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十三

卷十二 浙中王门学案二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172–197 段

填察典。先生林下四十余年,无日不讲学,自两都及吴、楚、闽、越、江、浙,皆不有讲舍,莫不以先生为宗盟。年八十,犹周流不倦。万历癸未六月七日卒,年八十六。

译填察典。先生隐居林下四十多年,没有一天不讲授学问,从两京到吴、楚、闽、越、江、浙各地,凡是有讲学场所的地方,无不推尊先生为学术领袖。他年届八十,仍然四处游历讲学,不知疲倦。万历癸未年六月七日去世,享年八十六岁。

《天泉证道记》谓师门教法,每提四句:“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”绪山以为定本,不可移易。先生谓之权法,体用显微只是一机,心意知物只是一事,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,则意知物俱是无善无恶。相与质之阳明,阳明曰:“吾教法原有此两种,四无之说为上根人立教,四有之说为中根以下人立教。上根者,即本体便是工夫,顿悟之学也。中根以下者,须用为善去恶工夫以渐复其本体也。”自此印正,而先生之论大抵归於四无。以正心为先天之学,诚意为后天之学。从心上立根,无善无恶之心即是无善无恶之意,是先天统后天。从意上立根,不免有善恶两端之决择,而心亦不能无杂,是后天复先天。此先生论学大节目,传之海内而学者不能无疑。以四有论之,惟善是心所固有,故意知物之善从中而发,恶从外而来。若心体既无善恶,则意知物之恶固妄也,善亦妄也。工夫既妄,安得谓之复还本体。斯言也,於阳明平日之言无所考见,独先生言之耳。然先生他日答吴悟斋云:“至善无恶者心之体也,有善有恶者意之动也,知善知恶者良知也,为善去恶者格物也。”此其说已不能归一矣。以四无论之,《大学》正心之功从诚意入手,今曰从心上立根,是可以无事乎意矣!而意上立根者为中下人而设,将《大学》有此两样工夫欤?抑止为中下人立教乎?先生谓“良知原是无中生有,即是未发之中。此知之前,更无未发,即是中节之和。此知之后,更无已发,自能收敛,不须更主於收敛,自能发散,不须更期於发散,当下现成,不假工夫修整而后得。致良知原为未悟者设,信得良知过时,独往独来,如珠之走盘,不待拘管而自不过其则也。”以笃信谨守,一切矜名饰行之事,皆是犯手做作,唐荆川谓先生“笃於自信,不为形迹之防,包荒为大,无净秽之择,故世之议先生者不一而足。”夫良知既为知觉之流行,不落方所,不可典要,一着工夫,则未免有碍虚无之体,是不得不近於禅。流行即是主宰,悬崖撒手,茫无把柄,以心息相依为权法,是不得不近於老。虽云真性流行,自见天则,而於儒者之矩矱,未免有出入矣。然先生亲承阳明末命,其微言往往而在。象山之后不能无慈湖,文成之后不能无龙溪。以为学术之盛衰因之,慈湖决象山之澜,而先生疏河导源,於文成之学,固多所发明也。

语录

  先师尝谓人曰:“戒慎恐惧是本体,不睹不闻是工夫。”戒慎恐惧若非本体,於本体上便生障碍;不睹不闻若非工夫,於一切处尽成支离。

  今人讲学,以神明为极精,开口便说性说命;以日用饮食声色货利为极粗,人面前不肯出口,不知讲解得性命到入微处,意见盘桓只是比拟卜度,於本来生机了不相干,终成俗学。若能於日用货色上料理,时时以天则应之,超脱净尽,乃见定力。

  朋友有守一念灵明处,认为戒惧工夫,才涉言语应接,所守工夫便觉散缓。此是分了内外。灵明无内外,无方所,戒惧亦无内外,无方所,识得本体,原是变动不居,虽终日变化云为,莫非本体之周流矣。(以上《冲元会纪》)

  圣人所以为圣,精神命脉全体内用,不求知於人,故常常自见己过,不自满假,日进於无疆。乡愿惟以媚世为心,全体精神尽从外面照管,故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、舜之道。(《梅纯甫问答》)

  致良知只是虚心应物,使人人各得尽其情,能刚能柔,触机而应,迎刃而解,如明镜当空妍媸自辨,方是经纶手段。才有些子才智伎俩与之相形,自己光明反为所蔽。(《维扬晤语》)

  有所不为不欲者,良知也。无为无欲者,致知也。(《复阳堂会语》)

  吾人一切世情嗜欲皆从意生。心本至善,动於意,始有不善。若能在先天心体上立根,则意所动自无不善,世情嗜欲自无所容,致知工夫自然易简省力。若在后天动意上立根,未免有世情嗜欲之杂,致知工夫转觉

译《天泉证道记》说,师门的教法,常提四句话:“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,有善有恶是意念的发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做格物的功夫。”绪山认为这是定本,不可更改。先生却说是权宜之法,体用、显微只是一个机枢,心、意、知、物只是一件事。如果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,那么意、知、物也都是无善无恶的。两人一起向阳明请教,阳明说:“我的教法原本就有这两种,‘四无’的说法是为上根人设立的教法,‘四有’的说法是为中根及以下的人设立的教法。上根人,本体就是功夫,是顿悟的学问。中根及以下的人,必须用为善去恶的功夫来逐渐恢复其本体。”从此印证确定,而先生的论述大致归于“四无”。以正心为先天之学,以诚意为后天之学。从心上立根本,无善无恶的心就是无善无恶的意,这是先天统摄后天。从意上立根本,不免有善恶两端的抉择,而心也不能没有杂念,这是后天回复先天。这是先生论学的大纲目,传遍海内而学者不能没有疑问。用“四有”来论述,只有善是心所固有的,所以意、知、物的善从中发出,恶从外而来。如果心体既然没有善恶,那么意、知、物的恶固然虚妄,善也虚妄了。功夫既然虚妄,怎么能说是回复本体呢?这话,在阳明平日的言论中无处考证,只有先生这样说罢了。然而先生后来回答吴悟斋说:“至善无恶是心的本体,有善有恶是意的发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做格物的功夫。”这说法已经不能统一了。用“四无”来论述,《大学》正心的功夫从诚意入手,现在说从心上立根本,这就可以不管意了吗!而从意上立根本是为中下等人设立的,难道《大学》有两种功夫吗?还是只为中下等人设立教法呢?先生说:“良知原是无中生有,就是未发之中。这知之前,更没有未发,就是中节之和。这知之后,更没有已发,自然能收敛,不需要再主张收敛,自然能发散,不需要再期望发散,当下现成,不假借功夫修整而后得。致良知原是为未悟的人设立的,信得过良知时,独往独来,像珠子在盘中滚动,不需要拘束管制而自然不超过准则。”因为笃信谨守,一切矜持名声、修饰行为的事,都是刻意做作,唐荆川说先生“笃于自信,不为形迹所防,包容广大,没有净秽的选择,所以世上议论先生的人不一而足。”既然良知是知觉的流行,不落于方所,不可执守,一着功夫,就未免有碍虚无之体,这是不得不近于禅。流行即是主宰,悬崖撒手,茫然无把柄,以心息相依为权宜之法,这是不得不近于老。虽然说是真性流行,自然见到天则,但对于儒者的规矩法度,未免有出入。然而先生亲自承受阳明的临终遗命,其微言大义往往存在。象山之后不能没有慈湖,文成之后不能没有龙溪。认为学术的盛衰因此而定,慈湖决开了象山的波澜,而先生疏通河道导引源头,对于文成的学问,确实有很多发明。

语录

先师曾经对人说:“戒慎恐惧是本体,不睹不闻是功夫。”戒慎恐惧如果不是本体,在本体上就会产生障碍;不睹不闻如果不是功夫,在一切处都会变得支离破碎。

现在的人讲学,以神明为极精微,开口就说性说命;以日用饮食声色货利为极粗糙,在人面前不肯出口,不知道讲解性命到极细微处,意见盘桓只是比拟推测,与本来生机毫不相干,最终成为俗学。如果能在日用货色上料理,时时以天则应对,超脱净尽,才见定力。

朋友有守住一念灵明的地方,认为是戒惧功夫,才涉及言语应接,所守的功夫便觉得散漫迟缓。这是分了内外。灵明无内外,无方所,戒慎恐惧也无内外,无方所,识得本体,原本是变动不居,虽然终日变化作为,无非是本体的周流。(以上《冲元会纪》)

圣人之所以为圣,精神命脉全部向内用,不求人知道自己,所以常常自己看见自己的过错,不自满自足,日益进步没有止境。乡愿只以媚世为心,全部精神都从外面照管,所以自以为是而不能进入尧、舜之道。(《梅纯甫问答》)

致良知只是虚心应物,使人人各自尽其情,能刚能柔,触机而应,如明镜当空妍媸自辨,这才是经纶手段。才有些才智伎俩与之相比,自己光明反被遮蔽。(《维扬晤语》)

有所不为不欲的,是良知。无为无欲的,是致知。(《复阳堂会语》)

我们一切世情嗜欲都从意产生。心本至善,动于意,才开始有不善。如果能在先天心体上立根本,那么意所动自然无不善,世情嗜欲自然无处容身,致知功夫自然简易省力。如果在后天动意上立根本,不免有世情嗜欲的杂念,致知功夫转觉

烦难。颜子,先天之学也;原宪,后天之学也。

译烦难。颜回,是先天之学;原宪,是后天之学。

古者教人,只言藏修游息,未尝专说闭关静坐。若日日应感,时时收摄精神,和畅充周,不动於欲,便与静坐一般。若以见在感应不得力,必待闭关静坐,养成无欲之体,始为了手,不惟蹉却见在工夫,未免善静厌动,与世间已无交涉,如何复经得世?

  乾元用九,是和而不倡之义。吾人之学,切忌起炉作灶。惟知和而不倡,应机而动,故曰“乃见天则”。有凶有咎,皆起於倡。以上(《三山丽泽录》)

  良知宗说,同门虽不敢有违,然未免各以其性之所近拟议搀和。有谓良知非觉照,须本於归寂而始得,如镜之照物,明体寂然而妍媸自辨,滞於照,则明反眩矣。有谓良知无见成,由於修证而始全,如金之在矿,非火齐锻炼,则金不可得而成也。有谓良知是从已发立教,非未发无知之本旨。有谓良知本来无欲,直心以动,无不是道,不待复加销欲之功。有谓学有主宰,有流行,主宰所以立性,流行所以立命,而以良知分体用。有谓学贵循序,求之有本末,得之无内外,而以致知别始终。此皆论学同异之见,不容以不辨者也。

  寂者心之本体,寂以照为用,守其空知而遗照,是乖其用也。见入井孺子而恻隐,见呼蹴之食而羞恶,仁义之心本来完具,感触神应,不学而能也。若谓良知由修而后全,挠其体也。良知原是未发之中,无知而无不知,若良知之前复求未发、即为沉空之见矣。古人立教,原为有欲设,销欲,正所以复还无欲之体,非有所加也。主宰即流行之体,流行即主宰之用,体用一原,不可得而分,分则离矣。所求即得之之因,所得即求之之证,始终一贯,不可得而别,别则支矣。吾人服膺良知之训,幸相默证,务求不失其宗,庶为善学也已。

  涓流积至沧溟水,拳石崇成太华岑。先师谓象山之学得力处全在积累,须知涓流即是沧海,拳石即是泰山。此是最上一机,不由积累而成者也。(《拟岘台会语》)

  立志不真,故用力未免间断,须从本原上彻底理会。种种嗜好,种种贪着,种种奇特技能,种种凡心习态,全体斩断,令乾干净净从混沌中立根基,始为本来生生真命脉。此志既真,工夫方有商量处。(《斗山会语》)

  先师讲学山中,一人资性警敏,先生漫然视之,屡问而不答;一人不顾非毁,见恶於乡党,先师与之语,竟日忘倦。某疑而问焉,先师曰:“某也资虽警敏,世情机心不肯放舍,使不闻学,犹有败露悔改之时,若又使之有闻,见解愈多,趋避愈巧,覆藏愈密,一切圆融智虑,为恶不可复悛矣。某也原是有力量之人,一时狂心销遏不下,今既知悔,移此力量为善,何事不辨?此待两人所以异也。”(《休宁会语》)

  念菴谓:“世间无有见成良知,非万死工夫,断不能生。”以此较勘虚见附和之辈,未为不可。若必以见在良知与尧、舜不同,必待工夫修证而后可得,则未免矫枉之过。曾谓昭昭之天与广大之天有差别否、(《松原晤语》)

  夫一体之谓仁,万物皆备於我,非意之也。吾之目,遇色自能辨青黄,是万物之色备於目也。吾之耳,遇声自能辨清浊,是万物之声备於耳也。吾心之良知,遇父自能知孝,遇兄自能知弟,遇君上自能知敬,遇孺子入井自能知怵惕,遇堂下之牛自能知觳觫,推之为五常,扩之为百行,万物之变不可胜穷,无不有以应之,是万物之变备於吾之良知也。夫目之能备五色,耳之能备五声,良知之能备万物之变,以其虚也。致虚,则自无物欲之间,吾之良知自与万物相为流通而无所凝滞。后之儒者不明一体之义,不能自信其心,反疑良知涉虚,不足以备万物。先取古人孝弟爱敬五常百行之迹指为典要,揣摩依彷,执之以为应物之则,而不复知有变动周流之义,是疑目之不能辨五色而先涂之以丹雘,耳之不能辨五声而先聒之以宫羽,岂惟失却视听之用,而且汩其聪明之体,其不至聋且瞶者几希!(《宛陵会语》)

  天机无安排,有寂有感即是安排。

译古人教导人们,只说藏修游息,不曾专门强调闭关静坐。如果每天应对事物感应,时时收敛精神,使内心和畅充盈,不为欲望所动,这就与静坐的效果一样。如果认为当下的感应功夫不得力,一定要等到闭关静坐,养成无欲的体质,才算入手,这不仅错失了当下的功夫,未免喜好安静而厌恶行动,与世间事务毫无关联,又怎能经受得住世俗的磨砺呢?

乾元用九,是“和而不倡”的意思。我们的学问,最忌讳另起炉灶。只知道和而不倡,顺应时机而动,所以说“乃见天则”。有凶险有过失,都起因于“倡”。以上出自《三山丽泽录》。

良知宗的说法,同门虽然不敢违背,但难免各自依据性情的倾向去揣度议论、掺杂己见。有人主张良知不是觉照,必须基于归寂才能得,就像镜子照物,本体明澈寂静而美丑自然分辨,滞留在照上,反而会使明澈眩目。有人主张良知没有现成的,必须通过修证才能完备,就像金在矿石中,不经过火齐锻炼,金子就不能形成。有人主张良知是从已发状态立教的,并非未发时无知之本旨。有人主张良知本来无欲,直心而动,无不是道,不需要再施加销除欲望的功夫。有人主张学问有主宰,有流行,主宰用来确立本性,流行用来确立天命,从而用良知来区分体用。有人主张学问贵在循序渐进,探求有本末,获得无内外,从而用致知来区别始终。这些都是关于学问同异的见解,不能不加以辨析。

寂是心的本体,寂以照为用,守住空知而遗弃照用,这是违背了它的作用。看见落入井中的幼儿而产生恻隐之心,看见被呼喝着施舍的食物而产生羞恶之心,仁义之心本来完备,感触而神应,不学而能。如果说良知通过修习而后完备,这是扰乱了它的本体。良知原本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,无知而无不知,如果在良知之前再去寻求未发,那就是沉溺于空寂的见解了。古人设立教化,原本是为有欲望的人设置的,销除欲望,正是为了恢复无欲的本体,并不是有所增加。主宰就是流行的本体,流行就是主宰的作用,体用同源,不可分割,分割就分离了。所求就是所得的原因,所得就是所求的证明,始终一贯,不可区别,区别就支离了。我们信奉良知的教诲,希望相互默契印证,务必不偏离宗旨,这才算是善于学习罢了。

涓滴细流积累成为沧海之水,拳头大的石头堆积成太华山峰。先师说象山之学得力处全在积累,要知道涓流就是沧海,拳石就是泰山。这是最上乘的机要,不靠积累而成的。(《拟岘台会语》)

立志不真切,所以用力难免间断,必须从本源上彻底理会。种种嗜好,种种贪恋,种种奇特的技能,种种凡俗的心习常态,全部斩断,让内心干干净净,从混沌中确立根基,这才是本来生生不息的真命脉。这个志向既已真切,功夫才有商量之处。(《斗山会语》)

