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六

卷五 白沙学案上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62–73 段

拊石琴,其音泠泠然,一人谓之曰:“八音中惟石难谐,子能谐此,异日其得道乎?”因别号石斋。正统十二年举广东乡试,明年会试中乙榜,入国子监读书。已至崇仁,受学於康斋先生,归即绝意科举,筑春阳台,静坐其中,不出阈外者数年。寻遭家难。成化二年,复游太学,祭酒邢让试和杨龟山《此日不再得》诗,见先生之作,惊曰:“即龟山不如也。”颺言於朝,以为真儒复出,由是名动京师。罗一峰、章枫山、庄定山、贺医闾皆恨相见之晚,医闾且禀学焉。归而门人益进。十八年,布政使彭韶、都御史朱英交荐,言“国以仁贤为宝,臣自度才德不及献章万万,臣冒高位,而令献章老丘壑,恐坐失社稷之宝”。召至京,阁大臣或尼之,令就试吏部。辞疾不赴,疏乞终养,授翰林院检讨而归。有言其出处与康斋异者,先生曰:“先师为石亨所荐,所以不受职;某以听选监生,始终愿仕,故不敢伪辞以钓虚誉,或受或不受,各有攸宜。”自后屡荐不起。弘治十三年二月十日卒,年七十有三。先生疾革,知县左某以医来,门人进曰:“疾不可为也。”先生曰:“须尽朋友之情。”饮一匙而遣之。

译抚弄石琴,那声音清越悠扬,有一个人对他说:“八音之中只有石音最难调和,您能调和它,将来大概能得道吧?”因此他另取别号为石斋。正统十二年,他在广东乡试中举,第二年参加会试考中乙榜,进入国子监读书。后来到了崇仁,拜康斋先生为师,回家后便断绝了科举的念头,建造了春阳台,静静坐在其中,好几年都不迈出门槛。不久遭遇家庭变故。成化二年,他再次游学太学,祭酒邢让让他和杨龟山的《此日不再得》诗,看到先生的作品,惊讶地说:“即使是杨龟山也比不上。”在朝廷上宣扬,认为这是真儒复出,因此名声震动京城。罗一峰、章枫山、庄定山、賀医闾都遗憾相见太晚,贺医闾还向他请教学问。先生回家后,门人更加精进。成化十八年,布政使彭韶、都御史朱英才德兼备,共同推荐他,说:“国家以仁德贤才为珍宝,我自知才德不及献章万分之一,我身居高位,却让献章老死山林,恐怕会坐失国家的珍宝。”他被召到京城,内阁大臣有人阻拦他,让他去吏部应试。他称病不去,上疏请求终养父母,被授予翰林院检讨的官职后回家。有人议论他的出处与康斋先生不同,先生说:“先师是被石亨推荐,所以不接受官职;我是听候选任的监生,始终愿意做官,所以不敢假意推辞来博取虚名,接受或不接受,各自有适宜的道理。”此后屡次被推荐都不出仕。弘治十三年二月十日去世,享年七十三岁。先生病危时,知县左某带着医生前来,门人进言说:“病已经无法医治了。”先生说:“必须尽到朋友的情分。”喝了一匙药后便送走了医生。

先生之学,以虚为基本,以静为门户,以四方上下、往古来今穿纽凑合为匡郭,以日用、常行、分殊为功用,以勿忘、勿助之间为体认之则,以未尝致力而应用不遗为实得。远之则为曾点,近之则为尧夫,此可无疑者也。故有明儒者,不失其矩矱者亦多有之,而作圣之功,至先生而始明,至文成而始大。向使先生与文成不作,则濂、洛之精蕴,同之者固推见其至隐,异之者亦疏通其流别,未能如今日也。或者谓其近禅,盖亦有二,圣学久湮,共趋事为之末,有动察而无静存,一及人生而静以上,便邻于外氏,此庸人之论,不足辨也。罗文庄言“近世道学之昌,白沙不为无力,而学术之误,亦恐自白沙始。至无而动,至近而神,此白沙自得之妙也。彼徒见夫至神者,遂以为道在是矣,而深之不能极,几之不能研,其病在此”。缘文庄终身认心性为二,遂谓先生明心而不见性,此文庄之失,不关先生也。先生自序为学云:“仆年二十七,始发愤从吴聘君学,其於古圣贤垂训之书,盖无所不讲,然未知入处。比归白沙,杜门不出,专求所以用力之方,既无师友指引,日靠书册寻之,忘寐忘食,如是者累年,而卒未有得。所谓未得,谓吾此心与此理未有凑泊吻合处也。於是舍彼之繁,求吾之约,惟在静坐。久之,然后见吾此心之体,隐然呈露,常若有物,日用间种种应酬,随吾所欲,如马之御衔勒也;体认物理,稽诸圣训,各有头绪来历,如水之有源委也。於是涣然自信曰:‘作圣之功,其在兹乎!’”张东所叙先生为学云:“自见聘君归后,静坐一室,虽家人罕见其面,数年未之有得。於是迅扫夙习,或浩歌长林,或孤啸绝岛,或弄艇投竿於溪涯海曲,捐耳目,去心智,久之然后有得焉,盖主静而见大矣。由斯致力,迟迟至二十余年之久,乃大悟广大高明不离乎日用,一真万事,本自圆成,不假人力,无动静,无内外大小精粗,一以贯之。”先生之学,自博而约,由粗入细,其於禅学不同如此。

  尹直《琐缀绿》谓“先生初至京,潜作十诗颂太监梁方,方言於上,乃得授职。及请归,出城辄乘轿张盖,列槊开道,无复故态”。丘文庄採入《宪庙实录》,可谓遗秽青史。《宪章录》则谓採之《实录》者,张东白也。按东白问学之书,以“义理须到融液,操存须到洒落”为言,又令其门人餽遗先生,深相敬慕,寄诗疑其逃禅则有之,以乌有之事,阑入史编,理之所无也。文庄深刻,喜进而恶退,一见之於定山,再见之於先生,与尹直相去不远。就令梁方之诗不伪,方是先生乡人,因其求诗而与之,亦情理之所有,便非秽事;既已受职,乘轿张盖,分之攸宜,揽之以为话柄,则凡讲学者涕唾亦不得矣。

  万历十三年,诏从祀孔庙,称先儒陈子,谥文恭。

论学书

  复赵提学

  执事谓浙人以胡先生不教人习《四礼》为疑,仆因谓礼文虽不可不讲,然非所急,正指《四礼》言耳,非统体礼也。礼无所不统,有不可须臾离者,克己复礼是也。若横渠以礼教人,盖亦由事推之,教事事入途辙去,使有所据守耳。若《四礼》则行之有时,故其说可讲而知之。学者进德修业,以造於圣人,紧要却不在此也。程子曰:“且省外事,但明乎善,惟进诚心。”外事与诚心对言,正指文为度数,若以其至论之文为度数,亦道之形见,非可少者。但求道者,有先后缓急之序,故以且省为辞,省之言略也,谓姑略去,不为害耳。此盖为初学未知立心者言之,非初学,不言且也。若以外事为外物累己,而非此之谓,则当绝去,岂直省之云乎。

  仆年二十七,始发愤从吴聘君学,其於古圣贤垂训之书,盖无所不讲,然未知入处。比归白沙,杜门不出,专求所以用力之方,既无师友指引,惟日靠书册寻之,忘寐忘食,如是者亦累年,而卒未得焉。所谓未得,谓吾此心与此理未有凑泊吻合处也。於是舍彼之繁,求吾之约,惟在静坐。久之,然后见吾此心之体,隐

