藏有机心而说是改过,心神震动,血气不得安宁。不知道原本没有一物,原本自成。只要不阻碍其流行的本体,真乐自然显现,学者所以保全其快乐,不快乐就不是学了。”这虽然本于心斋乐学之歌,
而龙溪之授受,亦不可诬也。白沙云:“色色信他本来,何用尔脚劳手攘?舞雩三三两两,正在勿妄勿助之间。曾点些儿活计,被孟子打併出来,便都是鸢飞鱼跃。若无孟子工夫,骤而语之以曾点见趋,一似说梦。盖自夫子川上一叹,已将天理流行之体,一日迸出。曾点见之而为暮春,康节见之而为元会运世。故言学不至於乐,不可谓之乐。”至明而为白沙之藤蓑,心斋父子之提唱,是皆有味乎其言之。然而此处最难理会,稍差便入狂荡一路。所以朱子言曾点不可学,明道说康节豪傑之士,根本不贴地,白沙亦有说梦之戒。细详先生之学,未免犹在光景作活计也。
译而龙溪一脉的师承传授,也是不可诬蔑的。陈白沙说:“万事万物都相信其本来面目,何必徒劳手脚去干预?舞雩台上三三两两的人,正处在不妄为也不强助的状态。曾点的那点生活情趣,被孟子阐发出来,便都是鸢飞鱼跃的自然景象。如果没有孟子的修养工夫,突然向人谈论曾点所见到的境界,简直像是在说梦话。大概自从孔子在河边感叹之后,天理流行的本体,便在一日之间迸发显现。曾点看见它,便表现为暮春时节的景象;邵雍看见它,便表现为元会运世的规律。所以说,做学问如果达不到快乐的地步,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快乐。”到了明代,表现为陈白沙的藤蓑生活,以及王艮父子所倡导的心学,这些人都是对此深有体会而有所言说的。然而这里最难理解,稍有偏差就会陷入狂放不羁的歧途。所以朱熹说曾点的境界不可效仿,程颢说邵雍是豪杰之士,根本不着地气,陈白沙也有说梦话的告诫。仔细考察先生的学问,未免还是在光影景象中做文章。
朱恕字光信,泰州草偃场人。樵薪养母。一日过心斋讲堂,歌曰:“离山十里,薪在家里,离山一里,薪在山里。”心斋闻之,谓门弟子曰:“小子听之,道病不求耳,求则不难,不求无易。”樵听心斋语,浸浸有味。於是每樵必造阶下听之。饥则向都养乞浆,解裹饭以食。听毕则浩歌负薪而去。门弟子睹其然,转相惊异。有宗姓者,招而谓之曰:“吾以数十金贷汝,别寻活计,庶免作苦,且可日夕与吾辈游也。”樵得金,俯而思,继而大恚曰:“子非爱我。我自憧憧然,经营念起,断送一生矣。”遂掷还之。胡庐山为学使,召之不往。以事役之,短衣徒跣入见,庐山与之成礼而退。
韩贞字以中,号乐吾,兴化人。以陶瓦为业。慕朱樵而从之学,后乃卒业东崖。粗识文字。有茅屋三间,以之偿债,遂处窑中,自咏曰:“三间茅屋归新主,一片烟霞是故人。”年逾三纪未娶,东崖弟子醵金为之完姻。久之,觉有所得,遂以化俗为任,随机指点农工商贾,从之游者千余。秋成农隙,则聚徒谈学,一村既毕,又之一村,前歌后答,絃诵之声洋洋然也。县令闻而嘉之,遗米二石,金一锾。乐吾受米返金。令问政,对曰:“侬窭人,无能补於左右。第凡与侬居者,幸无讼牒烦公府,此侬之所以报明府也。”耿天台行部泰州,大会心斋祠,偶及故相,喜怒失常。乐吾拊床叫曰:“安能如侬识此些字意耶?”天台笑曰:“穷居而意气有加,亦损也。”东崖曰:“韩生识之,大行穷居,一视焉可也。”乐吾每遇会讲,有谈世事者,辄大噪曰:“光阴有几,乃作此闲谈耶!”或寻章摘句,则大恚曰:“舍却当下不理会,搬弄陈言,此岂学究讲肆耶?”在坐为之警省。
夏廷美,繁昌田夫也。一日听张甑山讲学,谓:“为学,学为人也。为人须求为真人,毋为假人。”叟怃然曰:“吾平日为人,得毋未真耶?”乃之楚,访天台。天台谓:“汝乡焦弱侯可师也。”归从弱侯游,得自然旨趣。弱侯曰:“要自然便不自然,可将汝自然抛去。”叟闻而有省。叟故未尝读书,弱侯命之读《四书》,乐诵久之,喟然曰:“吾阅《集註》,不能了了。以本文反身体贴,如思知人,不可以不知天。窃谓仁者人也,人原是天,人不知天,便不是人。如何能事亲称孝子?《论语》所谓异端者,谓其端异也。吾人须研究自己为学初念,其发端果是为何,乃为正学。今人读孔、孟书,祇为荣肥计,便是异端,如何又闢异端?”又曰:“吾人须是自心作得主宰,凡事只依本心而行,便是大丈夫。若为世味牵引,依违从物,皆妾妇道也。”又曰:“天理人欲,谁氏作此分别?侬反身细求,只在迷悟间。悟则人欲即天理,迷则天理亦人欲也。”李士龙为讲经社,供奉一僧。叟至会,拂衣而出,谓士龙子曰:“汝父以学术杀人,奈何不诤?”又谓人曰:“都会讲学,乃拥一死和尚讲佛经乎?作此勾当,成何世界?”会中有言“良知非究竟宗旨,更有向上一着,无声无臭是也。”叟矍然起立,抗声曰:“良知曾有声有臭耶?”
东崖语录
学者自学而已,吾性分之外,无容学者也。万物皆备於我,而仁义礼智之性,果有外乎?率性而自知自能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
性之灵明曰良知,良知自能应感,自能约心思而酬酢万变。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一毫不劳勉强扭捏,而用智者自多事也。
才提起一个学字,却似便要起几层意思,不知原无一物,原自现成,顺明觉自然之应而已。自朝至暮,动作施为,何者非道?更要如何,便是与蛇画足。
意思悠远,襟怀洒落,兴趣深长,非有得於养心之学,未或能然。道本无言,因言而生解,执解以为道,转转分明,翻成迷念。
良知之灵,本然之体也。纯粹至精,杂纤毫意见不得。若立意要在天地间出头,做件好事,亦是为此心之障。王介甫岂不是要做好事,只立意坚持,愈执愈坏了。
鸟啼花落,山峙川流,饥食
译朱恕字光信,是泰州草偃场人。他靠砍柴来供养母亲。有一天经过心斋先生的讲堂,听到有人唱道:“离山十里,柴火在家里;离山一里,柴火还在山里。”心斋先生听后,对门下的弟子说:“你们听好了,道之所以难以修习,是因为人们不去追求;只要去追求,就不难;不去追求,就没有容易的道理。”朱恕听了心斋先生的话,渐渐觉得意味深长。于是每次砍柴必定到台阶下听讲。饿了就向负责膳食的人讨点浆水,解开包裹的饭来吃。听完讲学后,就高声歌唱,背着柴火离去。门下的弟子看到他的样子,互相感到惊异。有个姓宗的人,招他来说:“我借给你几十两银子,另找一份生计,或许能免除劳苦,而且可以早晚和我们这些人交往。”朱恕得到银子,低头思考,接着大怒说:“你不是爱我。我本来心神不定,如果经营之念一起,就会断送我一生了。”于是把银子扔还给他。胡庐山担任学政时,召见他,他不前往。用公事役使他,他穿着短衣、光着脚进去拜见,胡庐山与他完成礼节后他才退下。
韩贞字以中,号乐吾,是兴化人。以烧制陶瓦为职业。仰慕朱恕而跟随他学习,后来在东崖门下完成学业。他粗略认识文字。有三间茅屋,用来偿还债务,于是住在窑中,自己吟咏道:“三间茅屋归了新主人,一片烟霞是老朋友。”年纪超过三十岁还没有娶妻,东崖的弟子凑钱为他完婚。过了很久,觉得有所心得,于是以教化世俗为己任,随机指点农民、工匠、商人,跟随他学习的一千多人。秋天庄稼成熟、农闲时,就聚集门徒谈论学问,一个村子讲完,又到另一个村子,前面歌唱后面应答,弦歌诵读的声音洋溢不绝。县令听说后嘉奖他,赠送两石米,一两金。乐吾接受米而退还金。县令询问政事,他回答说:“我是贫穷的人,没有能力在左右辅助您。只是凡是和我住在一起的人,幸好没有诉讼文书烦扰官府,这就是我报答县令的方式。”耿天台巡视泰州,在心斋祠举行大会,偶然提到已故宰相,喜怒失去常态。乐吾拍着床叫喊道:“怎么能像我这样认识这些字的意思呢?”天台笑着说:“身处穷困而意气更加高涨,这也是损害。”东崖说:“韩生认识这一点,无论显达还是穷困,一视同仁就可以了。”乐吾每次遇到集会讲学,有人谈论世事,就大声嚷嚷说:“光阴有多少,竟然做这种闲谈吗!”有人寻章摘句,就大怒说:“舍弃当下不去理会,搬弄陈旧言论,这难道是学究的讲席吗?”在座的人因此警醒反省。
夏廷美,是繁昌的农夫。有一天听张甑山讲学,张甑山说:“做学问,就是学习做人。做人必须追求做真人,不要做假人。”老人怅然若失地说:“我平时做人,难道不真实吗?”于是前往楚国,拜访天台。天台说:“你家乡的焦弱侯可以拜为师。”回来跟随焦弱侯学习,得到自然的旨趣。焦弱侯说:“想要自然便不自然,可以把你的自然抛去。”老人听后有所醒悟。老人本来不曾读书,焦弱侯让他读《四书》,他快乐诵读很久,感慨地说:“我阅读《集注》,不能明白。用原文反身体贴,比如想知人,不可以不知天。我私下认为仁者是人,人原本是天,人不知道天,就不是人。怎么能侍奉父母称为孝子?《论语》所说的异端,是说其端绪不同。我们人必须研究自己做学问的初心,其发端究竟是为了什么,才是正学。现在的人读孔、孟的书,只为了荣华富贵打算,就是异端,怎么能又辟除异端?”又说:“我们人必须是自己心做主宰,凡事只依照本心而行,就是大丈夫。如果被世俗滋味牵引,犹豫顺从外物,都是妾妇之道。”又说:“天理人欲,是谁做出这种分别?我反身仔细探求,只在迷悟之间。悟了,人欲就是天理;迷了,天理也是人欲。”李士龙举办讲经社,供奉一个僧人。老人到会,拂衣而出,对李士龙的儿子说:“你父亲用学术杀人,为什么不争辩?”又对人说:“都会讲学,竟然拥着一个死和尚讲佛经吗?做这种事,成什么世界?”会中有说“良知不是究竟宗旨,还有向上一着,无声无臭就是。”老人惊愕地站起来,高声说:“良知曾经有声有臭吗?”
东崖语录
学者只是自己学习罢了,我本性分内之外,没有可以学习的东西。万物都具备于我,而仁义礼智的本性,难道有外在的吗?顺应本性而自然知晓自然能够,天下的能事就完了。
本性的灵明叫良知,良知自然能应对感应,自然能约束心思而应酬万变。知道就是知道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一点也不劳勉强扭捏,而用智的人自然多事。
才提起一个学字,却似乎就要起几层意思,不知道原本没有一物,原本自然现成,顺从明觉自然的感应罢了。从早到晚,动作施为,哪样不是道?还要怎样,就是与蛇画足。
意思悠远,襟怀洒落,兴趣深长,没有在心性修养的学问上有心得,不能这样。道本来无言,因为言语而产生理解,执着理解以为道,越转越分明,反而成为迷念。
良知的灵明,是本然的体。纯粹至精,夹杂丝毫意见不得。如果立意要在天地间出头,做件好事,也是为此心之障。王介甫岂不是要做好事,只是立意坚持,越执着越坏了。
鸟啼花落,山峙川流,饥食
渴饮,夏葛冬裘,至道无余蕴矣。充拓得开,则天地变化,草木蕃;充拓不去,则天地闭,贤人隐。
译口渴时饮水,夏天穿葛布衣,冬天穿皮裘,至高的道理没有多余的内涵了。如果扩充发扬能够展开,那么天地就会变化,草木就会繁茂;如果扩充发扬不能去除,那么天地就会闭塞,贤人就会隐居。
人之性,天命是已。视听言动,初无一毫计度,而自无不知不能者,是曰天聪明。於兹不能自得,自昧其日用流行之真,是谓不智而不巧,则其学不过出於念虑亿度,展转相寻之私而已矣,岂天命之谓乎!
将议论讲说之间,规矩戒严之际,工焉而心日劳,勤焉而动日拙,忍欲希名而夸好善,持念藏秽而谓改过,据此为学,百虑交锢,血气靡宁。
孟子曰:“我固有之也,非由外铄我也。”今皆以铄我者目学,固有者为不足,何其背哉!
