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五十八

卷五十七 诸儒学案下五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956–967 段

,有过可改,方是主一工夫。

中丞金正希先生声

译有过错可以改正,这才是专一用功的功夫。

中丞金正希先生的声望

金声字正希,徽之休宁人。崇祯戊辰进士。改庶吉士。己巳十一月,京师戒严,上焦劳失措。先生新被知遇,不忍坐视,因言:“通州、昌平,为京师左右翼,宜以重兵犄角。天津槽粮凑集,防禦尤急。未敢谓见将足任也。草泽义士,曰申甫,朝士多知之,屡荐未用,愿仗陛下威灵,用申甫练敢战之士,以为披亢捣虚之举。”疏入,立召申甫,授都指挥佥书副总兵,以先生兼山东道御史,监其军。申甫本游僧,尝夜观乾象,语朝士云:“木星入太微垣帝座前,患在踰旬。”未几而兵动,故先生信之。申甫造战车,既仓卒取办,而所给军士,又多募自街儿丐户。十二月丁卯,以七千人战於芦沟桥,大师绕出车后,车不得转,全军覆没。先生亦遂谢归。流贼震惊,先生团练义勇,以保乡邦。癸未春,凤督马士英调黔兵勦寇,肆掠新安。先生率乡勇尽歼之。士英劾奏,有旨逮问。先生於道上疏,言士英不能节制兵卒,上直先生,召复原官。会母卒,未上而国变。南渡,陞右佥都御史,先生不出。士英深忌之。凡马、阮所仇之君子,多避地焉。国亡后,先生城守如故,及新安破,执至白下刃之。赋诗云:“九死靡他悲烈庙,一师无济负南阳。”读者悲之。南阳乃思文初封地也。

  先生精于佛学,以无心为至,其除欲力行,无非欲至於无心也。充无心之所至,则当先生所遇之境,随顺万事而无情,皆可以无心了之。而先生起炉作灶,受事慷慨,无乃所行非所学欤?先生有言不问动静,期於循理,此是儒家本领,先生杂之佛学中,穿透而出,便不可为先生事业纯是佛家种草耳。然先生毕竟有葱岭习气者,其言逆境之来,非我自招,亦是天心仁爱之至,未尝不顺之,而顺乃不过为无可奈何,而安之若命,作一註疏,圣门之学,但见一义字,义当生自生,义当死自死,初不见有生死顺逆也。

天命解

  譬之水焉,性犹水也,道犹江河也,性之於道,犹水之必就下而行地中为江河也。言本天命,犹归大海也。无以壅水而自行地,非率性之道乎?有以浚地而后达水,非修道之教乎?功绩为水,而用力在治地,教指为性,而用力乃在修道。

  天命也,性也,道也,一而已矣。不能必天下无不离道之人,而能定天下有必不可离之道。道有时而可离,则性有时而可不率也。性有时而可不率,则天有时而不命也。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,天有时而不命,则万物或几乎息矣。然则《中庸》曷不曰“性也者,不可须臾不率也?”可不率,非性也。《书》曰:“天有显道,厥类惟彰。”天命之性,人所不睹所不闻也,立乎所睹所闻之地,而达於所不睹所不闻之天者,则为道。衡之乎此,而后其离合之故,可得而自见也,其於天命顺逆之故,可得而自明也。其言亦犹之曰“天命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”云尔。