译先生的学问,以虚作为根本,以静作为入门,以贯通四方上下、往古来今作为框架,以日常应用、平常行为、具体分殊作为功用,以在勿忘与勿助之间作为体认的准则,以未曾刻意用力而应用却不遗漏作为实际收获。远可追溯至曾点,近可联系到邵雍,这是毫无疑问的。因此,明代儒者中,不违背规范的人也很多,但成圣的功夫,到先生这里才开始阐明,到王阳明那里才发扬光大。假使先生与王阳明没有出现,那么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的精微内涵,赞同的人固然能推究其极深之处,反对的人也能梳理其流派,但不会像今天这样明晰。有人批评先生近于禅宗,大概有两种情况:一是圣学长期被埋没,人们都趋向于事务的末节,只有动态的察识而没有静态的存养,一涉及到人生而静以上的境界,便被认为接近外道,这是庸人的议论,不值得辩驳。二是罗洪先说:“近世道学的兴盛,陈白沙不是没有功劳,而学术的偏差,恐怕也是从陈白沙开始的。至无而动,至近而神,这是陈白沙自得奥妙之处。那些只看到至神的人,就以为道就在这里,而不能深入探究其极致,不能钻研其精微,毛病就在此。”由于罗洪先终身认为心与性是二分的,于是说先生明心而不见性,这是罗洪先的失误,与先生无关。先生自述为学经历说:“我二十七岁时,才发愤跟随吴聘君学习,对于古圣贤垂训的书籍,大概没有不讲的,但不知道从何处入手。等到回到白沙,闭门不出,专门寻求用力的方法,既然没有师友指引,每天依靠书册寻找,废寝忘食,像这样过了好几年,最终还是没有收获。所谓的没有收获,是说我的心与理还没有契合吻合的地方。于是舍弃那些繁杂的,寻求我的简约,只在静坐上下功夫。很久之后,才见到我心之本体,隐约显露,常常好像有东西存在,日常各种应酬,随我的心意,就像马驾驭着缰绳一样;体认物理,考察圣人的训诫,各有头绪来历,就像水有源头和支流一样。于是豁然自信地说:‘成圣的功夫,大概就在这里吧!’”张东所叙述先生为学经历说:“自从见到吴聘君回来后,静坐在一间屋子里,即使是家人也很少见到他的面,几年都没有收获。于是迅速扫除旧习,有时在茂密的树林中高歌,有时在孤岛上长啸,有时在溪边海边划船钓鱼,抛弃耳目之欲,去除心智之巧,很久之后才有收获,大概是主静而见到大道了。由此努力,慢慢过了二十多年,才大悟广大高明不离于日常应用,一真万事,本来圆满成就,不假借人力,无动静,无内外大小精粗,一贯到底。”先生的学问,从广博到简约,由粗浅到精细,与禅学的不同就在于此。

尹直《琐缀绿》说:“先生初到京城,暗中作十首诗颂扬太监梁方,梁方在皇帝面前说好话,先生才得到官职。等到请求回乡,出城就乘坐轿子张挂伞盖,排列长矛开道,不再有以前的样子。”丘濬将其编入《宪庙实录》,可以说是把污秽之事遗留在青史上。《宪章录》则说编入《实录》的是张东白。查考张东白问学的书信,以“义理须到融液,操存须要洒落”为言论,又让他的门人馈赠先生,深相敬慕,寄诗怀疑他逃禅是有的,以子虚乌有的事,混入史书,这是不合情理的。丘濬为人深刻,喜欢进取而厌恶退隐,一次表现在对定山的态度上,再次表现在对先生的态度上,与尹直相差无几。即使梁方的诗不是伪造的,梁方是先生的同乡,因为请求作诗而给予,也是情理之中,就不是污秽之事;既然已经接受官职,乘坐轿子张挂伞盖,是职分所宜,拿来作为话柄,那么凡是讲学的人连唾沫也不值得说了。

万历十三年,下诏从祀孔庙,称先儒陈子,赐谥号文恭。

论学书

回复赵提学

您说浙江人因为胡先生不教人学习《四礼》而怀疑,我因此说礼仪文饰虽然不可不讲,但不是当务之急,正是指《四礼》而言,不是指整体的礼。礼无所不统,有片刻不可离开的,克己复礼就是如此。如果像张载那样以礼教人,大概也是从事物推究,教人做事进入正轨,使人有所依据坚守。至于《四礼》则实行有时,所以其说法可以讲而得知。学者进德修业,以达到圣人的境界,紧要之处却不在此。程颐说:“暂且省去外事,只要明白善,只进诚心。”外事与诚心相对而言,正是指文饰度数,如果以其至论的文饰度数,也是道的显现,不可缺少。但求道的人,有先后缓急的顺序,所以用暂且省去作为说辞,省的意思是略去,说姑且略去,不为害罢了。这大概是为初学未知立心的人说的,不是初学,就不说暂且了。如果以外事为外物累己,而不是这个意思,那么就应当绝去,岂止是省去呢。

我二十七岁时,才发愤跟随吴聘君学习,古圣贤垂训的书籍,大概没有不讲的,然而不知道从何处入手。等到回到白沙,闭门不出,专求用力的方法,既然没有师友指引,只靠书册寻找,废寝忘食,像这样也过了好几年,最终没有收获。所谓的没有收获,是说我的心与理还没有契合

然呈露,常若有物,日用间种种应酬,随吾所欲,如马之御衔勒也;体认物理,稽诸圣训,各有头绪来历,如水之有源委也。於是涣然自信曰:“作圣之功,其在兹乎!”有学於仆者,辄教之静坐,盖以吾所经历,粗有实效者告之,非务为高虚以误人也。

译然而内心呈现显露,常常好像有东西在,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应酬,都随我的心意,就像马匹被缰绳和嚼子驾驭一样;体认事物的道理,考察圣人的教诲,各自都有头绪和来历,就像水流有源头和归宿一样。于是豁然开朗,自信地说:“成为圣人的功夫,大概就在这里吧!”有向我求学的人,我就教他们静坐,大概是因为我亲身经历,粗略地有实际效果,所以告诉他们,并不是刻意追求高深虚妄来误导别人。

承谕有为毁仆者,有曰“自立门户”者,是“流於禅学”者,甚者则曰“妄人率人於伪”者。仆安敢与之强辩,姑以迹之近似者言之。孔子教人文行忠信,后之学孔氏者,则曰“一为要”。一者无欲也,无欲则静虚而动直,然后圣可学而至矣。所谓“自立门户”者,非此类欤?佛氏教人曰“静坐”,吾亦曰“静坐”;曰“惺惺”,吾亦曰“惺惺”。调息近於数息,定力有似禅定,所谓“流於禅学”者,非此类欤?仆在京师,适当应魁养病之初,前此克恭,亦以病去。二公皆能审於进退者也,其行止初无与於仆,亦非仆所能与也。不幸其迹偶与之同,出京之时又同,是以天下之责不仕者,辄涉於仆,其责取证於二公。而仆自己丑得病,五六年间,自汗时发,母氏年老,是以不能出门耳。凡责仆以不仕者,遂不可解。所谓“妄人率人於伪”者,又非此类欤?

  复林太守

  仆於送行之文,间尝一二为之,而不以施於当道者。一则嫌於上交,一则恐其难继,守此戒来三十余年。苟不自量,勇於承命,后有求者,将何辞以拒之?

  与顺德吴明府

  出处语默,咸率乎自然,不受变於俗,斯可矣。

  复张东白

  夫学有由积累而至者,有不由积累而至者;有可以言传者,有不可以言传者。夫道至无而动,至近而神,故藏而后发,形而斯存。大抵由积累而至者,可以言传也;不由积累而至者,不可以言传也。知者能知至无於至近,则无动而非神。藏而后发,明其几矣;形而斯存,道在我矣。是故善求道者,求之易;不善求道者,求之难。义理之融液,未易言也,操存之洒落,未易言也。夫动,已形者也,形斯实矣;其未形者,虚而已,虚其本也,致虚之所以立本也。戒慎恐惧所以闲之,而非以为害也。然而世之学者,不得其说,而以用心失之者多矣。斯理也,宋儒言之备矣,吾尝恶其太严也,使著於见闻者不睹其真,而徒与我哓哓也。是故道也者,自我得之、自我言之可也,不然辞愈多而道愈窒,徒以乱人也。君子奚取焉?