天地以大其量,山岳以耸其志,冰霜以严其操,春阳以和其气。
大凡学者用处皆是,而见处又有未融,及至见处似是,而用处又若不及,何也?皆坐见之为病也。定与勘破,窃以舜之事亲、孔之曲当,一皆出於自心之妙用耳。与饥来吃饭,倦来眠,同一妙用也。人无二心,故无二妙用,其不及舜、孔之妙用者,特心不空而存见以障之耳。不务彻其心之障,而徒以圣人圆神之效,毕竭精神,恐其不似也。是有影响之似之说。
问“学何以乎?”曰:“乐。”再问之,则曰:“乐者,心之本体也。有不乐焉,非心之初也。吾求以复其初而已矣。”“然则必如何而后乐乎?”曰:“本体未尝不乐。今曰必如何而后能是,欲有加於本体之外也。”“则然遂无事於学乎?”曰:“何为其然也?莫非学也,而皆所以求此乐也。乐者,乐此学;学者,学此乐。吾先子盖常言之也。”“如是则乐亦有辨乎?”曰:“有有所倚而后乐者,乐以人者也。一失其所倚,则慊然若不足也。无所倚而自乐者,乐以天者也。舒惨欣戚,荣悴得丧,无适而不可也。”“既无所倚,则乐者果何物乎?道乎?心乎?”曰:“无物故乐,有物则否矣。且乐即道,乐即心也。而曰所乐者道,所乐者心,是牀上之牀也。”“学止於是而已乎?”曰:“昔孔子之称颜回,但曰‘不改其乐’,而其自名也,亦曰‘乐在其中’。其所以喟然而与点者,亦以此也。二程夫子之闻学於茂叔也於此。盖终身焉,而岂复有所加也。”曰:“孔、颜之乐,未易识也,吾欲始之以忧,而终之以乐,可乎?”曰:“孔、颜之乐,愚夫愚妇之所同然也,何以曰未易识也?且乐者,心之体也,忧者,心之障也,欲识其乐,而先之以忧,是欲全其体而故障之也。”“然则何以曰‘忧道’?何以曰‘君子有终身之忧’乎?”曰:“所谓忧者,非如是之胶胶役役然,以外物为戚戚者也。所忧者道也,其忧道者,忧其不得乎学也。舜自耕稼陶渔,以至为帝,无往不乐。而吾独否也。是故君子终身忧之也,是其忧也,乃所以为乐其乐也,则自无庸於忧耳。”
人人本有,不假外求,故曰“易简”。非言语之能述,非思虑之能及,故曰“默识”。本自见成,何须担荷?本无远不至,何须充拓?会此,言下便了了。
斯道流布,何物非真?眼前即是,何必等待?略着些意,便是障碍。诸公今日之学,不在世界一切上,不在书册道理上,不在言语思量上,直从这里转机。向自己没缘没故,如何能施为作用?穿衣吃饭,接人待物,分青理白,项项不昧的,参来参去,自有个入处。此非异学语,盖是尔本有具足的良知也。
先生在凭虚阁会讲,论一贯,人各出所见,先生不应。随因某语触发,鬨堂一笑,先生曰:“此却是一贯。”
布政徐波石先生樾
徐樾字子直,号波石,贵溪人。嘉靖十一年进士。历官部郎,出任臬藩。三十一年,陞云南左布政使。元江府土舍那鑑,弑其知府那宪,攻劫州县,朝议讨之。总兵沐朝弼、巡抚石简会师,分五哨进勦。那鑑遣经历张惟至监军佥事王养浩所伪降,养浩疑不敢往。先生以督饷至军,慨然请行。至元江府南门外,鑑不出迎。先生呵问,伏兵起而害之。姚安土官高鹄力救,亦战殁。我兵连岁攻之不克。会鑑死,诸酋愿纳象赎罪,世宗厌兵,遂允之。时人为之语曰:“可怜二品承宣使,只值元江象八条。”伤罪人之
译人的本性,就是天命。视听言动,起初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思虑,却自然没有不知道、不能做到的,这叫做天聪明。在此不能自己体得,自己蒙蔽了日常流行中的真实,这就叫做不智也不巧,那么他的学问不过是出于念头思虑、猜测度量的辗转追寻的私意罢了,哪里是说天命呢!
在议论讲说之间,规矩戒严之际,刻意做工夫而心日益劳累,勤奋努力而行动日益笨拙,压抑欲望以希求名声而夸耀喜好善行,持守念头隐藏污秽而说改过,依据这些作为学问,百种思虑交相禁锢,血气不得安宁。
孟子说:“我本来就有它,不是从外面灌输给我的。”现在都以外在灌输的东西看待学问,认为本有的东西不足,多么违背啊!
天地以其广大来扩充其度量,山岳以其高耸来耸立其志向,冰霜以其严寒来严肃其操守,春阳以其和暖来调和其气息。
大凡学者在运用上都是对的,而在见解上又有未融通的;等到见解上似乎对了,而在运用上又好像不及,为什么呢?都是坐受见解为病的缘故。确定并勘破,我私下认为舜侍奉父母、孔子曲折得当,一概出于自心的妙用罢了。与饿了吃饭、困了睡觉,是同一妙用。人没有二心,所以没有二种妙用,那些不及舜、孔妙用的,只是心不空而存有见解来遮蔽罢了。不致力于彻底清除心的遮蔽,而徒然以圣人圆融神妙的效验,竭尽精神,恐怕不像。这是有影随形、似是而非的说法。
问“学问为什么?”回答说:“乐。”再问,就说:“乐,是心的本体。有不乐的,不是心的初始状态。我求以恢复其初始罢了。”“那么一定要怎样然后才能乐呢?”回答说:“本体未曾不乐。现在说一定要怎样然后能这样,是想在本体之外有所增加。”“那么就这样无事于学问吗?”回答说:“怎么会这样呢?没有不是学问的,而都是为了求此乐。乐,是乐于此学;学,是学此乐。我的先父曾经常这样说。”“像这样那么乐也有辨别吗?”回答说:“有有所依赖然后乐的,是以人为乐的。一旦失去所依赖的,就缺憾好像不足。无所依赖而自然乐的,是以天为乐的。舒展惨戚、欣喜悲戚、荣枯得失,没有哪里不可以的。”“既然无所依赖,那么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?是道吗?是心吗?”回答说:“无物所以乐,有物就不行了。而且乐就是道,乐就是心。而说所乐的是道,所乐的是心,这是床上之床。”“学问止于此就完了吗?”回答说:“从前孔子称赞颜回,只说‘不改其乐’,而他自名,也说‘乐在其中’。他之所以喟然而赞同曾点的,也是因为这个。二程夫子从茂叔那里听闻学问也在于此。大概终身如此,哪里还有所增加呢。”说:“孔、颜之乐,不容易认识,我想开始于忧,而终结于乐,可以吗?”回答说:“孔、颜之乐,愚夫愚妇所共同具有的,为什么说不容易认识呢?而且乐,是心的本体,忧,是心的遮蔽,想认识其乐,而先以忧,这是想保全其本体反而遮蔽它。”“那么为什么说‘忧道’?为什么说‘君子有终身之忧’呢?”回答说:“所说的忧,不是像这样胶胶役役,以外物为戚戚的。所忧的是道,其忧道的,是忧其不能得到学问。舜从耕稼陶渔,直到成为帝王,无往不乐。而我唯独不是。所以君子终身忧之,这忧,乃是用来作为乐其乐的方法,那么自然无需忧虑了。”
人人本有,不假外求,所以说“易简”。不是言语所能叙述,不是思虑所能达到,所以说“默识”。本自现成,何须担荷?本无远不至,何須充拓?领会此,言下便明了。
此道流布,何物不是真?眼前即是,何必等待?稍微着意,便是障碍。各位今天的学问,不在世界一切上,不在书册道理上,不在言语言思上,直从这里转机。向自己没缘没故的地方,如何能施为作用?穿衣吃饭,接人待物的,分青理白的,项项不昧的,参来参去,自然有个入处。这不是异学的言语,盖是你们本有具足的良知。
先生在凭虚阁会讲,论一贯,人各自说出所见,先生不回应。随即因某人的话触发,满堂哄笑,先生说:“这却是一贯。”
布政使徐波石先生樾
徐樾字子直,号波石,贵溪县人。嘉靖十一年进士。历任部郎,出任臬司、藩司。三十一年,升任云南左布政使。元江府土舍那鉴,杀害其知府那宪,攻劫州县,朝廷商议讨伐他。总兵沐朝弼、巡抚石简联合军队,分五哨进剿。那鉴派遣经历张惟到监军佥事王养浩处假意投降,养浩怀疑不敢前往。先生以督饷到军中,慨然请求前往。到元江府南门外,那鉴不出迎。先生呵斥询问,伏兵起而害死他。姚安土官高鹄极力救援,也战死。我军连年攻之不克。恰逢那鉴死,各酋长愿意献象赎罪,世宗厌恶战争,于是答应。当时人作语说:“可怜二品承宣使,只值元江八条象。”哀伤罪人的
不得也。
先生少与夏相才名相亚,得事阳明,继而卒业心斋之门。先生操存过苦,常与心斋步月下,刻刻简默,心斋厉声曰:“天地不交否?”又一夕至小渠,心斋跃过,顾谓先生曰:“何多拟议也?”先生过渠,顿然若失,既而叹曰:“从前孤负此翁,为某费却许多气力。”先生谓:“六合也者,心之郛廓;四海也者,心之边际;万物也者,心之形色。往古来今,惟有此心浩浩渊渊,不可得而测而穷也。此心自朝至暮,能闻能见,能孝能弟,无间昼夜,不须计度,自然明觉,与天同流。一入声臭,即是意念,是己私也。人之日用起居食息,谁非天者?即此是真知真识,又从而知识之,是二知识也。人身之痛痒视听,无不觉者,此觉之外,更有觉乎?愚不肖者,未尝离此为体,奚谓不知?不自知其用处是性,故曰‘蠢动’。是以动处是觉,觉处亦昏昧也。”此即现成良知之言,以不犯做手为妙诀者也。心斋常谓先生曰:“何谓至善?”曰:“至善即性善。”曰:“性即道乎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道与身孰尊?身与道何异?”曰:“一也。”曰:“今子之身能尊乎?否欤?”先生避席请问曰:“何哉,夫子之所谓尊身也?”心斋曰:“身与道原是一件,至尊者此道,至尊者此身。尊身不尊道,不谓之尊身,尊道不尊身,不谓之尊道。道尊身尊,才是至善。故曰‘天下有道,以道狥身;天下无道,以身狥道。’若以道狥人,妾妇之道也。己不能尊信,又岂能使彼尊信哉!”先生拜而谢曰:“某甚惭於夫子之教。”即以受降一事论之,先生职主督饷,受降非其分内,冒昧一往,即不敢以喜功议先生,其於尊身之道,则有间矣。
译做不到。
先生年轻时与夏相的才华名声不相上下,得以侍奉阳明先生,随后又在心斋门下完成学业。先生修养操守过于刻苦,常与心斋在月下散步,时刻保持简静沉默,心斋厉声问道:“天地不交,难道不是否卦吗?”又有一晚走到小水沟旁,心斋一跃而过,回头对先生说:“为何多所犹豫揣度?”先生跨过水沟,顿时恍然若失,随后感叹道:“从前辜负了这位老先生,让他为我耗费了许多气力。”
先生说:“六合,是心的城郭;四海,是心的边界;万物,是心的形态色彩。古往今来,只有这颗心浩大深远,无法测量穷尽。此心从早到晚,能听能看,能孝能悌,不分昼夜,不需算计,自然明觉,与天道同流。一旦陷入声色气味,就是意念,这是私欲。人日常的起居饮食呼吸,哪一样不是天理?这就是真知真识,如果再去用知识去认知它,就是双重知识了。人身上的痛痒视听,没有不感知的,这种感知之外,还有别的感知吗?愚笨不贤的人,未曾离开这个本体,为什么说他们不知道?只是不自知这用处就是本性,所以称为‘蠢动’。因此,在动的地方是感知,在感知的地方也昏昧不明。”这就是现成良知的言论,以不刻意造作为妙诀。
心斋常问先生:“什么是至善?”先生说:“至善就是性善。”心斋问:“性就是道吗?”先生说:“是的。”心斋问:“道与身体哪个尊贵?身体与道有什么不同?”先生说:“是一回事。”心斋问:“现在你的身体能尊贵吗?不能吗?”先生离开席位请教说:“先生所说的尊身是什么意思?”心斋说:“身体与道原本是一件事,最尊贵的是道,最尊贵的是身体。尊身而不尊道,不叫尊身;尊道而不尊身,不叫尊道。道尊身尊,才是至善。所以说‘天下有道,以道顺应身体;天下无道,以身体顺应道。’如果让道顺从他人,那是妾妇之道。自己不能尊贵信奉,又怎能让别人尊贵信奉呢!”先生拜谢说:“我对先生的教诲深感惭愧。”
就拿接受投降这件事来说,先生职责是主管督饷,接受投降并非他的本分,贸然前往,即使不敢以喜好功名来议论先生,但在尊身之道上,还是有欠缺的。
语录
天命一也,自道体之大而无外曰天,自道体之运而无息曰命。宪天者不违帝则,知命者自率性真,一尽其道者也。不能自尽其道,则是人也,具形体而已矣。是以有天人之分也。天也,命也,岂别为一体?吾可得追慕而企及之耶?不过自求自得而已矣。既自求自得,而天也命也,又果何所指耶?神之无方可拟,不曰天乎?诚之无间可息,不曰命乎?是曰“天命之谓性”。