  董子曰:“道之大原,出於天,天不变,道亦不变。”盖为虚位,非有实体也。道之为言,犹云“万物各得其所焉”尔,物有万变,而必随时变易,以咸若吾天命之性,此即不变之道也。水无分於东西,以及万方,而必不能无分於上下,其所谓下,必至於海而后息。物无分於刚柔阴阳仁义,繇两端以及万变,而必不能无分於与道非道,其所谓道,必至於天命而后已。人可须臾离道,是水亦可须臾而不行於地中也。须臾离道,是则须臾而自绝於天,自陨厥命也,而安得不戒慎恐惧?此所不睹所不闻,人以为隐微耳,而不知其显见也。即谓之显见矣,以为天下固有本显见者,而此隐微亦与之俱显见,以并立於宇宙之间也。即以为此隐微者实显见矣,而此隐微之外,亦尚有别能显见者,得与之相参於耳目之前也。不知天下固莫有见於斯显於斯者也。惟此隐微为至显至见也,且自此隐微而外,无复有见焉显焉者也。惟此隐微为独显独见也,如镜现象,全体一镜,离镜体别无影象可得,故君子慎之。慎之何也?人之於天命,有若无睹焉者矣,若无闻焉者矣。进而求之戒

译金声,字正希,是徽州休宁人。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。改任庶吉士。己巳年十一月,京城戒严,皇上焦虑劳累,不知所措。先生刚得到皇上的知遇之恩,不忍心坐视不管,于是进言说:“通州、昌平,是京城的左右两翼,应当用重兵形成犄角之势。天津漕粮聚集,防御尤其紧急。我不敢说现有的将领足以胜任。民间义士,名叫申甫,朝廷官员大多了解他,屡次推荐却未被任用,希望凭借陛下的威灵,任用申甫训练敢战的士兵,以实施避实击虚的举措。”奏疏呈入,立即召见申甫,授予都指挥佥书副总兵,让先生兼任山东道御史,监督他的军队。申甫本是游方僧人,曾夜间观察天象,对朝廷官员说:“木星进入太微垣帝座前,祸患在十天内。”不久军队发动,所以先生相信他。申甫制造战车,既然仓促间征集办理,而所给的军士,又多从街头乞丐中招募。十二月丁卯日,率领七千人在芦沟桥作战,敌军绕到战车后面,战车无法转动,全军覆没。先生于是辞职回家。流寇震惊,先生组织训练义勇,以保卫家乡。癸未年春天,凤阳总督马士英调遣贵州军队剿匪,在新安肆意掠夺。先生率领乡勇将他们全部歼灭。马士英弹劾上奏,有旨意逮捕审问。先生在途中上疏,说马士英不能节制士兵,皇上认为先生正直,召他恢复原官。恰逢母亲去世,未上任而国家发生变故。南渡后,升任右佥都御史,先生不出仕。马士英深深忌恨他。凡是马、阮所仇视的君子,大多避居此地。国家灭亡后,先生依然坚守城池,等到新安被攻破,被俘至南京杀害。赋诗说:“九死靡他悲烈庙,一师无济負南阳。”读者为之悲伤。南阳是思文初封之地。

先生精通佛学,以无心为最高境界,他去除欲望努力践行,无非是想达到无心。推究无心所达到的境界,那么在先生所遇到的境遇中,随顺万事而无情,都可以用无心来化解。而先生起炉作灶,接受事务慷慨激昂,难道所行的不是所学的吗?先生有话说,不问动静,期望遵循天理,这是儒家的本领,先生将其融入佛学中,穿透而出,便不能说先生的事业纯粹是佛家的种草。然而先生毕竟有葱岭习气,他说逆境的到来,不是我自招,也是天心仁爱到了极点,未曾不顺从,而顺从也不过是无可奈何,安之若命,作一注释,圣门之学,只看到一个义字,义当生自生,义当死自生,起初不见有生死顺逆。

天命解

譬如水,性就像水,道就像江河,性对于道,就像水必然向下流动在地中成为江河。说本于天命,就像回归大海。没有堵塞水而自行在地中流动,不是遵循本性之道吗?有疏通土地而后通达水,不是修道的教化吗?功绩是水,而用力在于治理土地,教化指向性,而用力在于修道。