  与罗一峰

  圣贤处事,毫无偏主,惟视义何如,随而应之,无往不中。吾人学不到古人处,每有一事来,斟酌不安,便多差却。随其气质,刚者偏於刚,柔者偏於柔,每事要高人一着,做来毕竟未是。盖缘不是义理发源来,只要高去,故差。自常俗观之,故相云泥,若律以道,均为未尽。

  君子未尝不欲人入於善,苟有求於我者,吾以告之可也。强而语之,必不能入,则弃吾言於无用,又安取之?且众人之情,既不受人之言,又必别生枝节以相矛盾,吾犹不舍而责之益深,取怨之道也。

  伊川先生每见人静坐,便叹其善学。此一“静”字,自濂溪先生主静发源,后来程门诸公递相传授,至于豫章、延平尤专提此教人,学者亦以此得力。晦翁恐人差入禅去,故少说静,只说敬,如伊川晚年之训,此是防微虑远之道。然在学者,须自度量如何,若不至为禅所诱,仍多着静,方有入处。若平生忙者,此尤为对症之药。

  学者先须理会气象,气象好时百事自当。此言最可玩味。言语动静,便是理会气象地头。变急为缓,变激烈为和平,则有大功,亦远祸之道也,非但气象好而已。

  答张汝弼

  康斋以布衣为石亨所荐,所以不受职而求观祕书者,冀得开悟人主也。惜宰相不悟,以为实然,言之上,令就职,然后观书,殊戾康斋意,遂决去。某以听选监生荐,又疏陈始终愿仕,故不敢伪辞以钓虚名,或受或不受,各有攸宜尔。

  与林君

  学劳攘则无由见道,故观书博识,不如静坐。

  与林缉熙

  终日乾乾,只是收拾此理而已。此理干涉至大,无内外,无终始。无一处不到,无一息不运会,此则天地我立,万化我出,而宇宙在我矣。得此把柄入手,更有何事?往古来今,四方上下,都一齐穿纽,一齐收拾,随时随处无不是这个充塞。色色信他本来,何用尔脚劳手攘?舞雩三三

译承蒙告知,有人毁谤我,有人说我“自立门户”,有人说我“流于禅学”,更甚者则说我“妄人率人于伪”。我怎敢与他们强辩,暂且就那些表象近似的情况来说。孔子教导人们要文行忠信,后世学习孔子的人,则说“一”是关键。所谓“一”,就是无欲,无欲就能静虚而动直,然后圣人之道就可以通过学习而达到了。所谓“自立门户”的指责,不就是这类情况吗?佛教教导人们“静坐”,我也说“静坐”;说“惺惺”,我也说“惺惺”。调息接近于数息,定力类似于禅定,所谓“流于禅学”的指责,不就是这类情况吗?我在京城时,正值应魁养病之初,此前克恭也因病离去。这两位先生都懂得审时度势进退有度,他们的行止起初与我无关,也不是我能左右的。不幸他们的行迹偶然与我相同,出京的时间也相同,因此天下责备不仕的人,就牵连到我,并从这两位先生那里寻找证据。而我自从己丑年得病,五六年间,自汗时常发作,母亲年老,因此不能出门罢了。凡是责备我不仕的人,于是就无法解释。所谓“妄人率人于伪”的指责,又不就是这类情况吗?

复林太守

我在送别的文章中,偶尔写过一两篇,但不写给当权者。一则嫌于攀附上交,二则怕难以持续,坚守这个戒律已经三十多年了。如果不自量力,勇于接受命令,以后有请求的人,将用什么理由拒绝呢?

与顺德吴明府

出仕或隐居,说话或沉默,都顺应自然,不受世俗的牵制,这就够了。

复张东白

学问有通过积累而达到的,有不通过积累而达到的;有可以用言语传达的,有不可以用言语传达的。道极其虚无而动,极其亲近而神妙,所以隐藏而后发动,显现而后存在。大抵通过积累而达到的,可以用言语传达;不通过积累而达到的,不可以用言语传达。智者能在至近中知晓至无,那么没有动作不是神妙的。隐藏而后发动,明白了它的几微;显现而后存在,道就在我身上了。因此善于求道的人,求道容易;不善于求道的人,求道困难。义理的融会贯通,不容易说清楚;操持存养的洒脱自在,也不容易说清楚。动,已经是显现的了,显现就是实了;那未显现的,只是虚而已,虚是根本,致虚之所以确立根本。戒慎恐惧是用来防范的,而不是用来害人的。然而世上的学者,不得其法,因为用心不当而失误的很多。这个道理,宋儒说得已经很完备了,我曾经厌恶他们太过严苛,使得那些依赖见闻的人看不到真理,只是与我争辩不休。因此道这种东西,自己领悟了、自己说出来是可以的,不然的话言辞越多道越阻塞,只是扰乱人心罢了。君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?

与罗一峰

圣贤处理事情,毫无偏私,只看义理如何,随之应对,没有不恰当的。我们学不到古人的地方,每当有一件事来,斟酌不安,就多有差错。随着自己的气质,刚强的人偏向刚强,柔弱的人偏向柔弱,每件事都要高人一等,做来毕竟不对。这是因为不是从义理发源而来,只是想要高人一等,所以出错。从常俗来看,相差如云泥之别,如果用道来衡量,都是未尽善的。

君子没有不想让人向善的,如果有向我请求的人,我告诉他就可以了。强迫他听,一定不能接受,那就让我的话变得无用,又何必这样做呢?而且众人的心情,既然不接受别人的话,又一定会生出枝节来互相矛盾,我还不放弃而责备得更深,这是招致怨恨的做法。

伊川先生每次见到人静坐,就赞叹他善于学习。这个“静”字,自从濂溪先生主张静而发源,后来程门各位先生相继传授,到了豫章、延平尤其专门提倡这个来教导人,学者也以此得力。晦翁担心人误入禅宗,所以少说静,只说敬,像伊川晚年的训诫,这是防微杜渐、深谋远虑的做法。然而在学者,必须自己衡量如何,如果不致被禅宗所诱惑,仍然多注重静,才有入门处。如果平生忙碌的人,这尤其是对症下药。

学者首先必须理会气象,气象好时百事自然妥当。这句话最值得玩味。言语动静,就是理会气象的地方。变急为缓,变激烈为和平,就有大功,也是远离祸患的方法,不只是气象好而已。

答张汝弼

康斋以布衣身份被石亨推荐,所以不接受职务而请求阅览秘书,是希望借此开悟君主。可惜宰相不悟,以为是真的,上报给皇上,命令就职,然后才阅览书籍,完全违背了康斋的本意,于是决意离去。我因为听选监生的推荐,又上疏陈述始终愿意做官,所以不敢假意推辞来钓取虚名,接受或不接受,各有适宜之处罢了。

与林君

学习劳碌纷扰就无法见到道,所以观书博识,不如静坐。

与林缉熙

终日勤奋不息,只是收拾这个理而已。这个理涉及极大,没有内外,没有终始。没有一处不到,没有一息不运行,这就是天地由我确立,万物变化由我产生,而宇宙在我身上了。得到这个把柄入手,还有什么事情呢?往古来今,四方上下,都一起贯穿,一起收拾,随时随处无不是这个充塞。样样相信它本来如此,何必手脚劳碌?舞雩三三

两两,正在勿忘勿助之间,曾点些儿活计,被孟子打併出来,便都是鸢飞鱼跃。若无孟子工夫,骤而语之以曾点见趣,一似说梦,会得,虽尧、舜事业,只如一点浮云过目,安事推乎!此理包罗上下,贯彻终始,滚作一片,都无分别,无尽藏故也。自兹已往,更有分殊处,合要理会,毫分缕析,义理尽无穷,工夫尽无穷。书中所云,乃其统体该括耳。夫以无所着之心行於天下,亦焉往而不得哉!

译两两,正处在既不忘却也不强求的微妙境界之间。曾点那一点活泼的意趣,被孟子彻底阐发出来,于是天地间便都呈现出鸢飞鱼跃的生机。如果没有孟子的修养工夫,突然向人谈论曾点所领悟的意趣,那就像说梦话一样,即便有人领会了,即使是尧、舜那样的伟大功业,也如同眼前飘过的一朵浮云,哪里还需要去刻意推求呢!这道理包罗天地上下,贯穿始终,浑然一体,毫无分别,因为它具有无尽的蕴藏。从此以后,还有具体分殊的地方,需要去体察理解,细致剖析,其中的义理无穷无尽,修养的工夫也无穷无尽。书中所说的,只是对整体大意的概括罢了。以无所执着的心行于天下,又到哪里去而不能成功呢!