知者心之灵也,自知之主宰言心,自知之无息言诚,自知之定理言性,自知之不二言敬,自知之莫测言神,自知之浑然言天,自知之寂然言隐,自知之徧覆言费,自知之不昧言学。是故纪纲宇宙者知也,知知者学也,故曰“致知焉”。
夫道也者性也,性也者心也,心也者身也,身也者人也,人也者万物也,万物也者道也。夫道一而已矣,人之得一也而灵。是灵也,则性也。以生理名则天也,以溥博名则心也,以主宰名则人也,以色象名则万物也。以变见之迹名,会之曰道,宗之曰一。世之知万物皆我也,而不知曰我者二也;世之知心性谓道也,而不知灵外无我,我外无性。心也,惟得其一,而宇宙之道备矣。故夫子曰:“吾道一以贯之。”陆氏曰:“心为宇宙。”其心旨者也。往古来今,上天下地,统名曰道。是道在人,统名曰心,故曰:“人者,天地之心。”既曰“天地之心”,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,而何我何万物乎哉!二之则有外,有外则非一,不一则私矣,非道也。不得一则非人矣,不知一则非道矣,不志一则非学矣。夫君子立志则自得,自得者,自觉而已。觉幽见真,故名为得,得实何有,斯可与适道矣。适道者,志即道也,道即适也,知一焉已矣。孟子曰:“不虑而知。”夫曰“不虑而知”,若固物然,匪一也,而能若是乎神哉!阳明先生曰:“致良知者,此知即一,此知本神,知之不昧,是曰致矣。”噫!先生之言至矣哉。
道也者,性也,非率性,则道其所道者也。先儒辈出,皆知宗性学矣,而知性者,或寡矣。则其用工,不能自得其天命之真,亦性其所性者也。若夫豪傑,则立志直希孔、孟,何暇窃似弄影於依稀假借之地?以闻见推测为知,念虑追责为学,规矩模仿为习,是皆外袭者,非性也。孟轲氏没而知学者鲜矣。圣贤教来学,率性而已。人之动静食息,仁义礼智,灵明之德感通,皆以时出而名立焉,无有不感通,无有不停当,自昼而暮,自少而老者也。此天命之性如此。是智之事,智譬则巧,而不能使人者,须自得也。自得之学,於良知之自朝而暮,能闻能见,能孝能弟,无间昼夜,不须计度,自然明觉,是与天同流者,非天命而何?一入声臭,即是意念,是己私也,人为也。转展苦而益劳,是作拙也。人之日用、起居、食息,谁非天者?谓其不自悟,故曰“蠢”。能率之者,动静食息,已是真知真识,又从而知识之,是二知识也。能自信天命之真,而自安其日用之常,是则浑然与天地合德矣。是谓“喜怒哀乐未发之中,而允执之矣”。颜子之学,尽是矣。周子所谓“一为要”,程明道所谓“廓然大公,物来顺应,不须防检,不须思索”,孟子曰“性善”者,皆是也。如此则曰“知止而后有定”。
夫六合也者,心之郛廓;四海也者,心之边际;万物也者,心之形色。往古来今,惟有此心,浩浩渊渊,不可得而穷测也。而曰诚、神、几,曰性、道、教。如此曰知止,失此曰自暴。此者惟几惟微,巧在自觉而已。此知之体,冲虚无朕曰中,感应中节曰和,举此而诏之於人曰传,人了而自契曰悟,不差毫釐曰巧。甚矣!夫巧之不能喻於人也。盖其指识曰心,名欲为情,似是而非,背道而驰,吾固不知其为吾也已矣。万物何与也哉!是以在禹、皋陶则见而知之,是见而不知者亦众矣。在汤、文、武则闻而知之,是闻而不知者亦众矣。夫道也者,性也,谓人而无性,可乎?圣人者,人之聪明也,谓人不皆聪明,可乎?人不自
译天命是同一的,从道体宏大而没有边界来说叫做天,从道体运行而没有停息来说叫做命。效法上天的人不违背上天的法则,知晓天命的人自然遵循本性的纯真,这都是完全尽到道的人。不能自己尽到道,这样的人,就只是具备形体罢了。因此有天与人的分别。天啊,命啊,难道另外成为一个实体吗?我们可以追慕并企及它吗?不过是自我探求、自我获得罢了。既然自我探求、自我获得,那么天和命,又究竟指什么呢?神妙没有方所可以比拟,不叫做天吗?真诚没有间隙可以停息,不叫做命吗?这就叫做“天命叫做性”。
知是心的灵明,从自知的主宰来说叫做心,从自知的没有停息来说叫做诚,从自知的定理来说叫做性,从自知的不二来说叫做敬,从自知的莫测来说叫做神,从自知的浑然一体来说叫做天,从自知的寂静来说叫做隐,从自知的普遍覆盖来说叫做费,从自知的不昏昧来说叫做学。所以统摄宇宙的是知,使知得以显现的是学,所以说“致知”。
道就是性,性就是心,心就是身,身就是人,人就是万物,万物就是道。道只有一个罢了,人得到这个一就灵明。这灵明,就是性。用生理来命名就是天,用广博来命名就是心,用主宰来命名就是人,用色象来命名就是万物。用变化显现的痕迹来命名,汇聚它叫做道,尊崇它叫做一。世人知道万物都是我,却不知道那个“我”是二的;世人知道心性就是道,却不知道灵明之外没有我,我之外没有性。心啊,只要得到那个一,宇宙的道就完备了。所以孔子说:“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穿它。”陆九渊说:“心就是宇宙。”这是心的宗旨。古往今来,上天大地,统称为道。这道在人身上,统称为心,所以说:“人,是天地的中心。”既然说是“天地的中心”,那么在天地之间就完备了,还有什么我和万物呢!分成二的就有外在,有外在就不是统一,不统一就是私欲,就不是道了。得不到一就不是人,不知道一就不是道,不立志于一就不是学。君子立志就能自我获得,自我获得的,就是自我觉悟罢了。觉悟幽深见到真如,所以叫做得,得实际上有什么呢?这样就可以趋向道了。趋向道的人,志向就是道,道就是趋向,知道一就够了。孟子说:“不思考就知道。”说“不思考就知道”,如果像固定物体一样,不是统一,却能如此神妙吗!阳明先生说:“致良知,这个知就是一,这个知本来神妙,知不昏昧,这就叫做致了。”唉!先生的话太精到了。
道就是性,不遵循本性,道就成了它所道的对象。前代儒者辈出,都知道尊崇性学了,而真正知道性的人,或许很少。那么他们的用功,不能自我获得天命的真如,性也成了它所性的对象。至于豪杰,则立志直接希望达到孔、孟的境界,哪有空闲在依稀假借的地方窃取相似、玩弄影子?把听闻见识推测当作知,把念头思虑追责当作学,把规矩模仿当作习,这些都是外在袭取的,不是本性。孟子去世后,知道学的人就少了。圣贤教导后来学者,只是遵循本性罢了。人的动静饮食呼吸,仁义礼智,灵明之德的感应贯通,都随着时机出现而确立名称,没有不感应贯通的,没有不停当适宜的,从白天到晚上,从年少到年老都是这样。这天命之性就是这样。这是智的事情,智好比技巧,而不能使人做到的,必须自我获得。自我获得的学,在良知从早到晚,能听能看,能孝能悌,不分昼夜,不需要算计,自然明觉,这与天同流,不是天命是什么?一进入声音气味,就是意念,这是自己的私欲,是人为。辗转痛苦而且更加劳累,这是作拙。人的日常、起居、饮食呼吸,谁不是天呢?说他们不自省悟,所以叫做“蠢”。能遵循它的人,动静饮食呼吸,已经是真知真识,又从而知识它,这是两种知识。能自信天命的真如,而自安于日常的常道,这就浑然与天地合德了。这就叫做“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的中,而真诚地持守它了”。颜回的学,尽在于此。周敦颐所说的“一为要”,程明道所说的“廓然大公,物来顺应,不需要防范检束,不需要思索”,孟子说的“性善”,都是这样。这样就叫做“知道止境而后有定”。
六合是心的城郭;四海是心的边界;万物是心的形色。古往今来,只有这个心,浩浩荡荡,渊深莫测,不可穷尽测度。而说诚、神、几,说性、道、教。这样叫做知止,失去这个叫做自暴。这个只有几微,巧妙在于自我觉悟罢了。这知的本体,冲虚没有迹象叫做中,感应合乎节度叫做和,举起这个而告诉人叫做传,人领悟而自我契合叫做悟,不差毫厘叫做巧。太严重了!巧不能向人比喻。大概它的指识叫做心,名欲叫做情,似是而非,背道而驰,我本来不知道它是我的了。万物有什么关系呢!所以在禹、皋陶那里是看见就知道,看见却不知道的人也很多。在汤、文、武那里是听见就知道,听见却不知道的人也很多。道就是性,说人没有性,可以吗?圣人是人的聪明,说人不都聪明,可以吗?人不自我
灭其性,而不自作其聪明,其谁不圣人乎?是本无难知者也。知则率性而已,岂不至易?良能而已,岂不至简?圣人不得而见之,有志者盖寡矣。
译泯灭人的本性,而不自作聪明,这样的人谁不是圣人呢?这本来就没有什么难以知晓的。知晓了,顺从本性罢了,难道不是极其容易吗?具备良知良能罢了,难道不是极其简单吗?圣人尚且不能见到这种境界,有志于此的人大概很少了。
圣学惟无欺天性,聪明学者,率其性而行之,是不自欺也。率性者,率此明德而已。父慈子孝,耳聪目明,天然良知,不待思虑以养之,是明其明德。一入思拟,一落意必,则即非本然矣,是曰自欺也。先师阳明先生,只提致良知为古今参同,盖以此也。先生深於自得者也,自信此知即性也。曰知者,自灵明言。曰性者,自不息言。妙用无端,条理密察,曰理。灵明者,此觉也,声臭俱无,神圣莫测,曰明、曰诚。体以知名,有知无体,理本用显,仁义由名,故曰:“为能聪明睿知,则溥博渊泉而时出之。”宽裕温柔,齋庄中正,时出而名之者也。语其体,固聪明睿知是已。此即一觉知者也。视听痛痒,无不觉者。此觉之外,更有觉乎?愚不肖者,日用此体也,奚谓不知?不自知其用处是性,故曰蠢动。是以动是觉,觉处亦昏昧也。贤知者,不知日用是天则也,而有照觉。是又不能澄然无事,实过用其心,而作於伪矣。君子之道,所以鲜能也。回黜聪明,而仰钻瞻忽,盖知入道必求依乎中庸,所以得即永得,故曰:“得一善而勿失之矣。”
疑吾道特足以经政抚时,而不知其定性立命之奥,将谓二氏有密教也,而不知人者天地之心,得其心则天地与我同流,混闢之化,相与终始,亦何以惑死生乎?《易》曰“原始返终”,故知死生之说。其说也,谓形有始终耳。而性即命也,何始终乎?故君子尽性则至命矣,不知求作圣之学,何以望此道之明,而自立人极也哉!夫人之所以为贵者,此性之灵而已矣。
惟灵也,故能聪能明,能几能神,能谦能益,能刚能柔,卷舒变化,溥博高明,出入乎富贵贫贱之境,参酌乎往来消息之时,安然於饮食居处,怡然於孝弟忠信。伊尹以天民之先觉而觉天下者,觉此灵明之性而已。必自觉矣,而始可以语得也。是故惟君子也,无入而不自得。自得者,率性而行者也,焉往而非道哉!不有伊、周,又谁觉天下?未觉之先,又谁其不执梦想以为真哉!释梦去想,则无所事矣。惟觉则真,妄则未觉也。未觉又以何者为真乎?虽然,真性不以妄而或泯也,谁其无恍然之一觉哉!百姓共玩而不察,惟其不察,故无自悟之门矣。孟子指怵惕之心於乍见入井之顷,即伊尹觉天下之心也。
孔、孟之学,尧、舜之治,举求诸心焉而已。心外无事矣,求事也者,或逐事而二心,求心也者,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。是心也,即万化也,自圣人以至愚夫,一者也。知天下国家皆我也,是曰知心;知天地万物皆心也,是曰知学。
尽心则万物备我,我者万物之体,万物者我之散殊。一物不得其所,则将谁委乎?曰我不能,则自欺其知;曰物难尽,则自离其体。是皆自私自是者之见,不责躬而责人,不求诸心而求诸事,非尽心之谓也。
告子固有义外之非矣,伊川曰:“在物为理。”何以异於义外哉!子莫固有执中之陋矣,伊川曰:“堂之中为中,国之中为中。”何以异於执一哉?信理在外也,何以曰“感而遂通天下之故”?信中可拟而明也,何以曰“故神无方,而易无体”?
学所以明道也,道者率性而已耳。目之无不睹闻者,聪明则然也;父子之无不爱亲者,慈孝则然也。是固若大路然,而民生日用,不能不由之者也。然道即聪明慈孝也,颜子之仰钻瞻忽,何谓而叹其难?道信高矣,美矣!孟子曰:“徐行后长。”何谓而指其近?
问:“志道恳切,如何又有迫切不中理之病?”曰:“迫切不中理者,欲速也。意识为累,故有此病。知学者此知精明,自惺惺地有蔽即觉,而恻隐羞恶不能自已者也。未知者,但意识耳,勤恳之念,作疑计功,杂出於思,如何会循循?”