先师在山中讲学,有一人资质警敏,先生随意看待他,多次提问也不回答;有一人不顾非议毁谤,被乡党厌恶,先师与他交谈,整天忘了疲倦。我疑惑地询问,先师说:“那人资质虽然警敏,但世俗的情态和机巧之心不肯放下,假如不让他听闻学问,还有败露悔改的时候,如果又让他有所听闻,见解越多,趋利避害越巧妙,掩盖越严密,一切圆融智虑,作恶就不可再改悔了。那人原本是有力量的人,一时狂心压制不下,现在既然知道悔改,把这股力量用于行善,什么事办不成?对待这两人之所以不同的原因就在这里。”(《休宁会语》)

念庵说:“世间没有现成的良知,不是万死工夫,断不能生。”用这话来检验那些虚见附和的人,未尝不可。如果一定要说当下的良知与尧、舜不同,必须等待功夫修证后才能得到,那就未免矫枉过正了。难道说昭昭之天与广大之天有差别吗?(《松原晤语》)

一体叫做仁,万物都具备于我,这不是臆想的。我的眼睛,遇到颜色自然能分辨青黄,这是万物的颜色具备于眼睛。我的耳朵,遇到声音自然能分辨清浊,这是万物的声音具备于耳朵。我的心的良知,遇到父亲自然知道孝顺,遇到兄长自然知道悌敬,遇到君主自然知道恭敬,遇到幼儿落井自然知道惊惧,遇到堂下的牛自然知道怜悯,推而广之为五常,扩大之为百行,万物的变化不可穷尽,没有不能应对的,这是万物的变化具备于我的良知。眼睛能具备五色,耳朵能具备五声,良知能具备万物的变化,是因为它们的虚灵。达到虚灵,自然没有物欲的间隔,我的良知自然与万物相互流通而没有凝滞。后来的儒者不明白一体的意义,不能自信其心,反而怀疑良知涉虚,不足以具备万物。先取古人孝悌爱敬五常百行的迹象作为典要,揣摩模仿,执守它作为应对事物的准则,而不再知道变动周流的道理,这就像怀疑眼睛不能分辨五色而先涂上丹雘,怀疑耳朵不能分辨五声而先聒噪以宫羽,岂止失去了视听的作用,而且扰乱了聪明的本体,不至于聋且瞎的人很少啊!(《宛陵会语》)

天机没有安排,有寂有感就是安排。

千古学术,只在一念之微上求。生死不违,不违此也;日月至,至此也。

译千古以来的学术,只在极细微的念头上去探求。生死不相违背,不违背的就是这个;日月运行而至,到达的也是这个。

一念之微,只在慎独。

  人心只有是非,是非不出好恶两端。忿与欲,只好恶上略过些子,其几甚微。惩忿室欲,复其是非之本心,是合本体的工夫。

  论工夫,圣人亦须困勉,方是小心缉熙。论本体,众人亦是生知安行,方是真机直达。

  心久之官则思,出其位便是废心职。学者须信得位之所在,始有用力处。

  古人说凝命凝道,真机透露即是凝。真若心透露前有个凝的工夫,便是沉空守寂。

  先师自云:“吾龙场以前,称之者十之九。鸿胪以前,称之者十之五,议之者十之五。鸿胪以后,议之者十之九矣。学愈真切,则人愈见其有过,前之称者,乃其包藏掩饰,人故不得而见也。”

  致良知是从生机入手,乃是见性之学,不落禅定。

  问:“闲思杂虑如何克去?”曰:“须是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,从真机上用功,自无此病。”

  常念天下无非,省多少忿戾。

  父子兄弟不责善,全得恩义行其中。如此,方是曲成之学。

  一友用功恐助长,落第二义。答云:“真实用功,落第二义亦不妨。”

  人心要虚,惟虚集道,常使胸中豁豁,无些子积滞,方是学。

  张子《太和篇》尚未免认气为道。若以清虚一大为道,则浊者、实者、散殊者独非道乎?

  问:“应物了,即一返照,何如?”曰:“当其应时,真机之发即照,何更索照?”

  日往月来,月往日来,自然往来,不失常度,便是存之之法。以上(《水西会语》)

  乐是心之本体,本是活泼,本是脱洒,本无罣碍系缚。尧、舜、文、周之兢兢业业、翼翼乾乾,只是保任得此体,不失此活泼脱洒之机,非有加也。(《答汪南明》)

  静者,心之本体。濂溪主静,以无欲为要。一者,无欲也,则静虚动直。主静之静,实兼动静之义。动静,所遇之时也。人心未免逐物,以其有欲也。无欲,则虽万感纷扰而未尝动也。从欲,则虽一念枯寂而未尝静也。(《答吴中淮》)

  良知是天然之灵窍,时时从天机运转。变化云为,自见天则,不须防检,不须穷索,何尝照管得?又何尝不照管得!(《丰城问答》)

  刘师泉曰:“人之生,有性有命。吾心主宰谓之性,性,无为者也,故须出头。吾心流行谓之命,命,有质者也,故须运化。常知不落念,所以立体也,常运不成念,所以致用也。二者不可相离,必兼修而后可为学。”先生曰:“良知原是性命合一之宗,即是主宰,即是流行,故致知工夫只有一处用。若说要出头运化,要不落念,不成念,如此分疏,即是二用。二即支离,到底不能归一。”

  知者心之本体,所谓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是非本明,不须假借,随感而应,莫非自然。圣贤之学,惟自信得及,是是非非不从外来。故自信而是,断然必行,虽遯世不见是而无闷。自信而非,断然必不行,虽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,而得天下不为。如此方是毋自欺,方谓之王道,何等简易直截。后世学者,不能自信,未免倚靠於外。动於荣辱,则以毁誉为是非;惕於利害,则以得失为是非。搀和假借,转摺安排,益见繁难,到底只成就得霸者伎俩,而圣贤易简之学不复可见。(以上《答林退斋》)

  耿楚侗曰:“阳明拈出良知二字,固是千古学脉,亦是时节因缘。春秋之时,功利习炽,天下四分五裂,人心大坏,不复知有一体之义,故孔子提出仁字,唤醒人心。求仁,便是孔氏学脉。到孟子时,杨、墨之道塞天下,人心戕贼,不得不严为之防,故孟子复提出义,非义则仁无由达。集义,便是孟氏学脉。晋、梁而下,佛、老之教淫於中国,礼法荡然,故濂溪欲追复古礼,横渠汲汲以礼为教。执礼,便是宋儒学脉。礼非外饰,人心之条理也。流传既久,渐入支离,心理分为两事,故阳明提出良知以觉天下,使知物理不外於吾心。致知,便是今日学脉。皆是因时立教。”先生曰:“良知是人身灵气,医家以手足痿痺为不仁,盖

译一个念头极其细微,关键在于慎独。

人心只有是非,是非不出好与恶两端。愤怒与欲望,只是从好恶上稍微越过一点,其苗头非常细微。惩戒愤怒、抑制欲望,恢复是非的本心,这是契合本体的功夫。

论功夫,圣人也需要困顿勉力,才是小心修养。论本体,众人也是生来就知道、安于践行,才是真机直达。

心是主管思虑的器官,超出这个位置就是废弃心的职责。学者必须确信心所在的位置,才有用力的地方。

古人说凝聚天命、凝聚大道,真机显露就是凝聚。如果在真机显露之前还有一个凝聚的功夫,那就是沉溺于空寂。

先师曾说:“我在龙场之前,称赞我的人占十分之九。在鸿胪寺之前,称赞我的人占十分之五,议论我的人占十分之五。在鸿胪寺之后,议论我的人占十分之九了。学问越真切,别人就越能看到我的过错。以前称赞我的人,是因为我包藏掩饰,别人所以看不到。”

致良知是从生机入手,是见性的学问,不落入禅定的窠臼。

问:“闲杂的思虑怎么克制去除?”答:“必须做到在没人看见时戒慎,在没人听见时恐惧,从真机上用功,自然没有这种毛病。”

常想着天下没有不对的事情,能省去多少愤怒和乖戾。

父子兄弟之间不互相苛责善行,保全恩义在其中运行。这样,才是曲成万物的学问。

一位朋友用功担心助长,落入第二义。回答说:“真实用功,落入第二义也无妨。”

人心要虚,只有虚才能汇聚道,常使胸中开阔,没有一点点积滞,这才是学问。

张载的《太和篇》还难免把气当作道。如果把清虚广大当作道,那么浑浊的、实有的、分散殊别的难道就不是道吗?

问:“应对事物完毕后,立即返照,怎么样?”答:“在应对的时候,真机的发动就是照,何必再寻求照?”

太阳去月亮来,月亮去太阳来,自然地往来,不失常度,这就是存养的方法。以上(出自《水西会语》)

乐是心的本体,本来是活泼的,本来是洒脱的,本来没有挂碍束缚。尧、舜、文王、周公的兢兢业业、小心翼翼,只是保任这个本体,不失这活泼洒脱的机趣,并不是有什么增加。(出自《答汪南明》)

静,是心的本体。周敦颐主张静,以无欲为关键。一,就是无欲,那么静时虚空、动时正直。主张静的静,实际上兼有动静的意义。动静,是所遇到的时势。人心难免追逐外物,是因为有欲望。无欲,那么即使万般感触纷扰也未曾动摇。顺从欲望,那么即使一念枯寂也未曾安静。(出自《答吴中淮》)

良知是天然的灵窍,时时从天机运转。变化作为,自然显现天理,不需要防范检点,不需要穷究探索,何曾照管过?又何曾不照管过!(出自《丰城问答》)

刘师泉说:“人的生成,有性有命。我心主宰叫做性,性是无为的,所以必须出头。我心流行叫做命,命是有质料的,所以必须运化。常知不落念头,所以确立本体;常运不成念头,所以推展功用。二者不可分离,必须兼修才可以为学。”先生说:“良知原是性命合一的宗旨,既是主宰,又是流行,所以致知的功夫只在一处用。如果说要出头运化,要不落念头、不成念头,这样分别疏解,就是两种作用。二就是支离,到底不能归一。”

知是心的本体,所谓的是非之心,人人都有。是非本来明白,不需要假借,随感而应,没有不是自然的。圣贤的学问,只在于自信得及,是是非非不从外面来。所以自信是对的,断然一定去行,即使隐退世间不被认可也不烦闷。自信是错的,断然一定不去行,即使做一件不义的事,杀一个无罪的人,从而得到天下也不去做。这样才是不自欺,才叫做王道,何等简易直截。后世的学者,不能自信,难免倚靠外物。被荣辱所动,就以毁誉为是非;被利害所惕,就以得失为是非。搀和假借,转折安排,越发显得繁杂艰难,到底只成就了霸者的伎俩,而圣贤简易的学问不再可见。(以上出自《答林退斋》)

耿楚侗说:“阳明提出良知二字,固然是千古学脉,也是时节因缘。春秋之时,功利习俗炽盛,天下四分五裂,人心大坏,不再知道有一体之义,所以孔子提出仁字,唤醒人心。求仁,就是孔子的学脉。到孟子时,杨朱、墨翟之道塞满天下,人心残害,不得不严加防范,所以孟子又提出义,不讲义则仁无法通达。集义,就是孟子的学脉。晋、梁以后,佛、老之教在中国泛滥,礼法荡然无存,所以周敦颐想要追复古礼,张载急切地以礼为教。执礼,就是宋儒的学脉。礼不是外在装饰,是人心条理。流传既久,渐渐陷入支离,心理分为两件事,所以阳明提出良知来觉悟天下,使知道物理不在吾心之外。致知,就是今天的学脉。都是因时立教。”先生说:“良知是人身的灵气,医家把手足痿痹称为不仁,大概

言灵气有所不贯也。故知之充满处,即是仁,知之断制处,即是义;知之节文处,即是礼。说个仁字,沿习既久,一时未易觉悟;说个良知,一念自反,当下便有归着,尤为简易。”

译这是说灵妙之气有所不能贯通的地方。因此,良知充盈饱满的地方,就是仁;良知裁断制约的地方,就是义;良知节制修饰的地方,就是礼。提及“仁”这个字,沿袭习惯既久,一时难以醒悟;提及“良知”,一念自我反省,当下便有归宿依托,尤其简易。”

良知是造化之精灵,吾人当以造化为学。造者自无而显於有,化者自有而归於无。吾之精灵生天生地生万物,而天地万物复归於无,无时不造,无时不化,未尝有一息之停。自元会运世,以至於食息微渺,莫不皆然。如此则造化在吾手,而吾致知之功自不容已矣。

  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,原是变动周流,此便是学问头脑。若不见得良知本体,只在动静二境上拣择取舍,不是妄动,便是着静,均之为不得所养。以上(《东游会语》)

  当下本体,如空中鸟迹,水中月影,若有若无,若沉若浮,拟议即乖,趋向转背,神机妙应。当体本空,从何处识他?於此得个悟入,方是无形象中真面目,不着纤毫力中大着力处也。

  近溪之学,已得其大,转机亦圆。自谓无所滞矣,然尚未离见在;虽云全体放下,亦从见上承当过来,到毁誉利害真境相逼,尚未免有动。他却将动处亦把作真性笼罩过去,认做烦恼即菩提,与吾儒尽精微、时时缉熙,工夫尚隔一尘。

  良知一点虚明,便是入圣之机。时时保任此一点虚明,不为旦画牿亡,便是致知。盖圣学原是无中生有,颜子从里面无处做出来,子贡、子张从外面有处做进去。无者难寻,有者易见,故子贡、子张一派学术流传后世,而颜子之学遂亡。后之学者沿习多学多闻多见之说,乃谓初须多学,到后方能一贯,初须多闻、多见,到后方能不藉闻见,而知此相沿之弊也。初学与圣人之学,只有生熟不同,前后更无两路。假如不忍觳觫,怵惕入井,不屑呼蹴,真机神应,人力不得而与,岂待平时多学,而始能充不忍一念便可以王天下?充怵惕一念便可以保四海?充不屑不受一念便义不可胜用?此可以窥孔、孟宗传之旨矣。

  忿不止於愤怒,凡嫉妒褊浅,不能容物,念中悻悻,一些子放不过,皆忿也。欲不止於淫邪,凡染溺蔽累,念中转转,贪恋不肯舍却,皆欲也。惩窒之功有难易,有在事上用功者,有在念上用功者,有在心上用功者。事上是遏於已然,念上是制於将然,心上是防於未然。惩心忿,窒心欲,方是本原易简功夫,在意与事上遏制,虽极力扫除,终无廓清之期。

  问:“伊川存中应外、制外养中之学,以为内外交养,何如?”曰:“古人之学,一头一路,只从一处养。譬之种树,只养其根,根得其养,枝弃自然畅茂。种种培壅、灌溉、条枝、剔叶,删去繁冗,皆只是养根之法。若既养其根,又从枝叶养将来,便是二本支离之学。晦菴以尊德性为存心,以道问学为致知,取证於“涵养须用敬,进学在致知”之说,以此为内外交养。知是心之虚灵,以主宰谓之心,以虚灵谓之知,原非二物。“舍心更有知,舍存心更有致知之功”,皆伊川之说误之也。涵养工夫贵在精专接续,如鸡抱卵,先正尝有是言。然必卵中原有一点真阳种子,方抱得成,若是无阳之卵,抱之虽勤,终成毈卵。学者须识得真种子,方不枉费工夫,明道云:“学者须先识仁。”吾人心中一点灵明,便是真种子,原是生生不息之机。种子全在卵上,全体精神只是保护得,非能以其精神功益之也。”以上(《留都会记》)

  耿楚侗曰:“一念之动,无思无为,机不容已,是曰天根。一念之了,无声无臭,退藏於密,是曰月窟。乍见孺子入井,怵惕恻隐之心,动处即是天根,归原处即是月窟。才搀和纳交要誉恶声意思,便人根非天根,鬼窟非月窟矣。”先生曰:“良知觉悟处谓之天根,良知翕聚处谓之月窟。一姤一复,如环无端。”

  有问近溪守中之诀者,罗子曰:“否否。吾人自咽喉以下是为鬼窟,天与吾此心神,如此广大,如此高明,塞两间,弥六合,奈何拘囚於鬼窟中乎?”问:“调息之术如何?”罗子曰:“否否。心和则气和,气和则形和,息安用调?”问:“何修而得心和?”罗子曰:“和妻子,宜兄弟,顺父母,心斯和矣。”先生曰:“守中原是圣学,虞廷所谓道心之微,精者精此,一者一