与贺克恭

  人要学圣贤,毕竟要去学他。若道只是箇希慕之心,却恐末梢未易凑泊,卒至废弛。若道不希慕圣贤,我还肯如此学否?思量到此,见得个不容已处,虽使古无圣贤为之依归,我亦住不得,如此方是自得之学。

  心地要宽平,识见要超卓,规模要阔远,践履要笃实。能此四者,可以言学矣。

  接人接物不可拣择殊甚,贤愚善恶一切要包他,到得物我两忘,浑然天地气象,方始是成就处。

  为学须从静坐中养出个端倪来,方有商量处。

  与谢元吉

  人心上容留一物不得,才着一物,则有碍。且如功业要做,固是美事,若心心念念只在功业上,此心便不广大,便是有累之心。是以圣贤之心,廓然若无,感而后应,不感则不应。又不特圣贤如此,人心本来体段皆一般,只要养之以静,便自开大。

  与何时矩

  宇宙内更有何事?天自信天,地自信地,吾自信吾。自动自静,自阖自闢,自舒自卷,甲不问乙供,乙不待甲赐。牛自为牛,马自为马。感於此,应於彼,发乎迩。见乎远。故得之者天地与顺,日月与明,鬼神与福,万民与诚,百世与名,而无一物奸於其间。呜呼!大哉。前辈云:“铢视轩冕,尘视金玉。”此盖略言之以讽始学者耳。人争一箇觉,才觉便我大而物小,物尽而我无尽。夫无尽者,微尘六合,瞬息千古,生不知爱,死不知恶,尚奚暇铢轩冕而尘金玉耶!

  禅家语,初看亦甚可喜,然实是儱侗,与吾儒似同而异,毫釐间便分霄壤,此古人所以贵择之精也。如此辞所见大体处,了了如此,闻者安能不为之动?但起脚一差,立到前面,无归宿,无准的,便日用间种种各别,不可不勘破也。

  与张廷实

  时振语道而遗事,秉常论事而不及道;时振如师也过,秉常如商也不及,胥失之矣。道无往而不在,仁无时而或息,天下何思何虑,如此乃至当之论也。圣人立大中以教万世,吾侪主张世道,不可偏高,坏了人也。

  论诗文。诗直是难作,其间起伏往来,脉络缓急浮沉,当理会处,一一要到,非但直说出本意而已。文字亦然,古文字好者都不见安排之迹,一似信口说出,自然妙也。其间体制非一,然本於自然不安排者便觉好。柳子厚比韩退之不及,只为太安排也。

  前辈谓学贵知疑,小疑则小进,大疑则大进。疑者,觉悟之机也。一番觉悟,一番长进,更无别法也。即此便是科级,学者须循次而进,渐到至处耳。

  古之作者,意郑重而文不烦,语曲折而理自到。

  见子长寄定山先生诗,可是率尔定山,岂可辄寄以诗耶!

  复李世卿

  君子以道交者也,同明相照,同类相求,云从龙,风从虎,圣人作而万物睹。己不遵道而好与人交,恶在其能交也。

  与崔楫

  弃礼从俗,坏名教事,贤者不为。愿更推广此心於一切事,不令放倒。名节,道之籓篱,籓篱不守,其中未有能独存者也。

  与李德孚

  大抵吾人所学,正欲事事点简。今处一家之中,尊卑老幼咸在,才点简着,便有不由己者,抑之以义,则咈和好之情。於此处之,必欲事理至当,而又无所忤逆,亦甚难矣。如此积渐日久,恐别生乖戾,非细事也。将求其病根所在而去之,祇是无以供给其日用,诸儿女婚嫁在眼,不能不相责望,在己既无可增益,又一切裁之以义,俾不得妄求,此常情有所不堪,亦乖戾所宜有也。昔者罗先生劝仆卖文以自活,当时甚卑其说,据今时势如此,亦且不免食言,但恐欲纾目前之急,而此货此时则未有可售者,不知何如可耳。

  与湛民泽

  承示近作,颇见意思,然不欲多作,恐其滞也。人与天地同体,四时以行,百物以生,若滞在一处,安能为造化之主耶?古之善学者,常令此心在无物处,便运用得转耳。学者以自然为宗,不可不着意理会。

  自然之乐,乃真乐也,宇宙间复有何事!

  飞云之高几千仞,未若立木於空中与此山平,置足其巅

译与贺克恭

人想要学习圣贤,终究要去效法他们。如果说只是怀有一种仰慕之心,恐怕最终难以契合圣贤的境界,最终导致学业荒废。如果说并不仰慕圣贤,我还肯这样去学习吗?思考到这一层,体会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内在动力,即使古代没有圣贤作为依靠和归宿,我也无法停止追求,这样才是真正有所得的学习。

心地要宽广平和,见识要高超卓越,格局要阔大深远,实践要笃实坚定。能做到这四点,就可以谈论学习了。

待人接物不可过分挑剔,贤者愚者、善人恶人都要包容,直到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,浑然呈现天地的气象,这才是真正的成就。

做学问必须从静坐中培养出一点端倪,这样才有可以探讨的地方。

与谢元吉

人的心上容留不下任何事物,一旦执着于某物,就会有障碍。比如想要建功立业,固然是一件美事,但如果心心念念只放在功业上,这颗心就不广大了,就是有所牵累的心。因此圣贤的心,空旷辽阔仿佛没有东西,受到感应才回应,没有感应就不回应。不仅仅是圣贤如此,人心的本来体段都是一样的,只要用静来涵养它,自然就会开阔宏大。

与何时矩

宇宙之内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呢?天自信天,地自信地,我自信我。自动自静,自开自合,自舒展自卷曲,甲不向乙索取,乙不等待甲赐予。牛自做牛,马自做马。在此处感应,在彼处回应,在近处发生,在远处显现。所以得到它的人,天地与之顺从,日月与之光明,鬼神与之赐福,万民与之诚信,百世与之留名,而没有一物在其中作祟。唉!伟大啊!前辈说:“把轩冕看得像铢两那样轻,把金玉看得像尘土那样贱。”这大概是简略地用来讽喻初学者的。人们争的是那个“觉”,一旦觉悟,便是我大而物小,万物穷尽而我无穷尽。那无穷尽的境界,微尘遍布六合,瞬息间跨越千古,活着不知道去贪爱,死了不知道去厌恶,哪里还有空闲去轻视轩冕而鄙贱金玉呢!

禅家的话语,初看也很令人欢喜,但实际上是含糊笼统的,与我们儒家看似相同实则不同,毫厘之间便分出天壤之别,这就是古人之所以贵在精挑细选的原因。像这样言辞中所见的大体道理,明明如此,听到的人怎能不为之感动?但起步一旦偏差,走到前面,就没有归宿,没有准则,日常生活中的种种表现就各不相同,不可不勘破啊。

与张廷实

时振谈论道却忽略了事,秉常谈论事却不及道;时振像子夏那样过分,秉常像商也不够,都失之偏颇了。道无处不在,仁无时或息,天下何思何虑,这才是最恰当的理论。圣人确立大中至正之道来教化万世,我们主张世道,不可偏向一方,否则会害了人。

论诗文。诗实在是难作,其中的起伏往来,脉络的缓急浮沉,应当理会的地方,都要一一到位,不仅仅是直接说出本意而已。文章也是如此,古代好的文字都看不出安排的痕迹,好像随口说出,自然美妙。其中的体制不一,但本着自然不安排的便觉得好。柳宗元比韩愈不及,只是因为太刻意安排罢了。

前辈说学习贵在知道怀疑,小疑则小进,大疑则大进。怀疑,是觉悟的关键。一番觉悟,一番长进,没有别的方法了。这就是学习的阶梯,学者必须循序渐进,逐渐达到最高境界。

古代的创作者,用意郑重而文字不繁琐,言语曲折而道理自然到达。

看到司马迁寄给定山先生的诗,怎么能轻率地对待定山先生呢,岂可随意寄诗给他!