问:“尽心便知性,知性便知天,此理莫不失於大快否?”曰:“心也,性也,天也,果有二乎?学者无师承,怎便会悟彻?此心既未彻,种种障蔽,奚止於大快之疑!”
问:“宋朝恶忌伯淳,以其不理会事,只是理会学,如
译圣学的根本在于不欺骗天性,聪慧的学者,顺从本性而行动,这就是不自欺。顺从本性,就是顺从这光明的德性罢了。父亲慈爱、子女孝顺,耳朵灵敏、眼睛明亮,天然具有的良知,不需要经过思虑去培养,这就是彰显光明的德性。一旦陷入思虑揣测,一旦落入主观臆断,那就不是本然的状态了,这就叫做自欺。先师阳明先生,只提倡致良知作为古今学问的共同准则,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。先生对自我体悟有很深的造诣,自信这良知就是本性。说“知”,是从灵明觉知的角度而言;说“性”,是从生生不息的角度而言。妙用没有开端,条理严密清晰,这就叫做“理”。灵明,就是这种觉知,声音气味都没有,神圣不可测度,这就叫做“明”、叫做“诚”。本体通过“知”来显名,有知而无实体,理通过作用来显现,仁义通过名称来确立,所以说:“能够聪明睿智,就会广大深厚如渊泉一样随时涌出。”宽厚从容、温和柔顺,庄重严肃、中正平和,这些都是随时显现并赋予名称的。论及本体,本来就是聪明睿智。这就是一个觉知。看、听、痛、痒,没有不觉知的。这觉知之外,还有别的觉知吗?愚笨不贤的人,日常使用这个本体,为什么说他们不知道?他们不知道自己使用的就是本性,所以说他们蠢动。因为动就是觉知,觉知的地方也昏暗不明。贤能智慧的人,不知道日常使用就是天理,却另有照察觉知。这又不能清澈无事,实在是过度用心,从而造作虚伪了。君子的道理,因此很少有人能做到。颜回摒弃聪明,向上钻研、向下瞻仰,大概知道入道必须依据中庸,所以得到就能永远保持,所以说:“得到一种善就永不丢失。”
怀疑我们的道只足以治理政治、安抚时局,却不知道它定性立命的奥妙,将要认为佛老二家有秘密教法,却不知道人是天地的心,得到这个心,天地就与我同流,开辟变化的造化,与我始终相伴,又怎么会迷惑于生死呢?《易经》说“推究事物的本源,返回事物的终结”,所以知道生死的道理。这个说法,是说形体有开始和结束罢了。而性就是命,哪里有开始和结束呢?所以君子尽性就能至命了,不知道追求成为圣人的学问,怎么期望这道能显明,从而确立人的极致呢!人之所以尊贵,只是因为这性的灵明罢了。
因为灵明,所以能聪能明,能几微能神妙,能谦能益,能刚能柔,卷曲舒展变化,广大高明,出入于富贵贫贱的境界,参酌于往来消长的时机,安于饮食居处,怡然于孝悌忠信。伊尹作为天下先觉的人来觉悟天下,觉悟的就是这灵明的本性罢了。必须自己觉悟了,才可以谈论获得。所以只有君子,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。自得,就是顺从本性而行动,哪里去不是道呢!如果没有伊尹、周公,又有谁来觉悟天下呢?在未觉悟之前,又有谁不执着于梦想以为真实呢!释去梦想,就没有什么事可做了。只有觉悟才是真,妄念就是未觉悟。未觉悟又以什么为真呢?虽然如此,真性不会因为妄念而泯灭,谁没有恍然的一觉呢!百姓共同玩味却不察知,正因为他们不察知,所以没有自我觉悟的门径了。孟子指出乍见小孩入井时产生的怵惕之心,就是伊尹觉悟天下的心。
孔孟的学问,尧舜的治理,都是求之于心罢了。心外没有事,求事的人,或许会追逐事物而分裂心意;求心的人,论及天地之间就完备了。这个心,就是万化,从圣人到愚夫,是一样的。知道天下国家都是我,这就叫做知心;知道天地万物都是心,这就叫做知学。
尽心则万物具备于我,我是万物的本体,万物是我分散的特殊表现。一样事物不得其所,将委托给谁呢?说“我不能”,就是自欺其知;说“万物难以穷尽”,就是自离其体。这都是自私自是者的见解,不责备自己而责备别人,不求之于心而求之于事,这不是尽心的意思。
告子本来就有义在外面的错误,伊川说:“在物为理。”这与义在外面有什么不同呢!子莫本来就有执中的浅陋,伊川说:“堂屋的中间为中,国家的中间为中。”这与执一有什么不同呢!相信理在外面,为什么说“感而遂通天下之故”呢?相信中可以被揣测而明了,为什么说“神无方而易无体”呢?
学问是为了明道,道就是顺从本性罢了。眼睛没有看不见的,聪明就是如此;父子没有不爱亲的,慈孝就是如此。这本来就像大路一样,而百姓日用,不能不遵循它。然而道就是聪明慈孝,颜回向上钻研、向下瞻仰,为什么说感叹其难?道确实高啊,美啊!孟子说:“慢慢走跟在长者后面。”为什么说指出其近?
问:“立志于道恳切,为什么又有迫切不合道理的毛病?”答:“迫切不合道理,是因为急于求成。意识成为拖累,所以有此毛病。知道学问的人,这个知精明,自然清醒,有遮蔽就觉察,而恻隐羞恶之情不能自已。不知道的人,只是意识罢了,勤恳的念头,产生怀疑计较功利,混杂出于思虑,怎么能够循序渐进呢?”
问:“尽心便知性,知性便知天,这个理莫非失之于太痛快了吗?”答:“心啊,性啊,天啊,果真有两个吗?学者没有师承,怎么就能悟彻?这心既然没有彻悟,种种障蔽,哪里只是太痛快的疑问呢!”
问:“宋朝厌恶忌恨伯淳,因为他不理会事情,只是理会学问,如
何?”曰:“知外无学,事外无知,既曰理会学,则日用皆着察之功,无非事者,安得有事学之分?”
译为什么?”回答说:“知道外在事物没有学问,外在事物没有知识,既然说去探求学问,那么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应当加以省察,没有哪件事不是‘事’,怎么会有‘事’与‘学’的分别呢?”
问:“以尧、舜事业为一点浮云,只是所性不存之意?”曰:“浮云语适然也,做到时雍风动处,圣人皆顺应而我无与,此正是允执厥中。”
问:“气清则通,清极则神,恐神不可以言气也,何如?”曰:“运动者曰气,虚灵者曰神,皆拟而名之者也。不神则无物矣,谁其运动?学而未至无欲则思杂,杂则不清,杂则不神,非二也。”
问:“朱子谓朝廷若要恢复中原,须要罢了三十年科举,此说如何?”曰:“谓须得真才,可图恢复,必须学术中来。今日卓越之资,皆溺习於科举而不知返。噫!弊而害也久矣。诚正之学不讲,如人才何!”
问:“孝弟之至,通於神明,不是两般事。此理何如?”曰:“爱亲敬长者,性也,即神明之感而通者也,焉有两般事?自行於人者,有至与不至,故必曰‘至则通於神明’。”
问:“知涵养而不务讲求,将认欲作理,则如之何?”曰:“如认欲作理,则涵养箇甚?讲求正精察乎理欲,而存乎此心者也。这学问中自不能缺一的,如何是专?如何是不务?莫认讲求作谈天说地也。”
问:“五行之生也,各一其性,似指气质之性而言,何如?”曰:“五行阴阳一太极也,一而未尝不殊,殊而未尝不一也。犹人也,耳目口鼻未尝可同,见闻觉知未尝有二,心也。质者性之器,气者性之运,孰得而二之而离之者哉!若曰天地之性,又曰有气质之性,则误矣。”
问:“南轩答胡直夫书,‘亦岂无欲乎?而莫非天地之流行,不可以人欲言’,恐欠真切。”曰:“有欲此念也,无欲亦此念也,觉与不觉耳。盖百姓日用,莫非天命之流行,但无妄即诚也。如此则入道有门矣。”
问:“伊川谓动见天地之心,如何?”曰:“复其见天地之心,又着剩语。如学果自得,莫非是心,何动何静?何见何不见?不自得,皆空言也,何从而见?”
问:“铨司选官,避嫌者皆私心。若系其亲子弟,如何不避嫌得?”曰:“人心虚灵,别嫌明微,乃时措妙用,若此等商量,自着不得。此皆有欲之心,从格套中商量而求其可,岂义之与比?若此等心,避不避皆私也。”
问:“《理性命章》,‘万一各正’,如何谓之各正?”曰:“各赋此理而生,蠢动与人灵性各具,是天命无二也。品物之殊曰万均,得所赋曰各正。”
问:“至诚如神。”曰:“如神者,如吾灵明之本性也,故曰民愚而神。”
教谕王一菴先生栋
王栋字隆吉,号一菴,泰州人。从事心斋。嘉靖戊午,由岁贡授南城训导,转泰安,陞南丰教谕。所至以讲学为事。先生之学,其大端有二:一则禀师门格物之旨而洗发之,言“格物乃所以致知,平居未与物接,只自安正其身,便是格其物之本。格其物之本,便即是未应时之良知。至於事至物来,推吾身之矩而顺事恕施,便是格其物之末。格其物之末,便即是既应时之良知。”故致知格物,不可分析;一则不以意为心之所发,谓“自身之主宰而言,谓之心,自心之主宰而言,谓之意。心则虚灵而善应,意有定向而中涵。自心虚灵之中,确然有主者,名之曰意耳。昔者先师蕺山曰:“人心径寸耳,而空中四达,有太虚之象。虚故生灵,灵生觉,觉有主,是曰意。”故以意为心之所发为非是,而门下亦且齗齗而不信。於是有答董标《心意十问》,答史孝复《商疑》。逮梦奠之后,恽日初为《刘子节要》,尚将先师言意所在节去之,真索解人而不得。岂知一菴先生所论,若合符节。先生曰:“不以意为心之所发,虽自家体验见得如此,然颇自信心同理同,可以质诸千古而不惑。”顾当时亦无不疑之,虽其久於门下者,不能以释然。下士闻道而笑,岂不然乎?周海门作《圣学宗传》,多将先儒宗旨凑合己意,埋没一菴,又不必论也。
语录
阳明先生提掇“良知”二字,为学者用功口诀,真圣学要旨也。今人只以知是知非为良知,此犹未悟。良知自是人心寂然不动、
译问:“把尧、舜的事业看作一点浮云,只是本性不存的意思吗?”回答说:“说浮云不过是恰好如此,当做到天下和乐、教化流行的境界时,圣人都是顺应自然而我不参与其中,这正是‘真诚地执守中道’。”
问:“气清则通达,清到极点就是神,恐怕神不能用气来言说,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运动变化的叫做气,虚灵不昧的叫做神,都是比拟而命名的。没有神就没有万物了,谁来运动?学习而没有达到无欲的境界,思虑就会杂乱,杂乱就不清,杂乱就不神,这并不是两回事。”
问:“朱子说朝廷如果要恢复中原,必须废除三十年的科举制度,这话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是说必须得到真正的人才,才能图谋恢复,而真正的人才必须从学术中产生。如今资质卓越的人,都沉溺于科举习气而不知回头。唉!弊端和危害已经很久了。真诚正心的学问不讲究,对人才该怎么办呢!”
问:“孝悌的极致,通达于神明,不是两件事。这个道理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爱亲敬长,是人的本性,也就是神明感应而通达的,哪里有两件事?自行于人的行为,有达到极致和没有达到极致的区别,所以必须说‘达到极致就通达于神明’。”
问:“知道涵养却不致力于讲求,将会把欲望当作天理,那该怎么办?”回答说:“如果把欲望当作天理,那么涵养什么呢?讲求正是精察天理与人欲,并使之存于心中。这在学问中自然缺一不可,什么是专一?什么是不致力于讲求?不要把讲求当作空谈天地。”
问:“五行的生成,各自具有一种本性,似乎是指气质之性而言,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五行阴阳就是一个太极,统一而未曾不殊异,殊异而未曾不统一。就像人,耳目口鼻未曾可以相同,见闻觉知未曾有两个,这是心。质是性的载体,气是性的运行,谁能把它们分为二或分离呢!如果说有天地之性,又说有气质之性,那就错了。”
问:“南轩回答胡直夫的信中说,‘难道没有欲望吗?但无非是天地之流行,不可以人欲来言说’,恐怕不够真切。”回答说:“有欲望是这个念头,无欲望也是这个念头,只是觉悟与不觉悟的区别罢了。百姓日常所用,无非是天命的流行,只要没有妄念就是诚。这样进入道就有门径了。”
问:“伊川说动中可见天地之心,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复卦可见天地之心,又多了多余的话。如果学习果然自得,无非是此心,何动何静?何见何不见?如果不自得,都是空话,从哪里去见呢?”