译良知是造化的精灵,我们应当以造化为学问。所谓“造”,是从无到有地显现;所谓“化”,是从有到无地回归。我的精灵生天生地、生万物,而天地万物又复归于无,无时无刻不在造,无时无刻不在化,未曾有一刻停歇。从元会运世的大时间尺度,到饮食呼吸的微小瞬间,没有不是这样的。如此说来,造化就在我们手中,而我们致知的功夫自然不容停止了。

良知本体原本无动无静,原本变动周流,这就是做学问的关键所在。如果不能体认到良知本体,只在动与静两种境界上拣择取舍,不是妄动,就是执着于静,都是修养不得法。以上出自《东游会语》。

当下的本体,如同空中的鸟迹、水中的月影,若有若无,若沉若浮,一旦加以揣测议论就背离了它,刻意趋向反而背道而驰,它是神妙机变、自然应物的。本体当体本空,从哪里去认识它呢?在此处获得悟入,才是无形象中的真面目,是不着纤毫力气中的大着力处。

近溪的学问,已经掌握了大体,转机也很圆融。他自认为无所滞碍,然而尚未脱离现成的见解;虽然说是全体放下,也是从见解上承当过来的,到了毁誉利害等真实境界逼近时,还难免有所动摇。他却将这种动摇之处也当作真性笼罩过去,认为烦恼即是菩提,这与儒家精研细微、时时光明正大的功夫,还隔着一层尘障。

良知那一点虚明,就是入圣的关键。时时保任这虚明的一点,不让它在白天被物欲遮蔽消亡,这就是致知。因为圣学原本是从无中生有,颜回是从里面无处着手的地方做出来,子贡、子张是从外面有处着手的地方做进去。无的地方难以寻找,有的地方容易看见,所以子贡、子张一派的学术流传后世,而颜回的学问就失传了。后来的学者沿袭多学、多闻、多见的说法,认为起初必须多学,到后来才能贯通;起初必须多闻、多见,到后来才能不依赖闻见,这就知道了这种沿袭的弊端。初学与圣人的学问,只有生疏与熟练的不同,前后并没有两条路。假如不忍心看牛发抖,对落入井中的孩童感到惊惧同情,不屑于呼喝蹴踏,这些都是真机神应,人力无法介入,难道要等到平时多学,然后才能扩充不忍的念头从而可以称王天下?扩充惊惧同情的念头从而可以保全四海?扩充不屑不受的念头从而使道义用之不尽?由此可以窥见孔子、孟子宗传的宗旨了。

忿怒不止于愤怒,凡是嫉妒、褊浅、不能包容事物,念头中愤愤不平,一点小事都过不去,都是忿怒。欲望不止于淫邪,凡是沉溺、蒙蔽、拖累,念头中辗转反侧,贪恋不肯舍弃,都是欲望。惩忿窒欲的功夫有难易之分,有在事上用功的,有在念上用功的,有在心上用功的。在事上用功是遏制已经发生的事,在念上用功是制约将要发生的事,在心上用功是防范尚未发生的事。惩心之忿,窒心之欲,才是根本简易的功夫,在意念和事情上遏制,虽然极力扫除,终究没有廓清的一天。

有人问:“伊川主张存养内心以应对外物、制约外物以涵养内心的学问,认为内外交养,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古人的学问,只有一条路,只从一个地方修养。譬如种树,只修养它的根,根得到了修养,枝叶自然茂盛。种种培土、灌溉、修剪枝叶、剔除杂叶,删去繁冗,都只是养根的方法。如果既修养了根,又从枝叶去修养,就是二本支离的学问。晦庵把尊德性当作存心,把道问学当作致知,依据‘涵养须用敬,进学在致知’的说法,以此作为内外交养。知是心的虚灵,以主宰称为心,以虚灵称为知,原本不是两样东西。‘离开心还有知,离开存心还有致知的功夫’,这都是伊川的说法误导了人。涵养功夫贵在精专接续,古人曾有这样的话。但必须卵中原本有一点真阳种子,才能抱得成,如果是没有阳气的卵,抱得再勤,终究成为坏蛋。学者必须识得真种子,才不枉费工夫,明道说:‘学者须先识仁。’我们心中一点灵明,就是真种子,原本是生生不息的机枢。种子全在卵中,全部精神只是保护它,并不是能用精神去增益它。”以上出自《留都会记》。

耿楚侗说:“一念发动,无思无为,机括不容已,这叫天根。一念结束,无声无臭,退藏于密,这叫月窟。乍见小孩落入井中,惊惧恻隐之心,发动处就是天根,回归本源处就是月窟。才搀和进结交求誉、厌恶恶声的意思,就是人根而非天根,鬼窟而非月窟了。”先生说:“良知觉悟处称为天根,良知收敛聚集处称为月窟。一姤一复,如环没有端点。”

有人问近溪守中的诀窍,罗子说:“不对不对。我们自咽喉以下称为鬼窟,上天赋予我们这心神,如此广大,如此高明,充满两间,弥漫六合,为什么要拘囚在鬼窟中呢?”问:“调息之术怎么样?”罗子说:“不对不对。心和则气和,气和则形和,气息哪里用得着调?”问:“如何修才能得心和?”罗子说:“和睦妻子,友爱兄弟,孝顺父母,心就和谐了。”先生说:“守中原本是圣学,虞廷所说的道心之微,精就是精此,一就是一

此,是谓允执厥中。情反於性,谓之“还丹”,学问只是理会性情。吾人此身,自顶至踵,皆道体之所寓,真我不离躯瞉。若谓咽喉以下是鬼窟,是强生分别,非至道之言也。调息之术,亦是古人立教权法,从静中收摄精神,心息相依,以渐而入,亦补小学一段工夫,息息归根,谓之丹母。若只以心和、气和、形和世儒常谈儱统承当,无入悟之机。”(以上《答楚侗》)(此可见二溪学问不同处。近溪入於禅,龙溪则兼乎老,故有调息法。)

译这,就叫做真诚地持守中正之道。情感返归于本性,称之为“还丹”,学问不过是探究性情罢了。我们这具身体,从头顶到脚底,都是道体的寄托之处,真我不离开躯体。如果说咽喉以下是鬼窟,这是强行制造分别,不是最高道境的言论。调息的方术,也是古人建立教化的权宜之法,从静定中收摄精神,心与气息相依,从而逐渐进入境界,这也弥补了小学阶段的一段功夫,气息归根,称之为丹母。如果仅仅以心和谐、气和谐、形体和谐这种世俗儒者的常谈来笼统地承担,就没有入门悟道的契机。(以上出自《答楚侗》)(这可以看出二溪学问的不同之处。近溪偏向禅宗,龙溪则兼采道家,所以有调息之法。)

良知者,性之灵根,所谓本体也。知而曰致,翕聚缉熙,以完无欲之一,所谓工夫也。良知在人,不学不虑,爽然由於固有,神感神应,盎然出於天成。本来真头面,固不待修证而后全。若徒任作用为率性,倚情识为通微,不能随时翕聚以为之主,绦忽变化将至於荡无所归,致知之功不如是之疏也。(《书同心册》)

  良知二字,是彻上彻下语。良知知是知非,良知无是无非。知是知非即所谓规矩,忘是非而得其巧,即所谓悟也。

  乡党自好与贤者所为,分明是两条路径。贤者自信本心,是是非非,一毫不从人转换。乡党自好即乡愿也,不能自信,未免以毁誉为是非,始有违心之行,徇俗之情。虞廷观人,先论九德,后及於事,乃言曰“载采采”,所以符德也。善观人者,不在事功名义格套上,惟於心术微处密窥而得之。(以上《云门问答》)

  良知不学不虑。终日学,只是复他不学之体;终日虑,只是复他不虑之体。无工夫中真工夫,非有所加也。工夫只求日减,不求日增,减得尽便是圣人。后世学术,正是添的勾当,所以终日勤劳,更益其病。果能一念惺惺,冷然自会,穷其用处,了不可得,此便是究竟话。(《答徐存斋》)

  尹洞山举阳明语庄渠“心常动”之说。先生曰:“然庄渠为岭南学宪时,过赣。先师问:“才子如何是本心?”庄渠云:“心是常静的。”先师曰:“我道心是常动的。”庄渠遂拂衣而行。末年,予与荆川请教於庄渠,庄渠首举前语,悔当时不及再问。予曰:“是虽有矫而然,其实心体亦原如此。天常运而不息,心常活而不死。动即活动之义,非以时言。”因问心常静之说。庄渠曰:“圣学全在主静,前念已往,后念未生,见念空寂,既不执持,亦不茫昧,静中光景也。”又曰:“学有天根,有天机,天根所以立本,天机所以研虑。”予因问:“天根与邵子同否?”庄渠曰:“亦是此意。”予谓:“邵子以一阳初动为天根,天根即天机也。天根天机不可并举而言。若如公分疏,亦是静存动察之遗意,悟得时谓心是常静,亦可谓心是常动,亦可谓之天根,亦可谓之天机,亦可心无动静。动静,所遇之时也。”(《南游会记》)

  问:“知行合一”。曰:“天下只有个知,不行不足谓之知。知行有本体,有工夫,如眼见是知,然已是见了,即是行;耳闻得是知,然已是闻了,即是行。要之,只此一个知,已自尽了。孟子说孩提之童,无不知爱其亲,及其长,无不知敬其兄,止曰“知”而已。知便能了,更不消说能爱、能敬。本体原是合一,先师因后儒分为两事,不得己说个合一。知非见解之谓,行非屐蹈之谓,只从一念上取证,知之真切笃实即是行,行之明觉精察即是知。知行两字皆指工夫而言,亦原是合一的,非故为立说,以强人之信也。”

  人心虚明,湛然其体,原是活泼,岂容执得定。惟随时练习,变动周流,或顺或逆,或纵或横,随其所为,还他活泼之体,不为诸境所碍,斯谓之存。(以上《华阳会语》)

  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,良知是天然之则。是伦物所感应之迹。如有父子之物,斯有慈孝之则;有视听之物,斯有聪明之则。感应迹上循其天则之自然,而后物得其理,是之谓格物,非即以物为理也。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。物者因感而有,意之所用为物。意到动处,易流於欲,故须在应迹上用寡欲工夫。寡之又寡,以至於无,是之谓格物,非即以物为欲也。物从意上,意正则物正,意邪则物邪。认物为理,则为太过;训物为欲,则为不及,皆非格物之原旨。(《斗山会语》)

  邓定宇曰:“良知浑然虚明,无知而无不知。知是知非者,良知自然之用,亦是权法;执以是非为知,失其本矣。”又曰:“学贵自信自立,不是倚傍世界做得的。天也不做他,地也不做他,圣人也不做他,求自得而已。”先生曰:“面承教议,知静中所得甚深,所见甚大,然未免从见上转换。此

译良知是人性灵动的根本,也就是所谓的本体。知道却说要推致,收敛凝聚、不断修养,以成就无欲的统一,这就是所谓的工夫。良知存在于人身上,不待学习思考,明朗地源于固有,精神感应、自然回应,充沛地出于天成。本来真实的面目,本来就不需要修持证悟而后才完备。如果仅仅放任作用作为率性,倚靠情识作为通达微妙的途径,不能随时收敛凝聚以作为主宰,瞬息变化将导致放荡无所归依,推致良知的工夫不像这样疏漏。(《书同心册》)

良知这两个字,是贯通上下、彻头彻尾的话。良知知道是与非,良知本身没有是与非。知道是与非就是所谓的规矩,忘记是非而得其巧妙,就是所谓的悟。

乡里自好之人与贤者所做的事,分明是两条路径。贤者自信本心,是与非,一点也不听从他人改变。乡里自好之人就是乡愿,不能自信,难免以毁誉为是非,于是有了违背本心的行为,迎合世俗的情态。虞舜朝廷观察人,先论述九德,后及于事务,于是说“载采采”,用来符合德行。善于观察人的人,不在事功、名义、格式套路上去看,只在于心术细微之处严密窥探而得到它。(以上《云门问答》)

良知不待学习思考。整天学习,只是恢复它不学的本体;整天思考,只是恢复它不虑的本体。无工夫中的真工夫,并不是有所增加。工夫只求每天减少,不求每天增加,减得尽就是圣人。后世的学术,正是添加的勾当,所以整天勤劳,反而加重了弊病。果真能一念清醒,冷然自然领会,穷究其用处,了不可得,这就是究竟的话。(《答徐存斋》)

尹洞山举出阳明先生对庄渠说的“心常动”的话。先生曰:“是的,庄渠担任岭南学宪时,经过赣州。先师问:‘才子如何是本心?’庄渠说:‘心是常静的。’先师说:‘我说心是常动的。’庄渠于是拂衣而去。晚年,我与荆川向庄渠请教,庄渠首先举出前面的话,后悔当时没有再问。我说:‘这虽然有矫枉过正的意思,其实心体原本也是如此。天常运行而不停息,心常活泼而不死。动就是活动之义,不是从时间上来说的。’于是问心常静的说法。庄渠说:‘圣学全在主张静,前念已过去,后念未产生,见念空寂,既不执着,也不茫然,这是静中的光景。’又说:‘学问有天根,有天机,天根用来立本,天机用来研虑。’我于是问:‘天根与邵雍说的相同吗?’庄渠说:‘也是这个意思。’我说:‘邵雍以一阳初动为天根,天根就是天机。天根天机不能并举而言。如果像您这样分别,也是静存动察的遗意,悟得时谓心是常静,也可以谓心是常动,也可以谓之天根,也可以谓之天机,也可以说心无动静。动静,是所遇到的时候。’(《南游会记》)

问:“知行合一”。答:“天下只有一个知,不实行不足以称为知。知行有本体,有工夫,如眼见是知然而已经见了,就是行;耳闻得是知,然而已经闻了,就是行。总之,只这一个知,已经自尽了。孟子说孩提之童,没有不知道爱其父母的,等到长大,没有不知道敬其兄长的,只说‘知’而已。知便能了,更不必说能爱、能敬。本体原是合一的,先师因为后儒分为两事,不得已说个合一。知不是见解的意思,行不是践履的意思,只从一念上取证,知的真切笃实就是行,行的明觉精察就是知。知行两字都指工夫而言,也原是合一的,不是故意立说,以强人之信。”

人心虚明,湛然其体,原是活泼的,岂容执着得定。只有随时练习,变动周流,或顺或逆,或纵横,随其所为,还他活泼之体,不被各种境界所阻碍,这就叫做存。(以上《华阳会语》)

天生众民,有物有则,良知是天然的法则。是伦常事物所感应的痕迹。如有父子之物,就有慈孝之则;有视听之物,就有聪明之则。在感应痕迹上遵循天则的自然,而后物得其理,这就叫做格物,不是即以物为理。人生而静,是天之性。物是因感而有,意之所用为物。意到动处容易流于欲,所以须在应迹上用寡欲工夫。寡之又寡以至于无,这就叫做格物,不是即以物为欲。物从意上,意正则物正,意邪就物邪。认物为理,就太过;训物为欲,就不及,都不是格物的原旨。(《斗山会语》)

邓定宇说:“良知浑然虚明,无知而无不知。知道是与非,是良知自然的作用,也是权法;执着以是非为知,就失去其本了。”又说:“学问贵在自信自立,不是倚傍世界做得的。天也不替他做,地也不替他做,圣人也不替他做,只求自得而已。”先生说:“当面承教议论,知道静中所得甚深,所见甚大,然而未免从见上转换。此

件事不是说了便休,须时时有用力处,时时有过可改,消除习气,抵於光明,方是缉熙之学。此学无小无大,无内无外,言语威仪,所以凝道。密窥吾兄感应行持,尚涉做作,有疏漏。若是见性之人,真性流行,随处平满,天机常活,无有剩欠,自无安排,方为自信也。”定宇曰:“先生之意但欲此机常行而不住,常活而不死,思而不落想像,动而不属安排,即此便是真种子,而习气所牵,未免落在第二义。”(《龙南会语》)

译事情不是说完了就完了,必须时时都有用力的地方,时时都有过错可以改正,消除习气,抵达光明境界,这才是缉熙之学。这门学问没有大小之分,没有内外之别,言语和威仪,是用来凝聚大道的。我暗中观察兄长感应行持的功夫,还涉及刻意造作,有疏漏之处。如果是见性的人,真性自然流露,处处圆满,天机常活,没有欠缺,自然没有刻意安排,这才算是自信。”定宇说:“先生的意思只是希望这个机枢常行而不停滞,常活而不死寂,思考而不落入虚妄想象,行动而不属于刻意安排,这就是真正的种子,但被习气所牵制,难免落入第二义。”