复李世卿

君子以道相交,光明互相照耀,同类互相寻求,云跟随龙,风跟随虎,圣人出现而万物显现。自己不遵循道却喜欢与人交往,怎么能算是真正的交往呢。

与崔楫

抛弃礼义而顺从世俗,败坏名教的事情,贤者不做。希望你把这种心推广到一切事情上,不让它放倒。名节,是道的藩篱,藩篱不守,其中没有能独自存在的。

与李德孚

大概我们所学,正是要让事事简明。现在身处一家之中,尊卑老幼都在,才想要简明,就有不由自己做主的情况,用义来压制,就违背了和睦的情感。在这种地方处理,一定要事理恰当,而又无所忤逆,也很难了。这样积渐日久,恐怕另生乖戾,不是小事。要寻找病根所在而去掉它,只是没有东西供给日常用度,儿女婚嫁在即,不能不相责望,在自己既无可增益,又一切用义来裁制,使他们不得妄求,这是常情所不能忍受的,乖戾也是应有的。过去罗先生劝我卖文来养活自己,当时我很轻视这种说法,根据现在的情势,也不免食言,只是恐怕想缓解眼前的急迫,而这种货此时却没有可卖的,不知如何才好。

与湛民泽

承蒙展示近作,颇见意思,但不想多作,恐怕滞涩。人与天地同体,四时运行,百物生长,如果滞在一处,怎么能做造化的主宰呢?古代善于学习的人,常让这颗心在无物之处,便能运用自如。学者以自然为宗旨,不可不着力理会。

自然的快乐,才是真正的快乐,宇宙间还有什么其他事情!

飞云之高几千仞,不如在天空中立木与此山平齐,把脚放在它的顶端

,若履平地,四顾脱然,尤为奇绝。此其人内忘其心,外忘其形,其气浩然,物莫能干,神游八极,未足言也。

译如同走在平地上,四周环顾,身心豁然开朗,尤其奇妙绝妙。这样的人内心忘却了思虑,外表忘却了形体,他的正气浩大充沛,外物无法侵扰,精神遨游于天地八方,还不足以完全形容。

某久处危地,以老母在堂,不自由耳。近遣人往衡山,间彼田里风俗,寻胡致堂住处。古人託居,必有所见,倘今日之图可遂,老脚一登祝融峰,不复下矣。是将託以毕吾生,非事游观也。

  三年之丧,在人之情,岂由外哉?今之人大抵无识见,便卑闒得甚,爱人道好,怕人道恶,做出世事不得,正坐此耳。吾辈心事,质诸鬼神,焉往而不泰然也耶!

  学无难易,在人自觉耳。才觉退便是进也,才觉病便是药也。

  日用间随处体认天理,着此一鞭,何患不得到古人佳处也。

  示学者帖

  诸君或闻外人执异论非毁之言,请勿相闻。若事不得已言之,亦须隐其姓名可也。人禀气习尚不同,好恶亦随而异。是其是,非其非,使其见得是处,决不至以是为非而毁他人。此得失恒在毁人者之身,而不在所毁之人,言之何益!且安知己之所执以为是者,非出於气禀习尚之偏,亦如彼之所执以议我者乎?苟未能如颜子之无我,未免是己而非人,则其失均矣。况自古不能无毁,盛德者犹不免焉。今区区以不完之行,而冒过情之誉,毁者固其所也。此宜笃於自修,以求无毁之实,不必以为异而欲闻之也。

语录

  三代以降,圣贤乏人,邪说并兴,道始为之不明;七情交炽,人欲横流,道始为之不行。道不明,虽日诵万言,博极群书,不害为未学;道不行,虽普济群生,一匡天下,不害为私意。

  为学莫先於为己、为人之辨,此是举足第一步。

  疑而后问,问而后知,知之真则信矣。故疑者进道之萌芽也,信则有诸己矣。《论语》:曰“古之学者为己。”

  夫道无动静也,得之者,动亦定,静亦定,无将迎,无内外,苟欲静即非静矣。故当随动静以施其功也。

  善学者主於静,以观动之所本;察於用,以观体之所存。

  治心之学,不可把捉太紧,失了元初体段,愈认道理不出。又不可太漫,漫则流於汎滥而无所归。

  “但得心存斯是敬,莫於存外更加功”。大抵学者之病,助长为多,晦翁此诗,其求药者欤!

题跋

  书漫笔后

  文章功业气节,果皆自吾涵养中来,三者皆实学也。惟大本不立,徒以三者自名,所务者小,所丧者大,虽有闻於世,亦其才之过人耳,其志不足称也。学者能辨乎此,使心常在内,到见理明后,自然成就得大。

  次王半山韵跋

  作诗须将道理就自己性情上发出来,不可作议论说去,离了诗之本体,便是宋头巾也。

  赠彭惠安别言

  忘我而我大,不求胜物而物莫能挠。孟子云:“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山林朝市一也,死生常变一也,富贵贫贱威武一也,而无以动其心,是名曰“自得”。自得者,不累於外物,不累於耳目,不累於造次颠沛,鸢飞鱼跃,其机在我。知此者谓之善学,不知此者虽学无益也。

  题采芳园记后

  天下未有不本於自然,而徒以其智,收显名於当年,精光射来世者也。《易》曰:“天地变化,草木蕃时也。”随时诎信,与道翱翔,固吾儒事也。

著撰

  《仁术论》

  天道至无心,比其着於两间者,千怪万状,不复有可及,至巧矣,然皆一元之所为。圣道至无意,比其形於功业者,神妙莫测,不复有可加,亦至巧矣,然皆一心之所致。心乎,其此一元之所舍乎!昔周公扶王室者也,桓、文亦扶王室者也,然周公身致太平,延被后世,桓、文战争不息,祸藏於身者,桓、文用意,周公用心也。是则至拙莫如意。而至巧者莫踰於心矣。

  《安土敦乎仁论》

  寓於此,乐於此,身於此,聚精会神於此,而不容或忽,是之谓君子“安土敦乎仁”也。比观《泰》之《序卦》曰:“履而泰,然后安。”又曰:“履得其所则舒泰,泰则安矣。”夫泰,通也。泰然后安者,通於此,然后安於此也。然九二曰“包荒用冯河”,是何方泰而忧念即兴也?九三曰“艰贞,旡咎”,则君子於是时愈益恐恐然,如祸之至矣。是则君子之安於

译我长久身处险境,只是因为老母在家,不能自由罢了。最近派人前往衡山,暗中打听那里的田里风俗,寻找胡致堂的住处。古人寄居某地,必定有所见地,如果今天的计划能够实现,我这双老脚一旦登上祝融峰,就不再下来了。这是打算托付余生于此,并不是为了游览观赏。

三年的丧礼,在于人的本性,哪里是外在强加的呢?现在的人大多没有见识,便显得卑鄙怯懦,喜欢别人说好,害怕别人说坏,做不出世间的事,正是坐实了这一点。我们的心事,可以质询鬼神,到哪里去不泰然自若呢!