问:“铨选部门选拔官员,避嫌的都是私心。如果是自己的亲子弟,怎么能不避嫌呢?”回答说:“人心虚灵,辨别嫌疑、明察细微,是适时施行的妙用,像这样的商量,自然行不通。这都是有所欲的心,从格式套路中商量而求其可行,哪里能与义相比?像这样的心,避嫌与不避嫌都是私心。”
问:“《理性命章》中,‘万一各正’,怎么说叫做各正?”回答说:“各自禀赋此理而生,蠢动之物与人的灵性各自具备,是天命没有二致。品类万物不同叫做万,得到所禀赋的叫做各正。”
问:“至诚如神。”回答说:“如神,就像我们灵明的本性一样,所以说民众愚昧而神明。”
教谕王一菴先生栋
王栋字隆吉,号一菴,是泰州人。师从心斋。嘉靖戊午年,由岁贡生授职南城训导,转任泰安,升任南丰教谕。所到之处都以讲学为事。先生的学问,主要方面有二:一是秉承师门格物的宗旨而阐发它,说“格物是用来致知的,平时没有与事物接触,只是自己安正其身,就是格其物的根本。格其物的根本,就是未应事时的良知。至于事至物来,推己及人而顺应事理、恕道施行,就是格其物的末节。格其物的末节,就是已应事时的良知。”所以致知格物,不可分割;二是不把意当作心的发动,说“从自身的主宰来说,叫做心,从心的主宰来说,叫做意。心虚灵而善于感应,意有定向而内含。从心虚灵之中,确实有主宰的,命名为意罢了。从前先师蕺山说:‘人心直径一寸,而空中四达,有太虚的象。虚所以生灵,灵生觉,觉有主,这就是意。’所以把意当作心的发动是错误的,而门下弟子也咬紧牙关而不信。于是有回答董标的《心意十问》,回答史孝复的《商疑》。等到先师去世之后,恽日初编写《刘子节要》,还将先师关于意的言论删去,真是找不到能理解的人。哪里知道一菴先生的论述,如同符节相合。先生说:‘不把意当作心的发动,虽然自家体验见得如此,但颇自信心同理同,可以质诸千古而不惑。’但当时也没有人不怀疑的,即使是久在门下的人,也不能释然。下士闻道而笑,难道不是这样吗?周海门作《圣学宗传》,大多将先儒的宗旨凑合己意,埋没了一菴,更不必说了。
语录
阳明先生提挈“良知”二字,作为学者用功的口诀,真是圣学的要旨。今人只把知道是非当作良知,这还没有悟透。良知自是人心寂然不动、
良知无时而昧,不必加知,即明德无时而昏,不必加明也。《大学》所谓在明明德,只是要人明识此体,非括去其昏,如后人磨镜之喻。夫镜,物也;心,神也。物滞於有迹,神妙於无方,何可伦比?故学者之於良知,亦只要识认此体,端的便了,不消更着致字。先师云:“明翁初讲致良知,后来只说良知,传之者自不察耳。”
先师以安身释止至善,谓天下国家之本在身,必知止吾身於至善之地,然后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。故止至善者,安其身之谓也。欲安其身,则不得不自正其身。其有未正,又不容不反求诸身。能反身则身无不正,身无不正,则处无不安,而至善在我矣。古今有志於明德、亲民,而出处失道,身且不保者,不明止至善之学故也。
先师之学,主於格物,故其言曰:“格物是止至善工夫。”格字不单训正,格如格式,有比则推度之义,物之所取正者也。物即物有本末之物,谓吾身与天下国家之人。格物云者,以身为格而格度天下国家之人,则所以处之之道,反诸吾身而自足矣。
旧谓意者心之所发,教人审几於动念之初。窃疑念既动矣,诚之奚及?盖自身之主宰而言,谓之心;自心之主宰而言,谓之意。心则虚灵而善应,意有定向而中涵,非谓心无主宰,赖意主之,自心虚灵之中确然有主者,而名之曰意耳。大抵心之精神,无时不动,故其生机不息,妙应无方。然必有所以主宰乎其中而寂然不动者。所谓意也,犹俗言主意之意。故意字从心从立,中间象形太极圈中一点,以主宰乎其间,不着四边,不赖倚靠。人心所以能应万变而不失者,只缘立得这主宰於心上,自能不虑而知。不然,孰主张是?孰纲维是?圣狂之所以分,只争这主宰诚不诚耳。若以意为心之发动,情念一动,便属流行。而曰及其乍动未显之初,用功防慎,则恐恍惚之际,物化神驰,虽有敏者,莫措其手。圣门诚意之学,先天易简之诀,安有此作用哉!
诚意工夫在慎独,独即意之别名,慎即诚之用力者耳。意是心之主宰,以其寂然不动之处,单单有个不虑而知之灵体,自做主张,自裁生化,故举而名之曰独。少间,搀以见闻才识之能,情感利害之便,则是有所商量倚靠,不得谓之独矣。世云独知,此中固是离知不得。然谓此个独处,自然有知则可,谓独我自知而人不及知,则独字虚而知字实,恐非圣贤立言之精意也。知诚意之为慎独,则知用力於动念之后者,悉无及矣。故独在《中庸》谓之不睹不闻,慎在《中庸》谓之戒慎恐惧。故慎本严敬而不懈怠之谓,非察私而防欲者也。
慎独註云:“谨之於此以审其几。”后儒因欲审察心中几动,辨其善恶而克遏之。如此用功,真难凑泊。《易》大传曰:“君子上交不谄,下交不渎,其知几乎?几者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”则几字是交际事,几上见,非心体上有几动也;心体上有几动,则是动於念。杨慈湖所以谓之起意,而非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所谓独也。《大传》又曰:“夫《易》,圣人所以极深而研几者也。”朱子解云:“所以极深者,至精也;所以研几者,至变也。”以变释几,非事几乎?后因又谓:“於心几动处省检而精察之。”以是为研,谬亦甚矣。
问:“《遗录》一诗,言念头动处须当谨,似亦以意为心之所发,如何?”曰:“谨念是戒其莫动妄念,非其动后察善恶也。亦是立定主意,再不妄动之义。且予所谓意犹主意,非是泛然各立一意,便可言诚。盖自物格知至而来,乃决定自以修身立本之主意也。《中庸》即曰‘诚身’,《孟子》即曰‘反身而诚’。不本诸身,便是妄了。不以意为心之所发,虽是自家体验见得如此,然颇自信心同理同,可以质诸千古而不惑,岂以未尝闻之先师而避讳之哉!”
象山谓:“在人情事变上用功,正孟子必有事焉之意。”必有事焉,非谓必以集义为事,言吾人无一时一处而非事,则亦无一时一处而非心,无一时一处而非心
译良知没有片刻是昏暗的,不必再添加一个“知”字;这就好比明德没有片刻是昏昧的,不必再添加一个“明”字。《大学》所说的“在明明德”,只是要人明白地认识这个本体,并不是要刮去它的昏昧,像后人磨镜的比喻那样。镜子是物体,心是精神。物体滞留在有形迹的层面,精神妙用在无形无方的境界,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?所以学者对于良知,也只要认识这个本体,确实如此便够了,不需要再着意于“致”这个字。先师说:“明翁起初讲致良知,后来只说良知,传承的人自己不加体察罢了。”
先师用“安身”来解释“止于至善”,认为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,必须知道将自身安止在至善的地方,然后自身安定,天下国家才能保全。所以止于至善,就是安身的意思。想要安身,就不能不端正自身。如果有不端正的地方,又不得不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原因。能够反省自身,那么自身就没有不端正的;自身没有不端正,那么所处的环境就没有不安定的,至善就在我们身上了。古往今来有志于弘扬明德、亲近百姓,却在出处进退上失去正道,连自身都保不住的人,就是因为不明白止于至善的学问的缘故。
先师的学问,主张格物,所以他说:“格物是止于至善的工夫。”“格”字不仅仅解释为“正”,“格”如同格式,有比照推度的意思,是事物所取法以端正的标准。“物”就是“物有本末”中的物,指我们自身以及天下国家的人。所谓格物,就是以自身为准则来格度天下国家的人,那么处理他们的方法,反求于自身就足够了。
过去认为“意”是心的发动,教导人在念头初动时审慎察觉。我私下怀疑念头既然已经发动,诚意还来得及吗?大概从自身的主宰来说,称为心;从心的主宰来说,称为意。心是虚灵而善于应对的,意有定向而内含其中,并不是说心没有主宰,依靠意来主宰,而是从心虚灵之中确实有主宰者,而命名为意罢了。大抵心的精神,无时无刻不在活动,所以它的生机不息,妙用无穷。然而必定有主宰其中而寂然不动的东西。这就是所谓的意,如同俗话说的“主意”之意。所以“意”字从心从立,中间象形太极圈中的一点,以主宰其间,不依附四边,不依赖倚靠。人心之所以能应对万变而不迷失,只是因为在这心上立定了这个主宰,自然能不虑而知。不然,谁主张这个?谁维系这个?圣人与狂人的区别,只争这主宰是否真诚罢了。如果把意当作心的发动,情念一动,就属于流行变化。而说在念头初动未显之初,用功防范谨慎,恐怕在恍惚之际,物化神驰,即使敏锐的人,也无从下手。圣人门下的诚意之学,是先天简易的诀窍,怎么会有这种作用呢!
诚意的工夫在于慎独,“独”就是“意”的别名,“慎”就是诚意所下的功夫罢了。意是心的主宰,因为它在寂然不动之处,单单有一个不虑而知的灵体,自己作主张,自己裁断生化,所以举而命名为独。稍微夹杂见闻才识的能力,情感利害的便利,那就是有所商量倚靠,不能称为独了。世人说“独知”,这其中固然离不开知。然而说这个独处,自然有知是可以的,说独是我自知而别人不知道,那么“独”字就虚了而“知”字就实了,恐怕不是圣贤立言的精义吧。知道诚意就是慎独,就知道在念头发动之后用功,全都来不及了。所以“独”在《中庸》里称为不睹不闻,“慎”在《中庸》里称为戒慎恐惧。所以“慎”本来是严肃恭敬而不懈怠的意思,不是察私欲而防欲望的意思。
慎独的注释说:“在此处谨慎以审慎其几微。”后儒因为想要审察心中几微的发动,辨别善恶而克制遏制它。这样用功,真难契合。《易经》大传说:“君子向上交往不谄媚,向下交往不轻慢,他懂得几微吗?几微是事物发动的细微处,是吉祥的先兆。”那么“几”字是交际之事,几微在事上显现,不是在心体上有几微的发动;心体上有几微的发动,那就是念头发动。杨慈湖所以称之为起意,而不是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所说的独。《大传》又说:“《易经》,是圣人用来穷尽深奥而研究几微的。”朱子解释说:“用来穷尽深奥的,是至精;用来研究几微的,是至变。”用变来解释几,难道不是事上的几微吗?后来又说:“在心几微发动处反省检查而精细察验。”把这当作研究,错误也太严重了。
问:“《遗录》中的一首诗,说念头发动处必须谨慎,似乎也是把意当作心的发动,怎么解释?”回答说:“谨慎念头是告诫不要发动妄念,不是在发动后察验善恶。也是立定主意,再也不妄动的意思。况且我所说的意如同主意,不是泛泛地各立一个意,就可以说诚。这是从格物致知而来,乃是决定自己以修身立本的主意。《中庸》就说‘诚身’,《孟子》就说‘反身而诚’。不根本于自身,就是妄了。不把意当作心的发动,虽然是自家体验见得如此,然而颇自信道理相同,可以质诸千古而不惑,难道因为未曾听先师说过而避讳吗!”
象山说:“在人情事变上用功,正是孟子‘必有事焉’的意思。”必有事焉,不是说一定要以集义为事,是说我们人没有一时一处不是事,那么也没有一时一处不是心,没有一时一处不是心
,则亦无一时一处而非学。故凡日用动静云为,一切人情事变,孰非吾心性中所有之事?孰非职分内当为之事?故谓之“必有事焉”,犹言须臾离事不得,件件随知顺应而不失其宜,是则所谓集义者也。故孟子以后,能切实用功,而不涉於虚想虚见、虚坐虚谈者,无如象山。
译那么也就没有哪一个时刻、哪一个地方不是学习。因此,凡是日常生活中的动静举止,一切人情世故与事理变化,哪一件不是我心性中所包含的事?哪一件不是我本分内应当做的事?所以称之为“必有事焉”,就是说片刻也不能离开事理,每一件事都随着良知去顺应而不失其恰当,这就是所谓的“集义”。因此,在孟子之后,能够切实用功,而不陷入空想空见、空坐空谈的人,没有比陆象山更突出的了。
明翁初讲致良知,曰:“致者至也,如云丧致乎哀之致。”其解物格知至,曰:“物格,则良知之所知者,无有亏缺障蔽,而得以极其至矣。”观此则所谓致良知者,谓致极吾心之知,俾不欠其本初纯粹之体,非於良知上复加致也。后因学者中往往不识致字之义,谓是依着良知,推致於事,误分良知为知,致知为行,而失知行合一之旨。故后只说良知,更不复言致字。今明翁去久,一时亲承面命诸大名贤皆相继逝,海内论学者靡所稽凭,故有虚空冒认良知,以为易简超脱,直指知觉凡情为性,混入告子、释氏而不自知,则不言致字误之也。二者之间,善学者须职取。
或疑心翁以格物为反身之学,用於应事接物时甚好,但若平居未与物接,只好说个良知,更有何物可格?曰:“格物原是致知工夫,作两件拆开不得。故明翁曰‘致知’,实在於格物,格物乃所以致知,可谓明矣。且先师说‘物有本末’,言吾身是本,天下国家为末,可见平居未与物接,只自安正其身,便是格其物之本。格其物之本,便即是未应时之良知。至於事至物来,推吾身之矩而顺事恕施,便是格其物之末。格其物之末,便即是既应时之良知。致知格物可分拆乎?况先师原初主张格物宗旨,只是要人知得吾身是本,专务修身立本,而不责人之意,非欲其零零碎碎於事物上作商量也。夫何疑哉!”