人生在世,虽万变不齐,所以应之,不出喜怒哀乐四者。人之喜怒哀乐,如天之四时,温凉寒热,无有停机。乐是心之本体,顺之则喜,逆之则怒,失之则哀,得之则乐。和者,乐之所由生也,古人谓哀亦是和,不伤生,不灭性,便是哀情之中节也。(《白云山房问答》)

  良知之主宰,即所谓神;良知之流行,即所谓气,其机不出於一念之微。(《易测》)

  良知本顺,致之则逆。目之视,耳之听,生机自然,是之谓顺。视而思明,听而思聪,天则森然,是之谓逆。(《跋图书》)

  吾儒之学与禅学、俗学,只在过与不及之间。彼视世界为虚妄,等生死,为电泡,自成自住,自壤自空,天自信天,地自信地,万变轮回,归之太虚,漠然不以动心,佛氏之超脱也。牢笼世界,桎梏生死,以身徇物,悼往悲来,戚戚然若无所容,世俗之芥蔕也。修慝省愆,有惧心而无慼容,固不以数之成亏自委,亦不以物之得失自伤,内见者大而外化者齐,平壤坦坦,不为境迁,吾道之中行也。

  心迹未尝判,迹有可疑,毕竟其心尚有不能尽信处。自信此生决无盗贼之心,虽有褊心之人,亦不以此疑我;若自信功名富贵之心与决无盗贼之心一般,则人之相信,自将不言而喻矣。(以上《自讼》)

  昔有人论学,谓须希天。一士人从旁谓曰:“诸公未须高论,且须希士。今以市井之心妄意希天,何异凡夫自称国王,几於无耻矣!愿且希士而后希天,可驯至也。”一座闻之惕然。

  诸儒所得,不无浅深,初学不可轻议,且从他得力处效法修习,以求其所未至。如《大学》“格物无内外”《中庸》“慎独无动静”诸说,关系大节目,不得不与指破,不得已也。若大言无忌,恣口指摘,若执权衡以较轻重,不惟长傲,亦且损德。

  见在一念,无将迎、无住着,天机常活,便是了当千百年事业,更无剩欠。

  千古圣学,只从一念灵明识取。当下保此一念灵明便是学,以此触发感通便是教。随事不昧此一念灵明,谓之格物;不欺此一念灵明,谓之诚意;一念廓然,无有一毫固必之私,谓之正心。此是易简直截根源。(以上《水西别言》)

  良知灵明原是无物不照,以其变化不可捉摸,故亦易於於随物。古人谓之凝道,谓之凝命,亦是苦心话头。吾人但知良知之灵明脱洒,而焂忽存亡,不知所以养,或借二氏作话头,而不知於人情事变,煆炼超脱,即为养之之法,所以不免於有二学。若果信得良知及时,只此知是本体,只此知工夫,良知之外,更无致法,致良知之外,更无养法。良知原无一物,自能应万物之变,有意有欲,皆为有物,皆为良知之障。(《鲁江别言》)

  弘正间,京师倡为词章之学,李、何擅其宗,先师更相倡和。既而弃去,社中人相与惜之。先师笑曰:“使学如韩、柳,不过为文人,辞如李、杜,不过为诗人,果有志於心性之学,以颜、闵为期,非第一等德业乎?”就论立言,亦须一一从圆明窍中流出,盖天盖地,始是大丈夫所为,傍人门户,比量揣拟,皆小技也。(《曾舜徵别言》)

  思虑未起,不与已起相对,才有起时,便为鬼神觑破,非退藏密机。日逐应感,只默默理会,当下一念,凝然洒然,无起无不起,时时觌面相呈,时时全体放下,一切称机逆顺,不入於心,直心以动,自见天则。(《万履菴漫语》)

  问:“白沙与师门异。”曰:“白沙是百原山中传流,亦是孔门别派,得其环中以应无穷,乃景象也。缘世人精神撒泼,向外驰求,欲返其性情而无从入,只得假静中一段行持,窥见本来面目,以为安身立命根基,所谓权法也。若致知宗旨,不论语默动静,从人情事变彻底炼习以归於玄,譬之真金为铜沿所杂,不遇烈火烹熬,则不可得而精。师门尝有入悟三种教法:从知解而得者,谓之解悟,未离言诠;从静中而得者,谓之证悟,犹有待於境;从人事炼习而得者,忘言忘境,触处逢源,愈

译人活在世上,虽然变化万千、参差不齐,但用来应对这些变化的方式,不外乎喜、怒、哀、乐这四种。人的喜怒哀乐,就像天的四季,温暖、凉爽、寒冷、炎热,没有停止的时候。乐是心的本体,顺从它就会产生喜,违背它就会产生怒,失去它就会产生哀,得到它就会产生乐。和,是乐产生的根源,古人说哀也是和,只要不伤害生命,不泯灭本性,就是哀情合乎节度。

良知的主宰,就是所谓的神;良知的流行,就是所谓的气,它的机微不出于一念的细微之处。

良知本性是顺的,推致它却显得逆。眼睛看,耳朵听,生机自然流露,这就叫顺。看的时候想着要看得清楚,听的时候想着要听得明白,天理森然严密,这就叫逆。

我们儒家的学问与禅学、世俗之学,只在过分与不及之间。他们把世界看作虚妄,把生死等同,视为电光泡影,自成自住,自毁自空,天自信天,地自信地,万般变化轮回,最终归于太虚,漠然不动心,这是佛家的超脱。拘束世界,桎梏生死,为了外物而屈从身体,哀悼过去,悲叹未来,忧戚不安好像无处容身,这是世俗的执念。修养恶念,反省过失,有敬畏之心却没有忧愁的脸色,固然不因为命运的成败而自暴自弃,也不因为外物的得失而自伤,内心见识宏大而外在变化齐一,平坦坦荡,不随环境变迁,这是我们儒道的中庸之道。

心与迹从未分离,迹有可疑之处,终究是因为心里还有不能完全确信的地方。如果确信自己这一生绝对没有盗贼之心,即使有偏狭之心的人,也不会因此怀疑我;如果确信自己追求功名富贵的心与绝对没有盗贼之心一样纯粹,那么别人的信任,自然是不言而喻的。

从前有人谈论学问,说必须仰慕天道。一位士人在旁边说:“各位不必高谈阔论,且先仰慕士人。现在用市井之心妄图仰慕天道,这和凡人自称国王有什么区别,几乎是无耻了!希望先仰慕士人然后才仰慕天道,可以循序渐进达到。”在座的人听了都感到警惕。

各位儒者所得,不无深浅,初学者不可以轻易议论,且从他们得力之处效法修习,以求达到他们尚未达到的境界。像《大学》中“格物无内外”、《中庸》中“慎独无动静”等说法,关系重大关键,不得不指破,这是不得已的。如果大言不惭,恣意指摘,好像拿着秤杆来比较轻重,不仅助长傲慢,而且损害德行。

当下这一念,没有迎拒,没有执着,天机常活,就是完成了千百年的事业,更没有剩余欠缺。

千古圣学,只从一念灵明去认识。当下保持这一念灵明就是学,以此触发感通就是教。随事不蒙蔽这一念灵明,叫做格物;不欺骗这一念灵明,叫做诚意;一念开阔明朗,没有一丝固执必然的私欲,叫做正心。这是简易直接的根源。

良知灵明原本没有事物不照见的,因为它变化不可捉摸,所以也容易随物流转。古人称之为凝道,称之为凝命,也是苦心的话头。我们只知道良知灵明洒脱,却不知如何涵养,或者借佛道二家作为话头,却不知道在人情事变中煆炼超脱,就是涵养的方法,所以不免有儒佛二学之分。如果确实相信良知及时,只此知是本体,只此知是工夫,良知之外,更没有致良知的法则,致良知之外,更没有涵养的方法。良知原本无一物,自然能应万物之变,有意有欲,都是有了物,都是良知的障碍。

弘治、正德年间,京城倡导词章之学,李梦阳、何景明独擅其宗,先师与他们互相唱和。不久先师弃去,社中的人互相惋惜。先师笑着说:“如果学问像韩愈、柳宗元,不过是文人,辞藻像李白、杜甫,不过是诗人,如果有志于心性之学,以颜回、闵子骞为期限,难道不是第一等的德业吗?”即使谈论立言,也必须一一从圆明窍中流出,盖天盖地,才是大丈夫所为,傍人门户,比量揣拟,都是小技。

思虑未起时,不与已起的思虑相对,刚有起时,就被鬼神窥破,不是退藏密机。每天应对感应,只是默默理会,当下一念,凝然洒然,没有起也没有不起,时时当面呈现,时时全体放下,一切称机逆顺,不进入心中,直心而动,自然见到天理。

问:“白沙与师门不同。”答:“白沙是百原山中传流下来的,也是孔门别派,得其环中以应无穷,这是景象。因为世人精神散漫,向外驰求,想返回性情却无从入手,只得借助静中一段行持,窥见本来面目,作为安身立命的根基,这是权法。如果致知的宗旨,不论语默动静,从人情事变彻底炼修以归于玄妙,好比真金被铜沿混杂,不遇烈火烹熬,就不能得到精纯。师门曾有入悟三种教法:从知解而得到的,叫做解悟,未离言诠;从静中得到的,叫做证悟,还依赖于境;从人事炼修而得到的,忘言忘境,触处逢源,越”

摇荡愈凝寂,始为彻悟。”(《霓川别语》)

译动荡不安越是趋于凝定寂静,才算是真正的彻底觉悟。”

从真性流行,不涉安排,处处平铺,方是天然真规矩。脱入些子方圆之迹,尚是典要挨排,与变动周流之旨,还隔几重公案。(《示丁惟寅》)

  人心一点灵机,变动周流,为道屡迁而常体不易,譬之日月之明,往来无停机而未尝有所动也。

  万思默问:“见孺子入井,怵惕恻隐,则必狂奔尽气、运谋设法以拯救之,分明已起思虑,安得谓之未起?”曰:“若不转念,一切运谋设法,皆是良知之妙用,皆未尝有所起,所谓百虑而一致也。才有一毫纳交、要誉、恶声之心,即为转念,方是起了。”

  凡处至亲骨肉之间,轻重缓急自有天则,一毫不容加减。才着意处,便是固必之私,不是真性流行。真性流行,始见天则。

  思默自叙,初年读书用心,专苦经书文史,句字研求、展卷意味便浅,自谓未足了此。始学静坐,混混嘿嘿,不着寂、不守中、不数息,一味收摄此心,所苦者此念纷飞,变幻奔突,降伏不下,转转打叠。久之,忽觉此心推移不动,两三日内如癡一般,念忽停息,若有一物胸中隐隐呈露,渐发光明。自喜此处可是白沙所谓“静中养出端倪”?此处作得主定,便是把握虚空,觉得光明在内,虚空在外,以内合外,似有区宇,四面虚空,都是含育这些子,一般所谓“以至德凝至道”,似有印证。但时常觉有一点吸精沉滞为碍,兀兀守此,懒与朋友相接,人皆以为疏亢。近来悟得这个意思,些子光明须普散在世界上,方是明明得於天下。一体生生与万物原是贯彻流通,无有间隔,故数时来喜与朋友聚会,相观相取,出头担当,更无躲闪畏忌,人亦相亲。但时当应感,未免灵气与欲念一混出来,较之孩提直截虚明景象,打合不过。窃意古人寡欲工夫正在此,用时时摄念归虚。念菴所谓“管虚不管念”,亦此意也。“但念与虚未免作对法,不能全体光明超脱,奈何?”曰:“此是思默静中一路功课,当念停息时,是初息得世缘烦恼,如此用力,始可以观未发气象,此便是把柄初在手处。居常一点沉滞,犹是识阴区宇,未曾断得无明种子。昔人谓之生死本一切欲念从此发,若忘得能所二见,自无前识,即内即外,即念即虚,当体平铺,一点沉滞化为光明普照,方为大超脱耳。”(以上《赠思默》)

  工夫只在喜怒哀乐发处,体当致和,正所以致中也;内外合一,动静无端,原是千圣学脉。(《书陈中图卷》)

  良知知是知非,其实无是无非。无者,万有之基,冥权密运,与天同游。若是非分别太过,纯白受伤,非所以畜德也。(《先师遗墨》)

  “继之者善”,是天命流行,“成之者性”,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,才有性之可名,即已属在气,非性之本然矣。性是心之生理,性善之端,须从发上始见,恻隐羞恶之心即是气,无气则亦无性之可名矣。(《性命合一说》)

  良知在人,百姓之日用,同於圣人之成能,原不容人为加损而后全。乞人与行道之人,怵惕羞恶之形,乃天机之神应,原无俟於收摄保聚而后有。此圣学之脉也。尧、舜之生知安行,其焦劳怨慕,未尝不加困勉之功,但自然分数多,故谓之生安。愚夫愚妇其感触神应亦是生安之本体,但勉然分数多,故谓之困勉。(《致知难易解》)

  念有二义:今心为念,是为见在心,所谓正念也:二心为念,是为将迎心,所谓邪念也。正与邪,本体之明,未尝不知所谓良知也。念之所感,谓之物,物非外也。心为见在之心,则念为见在之念,知为见在之知,而物为见在之物,见在则无将迎而一之矣。(《念堂说》)

  人之所以为人,神与气而已。神为气之主宰,气为神之流行。神为性,气为命。良知者,神气之奥,性命之灵枢也。良知致,则神气交而性命全,其机不外於一念之微。(《吴同泰说》)

  乍见孺子入井怵惕,未尝有三念之杂,乃不动於欲之真心。所谓良知也,与尧、舜未尝有异者也,於此不能自信,几於自诬矣。苟不用致知

译顺应真性的自然流露,不掺杂人为的刻意安排,处处平铺直叙,这才是天然真实的规矩。一旦落入方圆的刻意痕迹,尚且是依照典章要务去排比安排,与变动周流的宗旨,还隔着几重公案。(《示丁惟寅》)

人心的一点灵机,变动周流,作为道体屡有变迁而常体却不变易,好比日月的光明,往来没有停歇之机,却未曾有所动摇。

万思默问:“看到小孩掉进井里,心中惊恐怜悯,必定会狂奔耗尽力气、运筹谋划设法去拯救他,分明已经起了思虑,怎么能说没有起念呢?”回答说:“如果不转念,一切运筹谋划设法,都是良知的妙用,都未曾有所起念,这就是所谓的百虑而一致。才有一丝结交、求誉、厌恶名声的念头,就是转念,这才是起了念头。”

凡是处在至亲骨肉之间,轻重缓急自有天然的法则,一毫都不能加减。才着意去处理,便是固执必然的私欲,不是真性的自然流露。真性自然流露,才能见到天然法则。

思默自述,早年读书用心,专门苦读经书文史,对句字研求,展开书卷意味便浅,自认为未能穷尽此理。开始学习静坐,混混默默,不执着于寂灭、不守中、不数息,一味收摄这颗心,所苦恼的是念头纷飞,变幻奔突,降伏不下,辗转打叠。久了,忽然觉得这颗心推移不动,两三日内像痴了一般,念头忽然停息,好像有一物在胸中隐隐呈露,逐渐发出光明。自喜此处难道是白沙所说的“静中养出端倪”?此处作得主一定,便是把握虚空,觉得光明在内,虚空在外,以内在契合外在,似乎有区域,四面虚空,都是含育这些子,一般的所谓“以至德凝至道”,似乎有印证。但时常觉得有一点吸精沉滞成为障碍,兀兀守此,懒与朋友相接,人都以为疏远高傲。近来悟得这个意思,这点光明必须普散在世界上,才是明明得于天下。一体生生与万物原是贯彻流通,没有间隔,所以近来喜欢与朋友聚会,相互观察相互吸取,出头担当,更没有躲闪畏忌,人也亲近。但时常当应感时,未免灵气与欲念一混出来,与孩提直截虚明的景象,无法契合。私下以为古人寡欲的工夫正在这里,用时时摄念归虚。念庵所说的“管虚不管念”,也是这个意思。“但念与虚未免作对法,不能全体光明超越解脱,怎么办?”回答说:“这是思默静中的一路功课,当念头停息时,是初息得世缘烦恼,这样用力,才可以观未发气象,这便是把柄初在手处。居常一点沉滞,还是识阴区域,未曾断得无明种子。古人称之为生死根本,一切欲念从此发生,如果忘得能所二见,自然没有前识,即内即外,即念即虚,当下平铺,一点沉滞化为光明普照,才是大超脱耳。”(以上《赠思默》)

工夫只在喜怒哀乐发处,体认达到和谐,正是所以达到中道;内外合一,动静无端,原是千圣学的脉络。(《书陈中图卷》)