学问没有难易之分,在于人自觉罢了。刚觉得退步就是进步,刚觉得有病就是药石。

在日常起居中随处体认天理,加上这一鞭子,何愁达不到古人的佳境呢。

示学者帖

各位或许听到外人持有异论非毁的话,请不要互相转告。如果事情不得已要说,也必须隐去姓名才行。人禀受的气质和习尚不同,好恶也随之而异。肯定他的肯定,否定他的否定,让他看到正确的地方,决不至于以是为非而毁谤他人。这种得失常常在于毁谤者自身,而不在于被毁谤的人,说了有什么益处!况且怎么知道自己所坚持认为是正确的,不是出于气质禀赋和习尚的偏颇,也像他们坚持议论我的一样呢?如果不能像颜回那样无我,难免是肯定自己而否定别人,那么他们的过失就一样了。何况自古以来不能没有毁谤,德行盛大的人尚且不免。现在我凭着不完美的品行,却承受过分的赞誉,毁谤本来就是应当的。这应该致力于自我修养,以求取不被毁谤的实质,不必把它当作异事而想要听闻。

语录

夏商周三代以后,圣贤缺乏,邪说并起,道才开始变得不明;七情交相炽盛,人欲横流,道才开始变得不行。道不明,即使每天诵读万言,博览群书,不妨碍成为没有学问;道不行,即使普救众生,匡正天下,不妨碍成为私意。

做学问没有比辨别为己、为人更重要的了,这是起步的第一步。

有疑问然后提问,提问然后知道,知道得真切就相信了。所以疑问是进道的萌芽,相信就把它当作自己的了。《论语》说:“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。”

道没有动静之分,得道的人,动也安定,静也安定,没有迎送,没有内外,如果想要静就不是静了。所以应当随着动静来施加功夫。

善于学习的人以静为主,来观察动的根本;察究作用,来观察本体的存在。

治心的学问,不可把持得太紧,失去了原本的体段,越发认不出道理。又不可太松散,松散就会流于泛滥而没有归宿。

“只要心存就是敬,不要在存心之外再下功夫”。大抵学者的毛病,助长居多,晦庵这首诗,大概是求药的人吧!

题跋

书漫笔后

文章、功业、气节,果真都来自我的涵养之中,这三者都是实学。只有根本不立,仅仅用这三者来标榜自己,所追求的是小的,所丧失的是大的,虽然在世上有名声,也不过是他的才能过人罢了,他的志向不值得称道。学者能辨别这一点,使心常在内,等到见理明白后,自然能成就大事。

次王半山韵跋

作诗必须将道理从自己的性情上抒发出来,不可当作议论来说,离开了诗的本体,就是宋代的迂腐文章了。

赠彭惠安别言

忘掉自我自我就伟大,不求胜过外物外物就不能扰乱。孟子说:“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。”山林和朝廷是一样的,死生和常态变化是一样的,富贵贫贱威武是一样的,而没有东西能打动他的心,这就叫做“自得”。自得的人,不被外物拖累,不被耳目拖累,不被仓促颠沛拖累,鸢飞鱼跃,其生机在我。知道这一点的人叫做善于学习,不知道这一点的人即使学习也没有益处。

题采芳园记后

天下没有不本于自然,而仅仅凭借智慧,在当年获取显赫名声,精光照射后世的人。《易经》说:“天地变化,草木繁茂的时候。”随时屈伸,与道翱翔,本来就是我们儒者的事。

著撰

《仁术论》

天道极其无心,等到它显现在天地之间,千怪万状,不再有能赶上的,极其巧妙了,然而都是一元所作为。圣道极其无意,等到它形成于功业,神妙莫测,不再有能增加的,也极其巧妙了,然而都是一心所导致。心啊,大概是这一元所寄托的地方吧!从前周公是扶持王室的人,桓公、文公也是扶持王室的人,然而周公亲身实现太平,恩泽延及后世,桓公、文公战争不息,祸患藏于自身,这是因为桓公、文公用意,周公用心。这就是极致的笨拙不如用意,而极致的巧妙没有超过用心。

《安土敦乎仁论》

寄居在这里,快乐在这里,身体在这里,聚精会神在这里,而不允许有丝毫疏忽,这就叫做君子“安土敦乎仁”。近来观看《泰》卦的《序卦》说:“履而泰,然后安。”又说:“履得其所则舒泰,泰则安矣。”那泰,就是通达。泰然后安,就是通达在这里,然后安于这里。然而九二说“包荒用冯河”,为什么刚通达忧患念头就兴起呢?九三说“艰贞,无咎”,那么君子在这个时候更加恐惧,好像祸患就要到来一样。这就是君子安于

其所,岂直泰然而无所事哉!盖将兢兢业业,惟恐一息之或间,一念之或差,而不敢以自暇矣。

译他所处的位置,哪里仅仅是安闲自在、无所事事呢!他将兢兢业业,唯恐片刻的松懈,一念的偏差,而不敢让自己有丝毫的闲暇。

《无后论》

  君子一心,足以开万世,小人百惑,足以丧邦家。何者?心存与不存也。夫此心存则一,一则诚;不存则惑,惑则伪。所以开万世、丧邦家者,不在多,诚伪之间而足矣。夫天地之大,万物之富,何以为之也?一诚所为也。盖有此诚,斯有此物,则有此物,必有此诚。诚在人何所?具於一心耳。心之所有者此诚,而为天地者此诚也。天地之大,此诚且可为,而君子存之,则何万世之不足开哉!作俑之人,既惑而丧其诚矣,夫既无其诚,而何以有后耶。

  《论铢视轩冕尘视金玉》

  天下事物杂然前陈,事之非我所自出,物之非我所素有,卒然举而加诸我,不屑者视之,初若与我不相涉,则厌薄之心生矣。然事必有所不能已,物必有所不能无,来於吾前矣,得谓与我不相涉耶?君子一心,万理完具,事物虽多,莫非在我,此身一到,精神具随,得吾得而得之耳,失吾得而失之耳,厌薄之心胡自而生哉!若曰“物”,吾知其为物耳,“事”,吾知其为事耳,勉焉举吾之身以从之,初若与我不相涉,比之医家谓之不仁。

  或曰:“道可状乎?”曰:“不可。此理之妙不容言。道至於可言,则已涉乎粗迹矣。”“何以知之?”曰:“以吾知之。吾或有得焉,心得而存之,口不可得而言之,比试言之,则已非吾所存矣。故凡有得而可言,皆不足以得言。”曰:“道不可以言状,亦可以物乎?”曰:“不可。物囿於形,道通於物,有目者不得见也。”“何以言之?”曰:“天得之为天,地得之为地,人得之为人,状之以天则遗地,状之以地则遗人,物不足状也。”曰:“道终不可状欤?”曰:“有其方则可。举一隅而括其三隅,状道之方也;据一隅而反其三隅,按状之术也。然状道之方非难,按状之术实难。人有不知弹,告之曰:‘弦之形如弓,而以竹为之。’使其知弓,则可按也。不知此道之大,告之曰:‘道大也,天小也,轩冕金玉又小。’则能按而不惑者鲜矣!故曰‘道不可状’,为难其人也。”

  《禽兽说》

  人具七尺之躯,除了此心此理,便无可贵。浑是一包脓血,一大块骨头,饥能食,渴能饮,能着衣服,能行淫欲,贫贱而思富贵,富贵而贪权势,忿而争,忧而悲,穷则滥,乐则淫,凡百所为,一信血气,老死而后已,则命之曰禽兽可也。

  《道学传序》

  学者不但求之书,而求之吾心,察於动静有无之机,致养其在我者,而勿以闻见乱之。去耳目支离之用,全虚圆不测之神,一开卷尽得之矣。非得之书也,得自我者也。

  《赠容一之序》

  恐游心太高,着蹟太奇,将来成就结果处,既非寻常意料所及,而予素蹇钝,胡能追攀逸驾?仰视九霄之上,何其茫茫,生方锐意以求自得,亦将不屑就予,又安知足履平地,结果为何如也?