问:“前辈多言敬,则中心有主;今曰诚意,则心有主。谓主敬不如主诚者乎?”曰:“不然,诚与敬俱是虚字。吾非谓诚能有主,谓诚此修身立本之意,乃有主也。诚字虚,意字实,譬如方士说丹,意是铅汞丹头,诚则所谓文武火候而已。又通考之北宫黝之有主,是主必胜;孟施舍之有主,是主无惧;曾子闻大勇於夫子,是主自反而缩;孟子之异於告子,是主行慊於心。皆必有一件物事主宰於中,乃有把柄。今只徒言敬,则中心有主,不知主个甚么,将以为主个敬字,毕竟悬空,无附着,何以应万变而不动心乎?吾辈今日格物之学,分明是主修身立本。诚意是所以立之之功,不须说敬,而敬在其中。盖自其真实不妄之谓诚,自其戒慎不怠之谓敬,诚则敬,敬则诚,其功一也。又程子尝言:‘学者先须识仁。识得此理,以诚敬存之而已。’这便是以仁为主,诚敬是所以存之之功。究竟来,孔之言缩,孟之言慊,程之言仁,皆与《大学》修身为本,统脉相承,若合符节,思之当自跃然。”
学者一得良知透露,时时处处,昭朗光耀,诸所动作,皆在其中。故曰:“盖有不知而作者,我无是也。”苟於此天性真知,不能彻底皎洁,而藉见闻为知识,则不过知之次者耳。圣人原不藉见闻为知识,故其教人也,虽鄙夫有问,皆可叩两端而竭尽无余。
先儒发变化气质之论,於学者极有益,但若直从气质偏处矫之,则用功无本,终难责效。故只反身格物,以自认良知,寻乐养心,而充满和气,则自然刚暴者温,柔懦者立,骄矜者巽,简傲者谦,鄙吝者宽,惰慢者敬,诸所偏重,咸近於中矣。以是知学必涵养性源为主本,而以气质变化为徵验。
自责自修,学之至要。今人详於责人,只为见其有不是处。不知为子而见父母不是,子职必不共;为臣而见君上不是,臣职必不尽。他如处兄弟,交朋友,畜妻子,苟徒见其不是,则自治已疏,动气作疑,自生障碍,几何不同归於不是哉!有志於为己者,一切不见人之不是,然后能成就一个自家是。
子贡谓:“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。”盖夫子教人,只在言动事为上,从实理会,而性天之妙,自在其中,故曰下学而上达。更不悬空说个性与天道,使人求高望远。学者理会得时,则夫子之文章,何者不是性天之流行?外文章而别求性天则妄矣。吾人今日,正不可汲汲於谈天说性,而失圣门教法之常。
问:“如何是安静以养微阳?”曰:“《诗》云:‘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。’只是谨慎保守此个灵根,常是闲
译明翁起初讲授致良知时,说:“致就是至,就像‘丧致乎哀’中的致。”他解释物格知至时说:“物格,那么良知所知道的,就没有亏缺和障蔽,从而能够达到极至。”观察这些,那么所谓致良知,是说推致极尽我们心中的知,使它不欠缺本初纯粹的体性,并不是在良知之上再增加一个致。后来因为学者中往往不理解“致”字的含义,认为是依着良知,推致到事物上,错误地将良知分为知,将致知分为行,从而失去了知行合一的宗旨。所以后来只说良知,不再说“致”字。现在明翁去世已久,当时亲自承受他当面教诲的大名贤都相继去世,海内讨论学问的人没有可以查考凭借的依据,所以有空虚冒认良知,认为容易简捷超脱,直指知觉凡情为性,混同于告子、佛家而不自知,这就是不说“致”字造成的错误。在这两种情况之间,善于学习的人必须审慎取舍。
有人怀疑心翁以格物为反求自身的学问,用于应对事务、接触外物时很好,但如果平时闲居没有与外物接触,只好说个良知,还有什么物可以格呢?回答说:“格物原本是致知的工夫,不能拆成两件事。所以明翁说‘致知’,实在在于格物,格物是用来致知的,可以说很明白了。况且先师说‘物有本末’,说我的身体是本,天下国家是末,可见平时闲居没有与外物接触,只是自己安正身体,就是格物的本。格物的本,就是未应事时的良知。至于事务到来、外物呈现,推度我身体的准则而顺应事务、以恕道施行,就是格物的末。格物的末,就是已应事时的良知。致知格物可以拆分开吗?况且先师最初主张格物的宗旨,只是要人知道我的身体是本,专心致力于修身立本,而不责备别人的意图,并不是要人在事物上零零碎碎地做商量。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!”
问:“前辈多言敬,那么内心有主宰;现在说诚意,那么心有主宰。是说以敬为主不如以诚为主吗?”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,诚与敬都是虚字。我不是说诚能有主宰,是说诚这个修身立本的意念,才有主宰。诚字虚,意字实,比如方士说炼丹,意是铅汞丹头,诚就是所谓的文武火候。又全面考察北宫黝的主宰,是主宰必胜;孟施舍的主宰,是主宰无惧;曾子从夫子那里听到大勇,是主宰自我反省而理直;孟子不同于告子,是主宰行为问心无愧。都必须有一件事物主宰在中间,才有把柄。现在只空谈敬,那么内心有主宰,不知道主宰什么,如果认为主宰的是敬字,毕竟悬空,没有附着,怎么应对万变而不动摇心呢?我们今天的格物之学,分明是以修身立本为主。诚意是用来确立它的工夫,不需要说敬,而敬就在其中。大概从真实不妄的角度说是诚,从戒慎不怠的角度说是敬,诚就是敬,敬就是诚,它们的工夫是一样的。又程子曾说:‘学者首先要认识仁。认识了这个道理,用诚敬来存养它罢了。’这就是以仁为主,诚敬是用来存养它的工夫。究竟来说,孔子说的理直,孟子说的问心无愧,程子说的仁,都与《大学》修身为本,脉络相承,如同符节相合,思考起来自然豁然开朗。”
学者一旦得到良知的透露,时时处处,明亮光辉,各种动作,都在其中。所以说:“大概有不知道却去做的人,我没有这样。”如果对于这天性真知,不能彻底皎洁,而凭借见闻作为知识,那就不过是次等的知罢了。圣人原本不凭借见闻作为知识,所以他教导人,即使是鄙陋的人有问,都可以叩问两端而竭尽无余。
先儒发表变化气质的议论,对学者极有益,但如果直接从气质的偏颇处矫正它,那么用功没有根本,终究难以取得效果。所以只是反求自身格物,以自我认识良知,寻乐养心,而充满和气,那么自然刚暴的人温和,柔懦的人自立,骄矜的人谦逊,简傲的人谦卑,鄙吝的人宽厚,惰慢的人恭敬,各种偏重,都接近中道了。由此知道学习必须以涵养性源为主本,而以气质变化为验证。
自责自修,是学习的最重要之处。现在人详细地责备别人,只是因为看到他们有不对的地方。不知道作为儿子而看到父母不对,儿子的职责一定不尽;作为臣子而看到君主不对,臣子的职责一定不尽。其他如对待兄弟,结交朋友,养育妻子,如果只是看到他们的不对,那么自我治理已经疏远,动辄动气生疑,自己产生障碍,怎么不都归于不对呢!有志于为自己的人,一切不看别人的不对,然后才能成就一个自家的对。
子贡说:“夫子关于性和天道的言论,听不到。”大概夫子教导人,只在言动事务上,从实处理会,而性天的妙处,自在其中,所以说下学而上达。更不悬空说个性和天道,使人求高望远。学者理会到时,那么夫子的文章,哪一样不是性天的流行?在文章之外另外寻求性天就是妄想了。我们今日,正不可急切地谈论天道和性,而失去圣门教法的常规。
问:“什么是安静以养微阳?”回答说:“《诗》说:‘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。’只是谨慎保守这个灵根,常是闲
闲静静,欣欣融融,便是得其所养。今人只要向外驰骋,安得阳长阴消?且如人一时收摄精神,略见虚明光景,便将平日才智衬贴起来。多闻见者,驰骋於闻见;能立事功者,驰骋於事功;善作诗者,驰骋於诗;会写字者,驰骋於字;以至要立门户,要取声名等等,恢宏皆作劳攘,精神逐外,白日鬼迷,当如阳复何哉!”
译清闲宁静,和乐融洽,这就是得到了应有的涵养。如今的人只知向外追逐奔忙,怎能做到阳气增长、阴气消退呢?况且,人一旦收敛精神,稍微见到虚静光明的境界,就会把平日的才智都用来附会贴补。见闻广博的人,在见闻中驰骋;能建立功业的人,在功业中驰骋;擅长作诗的人,在诗歌中驰骋;会写字的人,在书法中驰骋;乃至想要树立门户、博取声名等等,原本恢弘的气度都变成了忙碌纷扰,精神追逐外物,白天如同鬼迷心窍,这又怎能像阳气回复那样呢!”
杨、墨之差易见,故自孟子一辨之后,无人复入其门。乡愿媚世盗名,虽间有人效之,然亦内省有愧,高明有识之士自不屑为。独告子之学,近似率真,坑陷多少有志好学人豪,鹘鹘突突撞入其门,恬不为怪。此其为害特深,至今不息也。凡今之不肯精细入思,从容中道,而但任气作用,率意径情,且侈号於人曰:“吾自良知妙用矣,管甚人是人非;吾自性天流行矣,管甚无破无绽。”少循规矩,则谓之拘执道理;少尽报施,则谓之陪奉世界。凡若此者,谓非告子不求於心、不求於气之学乎?呜呼,安得起孟子於九原而辨正之也!
一友闻格物之说,喜曰:“看来格物二字,只是个致知底致字。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学既明白如此,须作第一事干,庶不虚负所闻。”曰:“作第一事,还有第二第三,须是看得事即学,学即事,日用间一切动静云为,总只是这一个学,方是无间断,无歇手处。”友乃跃然。
庸德庸言,是小小寻常言行,无甚关系时节。今人之所忽处,正古人之所谨处。故学必於微小去处不少放过,方始入精。
一友好直己之是,语之曰:“是非之在人心,自明自辨,何须自家理直?子直其是,谁肯认非?此余少时害过切骨病痛。曾记与林东城论一事於舟中,余欲明辨自己之是,东城则欲浑厚莫辨,谓‘辨得自己极是,不难为了别人!’予执滞不能服。时李天泉在坐,两解之曰:‘二公皆是也。浑厚则仁之意多,辨明则义之意多。’予曰:‘巧哉!仁可以该义,义不可以该仁。吾二人之优劣既较然矣,何得谓皆是乎?’东城大笑曰:‘公依旧又在这里辨个优劣,要做甚么?公可谓只是生薑树上生。但自此,吾当进於明辨,公亦当进於浑厚,则彼此俱有益耳。’予於是始大悟其差,亟起谢教,自是悔改。数十年来,然后能不敢不浑。”
《易传》曰:“天下何思何虑。”非教人一切不思虑也。“学而不思则罔”,“心之官则思”,慎思研虑,皆学者用功所在,安得糊涂!《易传》之意,盖言天下之理,同归而涂自殊,一致而虑自百。我这里真是廓然大公,则自然物来顺应;我这里真是寂然不动,则自然感而遂通,更复有何事可思,何物可虑,而有待於计较安排者耶!今不玩本章全文,而截其“何思何虑”四字,欲人槁木死灰,其心於一切无所思虑之地,岂理也哉!或云:“此是圣人地位。”亦伊川发得太早之说也。会得时何思何虑,正吾人为学切近工夫。盖必实见得天性良知,果是自能感通,自能顺应,果是无丝毫巧智,复有待於计较安排,此方是真机妙用,真性流行,而内外两忘,澄然无事矣。不然,终日应酬,都只是憧憧往来,自私用智,何足以言学乎!
不识不知,然后能顺帝之则。今人只要多增闻见,以广知识,搀杂虚灵真体,如何顺帝则乎?盖人有知识,则必添却安排摆布,用智自私,不能行其所无事矣。故曰:“所恶於智者,为其凿也。”
程子曰:“明得尽,渣滓便浑化。此格言也。然不必质美者能之。良知本体,人人具足,不论资质高下,亦不论知识浅深,信得及,悟得入,则亦明得尽矣。有不能者,百倍其功,终有明尽时节。到得明尽,便亦都无渣滓,所谓明则诚也。学者但当尽力此明,不必更求其次。”只缘当时说个其次,惟庄敬以持养之,遂使无限英雄,不敢自任质美,从事於浑化之功。但择取其所谓次者,而终身用力焉。所谓明尽,只是认得良知的确无遮蔽处耳。
圣人神化之精,不出於“上交不谄,下交不渎”之两言。吾先师论明哲保身,亦不出於爱敬之一道。若他人论几论哲,必著玄微奥妙之辞,愈深远而愈不实矣。
或问“本体”。曰:“体用原不可分,良知善应处,便是本体。孔门论学,多就用处言之,故皆中正平实。后儒病求之者,逐事支离,不得其要,从而指示本体,立论始微,而高远玄虚之蔽所自起矣。
由仁义行,自是良知天性,生机流出
译杨朱、墨翟的学说差异容易看清,所以自从孟子一番辩驳之后,没有人再进入他们的门墙。乡愿之人讨好世俗、窃取美名,虽然偶尔有人效仿,但他们内心反省时也会感到惭愧,高明有见识的人自然不屑为之。唯独告子的学说,近似于率真自然,坑害了多少有志向、好学问的人才,人们糊里糊涂地撞入其门,安然不觉奇怪。这种学说的危害特别深重,至今仍未止息。凡是如今不肯精细深入思考、从容合乎中道,而只是任由意气作用、随意顺从性情,并且向人夸耀说:“我自有良知的妙用,管什么人对人错;我自有性天的流行,管什么有没有破绽。”稍微遵循规矩,就被指责为拘泥执着于道理;稍微尽到报答施予的本分,就被指责为迎合世俗。凡是像这样的人,难道不是告子那种不向内心探求、不向气禀探求的学说吗?唉,怎么能让孟子从九泉之下起来辩明纠正呢!