良知知是知非,其实无是无非。无,是万有的基础,冥冥中权变密运,与天同游。若是是非分别太过,纯白受伤,不是所以畜德的方法。(《先师遗墨》)

“继之者善”,是天命流行,“成之性”,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,才有性之名,即已属在气,不是性的本然了。性是心的生理,性善的端倪,须从发上始见,恻隐羞恶的心即是气,无气则亦无性之名了。(《性命合一说》)

良知在人,百姓的日用,同于圣人的成能,原不容人为加损而后全。乞丐与行道的人,惊恐羞恶的形貌,乃天机的神应,原无待于收摄保聚而后有。这是圣学的脉络。尧、舜的生知安行,其焦劳怨慕,未曾不加困勉之功,但自然分数多,所以谓之生安。愚夫愚妇其感触神应也是生安的本体,但勉然分数多,所以谓之困勉。(《致知难易解》)

念有二义:今心为念,是为见在心,所谓的正念;二心为念,是为将迎心,所谓的邪念。正与邪,本体的明,未曾不知所谓的良知。念之所感,谓之物,物不是外在的。心为见在之心,则念为见在的念,知为见在的知,而物为见在之物,见在则没有将迎而一之了。(《念堂说》)

人之所以为人,神与气而已。神为气的主宰,气为神的流行。神为性,气为命。良知,是神气的奥秘,性命的灵枢。良知致,则神气交而性命全,其机关不外于一念之微。(《吴同泰说》)

乍见小孩掉进井里惊恐,未曾有三念之杂,乃不动于欲的真心。所谓的良知,与尧、舜未曾有异的,于此不能自信,几乎于自诬了。苟不用致知

之功,不能时时保任此心,时时无杂,徒认见成虚见,附合欲根,而谓即与尧、舜相对,几於自欺矣。(《寿念菴》)

译的功行,如果不能时时保持并护持这颗本心,时时没有杂念,只是认同现成的虚妄见解,迎合欲望之根,却声称这就与尧、舜相对,几乎可以说是自欺了。(《寿念菴》)

息有四种相:一风,二喘,三气,四息。前三为不调相,后一为调相。坐时鼻息出入,觉有声,是风相也。息虽无声,而出入结滞不通,是喘相也。息虽无声,亦无结滞,而出入不细,但气相也。坐时无声,不结不粗,出入绵绵,若存若亡,神资冲融,情抱悦豫,是息相也。守风则散,守喘则戾,守气则劳,守息则密。前为假息,后为真息。欲习静坐,以调息为入门,使心有所寄,神气相守,亦权法也。调息与数息不同,数为有意,调为无意。委心虚无,不沉不乱,息调则心定,心定则息愈调,真息往来,呼吸之机自能夺天地之造化,心息相依,是谓息息归根,命之蒂也。一念微明,常惺常寂,范围三教之宗,吾儒谓之燕息,佛氏谓之反息,老氏谓之踵息,造化阖闢之玄枢也。以此徵学,亦以此卫生,了此便是彻上彻下之道。(《调息法》)

论学书

  良知无分於已发未发,所谓无前后、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。才认定些子,便有认定之病。后儒分寂、分感,所争亦只在毫釐间。致知在格物,格物正是致知,实用力之地,不可以分内外者也。若谓工夫只是致知,而格物无工夫,其流之弊便至於绝物,便是二氏之学。徒知致知在格物,而不悟格物正是致其未发之知,其流之弊便至於逐物,便是支离之学。吾人一生学问只在改过,须常立於无过之地,不觉有过方是改过真工夫,所谓复者,复於无过者也。良知真体时时发用流行,便是无过,便是格物。过是妄生,本无安顿处,才求个安顿所在,便是认着,便落支离矣。

  无欲不是效,正是为学真路径,正是致知真工夫,然不是悬空做得。故格物是致知下手实地,格是天则,良知所本有,犹所谓天然格式也。(《答聂双江》)

  丈云:“今之论心者,当以龙而不以镜,惟水亦然。”按水镜之喻,未为尽非。无情之照,因物显象,应而皆实,过而不留,自妍自丑,自去自来,水镜无与焉。盖自然之所为,未尝有欲,圣人无欲应世,经纶裁制之道,其中和性情,本原机括,不过如此而已。着虚之见,本非是学,只此着便是欲,已失其自然之用,圣人未尝有此也。”又云:“龙之为物,以警惕而主变化者也。自然是主宰之无滞,曷尝以此为先哉!坤道也,非乾道也。”其意若以乾主警惕,坤贵自然,警惕时未可自然,自然时无事警惕,此是堕落两边见解。《大学》当以自然为宗,警惕者自然之用,戒谨恐惧未尝致纤毫之力,有所恐惧,便不得其正,此正入门下手工夫。自古体《易》者莫如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乃是真自然;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,乃是真警惕。乾坤二用,纯亦不已,岂可以先后论哉!

  慈湖不起意,未为不是。盖人心惟有一意,始能起经纶,成德业。意根於心,心不虽念,心无欲则念自一。一念万年,主宰明定,无起作,无迁改,正是本心自然之用,艮背行庭之旨,终日变化酬酢而未尝动也。才有起作,便涉二意,便是有欲而妄动,便为离根,便非经纶裁制之道。无意无必,非慈湖所倡也。惟其不知一念,用力脱却主脑,莽荡无据,自以为无意无必,而不足以经纶裁制,如今时之弊,则诚有所不可耳。(《答彭山》)

  吾人思虑,自朝至暮未尝有一息之停。譬如日月自然往来,亦未尝有一息之停,而实未尝动也。若思虑出於自然,如日月之往来,则虽终日思虑,常感常寂,不失贞明之体,起而未尝起也。若谓有未发之时,则日月有停轮,非贞明之谓矣。(《答万履菴》)

  阳和谓予曰:“学者谈空说妙,无当於日用,不要於典常,是之为诡。口周、孔而行商贾,是之为伪。惩诡与伪之过,独学自信,冥行无闻,是之为蔽。行比一乡,智效一官,自以为躬行,是之为画。”(《与潘水帘》)

  当万欲腾沸之中,若肯返诸一念良知,其真是真非,炯然未尝不明,只此便是天命不容灭息所在,便是人心不容蔽昧所在。此是千古入贤入圣真正路头。(《答茅

译呼吸有四种状态:一是风,二是喘,三是气,四是息。前三种属于不调和的状态,最后一种属于调和的状态。打坐时鼻息出入,觉察到有声音,这是风相。呼吸虽然没有声音,但出入结滞不通畅,这是喘相。呼吸虽然没有声音,也没有结滞,但出入不够细微,这只是气相。打坐时没有声音,不结滞也不粗重,出入绵绵不断,若有若无,精神滋养冲和融通,情怀愉悦安乐,这是息相。执着于风相则心神散乱,执着于喘相则性情乖戾,执着于气相则身心劳顿,执着于息相则心神严密。前三种是假息,后一种是真息。想要修习静坐,以调息作为入门,使心有所寄托,神气相互守护,这也是一种权宜之法。调息与数息不同,数息是有意识的,调息是无意识的。将心委付于虚无,不沉没也不散乱,呼吸调和则心安定,心安定则呼吸更加调和,真息往来,呼吸的机微自然能夺取天地的造化,心与息相互依存,这就叫做息息归根,是生命的根本。一念微微明亮,常常清醒常常寂静,涵盖儒释道三教的宗旨,儒家称之为燕息,佛家称之为反息,道家称之为踵息,这是造化开阖的玄妙枢纽。以此验证学问,也以此保养生命,明白了这个就是贯通上下的大道。

《论学书》

良知不分已发与未发,所谓没有前后、内外而浑然一体。才认定某一点,就有了认定的弊病。后世儒者区分寂与感,所争论的也只是毫厘之间。致知在于格物,格物正是致知,是实际用力的地方,不可以区分内外。如果说功夫只是致知,而格物没有功夫,其流弊就会达到隔绝外物,那就是佛道二家的学问。只知道致知在于格物,而不领悟格物正是致其未发之知,其流弊就会达到追逐外物,那就是支离破碎的学问。我们一生的学问只在改过,必须常立于无过的境地,不觉有过才是改过的真功夫,所谓复,就是复归于无过。良知真体时时发用流行,就是无过,就是格物。过错是妄生,本来没有安顿之处,才寻求一个安顿所在,就是执着,就落入支离了。

无欲不是效法,正是为学的真路径,正是致知的真功夫,但不是悬空做得到的。所以格物是致知下手的实地,格是天理,是良知本来具有的,就像所谓的天然格式。

先生说:“现在论心的人,应当以龙而不是以镜,水也是这样。”考察水镜的比喻,并非完全不对。无情地映照,因物显现形象,应对而皆真实,过去而不留,自美自丑,自去自来,水镜不参与。这是自然所为,未曾有欲,圣人无欲应对世事,经纶裁制的道理,其中和性情,本原机括,不过如此罢了。执着于虚见的见解,本来不是学问,只这个执着就是欲,已经失去了自然的作用,圣人未曾有这样的。”又说:“龙作为物,以警惕而主宰变化。自然是主宰的不滞碍,何曾以此为先呢!这是坤道,不是乾道。”他的意思好像以乾主宰警惕,坤贵自然,警惕时不可自然,自然时无事警惕,这是堕落到两边的见解。《大学》应当以自然为宗旨,警惕是自然的作用,戒慎恐惧未曾致纤毫之力,有所恐惧,便不得其正,这正是入门下手的功夫。自古体悟《易经》的没有谁比得上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乃是真自然;不认识不知道,顺从帝王的法则,乃是真警惕。乾坤二用,纯粹而不停止,岂可以先后论呢!

慈湖不起意,未尝不是。盖人心惟有一意,才能起经纶,成德业。意根于心,心不虽念,心无欲则念自然专一。一念万年,主宰明定,无起作,无不迁改,正是本心自然的作用,艮背行庭的宗旨,终日变化酬酢而未尝动。才有起作,便涉及二意,便是有欲而妄动,便是离根,便不是经纶裁制的道理。无意无必,不是慈湖所倡导的。惟其不知一念,用力脱却主脑,粗疏无据,自以为无意无必,而不足以经纶裁制的,如当今的弊病,则确实有所不可。

我们人的思虑,从早到晚未曾有一息的停止。譬如日月自然往来,也未曾有一息的停止,而实际上未曾动。如果思虑出于自然,如日月的往来,那么虽然终日思虑,常感常寂,不失贞明的本体,起而未尝起。如果说有未发的时候,那么日月有停轮,就不是贞明的意思了。

阳和对我说:“学者谈空说妙,无当于日用,不要于典常,这是诡。口周、孔而行商贾,这是伪。惩诡与伪的过错,独学自信,冥行无闻,这是蔽。行比一乡,智效一官,自以为是躬行,这是画。”

在万欲腾沸之中,如果肯返归一念良知,其真是真非,炯然未曾不明,只此便是天命不容灭息所在,便是人心不被遮蔽所在。这是千古入贤入圣的真正路头。

治卿》)

  良知非知觉之谓,然舍知觉无良知。良知即是主宰,而主宰渊寂,原无一物。吾人见在感应,随物流转,固是失却主宰。若曰:“我惟於此收敛握固,便有枢可执。”认以为致知之实,未免犹落内外二见。才有执着,终成管带。只此管带,是放失之因。且道孩提精神,曾有着到也无?鸢之飞,鱼之跃,曾有管带也无?骊龙护珠,终有珠在,以手持物,会有一时不捉执而自固,乃忘於手者也。惟无可忘而忘,故不待存而存,此可以自悟矣。

译《治卿》)

良知并不是知觉的意思,然而离开知觉也就没有良知。良知即是主宰,而主宰深邃寂静,原本空无一物。我们当下的感应,随着外物流转,确实是失去了主宰。如果说:“我只要在此收敛握紧,便有枢纽可以执持。”将这种执持当作致知的实质,未免仍然落入内外的二元见解。一旦有了执着,终究会成为束缚。正是这种束缚,才是放失良知的根源。且说孩童的精神,曾经有过执着吗?老鹰飞翔,鱼儿跳跃,曾经有过束缚吗?骊龙守护珍珠,终究有珍珠在;用手持物,会有一时不抓握而自然稳固,那是忘记了手的存在。正因为无可遗忘而遗忘,所以不需要刻意存养而自然存养,这可以自行体悟了。

致知在格物,言致知全在格物上,犹云舍格物更无致知工夫也。如双江所教格物上无工夫,则格物在於致知矣。

  见在良知,必待修证而后可与尧、舜相对,尚望兄一默体之。盖不信得当下具足,到底不免有未莹处。欲惩学者不用工夫之病,并其本体而疑之,亦矫枉之过也。(《答念菴》)

  未发之中,是太虚本体,随处充满,无有内外。发而中节处,即是未发之中。若有在中之中,另为本体与已发相对,则诚二本矣。

  良知知是知非,原是无是无非,正发真是真非之义,非以为从无是无非中来。以标末视之,使天下胥至於惛惛懂懂也。譬诸日月之往来,自然往来,即是无往无来,若谓有个无往无来之体,则日月有停轮,非往来生明之旨矣。(《答耿楚侗》)

  近溪解离尘俗,觉得澄湛安闲,不为好恶驰逐,却将此体涵泳夷犹,率为准则。依据此,非但认虚见为实际,纵使实见,亦只二乘沉空守寂之学,才遇些子差别境界,便经纶宰割不下。(《与冯纬川》)

  真见本体之贞明,则行持保任自不容已。苟不得其不容自已之生机,虽日从事於行持保任,勉强操励,自信以为无过,行而不着,习而不察,到底只成义袭之学。

  文公谓天下之物,方圆、轻重、长短皆有定理,必外之物至,而后内之知至。先师则谓事物之理皆不外於一念之良知,规矩在我,而天下方圆不可胜用,无权度,则无轻重、长短之理矣。

  文公分致知、格物为先知,诚意、正心为后行,故有游骑无归之虑。必须敬以成始,涵养本原,始於身心有所关涉,若知物生於意,格物正是诚意工夫,诚即是敬,一了百了,不待合之於敬,而后为全经也。(《答吴悟斋》)

  我朝理学开端是白沙,至先师而大明。(《与颜冲宇》)

  良知即是独知,独知即是天理。独知之体,本是无声无臭,本是无所知识,本是无所拈带拣择,本是彻上彻下。独知便是本体,慎独便是功夫,只此便是未发先天之学。若谓良知是属后天,未能全体得力,须见得先天方有张本,却是头上安头,斯亦惑矣。

  万欲纷纭之中,反之一念独知,未尝不明。此便是天之明命不容磨灭所在。故谓慎独功夫,影响揣摩,不能扫荡欲根则可,谓独知有欲则不可;谓独知即是天理则可,谓独知之中必存天理,为若二物则不可。(《答洪觉山》)

  独知者,非念动而后知也,乃是先天灵窍,不因念有,不随念迁,不与万物作对。慎之云者,非是强制之谓,只是兢业保护此灵窍,还他本来清净而已。(《答王鲤湖》)

  矫情镇物,似涉安排;坦怀任意,反觉真性流行。(《与荆川》)

  意见搀入用事,眼前自有许多好丑,高低未平满处。若彻底只在良知上讨生活,譬之有源之水流而不息,曲直方圆随其所遇,到处平满,乃是本性流行,真实受用。(《答谭二华》)

  所谓必有事者,独处一室而此念常炯然,日应万变而此念常寂然,闲时能不闲,忙时能不忙,方是不为境所转。(《与赵麟阳》)

  吾人立於天地之间,须令我去处人,不可望人处我。(《与周顺之》)

致知议辨(九则)

  双江子曰:“邵子云:‘先天之学,心也;后天之学,迹也。先天言其体,后天言其用。’盖以体用分先后,而初非以美恶分也。‘良知是未发之中’,先师尝有是言。若曰‘良知亦即是发而中节之和’,词涉迫促。寂性之体,天地之根也,而曰‘非内果在外乎’?感情之用,形器之迹也,而曰‘非外果在内乎?’抑岂内外之间,别有一片地界可安顿之乎?即寂而感,存焉;即感而寂,行焉。以此论见成似也。若为学者立法,恐当更下一转语。《易》言内外,《中庸》亦言内外,今曰‘无内外’;《易》言先后,《大学》亦言先后,今曰‘无先后’。是皆以体统言工夫,如以百尺一贯论种树,而不原枝叶之硕茂,由於根本之盛大,根本之盛大,由於培灌之积累。此鄙人内外先