  《赠张廷实序》

  廷实之学,以自然为宗,以忘己为大,以无欲为至,即心观妙,以揆圣人之用。其观於天地,日月晦月,山川流峙,四时所以运行,万物所以化生,无非在我之极,而思握其枢机,端其衔绥,行乎日用事物之中,以与之无穷。

  《城隍庙记》

  神之在天下,其间以至显称者,非以其权欤?夫聪明正直之谓神,威福予夺之谓权,人亦神也,权之在人,犹其在神也。此二者有相消长盛衰之理焉,人能致一郡之和,下无干纪之民无所用权;如或水旱相仍,疫疠间作,民日汹汹,以干鬼神之谴怒,权之用始不穷矣。夫天下未有不须权以治者也,神有祸福,人有赏罚,失於此,得於彼,神其无以祸福代赏罚哉!鬼道显,人道晦,古今有识所忧也。

  《云潭记》

  天地间一气而已,诎信相感,其变无穷。人自少而壮,自壮而老,其欢悲得丧、出处语默之变,亦若是而已。孰能久而不变哉?变之未形也,以为不变,既形也,而谓之变,非知变者也。夫气也者,日夜相代乎前,虽一息,变也,况於冬夏乎?生於一息,成於冬夏者

译《无后论》

君子一心,足以开创万世基业;小人百种疑惑,足以败坏国家。为什么呢?在于心是否存养。心若存养则专一,专一则真诚;心若不存养则疑惑,疑惑则虚伪。所以能开创万世或败坏国家的,不在于数量多寡,而在于真诚与虚伪之间就足够了。天地如此广大,万物如此丰富,是靠什么形成的呢?是靠这一份真诚形成的。大概有了这份真诚,才有这些事物;有了这些事物,必定蕴含这份真诚。真诚在人身上体现在哪里呢?具备于一心之中罢了。心中所拥有的是这份真诚,形成天地的也是这份真诚。天地如此广大,这份真诚尚且能成就它,而君子存养它,那么还有什么万世基业不能开创的呢!制作俑人的人,已经因疑惑而丧失了真诚,既然没有真诚,又怎么会有后代呢。

《论铢视轩冕尘视金玉》

天下的事物杂乱地陈列在面前,事情不是我自己发起的,物品不是我向来拥有的,突然举起来加诸于我,不屑的人看待它们,起初好像与我无关,于是厌弃轻薄的心理就产生了。然而事情必定有不能停止的,物品必定有不能缺少的,既然来到我面前,能说与我无关吗?君子一心,万理完备具足,事物虽然繁多,没有不在我掌控之中的,这身一旦投入,精神随之具备,得到我的认可就得到它,失去我的认可就失去它,厌弃轻薄的心理从哪里产生呢!如果说“物品”,我只知道它是物品;“事情”,我只知道它是事情,勉强举起我的身体去顺从它,起初好像与我无关,这在医家称为麻木不仁。

有人说:“道可以用言语描述吗?”回答说:“不可以。这是理的奥妙,不容许用言语表达。道到了可以用言语表达的地步,就已经涉及粗浅的迹象了。”“怎么知道的呢?”回答说:“从我自己知道。我或许有所得,心得而存养它,口却无法表达它,试着表达它,就已经不是我心中所存养的了。所以凡是有所得而可以用言语表达的,都不足以真正表达。”问:“道不可以用言语描述,可以用事物来比喻吗?”回答说:“不可以。事物局限于形体,道贯通于万物,有眼睛的人也看不见。”“怎么说呢?”回答说:“天得到它成为天,地得到它成为地,人得到它成为人,用天来比喻就遗漏了地,用地来比喻就遗漏了人,事物不足以比喻道。”问:“道终究不能比喻吗?”回答说:“有方法就可以。举出一个角落而概括其他三个角落,这是比喻道的方法;依据一个角落而推及其他三个角落,这是按照比喻来理解的技术。然而比喻道的方法并不难,按照比喻来理解的技术实在很难。有人不知道弹弓,告诉他说:‘弦的形状像弓,而且用竹子做成。’让他知道弓,就可以推知了。不知道道的大,告诉他说:‘道大,天小,轩冕金玉更小。’那么能够推知而不疑惑的人很少了!所以说‘道不能比喻’,是因为人难以理解。”

《禽兽说》

人具有七尺身躯,除了这颗心和这个理,便没有可珍贵的。浑是一包脓血,一大块骨头,饿了能吃饭,渴了能喝水,能穿衣服,能行淫欲,贫贱时思念富贵,富贵时贪恋权势,愤怒时争斗,忧愁时悲伤,困窘时放纵,快乐时淫乱,所有行为,一概听信血气之欲,直到老死才停止,那么称他为禽兽也可以了。

《道学传序》

求学的人不但从书中寻求,而且从自己的心中寻求,察验动静有无的契机,致力涵养自身内在的东西,不要用听闻见闻扰乱它。去除耳目支离破碎的功用,保全虚空圆融不可测度的精神,一打开书卷就全部得到了。不是从书中得到的,而是从我自己得到的。

《赠容一之序》

恐怕你游心太高,行为太奇特,将来成就结果的地方,既不是寻常意料所能达到的,而我向来愚钝,怎么能追赶超越的驾车?仰视九霄之上,多么茫茫无际,你正锐意以求自得,也将不屑于接近我,又怎么知道脚踏实地,结果会怎么样呢?

《赠张廷实序》

廷实的学问,以自然为宗旨,以忘我为大,以无欲为极致,即心观妙,以此衡量圣人的作用。他观察天地,日月晦明,山川流动静止,四时之所以运行,万物之所以化生,无非是我心中的极致,而思考掌握其枢机,端正其衔勒,行于日常事物之中,以与之无穷。

《城隍庙记》

神在天下,其中以最显赫著称的,不是因为有权威吗?聪明正直称为神,威福予夺称为权,人也是神,权在人手中,就像在神手中一样。这两者有相互消长盛衰的道理,人能使一郡和谐,下面没有触犯纲纪的百姓,就没有地方使用权;如果水旱灾害相继,疫病不时发作,百姓每天汹汹,触犯鬼神的谴责愤怒,权的使用才开始不穷尽了。天下没有不需要权来治理的,神有祸福,人有赏罚,在此失去,在彼得到,神难道不能用祸福代替赏罚吗!鬼道显赫,人道晦暗,这是古今有识之士所忧虑的。

《云潭记》

天地间只是一气罢了,屈伸相互感应,其变化无穷。人从少年到壮年,从壮年到老年,其欢悲得丧、出处语默的变化,也是这样罢了。谁能长久不变呢?变化尚未显现时,以为不变,已经显现时,称之为变,这不是懂得变化的人。气这种东西,日夜更替于前,即使一息,也是变化,何况冬夏呢?生于一息,成于冬夏的

也。夫气上烝为云,下注为潭,气水之未变者也。一为云,一为潭,变之不一而成形也。其必有将然而未形者乎?默而识之,可与论《易》矣。

译罢了。那气向上蒸腾就化为云,向下灌注就形成潭,这都是气与水尚未发生根本变化的状态。有的化为云,有的化为潭,这是因为变化方向不同而形成了不同的形态。那么,一定存在着即将显现却尚未成形的状态吧?若能默记在心并深刻领会,就可以与你讨论《易经》了。

举人李大厓先生承箕

  李承箕字世卿,号大厓,楚之嘉鱼人。成化丙午举人。其文出入经史,跌宕纵横。闻白沙之学而慕之,弘治戊申,入南海而师焉。白沙与之登临弔古,赋诗染翰,投壶饮酒,凡天地间耳目所闻见,古今上下载籍所存,无所不语。所未语者,此心通塞往来之机,生生化化之妙,欲先生深思而自得之,不可以见闻承当也。

  久之而先生有所悟入,归筑钓台於黄公山,读书静坐其中,不复仕进。自嘉鱼至新会,涉江浮海,水陆万里,先生往见者四。而白沙相忆之诗:“去岁逢君笑一回,经年笑口不曾开。山中莫谓无人笑,不是真情懒放怀。”又“衡岳千寻云万寻,丹青难写梦中心。人间铁笛无吹处,又向秋风寄此音。”真有相视而莫逆者。盖先生胸怀洒落,白沙之门更无过之。

  乙丑二月卒,年五十四。唐伯元谓其晚节大败,不知何指,当俟细考。

文集

  《诗》,《雅颂》各得其所,而乐之本正。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,而《诗》之教明。孔子之志,其见於是乎!先生诗曰:“从前欲洗安排障,万古斯文看日星。”其本乎!“一笑功名卑管、晏,《六经》仁义沛江河”。其用乎!“时当可出宁须我,道不虚行只在人”。其出处乎!所谓吟咏性情,而不累於性情者乎!