一位朋友听到格物的说法,高兴地说:“看来‘格物’这两个字,只是‘致知’中的‘致’字罢了。”我说:“是的。”朋友说:“学问既然明白到如此地步,必须把它当作第一件大事来做,才不辜负所听到的教诲。”我说:“把它当作第一件大事,还有第二、第三件,必须认识到事就是学,学就是事,日常生活中一切动静行为,都只是这一个学,这才没有间断,没有停歇的时候。”朋友于是欢欣鼓舞。
平常的德行和言语,是微小寻常的言行,在看似无关紧要的时候。现在人们所忽视的地方,正是古人所谨慎对待的地方。所以做学问必须在微小的地方不放过丝毫,才能进入精微的境界。
一位朋友喜欢直陈自己的正确,我对他说:“是非存在于人心,自然明白自然辨别,何必非要自己理直?你直陈自己的正确,谁肯承认错误?这是我年轻时遭受过的切骨痛苦。还记得我在船上和林东城讨论一件事,我想明辨自己的正确,林东城却想浑厚而不加辩驳,说‘辩得自己极其正确,不难为了别人!’我固执滞碍不能信服。当时李天泉在座,两人调解说:‘两位先生都对。浑厚则仁的意思多,辩明则义的意思多。’我说:‘巧妙啊!仁可以涵盖义,义不可以涵盖仁。我们两人的优劣已经很明显了,怎么能说都对呢?’林东城大笑说:‘你还是在这里辩个优劣,要做什么?你可以说是只在生姜树上长生姜。但从今以后,我应当进于明辨,你也应当进于浑厚,这样彼此都有益处。’我于是才大大悟出其中的差别,急忙起身谢教,从此悔改。几十年来,然后才能做到不敢不浑厚。”
《易传》说:“天下何思何虑。”这不是教人一切都不思虑。“学而不思则罔”,“心的官能就是思考”,谨慎思考、深入推究,都是学者用功的地方,怎么能糊涂!《易传》的意思,大概是说天下的道理,同归而途径自然不同,一致而思虑自然百出。我这里真正廓然大公,那么自然万物来就顺应;我这里真正寂然不动,那么自然感应而通晓,还有什么事情可思,什么事物可虑,而需要去计较安排呢!现在不玩味本章全文,而截取“何思何虑”四个字,想让人像枯木死灰一样,心处于一切无所思虑的地方,这难道合乎道理吗!有人说:“这是圣人的境界。”这也是伊川说得太早的话。领会到时,何思何虑,正是我们做学问切近的用功处。大概必须切实见到天性良知,果然是自己能感应通晓,自己能顺应,果然没有丝毫巧智,再需要去计较安排,这才是真机妙用,真性流行,而内外两忘,清澈无事。不然,终日应酬,都只是心神往来不定,自私用智,哪里足以谈学问呢!
不认识不知道,然后能顺应天帝的法则。现在的人只想多增加见闻,以广博知识,搀杂了虚灵真体,怎么能顺应天帝的法则呢?大概人有了知识,就必然增添安排摆布,用智自私,不能实行无所作为的境界了。所以说:“我所厌恶智巧的,是因为它穿凿附会。”
程子说:“明得尽,渣滓便浑化。”这是格言。然而不一定只有资质美好的人能做到。良知本体,人人具足,不论资质高低,也不论知识深浅,信得过,悟得入,也就明得尽了。有不能做到的,加倍努力,终究有明尽的时候。到了明尽,也就都没有渣滓了,这就是所谓的明则诚。学者只应当在明上下功夫,不必再寻求其次的方法。只因为当时说了个其次,只靠庄重恭敬来持养,于是使得无数英雄,不敢自认资质美好,从事于浑化的功夫。只是选取那所谓的其次方法,而终身用力。所谓明尽,只是认得良知确实没有遮蔽的地方罢了。
圣人神化的精妙,不出于“上交不谄,下交不渎”这两句话。我的先师论明哲保身,也不出于爱敬这一条道理。如果其他人论几微论智慧,必定使用玄微奥妙的言辞,越深远就越不实在了。
有人问“本体”。我说:“体用原本不可分,良知善应处,便是本体。孔子门下论学,多从用处来说,所以都中正平实。后儒的毛病在于,逐事支离,不得要领,从而指示本体,立论开始微妙,而高远玄虚的弊病由此产生。”
由仁义而行,自然是良知天性,生机流出。
,不假闻见安排。行仁义者,遵依仁义道理而行,不由心生者也。一是生息於中,一是袭取於外,二者王霸圣凡之别,非安勉生熟之分也。
译不凭借听闻看见去刻意安排。践行仁义的人,是遵循仁义的道理去行动,而不是从内心自然生发出来的。一种是内在自然生发,一种是外在刻意袭取,这两者就是王道与霸道、圣人与凡人的区别,而不是安心与勉强、生疏与熟练的区别。
圣人所不知不能,是愚夫愚妇与知能行之事。
心不在焉,须知不在何处。人言心要在腔子里,心苟在腔子里面,则凡腔子之外,可尽无心耶?夫心之本体,静虚无物,则为不放失,无在而无不在也。若或一有所着,驰於彼则不存於此,有所在则有所不在矣,此之谓不在。
古人好善恶恶,皆在己身上做工夫。今人好善恶恶,皆在人身上作障碍。
程子每见人静坐,便道善学。善字当玩,如云鲁男善学柳下惠一般。学本不必静坐,在始学粗心浮气,用以定气凝神可也。周子主静之说,只指无欲而言,非静坐也。今人谬以静坐养心,失之远矣。
问:“欲致良知,必须精察此心有无色货名利之私夹杂,方是源头洁净。”曰:“此是以良知为未足,而以察私补之也。良知自洁净无私,不必加察,但要认得良知真尔。不认良知,而务察其私,其究能使色货名利之私,一切禁遏而不得肆乎?安望廓清之有日哉!”
问:“闲思杂虑,何以却之?”曰:“圣人之学,不必论此。心之生机,顷刻不息,所谓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,是其神明不测,自合如此。若一概尽欲无之,必求至於杳然无念,非惟势有不能,即能之,正所谓槁木死灰,自绝其生生不息之机而可乎?但不必思闲虑杂,徒自劳扰耳。”
一友觉有过,言愧悔不乐。曰:“莫烦恼前头失处,且喜乐今日觉处,此方是见在真工夫。烦恼前头失处,尚在毁誉上支持,未复本体;喜乐见在觉处,则所过者化,而真体已呈露矣,二者相去不亦远乎?”
自古士农工商业虽不同,然人人皆可共学。孔门弟子三千,而身通六艺者才七十二,其余则皆无知鄙夫耳。至秦灭学,汉兴,惟记诵古人遗经者,起为经师,更相授受,於是指此学独为经生文士之业,而千古圣人与人人共明共成之学,遂泯没而不传矣。天生我师,崛起海滨,慨然独悟,直超孔、孟,直指人心,然后愚夫俗子,不识一字之人,皆知自性自灵,自完自足,不暇闻见,不烦口耳,而二千年不传之消息,一朝复明。先师之功,可谓天高而地厚矣。
诚意问答 门生李梴撰
岁生庚午春王正月,芝兰独茂,苔草争妍,梴偶侍侧。
一菴夫子起而叹曰:“格物之学,已信於人人矣,诚意以心之主宰言,不犹有疑之者乎!”梴曰:“岂特他人疑之,虽以梴之久於门下者,亦不能以释然。盖以意为心之所发,则未发为心之本体,心意有所分别,而后诚正不容混也。先儒谓心如穀种,意其所发之萌芽矣乎?”
师曰:“子知穀之萌芽已发者为意,而不知未发之中,生生不息,机莫容遏者,独不可谓之意乎?”梴曰:“已发之和,即有未发之中者在,亦尝闻之矣。然《大学》一书,专在情上理会,故好恶足以括之。意之所在,非好则恶,意不近於情耶?”
师曰:“意近乎志,即经文之所谓有定也。行者之北之南,必须先有定主,主意定而后静且安,则身修矣。”梴曰:“尝与吴友、三江论人之视听言动,莫非吾意之所运。视听言动必以礼,则亦莫非吾诚之所在也,故《大学》诚意,即《中庸》诚身,似於师说近之乎?然以意近乎志,古者十五志於《大学》,岂待格物之后而志始立耶?”
师曰:“志意原不相远,《语录》尝言之矣。惟学贵知本,诚身诚意固一也,然不知诚意以修身为家国天下之本,则身不止於至善,而每陷於危险之地矣。身且不保,而况於保家、保国、保天下乎?今人知格物反己之学,而犹不免於动气责人者,只为修身主意不诚。如果真诚恳恻,凡有逆境,惟知责己而不知责人,是於感应不息上用工。不然,断港绝河,弃交息游,而非圣人运世之学矣。”梴曰:“言之至此,心体洞然。自盱归任,格致、处事、议事颇有究竟,而不容少有所混然。以之处人亦然。今闻师训,庶有所悔而改乎!但感应不息上用功,吾儒之所以异於二氏者,正在於此,却当於心体上着力,岂宜於效验上较
译圣人有所不知、不能的,正是愚夫愚妇都知道并能做到的事情。
心不在这里,必须知道它在哪里。人们说心要安放在胸中,如果心真的安放在胸中,那么凡是胸中之外的地方,就都可以没有心了吗?心的本体,寂静虚无而没有事物,就是不放失,没有固定的所在却又无处不在。如果有一点执着,心驰向那边就不存留在这边,有所在就有所不在,这就叫做“不在”。
古人喜好善、厌恶恶,都在自己身上下功夫。今人喜好善、厌恶恶,都在别人身上制造障碍。
程子每次看见人静坐,就说这是善于学习。“善”字值得玩味,就像说鲁男子善于学习柳下惠一样。学习本来不必静坐,只是在初学时粗心浮气,用来安定气息、凝聚精神是可以的。周敦颐主张静的学说,只是指没有私欲而言,并不是指静坐。今人错误地认为通过静坐来涵养心性,这就偏离得太远了。
问:“想要致良知,必须精细地察验此心是否有色、货、名、利的私欲夹杂,这样才是源头洁净。”回答说:“这是认为良知还不够,而用察验私欲来弥补它。良知本来就是洁净无私的,不必加以察验,只要认得真正的良知罢了。不认得良知,却致力于察验私欲,最终能使色、货、名、利的私欲全部禁遏而不能放肆吗?怎么能期望有廓清之日呢!”
问:“闲杂的思虑,怎么去除?”回答说:“圣人的学问,不必讨论这个。心的生机,片刻不停息,所谓出入没有定时,不知道它的处所,这是神明不可测度,自然应该如此。如果一概想要都没有,必定追求达到杳然无念的境界,不仅势所不能,即使能做到,正所谓像枯木死灰一样,自己断绝了生生不息的生机,可以吗?只是不必思考闲杂的思虑,徒然自找烦恼罢了。”
一位朋友觉察到自己有过错,言语中流露出惭愧悔恨而不快乐。回答说:“不要烦恼前面的过失,姑且喜乐今天觉察到的地方,这才是当下真正的功夫。烦恼前面的过失,还在毁誉上支撑,没有恢复本体;喜乐当下觉察到的地方,那么过错就转化了,而真正的本体已经显露出来,这两者相差不是很远吗?”
自古以来士、农、工、商职业虽然不同,但人人都可以共同学习。孔子门下的弟子三千人,而精通六艺的只有七十二人,其余的都是无知浅陋的人罢了。到了秦朝毁灭学术,汉朝兴起,只有记诵古人遗留经典的人,被推举为经学老师,互相传授,从此这种学问独成为经生文士的职业,而千古圣人与人人共同明白、共同成就的学问,于是泯灭而不传了。上天降生了我的老师,在海滨崛起,感慨地独自领悟,直接超越孔、孟,直指人心,然后愚夫俗子、不认识一个字的人,都知道自性自灵,自完自足,不需要听闻见识,不烦口耳相传,而两千年不传的奥妙,一朝重新显明。先师的功绩,可以说是天高地厚了。
诚意问答 门生李梴撰
庚午年春正月,芝兰独自茂盛,苔草争相艳丽,我偶然侍立在旁边。
一菴夫子起身感叹说:“格物的学问,已经让人人都相信了,诚意从心的主宰来说,难道还有怀疑的人吗?”我说:“岂止别人怀疑,即使像我这样久在门下的人,也不能释然。因为认为意是心的发动,那么未发动就是心的本体,心和意有所分别,然后诚意和正心就不容混淆。先儒说心像谷种,意是它发动的萌芽,是这样吗?”