译致知在于格物,是说致知的工夫全在格物上,犹如说除了格物之外,更没有别的致知工夫了。像双江所教导的,如果在格物上没有工夫,那么格物就归属于致知了。

现成的良知,必须等待修证之后才能与尧、舜相比,还希望兄长默默体悟一下。大概是因为不相信当下具足,到底不免有未透彻的地方。想要惩戒学者不用工夫的毛病,连带着怀疑其本体,这也是矫枉过正了。(《答念庵》)

未发之中的状态,是太虚的本体,随处充满,没有内外之分。发出来而符合节度的地方,就是未发之中。如果认为在中之中,另外有一个本体与已发相对,那就是诚有二本了。

良知知道是与非,原本是无是无非,正是阐发真是真非的意义,并不是认为它从无是无非中而来。如果从末节来看待它,会使天下人都陷入昏沉懵懂的状态。譬如日月的往来,自然的往来,就是无往无来,如果说有一个无往无来的本体,那么日月就会停止运行,这就违背了往来生明的宗旨了。(《答耿楚侗》)

近溪脱离尘俗,觉得澄澈安闲,不被好恶所驱使追逐,却将这个本体涵泳玩味,作为准则。依据这个,不仅把虚妄的见解当作实际,即使有真实的见解,也只是二乘沉空守寂的学问,才遇到一些差别境界,就无法经纶宰割了。(《与冯纬川》)

真正见到本体的贞明,那么行持保任自然不容停止。如果不能得到那不容自己停止的生机,虽然每天从事于行持保任,勉强操持勉励,自信以为没有过错,行动而不着落,习惯而不察觉,到底只成为义袭的学问。

文公说天下的事物,方圆、轻重、长短都有定理,必须外在的事物到来,而后内在的知识才达到。先师则说事物的道理都不超出这一念的良知,规矩在我,而天下的方圆不可胜用,没有权衡度量,就没有轻重、长短的道理了。

文公把致知、格物当作先知的工夫,诚意、正心当作后行的工夫,所以有游骑无归的忧虑。必须用敬来成就开始,涵养本源,才开始与身心有所关涉,如果知道物生于意,格物正是诚意的工夫,诚就是敬,一了百了,不等待合之于敬,而后才成为全经。(《答吴悟斋》)

我朝理学的开端是白沙,到先师而大明。(《与颜冲宇》)

良知就是独知,独知就是天理。独知的本体,本来无声无臭,本来无所知识,本来无所拈带拣择,本来彻上彻下。独知就是本体,慎独就是工夫,只此就是未发先天之学。如果说良知属于后天,未能全体得力,必须见得先天才有张本,却是头上安头,这也是迷惑了。

在万欲纷纭之中,反求一念独知,未尝不明。这就是天之明命不容磨灭所在。所以说慎独工夫,影响揣摩,不能扫荡欲根是可以的,说独知有欲是不可以的;说独知就是天理是可以的,说独知之中必存天理,成为两样东西是不可以的。(《答洪觉山》)

独知者,不是念头动而后知,乃是先天灵窍,不因念头而有,不随念头而迁,不与万物作对。慎独所说的,不是强制的意思,只是兢业保护此灵窍,还它本来清净而已。(《答王鲤湖》)

矫情镇物,似乎涉及安排;坦怀任意,反而觉得真性流行。(《与荆川》)

意见搀入用事,眼前自有许多好丑,高低不平满的地方。如果彻底只在良知上讨生活,譬如源头的水流而不息,曲直方圆随其所遇,到处平满。这才是本性流行,真实受用。(《答谭二华》》)

所谓必有事者,独处一室而此念常明亮,日应万变而此念常寂静,闲时能不闲,忙时能不忙,才是不被境界所转。(《与赵麟阳》)

我们立于天地之间,必须让我去处人,不可指望人处我。(《与周顺之》)

致知议辨(九则)

双江先生说:“邵雍说:‘先天之学,是心;后天之学,是迹。先天言其体,后天言其用。’大概是以体用分先后,而最初并不是以美恶来分的。‘良知是未发之中’,先师曾经有过这样的话。如果说‘良知也就是发而中节之和’,言辞涉及迫促。寂静的本性之体,是天地之根,却说‘难道不在内而在外吗’?感情的作用,是形器的痕迹,却说‘难道不在外而在内吗’?难道在内外之间,另外有一片地界可以安顿吗?即寂而感,存在其中;即感而寂,运行其中。以此论见成似乎是对的。如果为学者立法,恐怕应当再下一转语。《易经》说内外,《中庸》也说内外,现在说‘无内外’;《易经》说先后,《大学》也说先后,现在说‘无先后’。这都是以体统言工夫,如同以百尺一贯论种树,而不推究枝叶的硕茂,由于根本的盛大,根本的盛大,由于培灌的积累。这是鄙人内外先

后之说也。‘良知之前无未发,良知之外无已发’,似是浑沌未判之前语。设曰良知之前无性,良知之外无情,即谓良知之前与外无心,语虽玄而意则舛矣。尊兄高明过人,自来论学,只从浑沌初生无所污坏者而言,而以见在为具足,不犯做手为妙悟,以此自娱可也,恐非中人以下所能及也。”

译这是后来的说法。“良知之前没有未发,良知之外没有已发”,这似乎是混沌未分之前的话语。如果说良知之前没有本性,良知之外没有情感,那就是说良知之前和之外没有心,话语虽然玄妙,但意思却是错误的。尊兄高明过人,向来谈论学问,只从混沌初生、毫无污损的状态来说,把现成的状态看作完备充足,把不刻意造作视为妙悟,这样自我娱乐是可以的,恐怕中等资质以下的人难以企及。”

先生曰:“寂之一字,千古圣学之宗。感生於寂,寂不离感。舍寂而缘感,谓之逐物;离感而守寂,谓之泥虚。夫寂者未发之中,先天之学也。未发之功,却在发上用,先天之功,却在后天上用。明道云:‘此是日用本领工夫,却於已发处观之。’康节《先天吟》云:‘若说先天无个事,后天须用着工夫。’可谓得其旨矣。先天是心,后天是意,至善是心之本体。心体本正,才正心便有正心之病,才要正心,便已属於意。欲正其心,先诚其意,犹云舍了诚意,更无正心工夫可用也。良知是寂然之体,物是所感之用,意则其寂感所乘之机也。知之与物无先后可分,故曰‘致知在格物’。致知工夫在格物上用,犹云《大学》明德在亲民上用,离了亲民,更无学也。良知是天然之则。格者正也,物犹事也。格物云者,致此良知之天则於事事物物也。物得其所谓之格,非於天则之外,别有一段格之之功也。前谓未发之功,只在发上用者,非谓矫强矜饰於喜怒之末,徒以制之於外也。节是天则,即所谓未发之中也。中节云者,循其天则而不过也。养於未发之豫,先天之学是矣。后天而奉时者,乘天时,行人力,不得而与。曰奉曰乘,正是养之之功,若外此而别求所养之豫,即是遗物而远於人情,与圣门复性之旨为有间矣。即寂而感,行焉;即感而寂,存焉。正是合本体之工夫,无时不感,无时不归於寂也。若以此为见成,而未见学问之功,又将何如其为用也?寂非内而感非外,盖因世儒认寂为内、感为外,故言此以见寂感无内外之学,非故以寂为外,以感为内,而於内外之间,别有一片地界可安顿也。既云寂是性之体,性无内外之分,则寂无内外,可不辨而明矣。良知之前无未发者,良知即是未发之中,若复求未发,则所谓沉空也。良知之外无已发者,致此良知,即是发而中节之和,若别有已发,即所谓依识也。语意似亦了然。设谓‘良知之前无性,良知之后无情’,即谓之‘无心’,而断以为混沌未判之前语,则几於推测之过矣。公谓不肖‘高明过人,自来论学,只从混沌初生无所污坏者而言,而以见在为具足,不犯做手为妙悟’,不肖何敢当!然窃观立言之意,却实以为混沌无归着,且非污坏者所宜妄意而认也。观后条於告子身上发例可见矣。愚则谓良知在人,本无污坏,虽昏蔽之极,苟能一念自反,即得本心。譬之日月之明,偶为云雾所翳,谓之晦耳,云雾一开,明体即见,原未尝有所伤也。此原是人人见在具足,不犯做手本领工夫,人之可以为尧、舜,小人之可使为君子,舍此更无从入之路。可变之几,固非以为妙悟而妄意自信,亦未尝谓非中人以下所能及也。”

  双江子曰:“《本意》云:‘乾主始物而坤作成之。’已似於经旨本明白。知字原属下文,今提知字属乾字,遂谓乾知为良知,不与万物作对为独知,七德咸备为统天。《彖》曰:‘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,乃统天。’是以统天赞乾元,非赞乾也。及以下文照之,则曰:‘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。’又以易简为乾坤之德,而知能则其用也。人法乾坤之德,至於易简,则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也。又曰:‘夫乾,天下之至健也,德行恒易以知险;夫坤,天下之至顺也,德行恒简以知阻。’健顺,言其体;易简,言其德;知,言其才;阻险,言其变;能说能研,言圣人之学;定吉凶,成亹亹,言圣人之功用。《六经》之言各有攸当,似难以一例牵合也。”

  先生曰:“乾知大始,大始之知,混沌初开之窍,万物所资以始。知之为义本明,不须更训主字。下文证之曰:‘乾以易知。’以易知为易主可乎?此是统天之学,赞元即所以赞乾,非二义也。其言以体、以德、以才、以变、以学、以功用,虽《经》、《传》所有,屑屑分疏,亦涉意象,恐非易简之旨。公将复以不肖为混沌语矣。”

  双江子曰:“程子云:‘不睹不闻,便是未发之中,说发便属睹闻。’独知是良知的萌

译先生说:“‘寂’这个字,是千古圣贤学问的根本。感应产生于寂静,寂静不脱离感应。舍弃寂静而追逐感应,叫做逐物;脱离感应而固守寂静,叫做执着于虚妄。所谓寂静,是情感未发动时的中正状态,属于先天的学问。未发时的功夫,却要在已发时运用;先天的功夫,却要在后天的情境中运用。程颢说:‘这是日常生活中的根本功夫,却要在已发之处去观察。’邵雍《先天吟》说:‘如果说先天没有事情,后天就必须用功夫。’可以说抓住了宗旨。先天是心,后天是意,至善是心的本体。心体本来端正,一旦想要端正心,便有了端正心的弊病;一旦想要端正心,便已经属于意的范畴。想要端正心,先要诚其意,这就好比说,舍弃了诚意,就没有端正心的功夫可用了。良知是寂然的本体,物是所感应的作用,意则是寂静与感应相互作用的契机。知与物没有先后之分,所以说‘致知在于格物’。致知的功夫要在格物上运用,这就好比《大学》中明德要在亲民上运用,离开了亲民,就没有学问了。良知是天生的准则。格就是正,物就是事。格物,就是把这良知的天然准则推行到万事万物上。物得到了所谓的‘格’,并不是在天然准则之外,另外有一段格正的功夫。前面说未发的功夫,只在已发上运用,并不是说在喜怒的末端矫揉造作、矜持修饰,仅仅从外部加以制约。符合节度就是天然准则,也就是所谓的未发之中。中节,就是遵循天然准则而不超过。在未发之前预先涵养,这就是先天的学问。后天而顺应时势的,是乘天时,行人力,不能与之争辩。说‘奉’说‘乘’,正是涵养的功夫,如果在此之外另外寻求所涵养的预备,就是遗弃事物而远离人情,与圣门恢复本性的宗旨就有隔阂了。即寂静而感应,是行的功夫;即感应而寂静,是存的功夫。这正是契合本体的功夫,没有时刻不在感应,也没有时刻不归于寂静。如果把这看作现成的,而没有看到学问的功夫,又怎么能发挥它的作用呢?寂静不是内,感应不是外,大概是因为世间的儒者把寂静认作内、感应认作外,所以说这话以表明寂静与感应没有内外的学问,并不是故意把寂静当作外,把感应当作内,而在内外之间,另有一块地盘可以安顿。既然说寂静是性的本体,性没有内外的分别,那么寂静没有内外,不用分辨就明白了。良知之前没有未发的,良知就是未发之中,如果再去寻求未发,就是所谓的沉溺于空无。良知之外没有已发的,致此良知,就是发而中节的和,如果另有已发,就是所谓的依从识见。语意似乎也很清楚。假如说‘良知之前没有性,良知之后没有情’,就叫做‘无心’,而断定这是混沌未开之前的言语,那就几乎犯了推测过度的错误了。您说我不肖‘高明过人,向来论学,只从混沌初生没有污坏的地方来说,而以现成为具足,不假造作作为妙悟’,我怎么敢当!然而私下观察您立言的意思,却实在认为混沌没有归宿,而且不是污坏者所应该妄自揣测而认定的。看后一条在告子身上举的例子就可以知道了。我认为良知在人,本来没有污坏,即使昏蔽到了极点,如果能够一念自我反省,就能得到本心。好比日月的光明,偶尔被云雾遮蔽,叫做昏暗罢了,云雾一开,光明的本体就显现,原本不曾有所损伤。这本来是人人现成具足的,不假造作的根本功夫,人之所以能成为尧、舜,小人之所以能变成君子,除了这个,更没有别的入门之路。变化的契机,固然不是作为妙悟而妄自自信,也没有说不是中等以下的人所能达到的。”

双江先生说:“《本意》说:‘乾主宰万物的开始,坤完成万物的作成。’已经似乎对经义本来明白。‘知’字原本属于下文,现在把‘知’字提出来归属于‘乾’字,于是说‘乾知’就是良知,不与万物相对为独知,七种德行都具备为统天。《彖传》说:‘伟大啊乾元,万物凭借它开始,于是统御天。’是用统天来赞美乾元,不是赞美乾。以及以下文对照,就说:‘乾以平易而知,坤以简约而能。’又把易简作为乾坤的德行,而知能则是它们的作用。人效法乾坤的德行,达到易简,那么天下的道理就获得了,而成位其中。又说:‘那乾,是天下的至健,德行恒常平易以知晓危险;那坤,是天下的至顺,德行恒常简约以知晓阻碍。’健顺,说的是它们的本体;易简,说的是它们的德行;知,说的是它们的才能;阻碍危险,说的是它们的变化;能说能研,说的是圣人的学问;定吉凶,成亹亹,说的是圣人的功用。《六经》的言语各有其恰当之处,似乎难以用一种例子牵强附会。”

先生说:“乾知大始,大始的知,是混沌初开的窍,万物凭借它开始。知的意义本来明白,不需要再解释为主字。下文证明说:‘乾以易知。’把易知作为易主可以吗?这是统天的学问,赞美元就是赞美乾,不是两个意思。那些以本体、以德行、以才能、以变化、以学问、以功用的说法,虽然《经》、《传》都有,琐碎地分别解释,也涉及意象,恐怕不符合易简的宗旨。您又将把我看作说混沌话的人了。”

双江先生说:“程子说:‘不看不听,就是未发之中,说发就属于看听了。’独知是良知的萌

芽处,与良知似隔一尘。此处着功,虽与半路修行不同,要亦是半路的路头也。致虚守寂,方是不睹不闻之学,归根复命之要。盖尝以学之未能为忧,而乃谓偏於虚寂不足,以该乎伦物之明察则过矣。夫明物察伦由仁义行,方是性体自然之觉,非以明察为格物之功也。如以明察为格物之功,是行仁义而袭焉者矣。以此言自然之觉,误也。其曰:‘视於无形,听於无声。’不知指何者为无形声而视之、听之?非以日用伦物之内,别有一个虚不动明之体以宰之,而后明察之形声俱泯。是则寂以主夫感,静以御乎动,显微隐见,通一无二是也。夫子於《咸卦》,特地提出‘虚寂’二字,以立感应之本,而以至神赞之,盖本卦之止而说以发其蕴,二氏得之而绝念,吾儒得之以通感,毫釐千里之差,又自可见。”