  先生不著书,尝曰:“《六经》而外,散之诸子百家,皆剩语也。”故其诗曰:“他年得遂投闲计,只对青山不著书。”又曰:“莫笑老慵无著述,真儒不是郑康成。”

卷六 白沙学案下

通政张东所先生诩

  张诩字廷实,号东所,南海人,白沙弟子。登成化甲辰进士第。养病归,六年不出,部檄起之,授户部主事。寻丁忧,累荐不起。正德甲戌,拜南京通政司左参议,又辞,一谒孝陵而归。卒年六十。

  白沙以“廷实之学,以自然为宗,以忘己为大,以无欲为至,即心观妙,以揆圣人之用。其观於天地,日月晦明,山川流峙,四时所以运行,万物所以化生,无非在我之极,而思握其枢机,端其衔绥,行乎日用事物之中,以与之无穷。”观此则先生之所得深矣。白沙论道,至精微处极似禅。其所以异者,在“握其枢机,端其衔绥”而已。禅则并此而无之也。奈何论者不察,同类并观之乎!

文集

  儒有真伪,故言有纯驳。《六经》、《四书》以真圣贤而演至道,所谓言之纯,莫有尚焉者矣。继此若濂、洛诸书,有纯者,有近纯者,亦皆足以羽翼乎经书,而启万世之蒙,世诚不可一日而缺也。至於圣绝言湮,著述家起,类多春秋吴、楚之君,僭称王者耳,齐桓、晋文,假名义以济其私者耳,匪徒言之驳乎,无足取也。其蓁芜大道,晦蚀性天,莫甚焉。非荡之以江海,驱之以长风,不可以入道也。故我白沙先生起於东南,倡道四十余年,多示人以无言之教,所以救僭伪之弊,而长养夫真风也。其恒言曰:“孔子,大圣人也,而欲无言。后儒弗及圣人远矣,而汲汲乎著述,亦独何哉!虽然无言二字亦著述也,有能超悟自得,则於斯道思过半矣。然则《六经》、《四书》,亦剩语耳,矧其他乎!”而世方往往劝先生以著述为事,而以缺著述为先生少之者,盖未之思耳。今则诗集出焉,而人辄以诗求之,文集出焉,而人辄以文求之,自非具九方皋之目,而能得神骏於骊黄牝牡之外者,或寡矣。诩诚惧夫后修者,复溺於无言以为道也,因摭先生《文集》中语,仿南轩先生《传道粹言》例,分为十类而散入之。其间性命天道之微,文章功业之着,修为持治之方,经纶斡运之机,靡不灿然毕具。辑成,名曰《白沙先生遗言纂要》,凡十卷。庶观者知先生虽寻常应酬文字中,无非至道之所寓,至於一动一静,一语一默,无非至教,盖可触类而长焉。由是观之,先生虽以无言示教,而卒未尝无言,是以言焉而言无不中,有纯而无驳,其本真故也。是可以佐圣经而补贤传矣。(《白沙遗言纂要》序)

  昔吕原明尝称:“正叔取人,

译举人李大厓先生承箕

李承箕,字世卿,号大厓,是楚地嘉鱼人。成化丙午年考中举人。他的文章融会贯通经书与史书,风格跌宕纵横。他听闻陈白沙的学问而仰慕他,弘治戊申年,前往南海拜他为师。陈白沙与他登高游览、凭吊古迹,赋诗挥毫,投壶饮酒,凡是天地间耳目所闻所见,古今典籍所记载的内容,没有不谈论的。没有谈论的,是内心通达与闭塞往来的关键,生生不息、化育万物的奥妙,希望先生深思而自然领悟,不可以用见闻来承接把握。

过了很久,先生有所领悟,回到家乡在黄公山修建钓台,在其中读书静坐,不再谋求仕途进取。从嘉鱼到新会,渡江渡海,水陆行程万里,先生前往拜见陈白沙共四次。而陈白沙思念他的诗写道:“去岁逢君笑一回,经年笑口不曾。山中莫谓无人笑,不是真情懒放怀”;又写道:“衡岳千寻云万寻,丹青难写梦。人间铁笛无吹处,又向秋风寄音。”这真是彼此对视而心意相通、无所违逆啊。大概先生胸怀洒脱旷达,在陈白沙的门下,没有人能超过他。

乙丑年二月去世,享年五十四岁。唐伯元说先生晚年节操大败,不知是指什么,应当等待详细考证。

文集

《诗经》中,《雅》和《颂》各得其所,而音乐的根本就端正了。可以激发志气,可以观察社会,可以合群交流,可以抒发怨愤,而《诗经》的教育意义就明确了。孔子的志向,大概就体现在这里吧!先生的诗说:“从前欲洗安排障,万古斯文看日。”这是根本啊!“一笑功名卑管、晏,《六经仁义沛江河”。这是功用啊!“时当可出宁须我,道不只在人”。这是出处进退的道理啊!这就是所说的吟咏性情,而不被性情所牵累吧!

先生不著书,曾经说:“《六经》之外,散见于诸子百家的,都是多余的话。”所以他的诗说:“他年得遂投闲计,只对青山著书。”又说:“莫笑老慵无著述,真儒不郑康成。”

卷六 白沙学案下

通政张东所先生诩

张诩,字廷实,号东所,南海人,是陈白沙的弟子。考中成化甲辰年进士。因病休养回家,六年不出门,有关部门发公文起用他,授予户部主事的职位。不久遭遇父母丧事,多次被推荐都不起用。正德甲戌年,拜为南京通政司左参议,又推辞,只拜谒了一次孝陵就回家。去世时享年六十岁。

陈白沙认为:“廷实的学问,以自然为宗旨,以忘我为最大,以无欲为极致,即心观妙,来衡量圣人的功用。他观察天地,日月晦明,山川流峙,四季之所以运行,万物之所以化生,无非是我心中的极致,而思考把握其关键,端正其缰绳,行于日常事物之中,与之无穷无尽。”看这些,就知道先生所得很深了。陈白沙论道,在极精微处非常像禅宗。他之所以与禅宗不同,在于“把握其关键,端正其缰绳”罢了。禅宗连这些都没有。为什么评论的人不考察,将同类混为一谈呢!

文集

儒者有真伪,所以言论有纯正与驳杂。《六经》、《四书》由真正的圣贤演绎至道,所说的纯正言论,没有比这更高的了。继承这些的,如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等人的著作,有纯正的,有近于纯正的,也都足以辅佐经书,开启万世的蒙昧,世间确实不可一日缺少。至于圣人绝笔、言论湮没后,著述家兴起,大多像春秋时期吴、楚的君主,僭越称王罢了;像齐桓公、晋文公,假借名义来成就私欲罢了,不只是言论驳杂,毫无可取之处。那些使大道荒芜、遮蔽本性天理的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不用江海般的浩荡来荡涤,不用长风来驱赶,就不能进入正道。所以我的陈白沙先生在东南兴起,倡导道学四十多年,多向人展示无言的教育,用来挽救僭越虚伪的弊端,而培养纯正的风气。他常说:“孔子是大圣人,却想要无言。后儒远远不及圣人,却急切地著书立说,这又是为什么呢!虽然‘无言’二字也是著述,如果有能超然领悟、自然得到的,那么对于这道就理解过半了。那么《六经》、《四书》,也是多余的话,何况其他的呢!”而世人往往劝先生以著述为事,并以缺少著述为先生的不足,大概是没有思考罢了。现在诗集出版,人们就通过诗来探求他;文集出版,人们就通过文来探求他。如果不是具备九方皋那样的眼力,能在毛色和性别之外得到神骏良马的人,这样的人就很少了。我张诩确实害怕后来的修史者,再次沉溺于认为无言就是道,于是采集先生《文集》中的言语,仿照张栻《传道粹言》的体例,分为十类而分散录入其中。其间性命天道的微妙,文章功业的显著,修身治国的方法,经纶运作的机要,无不灿烂完备。编纂完成,命名为《白沙先生遗言纂要》,共十卷。希望观看的人知道先生虽然在日常应酬的文字中,无不是至道的寄托,至于一动一静,一语一默,无不是至教,大概可以触类旁通而增长见识。由此看来,先生虽然以无言示教,但最终未曾无言,所以言论无不中肯,纯正而没有驳杂,这是因为他根本纯正的缘故。这可以辅助圣经而补充贤传的不足。(《白沙遗言纂要》序)

从前吕原明曾经称赞:“正叔取人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