老师说:“你知道谷的萌芽已经发动的是意,却不知道未发动的中间,生生不息,生机不容遏止的,难道不可以说是意吗?”我说:“已发动的和,就有未发动的中在里面,我也曾经听说过。然而《大学》一书,专门在情上理会,所以好恶足以概括它。意所指向的,不是好就是恶,意不接近情吗?”
老师说:“意接近志,就是经文所说的有定。行者向北向南,必须先有确定的主宰,主意确定然后安静且安定,那么身就修养好了。”我说:“曾经与吴友、三江讨论人的视听言动,没有不是我的意所运作的。视听言动必须符合礼,那么也没有不是我的诚所在的地方,所以《大学》的诚意,就是《中庸》的诚身,似乎接近老师的说法?然而认为意接近志,古人在十五岁立志于《大学》,难道要等到格物之后志才确立吗?”
老师说:“志和意原本不相远,《语录》曾经说过了。只有学问贵在知道根本,诚身和诚意固然是一回事,然而不知道诚意以修身为家国天下的根本,那么身就不能止于至善,而常常陷入危险的境地。身尚且不能保全,何况保全家庭、国家、天下呢?今人知道格物反己的学问,却仍然不免于动气责备别人,只是因为修身的主意不真诚。如果真诚恳切,凡是遇到逆境,只知道责备自己而不知道责备别人,这是在感应不息上用功。不然,就是断港绝河,弃绝交往停止游历,而不是圣人运世之学了。”我说:“说到这个地步,心体豁然开朗。自从从盱眙归来任职,格致、处事、议事颇有究竟,不容许稍有混淆。以此对待人也是如此。现在听到老师的训诫,大概有所悔悟而改正吧!但在感应不息上用功,我们儒者与佛道二氏的不同,正在这里,却应当在心体上着力,难道适宜在效验上比较
之耶?”
师曰:“心迹一而后知吾儒之妙,非二氏可及也。若人情有感必应,则恒人皆能处之矣。惟感之而不应,而吾之所以感之者,惟知自尽其分,而不暇於责人望人,而后谓之学无止法。为人父,止於慈,不当因其子之贤愚而异爱。为人子,止於孝,不当因其父之慈严而异敬。君臣朋友皆然。一求诸身而无责人之妄念,是之谓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盖反身则此心一而不二,不二非诚乎?乐即此之谓自谦也。”梴曰:“用力之方,指示下愚,当何所先乎?”
译之耶?”
老师回答说:“内心与行为统一之后,才能知晓我们儒家的精妙之处,这不是佛道两教所能比拟的。如果人情有所感触就必定回应,那么普通人也都能处理了。只有感触了却不随意回应,而我之所以感触的原因,只懂得尽自己的本分,而没有空闲去责备别人、期望别人,这才叫做学问没有止境的法则。做父亲的,止于慈爱,不应当因为儿子的贤能或愚笨而改变爱心。做儿子的,止于孝顺,不应当因为父亲的慈爱或严厉而改变敬意。君臣、朋友都是如此。一切只求诸自身而没有责备别人的妄念,这就叫做反求自身而达到真诚,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大概反求自身,这颗心就专一而不分裂,不分裂不就是真诚吗?快乐就是所说的自我满足。”梴说:“用力的方法,指示下愚之人,应当以什么为先呢?”
师曰:“诚意工夫,全在慎独,独即意也。单单吾心一点生几,而无一毫见闻、情识、利害所混,故曰独。即《中庸》之所谓不睹不闻也。慎即戒慎恐惧。”梴曰:“诚意之后,正心之功,亦大段着力不得。譬之行者之南,立定主意,必期至南而止,更无一毫牵引,此诚也。然至中途,或有君上之召,或有父兄之命,则又当变通而不容泥滞,落於有所正心之功,其不滞而已乎?”
师曰:“不滞亦是。但能决定以修身立本为主意,则自无邪念,不必察私防欲,心次自然广大。《传》曰‘心广体胖’,其旨深哉!苟不由诚意自慊,而专务强正其心,则是告子之学也,乌足以语此!”梴曰:“论至於此,学问虽有所受,而体认则存乎人。何前之苦析经文,而不求实用哉?梴之所以疑而信、信而疑者,盖以世之主讲者,辄好异说以新闻见,况朱子之学,犹未可以轻议。尝读《章句》,因其所发释明德,实其所发释诚意;又考诸《小註》,意是主张恁地。然则朱子皆非欤?”
师曰:“朱子所註,未为不是,但后之学者,遂分所发有善恶二端。殊不知格致之后,有善而无恶,若恶念已发,而后着力,则犹恐有不及者矣。”梴曰:“禁於未发之谓豫,发而后禁,则扞格而不胜。用力於未发者,集义之君子,自慊者也。用力於已发者,袭取之小人,见君子而后厌然之类也。吾人今日愿为君子耶?为小人耶?当知所以自辦矣。但意之所主,果属将发未发之间乎?未则不得谓之意矣。”
师曰:“未发已发,不以时言。且人心之灵,原无不发之时,当其发也,必有寂然不动者以为主,乃意也。此吾所以以意为心之主宰,心为身之主宰也。子姑无以言语求,久之自当有得。”梴曰:“《大学》一书,血脉全在诚意,况假道滥竽,空谈虚见,布衣犹当耻之。虽曰心诚,求之不中不远,然年当见恶,学无所得,师适远别,安敢自怠自欺,以贻后日之晦哉!”
师曰:“然。子可书之《道范遗思》卷末,因以见子之志,亦以见吾之苦心云。”
文选林东城先生春
林春字子仁,号东城,扬之泰州人。家贫,佣王氏为僮子。王氏见其慧,因使与子共学。先生亦刻苦自厉。嘉靖壬辰,举会试第一,登进士第。除户部主事,改礼部,又改吏部。久之,转员外郎。请告归,起补郎中。辛丑卒官,年四十四。先生师心斋,而友龙溪,始闻致良知之说,遂欲以躬践之。日以朱墨笔点记其意向臧否醇杂,以自攷镜。久之,乃悟曰:“此治病於标者也,盍反其本乎?”自束发至盖棺,未尝一日不讲学。虽在吏部,不以官避嫌疑,与知学者挟衾被栉具,往宿寺观中,终夜刺刺不休。荆川曰:“君问学几二十年,其胶解冻释,未知其何如也。然自同志中语,质行者必归之。”由此言之,先生未必为泰州之入室,盖亦无泰州之流弊矣。
卷三十三 泰州学案二
文肃赵大洲先生贞吉
赵贞吉字孟静,号大洲,蜀之内江人。生而神穎,六岁诵书,日尽数卷。登嘉靖十一年进士第。选庶吉士,授编修。因上惑方术,疏请敷求真儒,不报。迁右春坊右中允,管司业事。二十九年,京师戒严,嫚书要贡,集百官议阙下,日中莫发一论者。先生出班大言曰:“城下之盟,《春秋》耻之。”华亭问何奇画,先生曰:“为今之计,皇上出御正殿,下诏引咎,录周尚文之功以励边帅,释沈束之狱以开言路,轻损军之令,重赏功之格,饬文武百司为城守,遣官宣谕诸将,监督力战,其他无可为画者。”上即陞先生左春坊左谕德,兼河南道监察御史,给赏功银五万两,令其随宜区处,宣谕将士。方廷议罢,先生盛气谒相嵩於西苑直中,嵩辞不见。先生怒叱门者。会通政赵文华趋入,顾谓先生曰:“公休矣,天下事当徐议之。”先生愈怒,骂曰:“汝权门犬,何知天下事!”嵩闻大恨,欲败其事,故不与督战事权,亦不与一护卒。先生单骑出城,僦民车,致银总兵仇鸾所,历诸营传谕
译老师说道:“诚意的功夫,全在于慎独,‘独’就是‘意’。仅仅是我们心中那一点萌动的生机,而没有丝毫见闻、情识、利害的混杂,所以称为‘独’。也就是《中庸》所说的‘不睹不闻’。‘慎’就是戒慎恐惧。”
梴说:“在诚意之后,正心的功夫,也不能太过用力。好比行人向南走,立定主意,一定要到达南方才停止,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牵引,这就是‘诚’。然而到了中途,如果有君王的召见,或者有父兄的命令,那就应当变通而不拘泥固执,正心的功夫,不就是不滞碍吗?”
老师说:“不滞碍也是对的。但若能决定以修身立本为主意,自然就没有邪念,不必刻意察私防欲,心量自然广大。《礼记》说‘心广体胖’,其中的旨意深远啊!如果不从诚意自慊入手,而专门致力于强行端正内心,那就是告子的学问了,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!”
梴说:“道理讲到这个地步,学问虽然有所传授,但体认则在于个人。为什么以前苦苦分析经文,却不求实用呢?我之所以怀疑又相信、相信又怀疑,是因为世间主讲的人,往往喜欢用异说以博取新奇见闻,况且朱子的学问,尚且不可以轻易非议。我曾读《章句》,根据他所阐发的‘明德’,确实是他所阐发的‘诚意’;又考证《小註》,‘意’是主张这样的。那么朱子都是错的吗?”
老师说:“朱子的注解,不能说不是,但后来的学者,于是把所发分为善恶两端。殊不知格物致知之后,有善而无恶,如果恶念已经发动,然后才着力,那就恐怕来不及了。”
梴说:“在尚未发动时禁止,叫做‘豫’;发动之后才禁止,就会抵触而不能胜任。在尚未发动时用力,是积累道义的君子,内心自慊;在已经发动时用力,是抄袭窃取的小人,见到君子后才感到厌恶之类。我们今日愿意做君子呢?还是做小人呢?应当知道如何自我辨别了。但‘意’所主宰的,果真属于将发未发之间吗?如果尚未发动,就不能称为‘意’了。”
老师说:“未发已发,不是以时间来言说的。况且人心的灵明,原本没有不发动的时候,当它发动时,必有寂然不动者作为主宰,这就是‘意’。这就是我之所以认为‘意’是心的主宰,‘心’是身的主宰的原因。你暂且不要通过言语来寻求,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收获。”
梴说:“《大学》一书,血脉全在诚意,何况借道滥竽充数,空谈虚见,布衣尚且以此为耻。虽然说是心诚,求之不远,然而年纪应当见恶,学问没有所得,老师恰好远别,怎敢自我懈怠、自我欺骗,从而留下日后的晦暗呢!”
老师说:“对。你可以把它写在《道范遗思》卷末,借此看出你的志向,也借此看出我的苦心。”
林东城先生春
林春字子仁,号东城,扬州泰州人。家里贫穷,在王氏家做僮仆。王氏见他聪慧,于是让他与儿子一同学习。先生也刻苦自励。嘉靖壬辰年,会试考中第一,登进士第。授户部主事,改任礼部,又改任吏部。很久之后,转任员外郎。请假回家,起用补任郎中。辛丑年在任上去世,享年四十四岁。先生师从心斋,而与龙溪交友,开始听闻致良知的学说,于是想要亲身实践。每天用朱笔和墨笔点记自己的意向善恶纯杂,以此自我考察鉴戒。很久之后,才醒悟说:“这是在治病的表面上下功夫,何不反过来治其根本呢?”从束发至盖棺,没有一天不讲学。即使在吏部,也不因官职而避嫌,与志同道合者带着被褥梳洗用具,前往寺庙道观住宿,整夜谈论不停。荆川说:“您问学将近二十年,其胶结融化,不知道会怎样。然而从同志中的话语来看,质朴实行的人必定归附于他。”由此说来,先生未必是泰州学派的入室弟子,大概也没有泰州学派的流弊了。
卷三十三 泰州学案二
赵大洲先生贞吉
赵贞吉字孟静,号大洲,四川内江人。生来神异聪颖,六岁读书,每天读尽数卷。考中嘉靖十一年进士。选为庶吉士,授编修。因为皇上被方术迷惑,上疏请求敷求真儒,没有答复。升任右春坊右中允,掌管司业事务。二十九年,京师戒严,倭寇索要贡品,召集百官在宫阙下商议,直到中午没有人发表议论。先生走出班列大声说:“城下之盟,《春秋》以此为耻。”华亭问有什么奇策,先生说:“为今之计,皇上应出御正殿,下诏引咎,记录周尚文的功劳以激励边帅,释放沈束的冤狱以开通言路,减轻损军的法令,加重赏功的规格,整顿文武百司负责城守,派遣官员宣谕诸将,监督力战,其他没有什么可谋划的了。”皇上随即升任先生为左春坊左谕德,兼任河南道监察御史,赏赐功银五万两,让他随宜处置,宣谕将士。正当廷议罢休时,先生盛气凌人地谒见相嵩于西苑直中,嵩推辞不见。先生怒斥守门人。恰逢通政赵文华快步走入,看着先生说:“您休息吧,天下事应当慢慢商议。”先生更加愤怒,骂道:“你是权门的狗,懂什么天下事!”嵩听说后非常恨他,想要败坏他的事,所以不给他督战的权力,也不给他一个护卫士兵。先生单骑出城,租用民车,将银两送到总兵仇鸾处,遍历各营传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