译念头萌发的地方,与良知似乎隔着一层尘埃。在此处用功,虽然与中途修行有所不同,但终究也是中途修行的路径。致虚守寂,才是那不见不闻的学问,是归根复命的要领。我曾以学问未能达到境界为忧,却认为偏向虚寂不足以涵盖对伦理事物的明察,这就过分了。明察伦理事物,依循仁义而行,这才是本性自然流露的觉知,并非将明察作为格物的功夫。如果把明察当作格物的功夫,那就是刻意去实行仁义,而非发自内心了。用这种观点来谈论自然的觉知,是错误的。文中说:“视于无形,听于无声。”不知道是指什么作为无形无声之物去视、去听?难道不是在日用伦常事物之中,另外有一个虚静不动、光明澄澈的本体来主宰,而后明察的形声都消泯了吗?这才是以寂静来主导感应,以宁静来驾驭变动,显与微、隐与现,贯通为一,没有二致。孔子在《咸卦》中,特意提出“虚寂”二字,以确立感应的根本,并用至神来赞颂它,大概是因为本卦的止息与喜悦阐发了其中的蕴意,佛道两家得到它而断绝念头,我们儒家得到它而通达感应,毫厘之差导致千里之谬,由此也可以看得清楚了。

先生曰:“公谓夫子於《咸卦》‘提出虚寂二字以立感应之本,本卦德之止而悦以发其蕴’是矣。而谓‘独知是良知的萌芽,才发便属睹闻,要亦是半路修行的路头。明察是行仁义而袭,非格物之功,致虚守寂方是不睹不闻之学,日用伦物之内,别有一个虚明不动之体以主宰之,而后明察之形声俱泯。’似於先师致知之旨,或有未尽契也。良知即所谓未发之中,原是不睹不闻,原是莫见莫显。明物察伦,性体之觉由仁义行,觉之自然也。显微隐见,通一无二,在舜所谓‘玄德’。自然之觉,即是虚,即是寂,即是无形、无声,即是虚明不动之体,即为《易》之蕴。致者,致此而已;守此而已;视听於无者,视听此而已;主宰者,主宰此而已。止则感之专,悦则应之至,不离感应而常寂然,故曰:‘观其所感,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。’今若以独知为发而属於睹闻,别求一个虚明不动之体,以为主宰,然后为归复之学,则其疑致知不足以尽圣学之蕴,特未之明言耳。其曰:‘二氏得之以绝念,吾儒得之以通感’,恐亦非所以议上乘而语大成也。”

  双江子曰:“兄谓圣学只在几上用功,有无之间是人心真体用,当下具足,是以见成作工夫看。夫‘寂然不动’者,诚也;‘感而遂通’者,神也。今不谓诚、神为学问真工夫,而以有无之间为人心真体用,不几於舍筏求岸,能免望洋之叹乎?诚精而明,寂而疑於无也,而万象森然已具,无而未尝无也。神应而妙,感而疑於有也,而本体寂然不动,有而未尝有也。即是为有无之间,亦何不可?老子曰:‘无无既无,湛然常寂。常寂常应,真常得性。常应常定,常清净矣。’则是以无为有之几,寂为感之几,非以寂感有无隐度其文,故令人不可致诘为几也。知几之训,《通书》得之《易传》,子曰:‘知几其神乎?’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,即《书》之‘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’之谓。《易》曰:‘介如石焉,宁用终日,断可识矣。’此夫子之断案也。盖六二以中正自守,其介如石,故能不溺於豫,上交不谄,下交不渎,知几也。盱豫之悔,谄也;冥贞之疾,渎也。几在介,而非以不谄不渎为几也。《易》曰:‘忧、悔、吝者,存乎介。’介非寂然不动之诚乎?《中庸》曰:‘至诚如神。’又曰:‘诚则明。’言几也,舍诚而求几,失几远矣。内外先后,混逐忘助之病,当有能辨之者。”

  先生曰:“周子云:‘诚神几曰圣人。’良知者,自然之觉,微而显,隐而见,所谓几也。良知之实体为诚,良知之妙用为神,几则通乎体用而寂感一贯,故曰有无之间者几也。有与无,正指诚与神而言。此是千圣从入之中道,过之则堕於无,不及则滞於有。多少精义在,非谓‘以见成作工夫,且隐度其文,令人不可致诘为几也。’《豫》之六二,以中正自守,不溺於豫,故能触几而应,不俟终日而吉。良知是未发之中,良知自能知几,非良知之外,别有介石以为之守,而后几可见也。《大学》所谓诚意,《中庸》所谓复性,皆以慎独为要,独即几也。”

  双江子曰:“克己复礼,三月不违,是颜子不违於复,竭才之功也。复以自知,盖言天德之刚复全於我,而非群阴之所能乱,却是自家做主宰定。故曰:‘自知犹自主也。’子贡多识亿中,为学诚与颜子相反。至领一贯之训,而闻性与天道,当亦有见於具足之体,要未可以易视之也。先师良知之教,本於孟子,孟子言‘孩提之童,不学不虑,知爱知敬’,盖言其中有物以主之,爱敬则主之所发也。今不从事於所主,以充满乎本体之量,而欲坐享其不学不虑之成,难矣。”

  先生曰:“颜子德性之知,与子贡之多学以亿而中,学术同异,不得不辨,非因其有优劣而易视之也。先师良知之说,仿於孟子不学不虑,乃天所为自然之良知也。惟其自然之良,不待学虑,故爱亲敬兄触机而发,神感神应。惟其触几而发,神感神应,而后为不学不虑,自

译先生说道:“您认为夫子在《咸卦》中提出‘虚寂’二字,以此确立感应的根本,凭借卦德中的‘止’与‘悦’来阐发其蕴藏,这是对的。但您说‘独知是良知的萌芽,一旦发动便属于见闻之知,这终究是半路修行的门径。明察是践行仁义而沿袭旧迹,并非格物的功夫,只有致虚守寂才是不睹不闻的学问,在日常人伦事物之中,另外有一个虚明不动的本体作为主宰,然后明察的形声才会全部泯灭。’这似乎对先师致知的宗旨,有所未能完全契合。良知就是所谓未发之中的状态,原本就是不睹不闻,原本就是看不见摸不着。明察事物与伦理,是性体之觉由仁义自然发出,是觉知的自然流露。显与微、隐与见,贯通为一没有两样,这就是舜所说的‘玄德’。自然的觉知,就是虚,就是寂,就是无形、无声,就是虚明不动的本体,也就是《易经》的蕴藏。所谓‘致’,就是致此而已;所谓‘守’,就是守此而已;所谓‘视听于无’,就是视听此而已;所谓‘主宰’,就是主宰此而已。止则感应专一,悦则感应至诚,不离感应而常保持寂然,所以说:‘观察其所感应,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。’现在如果把独知当作已发而归属于见闻,另外寻求一个虚明不动的本体作为主宰,然后才算是归复的学问,那么他怀疑致知不足以穷尽圣学的蕴藏,只是没有明确说出来罢了。他说:‘佛老二氏得之以断绝念头,儒家得之以通达感应’,恐怕也不是用来议论上乘之道和谈论大成的说法。”

双江子说:“兄长认为圣学只在‘几’上用功,有无之间是人心真实的体用,当下具足,因此把现成的当作功夫来看待。‘寂然不动’,是诚;‘感而遂通’,是神。现在不把诚、神当作学问的真实功夫,却把有无之间当作人心真实的体用,这不近乎舍弃渡河的竹筏去寻求彼岸,能避免望洋兴叹的感叹吗?诚精纯而光明,寂然而似乎无,但万象森然已经具备,无却未曾真正无。神感应而微妙,感通而似乎有,但本体寂然不动,有却未曾真正有。这就是有无之间,又有什么不可以呢?老子说:‘无无既无,湛然常寂。常常寂然常常感应,真常得以本性。常常感应常常安定,常常清净了。’这就是以无作为有的几微,以寂作为感的几微,并不是把寂感有无隐含在文字中,让人无法追问才称为几微。关于知几的解释,《通书》得之于《易传》,孔子说:‘知几其神乎?’几,是动机的细微,是吉祥的先兆,也就是《尚书》所说的‘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’的意思。《易经》说:‘像石头一样坚定,哪里需要整天占卜,判断就可以知道了。’这是孔子的定论。大概六二爻以中正自守,其坚定如石,所以能不沉溺于豫乐,向上交往不谄媚,向下交往不轻慢,这就是知几。仰视豫乐而有悔恨,是谄媚;冥冥中正而有疾苦,是轻慢。几微在于坚定,而不是以不谄媚不轻慢作为几微。《易经》说:‘忧、悔、吝,存在于坚定之中。’坚定不就是寂然不动的诚吗?《中庸》说:‘至诚如神。’又说:‘诚则明。’谈论几微,舍弃诚而寻求几微,离几微就远了。内外先后的混淆,以及忘助的弊病,应当有能辨别的人。”

先生说道:“周敦颐说:‘诚、神、几,称为圣人。’良知,是自然的觉知,细微而显著,隐晦而显现,这就是所谓的几微。良知的实体是诚,良知的妙用是神,几微则贯通体用而寂感一贯,所以说有无之间就是几微。有与无,正是指诚与神而言。这是千圣入道的中道,过了就堕入虚无,不及就滞留在实有。其中有多少精深的义理,并不是说‘把现成当作功夫,而且隐含文字,让人无法追问才称为几微’。《豫卦》的六二,以中正自守,不沉溺于豫乐,所以能触动几微而感应,不用等到整天就吉祥。良知是未发之中,良知自然能知几微,不是在良知之外,另外有石头作为坚守,然后几微才可见。《大学》所说的诚意,《中庸》所说的复性,都以慎独为关键,独就是几微。”

双江子说:“克己复礼,三个月不违背,这是颜回不违背于复,是竭尽才力的功夫。复以自知,是说天德的刚复完全在我,而不是群阴所能扰乱,却是自己做主宰决定。所以说:‘自知犹如自主。’子贡多识而推测中肯,为学的诚意与颜回相反。至于领受一贯的教诲,而听闻性与天道,应当也有见到具足的本体,不可以轻易看待他。先师良知的教导,本于孟子,孟子说‘孩提之童,不学不虑,知道爱亲知道敬长’,是说其中有物作为主宰,爱敬就是主宰所发出的。现在不从事于所主宰的,以充满本体的量,而想要坐享不学不虑的成就,难啊。”

先生说道:“颜回的德性之知,与子贡的多学以推测中肯,学术同异,不得不辨别,不是因为其有优劣而轻易看待他。先师良知的说法,仿效孟子不学不虑,是天所赋予的自然良知。正因为其自然的良,不待学虑,所以爱亲敬兄触动机缘而发出,神感神应。正因为触动几微而发出,神感神应,然后才是不学不虑,自

然之良也。自然之良,即是爱敬之主,即是寂,即是虚,即是无声无臭,天之所为也。若更於其中有物以主之,欲从事於所主以充满某本然之量,而不学不虑为坐享其成,不几於测度渊微之道乎?孟子曰:‘凡有四端於我,知皆扩而充之。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,天机所感,人力弗得而与。’不闻於知之上,复求有物以为之主也。公平时笃信白沙子‘静中养出端倪’,与‘把柄在手’之说,若舍了自然之良,别有所谓‘端倪檽柄’,非愚之所知也。吾人致知之学,不能入微,未免搀入意见,知识无以充其自然之良,则诚有所不免。若谓‘自然之良,未足以尽学’,复求有物以主之,且谓‘觉无未发,亦不可以寂言’,将使人并其自然之觉而疑之。是谓矫枉之过而复为偏,不可以不察也。”

译然而,良善是自然的。自然的良善,就是爱与敬的主宰,就是寂静,就是虚空,就是无声无臭,这是天道的作为。如果还要在其中另设一个事物作为主宰,想要依靠这个主宰来充实原本自然的量,却不通过学习与思虑,而是坐享其成,这难道不是近乎揣测那深奥微妙的道理吗?孟子说:“凡是具备四种善端于我,知道都要扩充它。就像火刚开始燃烧,泉水刚开始涌出,这是天机所感应,人力无法参与其中。”并没有听说在“知”之上,还要寻求一个事物作为主宰。你平时笃信白沙子“在静中养出端倪”和“把柄在手”的说法,如果舍弃了自然的良善,另外有所谓的“端倪”和“把柄”,这不是我所理解的。我们追求知识的学问,如果不能深入细微之处,难免掺杂个人的意见,知识无法充实自然的良善,那么确实有所不可避免。如果说“自然的良善,不足以穷尽学问”,还要寻求一个事物作为主宰,并且说“觉察没有未发的状态,也不可以用寂静来表述”,这将使人们连自然的觉察都产生怀疑。这是矫枉过正而又陷入偏颇,不能不加以明察。

双江子曰:“时人以夫子‘多学而识,知足以待问’也,故凡问者必之焉。夫子不欲以知教人也,故曰:‘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’至於告人,则不敢不尽。‘有鄙夫问於我,空空焉,无所知,我必叩两端而竭焉。’两端之竭,非知之尽者,不能於是见夫子待物之洪,教人不倦之仁也。今谓‘良知之外别无知’,疑於本文为赘,而又以空为道体。圣人与鄙夫无异,则鄙夫已具圣人体段,圣人告之但与其空。如称颜子之庶乎足矣,复何两端之竭耶?心与耳目口鼻以空为体是也,但不知空空与虚寂何所别?”

  先生曰:“空空原是道体,象山云:‘与有意见人说话,最难入,以其不空也。’鄙人之空,与圣人同,故能叩其两端而竭。盖是非本心,人所固有,虽圣人亦增减他一毫不得。若有一毫意见填实,即不能叩两端矣。心口耳目皆以空为体,空空即是虚寂,此学脉也。”

  双江子曰:“良知是‘性体自然之觉’,是也。故欲致知,当先养性。盍不观《易》言蓍卦之神知乎?要圣人体《易》之功,则归重於‘洗心藏密’之一语。洗心藏密所以神月其德也,而后神明之用,随感而应,明天道、察民故、兴神物以前民用,皆原於此。由是观之,则致知格物之功,当有所归,曰可见之云者,《易》言潜龙之学,务修德以成其身,德成自信,则不疑於所行,曰可见於外也。潜之为言也,非退藏於密之谓乎?知之善物也,受命如响,神应而妙,不待致之而自无不致。今曰‘格物是致知’,曰可见之行,随在致此良知,周无物而不过,是以推而行之为致,全属人为,终日与物作对,虽免牵己而从之乎?其视性体自然之觉,何啻千里!兄谓‘觉无未发,亦不可以寂言,求觉於未发之前,不免於动静之分,入於茫昧支离而不自觉’云云,疑於先师之言,又不类。师曰:‘良知是未发之中,寂然大公的本体,便自能发而中节,便自能感而遂通。感生於寂,和蕴於中,体用一原也。’磨镜种树之喻,历历可考,而谓之茫昧支离,则所未解。动静之分,亦原於《易》,《易》曰:‘静专动直,静翕动闢。’周子曰:‘静无而动有。’程子曰:‘动亦定,静亦定。’周、程深於《易》者,一曰‘主静’,一曰‘主定’。又曰:‘不专一,则不能直,遂不翕聚,则不能发散,是以广大生焉。广大之生,原於专翕,而直与闢,则专翕之发也,必如此而后可以言潜龙之学’。愚夫愚妇之知,未动於意欲之时,与圣人同,是也,则夫致知之功,要在於意欲之不动,非以周乎物而不过之为致也。‘镜悬於此,而物自照,则所照者广;若执镜随物以鉴其形,所照几何!’延平此喻,未为无见。致知如磨镜,格物如镜之照,谓格物无工夫者,以此。”

  先生曰:“欲致其知,在於格物,若曰‘当先养性’,良知即是性体自然之觉,又孰从而先之耶?《易》言着之神,卦之知,神知即是良知。良知者,心之灵也。洗心退藏於密,只是良知洁洁净净,无一尘之累,不论有事无事,常是湛然的,常是肃然的,是谓斋戒以神明其德。神知,即是神明,非洗心藏密之后,方有神知之用也。公云:‘致知格物之功,当有所归。’良知即是神明之德,即是寂,复将何所归乎?格物者,大学到头,实下手处,故曰:‘致知在格物。’若曰‘格物无工夫’,则《大学》为赘词,师门为勦说,求之於心,实所未解。理一而已,性则理之凝聚,心则凝聚之主宰,意则主宰之发动,知则其明觉之体,而物则应感之用也。天下无性外之理,岂复有性外之物乎?公见吾人为格致之学者,认知识为良知,不能入微,致其自然之觉,终日在应迹上执泥有象,安排凑泊以求其是,故当苦口拈出虚寂话头,以救学者之弊,固非欲求异於师门也。然因此遂斩然谓格物无工夫,虽以不肖‘随在致此良知,周乎物而不过’之说,亦以为全属人为,终日与物作对,牵己而从之,恐亦不免於惩羹吹虀之过耳。寂是心之本

译双江先生说:“当时的人因为孔子‘博学多识,知道得足够多,等待别人来问’,所以凡是提问的人必定向他请教。孔子不愿意凭借自己的知识去教导别人,所以说:‘我有知识吗?没有知识。’至于告诉别人,则不敢不竭尽所能。‘有乡下人向我提问,我内心空空如也,一无所知,我一定叩问问题的两端而竭尽所能去解答。’能够穷尽问题的两端,如果不是知识完备的人,是做不到的。由此可以看到孔子对待事物的宏大胸怀,以及教导他人不知疲倦的仁爱之心。现在有人说‘良知之外没有别的知识’,怀疑原文是多余的,又把‘空’当作道的本体。圣人与乡下人没有区别,那么乡下人就已经具备了圣人的体段,圣人告诉他,只是给他一个‘空’。如果称赞颜回差不多就可以了,又何必穷尽问题的两端呢?心与耳目口鼻都以‘空’为体,这是对的,但不知道‘空空’与‘虚寂’有什么区别?”

先生说:“空空原本就是道的本体,陆象山说:‘和有意见的人说话,最难进入,因为他们不空。’乡下人的空,与圣人相同,所以能够叩问问题的两端而竭尽所能。大概是非之心,是人本来就有的,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增减它一丝一毫。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意见填实了,就不能叩问问题的两端了。心口耳目都以空为体,空空就是虚寂,这是学问的脉络。”

双江先生说:“良知是‘性体自然的觉知’,这是对的。所以想要推致良知,应当先修养本性。为什么不看看《易经》所说的蓍草和卦象的神妙与智慧呢?要体会圣人体会《易经》的功夫,就归结于‘洗心藏密’这一句话。洗心藏密是为了使德行神妙,然后神明的作用,随感而应,明白天道、考察民情、兴起神妙的器物以供民用,都源于此。由此看来,那么推致良知、格物的功夫,应当有所归属,说可见的,是《易经》所说的潜龙的学问,务必修养德行来成就自身,德行成就自然自信,就不怀疑自己的行为,说可见于外。潜龙所说的,不是退藏于密的意思吗?知道善物,接受命令像回声一样,神妙应和,不需要推致而自然无不推致。现在说‘格物就是推致良知’,说可见的行为,随时随地推致这个良知,周遍万物而没有遗漏,因此推而行之叫做推致,完全属于人为,整天与事物作对,即使避免牵制自己而顺从它吗?这与性体自然的觉知,相差何止千里!兄长说‘觉知没有未发的状态,也不可以用寂来说,在未发之前寻求觉知,不免有动静的分别,陷入迷茫支离而不自知’等等,怀疑先师的言论,又不相像。老师说:‘良知是未发之中的状态,寂然大公的本体,自然能发而中节,自然能感而遂通。感生于寂,和蕴于中,体用一原。’磨镜种树的比喻,历历可考,而说它迷茫支离,则我不理解。动静的分别,也源于《易经》,《易经》说:‘静专动直,静翕动辟。’周敦颐说:‘静无而动有。’程颐说:‘动亦定,静亦定。’周敦颐、程颐深通《易经》,一个说‘主静’,一个说‘主定’。又说:‘不专一,就不能直,不翕聚,就不能发散,因此广大产生。广大的产生,源于专翕,而直与辟,则是专翕的发用,必须这样才可以谈论潜龙的学问。’愚夫愚妇的知识,在未动于意欲的时候,与圣人相同,这是对的,那么推致良知的功夫,关键在于意欲不动,不是以周遍万物而没有遗漏作为推致。‘镜子挂在这里,而事物自然映照,那么所映照的就广;如果拿着镜子跟随事物来鉴照其形,所映照的有多少!’李延平的这个比喻,并非没有见解。推致良知像磨镜子,格物像镜子的映照,说格物没有功夫的人,就是基于这个原因。”

先生说:“想要推致良知,在于格物,如果说‘应当先修养本性’,良知就是性体自然的觉知,又谁先谁后呢?《易经》说蓍草的神妙,卦象的智慧,神妙与智慧就是良知。良知,是心灵的灵明。洗心退藏于密,只是良知洁洁净净,没有一丝尘埃的牵累,不论有事无事,常常是清澈的,常常是肃穆的,这叫做斋戒以神妙其德行。神妙与智慧,就是神明,不是在洗心藏密之后,才有神明的作用。您说:‘推致良知、格物的功夫,应当有所归属。’良知就是神明的德行,就是寂,又将归属于哪里呢?格物,是《大学》到头,实际下手的地方,所以说:‘推致良知在于格物。’如果说‘格物没有功夫’,那么《大学》就是多余的话,师门的教导就是陈词滥调,求之于心,实在不理解。理只有一个,性是理的凝聚,心是凝聚的主宰,意是主宰的发动,知是其明觉的本体,而物则是应感的作用。天下没有性之外的理,难道还有性之外的事物吗?您看到我们做格致学问的人,把知识当作良知,不能深入细微,推致其自然的觉知,整天在应对事迹上执着于有形的东西,安排凑合以求其是,所以应当苦口婆心地提出虚寂的话题,以救治学者的弊端,本来不是想要与师门不同。然而因此就断然说格物没有功夫,即使以我不才‘随时随地推致这个良知,周遍万物而没有遗漏’的说法,也认为是完全属于人为,整天与事物作对,牵制自己而顺从它,恐怕也不免有过分谨慎的过错吧。寂是心的本

体,不可以时言,时有动静,寂则无分於动静。濂溪曰:‘无欲故静’明道云:‘动亦定,静亦定。’先师云:‘定者心之本体。’动静所遇之时,静与定即寂也。良知如镜之明,格物如镜之照,镜之在匣、在台,可以言动静,镜体之明,无时不照,无分於在匣、在台也。故吾儒格物之功,无间於动静。故曰:‘必有事焉,是动静皆有事。广大之生,原於专翕,专翕即寂也。直与闢即是寂体之流行,非有二也。’自然之知,即是未发之中,后儒认才知即是已发,而别求未发之时,故谓之茫昧支离,非以寂感为支离也。‘致知之功,在意欲之不动’,是矣。‘周乎物而不过’,是性体之流行,便以为意欲之动,恐亦求情之过也。”

译本体,不能用时间上的动静来谈论,时间有动有静,而寂然本体则不分动静。周敦颐说:“无欲所以静。”程颢说:“动时也是定,静时也是定。”先师说:“定是心的本体。”动静是所遭遇的时间状态,静与定就是寂。良知如同镜子的明亮,格物如同镜子的映照,镜子在匣中、在台上,可以说有动静,但镜体之明,无时无刻不在映照,不分在匣中还是在台上。所以儒家格物的功夫,在动静之间没有间断。所以说:“必有事焉”,这就是说动静之中都有事。广大生命的产生,源于专一收敛,专一收敛就是寂。直接发散就是寂体的流行,并非有两个不同的本体。自然的知,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,后世儒者认为刚知就是已发,从而另外寻求未发的时刻,所以被称为模糊支离,并不是因为将寂与感视为支离。“致知的功夫,在于意欲不动”,这是对的。“周遍万物而不逾越”,这是性体的流行,如果把它当作意欲的动,恐怕也是探求情欲的过错了。

双江子曰:“仁是生理,亦是生气,理与气一也,但终当有别。告子曰:‘生之谓性。’亦是认气为性,而不知系於所养之善否。杞柳、湍水、食色之喻,亦以当下为具足;勿求於心,勿求於气之论,亦以不犯做手为妙悟。孟子曰:‘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;苟失其养,无物不消。’是从学问上验消长,非以天地见成之息,冒认为己有而息之也。仁者与物同体,亦惟体仁者而后能与物同之。‘驭气摄灵,与定息以接天地之根’诸说,恐是养生家所祕,与吾儒之息未可强同,而要以求敛为主,则一而己。”

  先生曰:“仁是生理,息即其生化之元,理与气未尝离也。人之息与天地之息原是一体,相资而生,《阴符》有三盗之说,非故冒认为己物而息之也。驭气摄灵与呼吸定息之义,不可谓养生家之言,而遂非之方外。私之以袭气母,吾儒公之以资化元,但取用不同耳。公谓‘仁者与物同体,亦惟体仁者而后能与物同之’,却是名言,不敢不深省也。”

  双江子曰:“息有二义,生灭之谓也。攻取之气息,则湛一之气复,此气化升降之机,无与於学问也。予之所谓息者,盖主得其所养,则气命於性,配义与道,塞乎天地,生生之机也。《传》曰:‘虚者气之府,寂者生之机。’今以虚寂为禅定,谓非致知之旨,则异矣。佛氏以虚寂为性,亦以觉为性,又有皇觉、正觉、圆觉、明觉之异。佛学养觉而啬於用,时儒用觉而失所养,此又是其大异处。”

  先生曰:“性体自然之觉,不离伦物,感应而机常生生。性定,则息自定,所谓尽性以至於命也。虚寂原是性体,归是归藏之义,而以为有所归,与生生之机微若有待,故疑其入於禅定。佛家亦是二乘,证果之学,非即以虚寂为禅定也。佛学养觉而啬於用,时儒用觉而失所养,末流之异则然,恐亦非所以别儒学之宗也。”

卷十三 浙中王门学案三

知府季彭山先生本

  季本字明德,号彭山,越之会稽人。正德十二年进士,授建宁府推官。宸濠反,先生守分水关,遏其入闽之路。御史以科场事檄之入闱,先生曰:“是之谓不知务。”不应聘。召拜御史。御史马明衡、朱淛争昭圣皇太后(孝宗后)寿节,不宜杀於兴国太后,下狱。先生救之,谪揭阳主簿。稍迁知弋阳。桂萼入相,道弋阳,先生言文成之功不可泯,遂寝,夺爵。转苏州同知,陞南京礼部郎中。时邹东廓官主客,相聚讲学,东廓被黜,连及先生,谪判辰州。寻同知吉安。陞长沙知府,锄击豪强过当,乃罢归。嘉靖四十二年卒,年七十九。

  少师王司舆(名文辕),其后师事阳明。先生之学,贵主宰而恶自然,以为“理者阳之主宰,乾道也;气者阴之流行,坤道也。流行则往而不返,非有主於内,则动静皆失其则矣。”其议论大抵以此为指归。夫大化只此一气,气之升为阳,气之降为阴,以至於屈伸往来,生死鬼神,皆无二气。故阴阳皆气也,其升而必降,降而必升,虽有参差过不及之殊,而终必归一,是即理也。今以理属之阳,气属之阴,将可言一理一气之为道乎?先生於理气非明睿所照,从考索而得者,言之终是鹘突。弟其时同门诸君子单以流行为本体,玩弄光影,而其升其降之归於画一者无所事,此则先生主宰一言,其关系学术非轻也。故先生最著者为《龙惕》一书,谓“今之论心者,当以龙而不以镜,龙之为物,以警惕而主变化者也。理自内出,镜之照自外来,无所裁制,一归自然。自然是主宰之无滞,曷常以此为先哉”?龙溪云:“学当以自然为宗,警惕者,自然之用,戒慎恐惧未尝致纤毫之力,有所恐惧便不得其正矣。”东廓云:“警惕变化,自然变化,其旨初无不同者,不警惕不足以言自然,不自然不足以言警惕,警惕而不自然,其失也滞,自然而不警惕,其失也荡。”先生终自信其说,不为所动。先生闵学者之空疏,祇以讲说为事,故苦力穷经。罢官以后,载书寓居禅寺,迄昼夜寒暑无间者二十余年。

译双江先生说:“仁是生理,也是生气,理与气是同一的,但最终应当有所区别。告子说:‘生之谓性。’这也是把气当作性,却不知道性取决于后天修养的善恶。杞柳、湍水、食色的比喻,也是认为当下具足;‘勿求于心,勿求于气’的议论,也是认为不刻意造作才是妙悟。孟子说:‘如果得到适当的养护,没有事物不生长;如果失去养护,没有事物不消亡。’这是从学问修养上验证消长,而不是把天地现成的气息,冒认作自己的而停止修养。仁者与万物同体,也只有体认仁的人才能与万物同体。‘驾驭气机、摄持灵性,通过定息来接通天地根本’等说法,恐怕是养生家所秘传的,与我们儒家的‘息’不可强行等同,但都以收敛为主旨,则是一致的。”

先生说:“仁是生理,息就是它生化本源,理与气从未分离。人的气息与天地的气息原本是一体的,相互依存而生成,《阴符经》有‘三盗’的说法,并非故意冒认天地之气为己有而停止修养。驾驭气机、摄持灵性与呼吸定息的义理,不能说因为是养生家的言论就否定它、将其划归方外。私欲是袭取气母,我们儒家则是公取以资助化育的本源,只是取用的方式不同罢了。您说‘仁者与万物同体,也只有体认仁的人才能与物同体’,这确实是名言,我不敢不深深反省。”

双江先生说:“息有两个含义,即生与灭。攻取之气的息,则是湛然纯一之气恢复,这是气化升降的机枢,与学问修养无关。我所说的息,大概是主张得到适当的养护,那么气就受命于性,配合义与道,充满天地,这是生生不息的机枢。《传》说:‘虚是气的府库,寂是生的机枢。’现在把虚寂当作禅定,说这不是致知的宗旨,那就错了。佛家以虚寂为性,也以觉为性,又有皇觉、正觉、圆觉明觉的不同。佛学修养觉性而在作用上吝啬,当时的儒者在作用上运用觉性却失去了修养,这又是它们最大的不同之处。”

先生说:“性体自然的觉知,不离人伦事物,感应而机枢常生生不息。性定,则息自然安定,这就是所谓尽性以至于命。虚寂原本是性体,‘归’是归藏的意思,而认为有所归依,与生生不息的机枢似乎有所依赖,所以我怀疑它落入禅定。佛家也是二乘,证果的学问,并非就把虚寂当作禅定。佛学修养觉性而在作用上吝啬,当时的儒家运用觉性却失去修养,末流的差异确实如此,恐怕也不能以此作为辨别儒学宗旨的依据。”

卷十三 浙中王门学案三

知府季彭山先生本

季本字明德,号彭山,浙江会稽人。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,被授予建宁府推官。宁王宸濠反叛,先生镇守分水关,阻挡他进入福建的道路。御史因科场事务征召他进入考场,先生说:“这叫不知轻重缓急。”没有应邀前往。被召拜为御史。御史马明衡、朱淛争论昭圣皇太后(孝宗皇后)的寿辰,认为不应低于兴国太后,被下狱。先生救他们,被贬为揭阳主簿。不久升任弋阳县知县。桂萼入朝为相,路过弋阳,先生进言说王阳明(文成)的功劳不可抹杀,于是桂萼停止行动,剥夺了爵位。转任苏州同知,升任南京礼部郎中。当时邹东廓担任主客郎中,相聚讲学,东廓被罢黜,连累到先生,被贬为辰州判官。不久任吉安同知。升任长沙知府,铲除打击豪强过分,于是被罢官回家。嘉靖四十二年去世,享年七十九岁。

少师王司舆(名文辕),后来师从阳明。先生的学问,重视主宰而厌恶自然,认为“理是阳的主宰,是乾道;气是阴的流行,是坤道。流行则一去不返,如果没有内在的主宰,那么动静都会失去准则。”他的议论大致以此作为宗旨。大化只有这一气,气上升为阳,气下降为阴,以至于屈伸往来,生死鬼神,都没有两种气。所以阴阳都是气,它上升必然下降,下降必然上升,虽然有参差错误、过与不及的不同,但最终必然归于统一,这就是理。现在把理归属于阳,气归属于阴,难道可以说一理一气就是道吗?先生对于理气并非明睿所照见,而是从考索中得到的,说来说去终究含糊不清。只是当时同门的各位君子只把流行当作本体,玩弄光影,而对于升降归于统一者无所作为,那么先生“主宰”这一句话,其对学术的关系就不轻了。所以先生最著名的是《龙惕》一书,说“现在论心的人,应当以龙而不是以镜,龙这种生物,以警惕而主宰变化。理从内部发出,镜的照映从外部而来,无所裁制,一切归于自然。自然是主宰的不滞碍,怎么常以此为先呢?”龙溪说:“学问应当以自然为宗旨,警惕是自然的作用,戒慎恐惧未曾施加丝毫力量,有所恐惧便不得其正了。”东廓说:“警惕变化,自然变化,其宗旨起初没有不同,不警惕不足以谈自然,不自然不足以谈警惕,警惕而不自然,其弊病是滞碍,自然而不警惕,其弊病是放荡。”先生始终自信自己的学说,不为所动。先生怜悯学者空疏,只以讲说为事,所以刻苦用力穷究经义。罢官以后,载书寄居禅寺,直到昼夜寒暑没有间断的二十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