天命,性,道,只是一个罢了。不能必然天下没有背离道的人,而能确定天下有必然不可背离的道。道有时可以背离,那么性有时可以不遵循。性有时可以不遵循,那么天有时不赋予使命。上天的使命,深远不止,天有时不赋予使命,那么万物或许几乎停止。然而《中庸》为什么不说是“性,不可片刻不遵循”?可以不遵循,就不是性。《尚书》说:“天有显明的道,其种类非常显著。”天命之性,是人所看不见听不到的,立在所看见所听见的地方,而通达于所看不见所听不到的天,这就是道。衡量于此,而后其离合的缘故,可以自行看见,其对于天命顺逆的缘故,可以自行明白。其言也就像说是“天命,不可片刻背离”罢了。

董仲舒说:“道的最大本源,出于天,天不变,道也不变。”大概是虚位,没有实体。道这个词,就像说“万物各得其所”罢了,物有万变,而必须随时变化,以符合我的天命之性,这就是不变的道。水不分东西,以及万方,而必然不能不分上下,其所谓下,必然到海而后停止。物不分刚柔阴阳仁义,由两端以及万变,而必然不能不分与道非道,其所谓道,必然到天命而后止。人可以片刻背离道,是水也可以片刻不在地中流动。片刻背离道,就是片刻自绝于天,自陨其命,而安得不戒慎恐惧?这所看不见所听不到,人以为隐微罢了,而不知道其显见。即使说是显见了,以为天下固有本显见的,而此隐微也与之俱显见,以并立于宇宙之间。即使以为此隐微者实显见了,而此隐微之外,也尚有别能显见的,得与之相参于耳目之前。不知道天下固没有见于此显于此的。惟此隐微为至显至见,且自此隐微而外,无复有见于显的。惟此隐微为独显独见,如镜现象,全体一镜,离镜体别无影像可得,所以君子谨慎。谨慎什么呢?人对于天命,有若无睹,若无闻。进而求之戒

慎焉,其将睹所未睹,恐惧焉,其将闻所未闻。而未也,惟此一实,余二非真。瞪目而视之,无非是也,倾耳而闻之,无非是也,无别睹也,无别闻也。有别睹焉,有别闻焉,即谓悖天而亵命也。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,以此为慎其独也。

译要谨慎啊,因为将要看到未曾见过的景象,要恐惧啊,因为将要听到未曾听闻的声音。然而并非如此,只有这一种真实,其余两种都不是真的。睁大眼睛去看,没有不是这样的;侧着耳朵去听,没有不是这样的;没有别的可看,也没有别的可听。如果有别的可看,有别的可听,那就是违背天道、轻慢天命了。天上没有两个太阳,百姓没有两个君王,这就是谨慎地保持独处时的敬畏之心。

《易》有太极,是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至於四而大变备矣。寒热燥湿,物之情也,春夏秋冬,天之时也。人具一天命之性,而感於物,有受有不受。受之为好,不受为恶,故《大学》举好恶,繇是而析焉。喜者好之初也,乐者好之竟也,怒者恶之初也,哀者恶之竟也,於是有四。四性举,而性之大变亦备矣。故《中庸》举喜怒哀乐,人之所以灵於万物者,以其喜怒哀乐之性能自主而自繇也。其所不受,物莫能强纳,其所受,物莫能强夺也。所喜所怒所哀所乐之事,虽因乎物,而能喜能怒能哀能乐之具,实系乎我;忽喜忽怒忽哀忽乐之态,虽存乎人,而应喜应怒应哀应乐之则,实本乎天。本乎天者,惟其本无喜本无怒本无哀本无乐,是故可以喜可以怒可以哀可以乐。故其於未发也,则谓之中,而於其发而中节也,则谓之和。

  喜怒哀乐之用於天下也,大之为生杀,次之为予夺,又其下者为趋避。盖自天子以至庶人,其大小不同,无不皆有以用之也。喜天下之所喜,怒天下之所怒,哀天下之所哀,乐天下之所乐,如此则其所喜乐必其有便於天下者也,其所哀怒必其有害於天下者也,而天地位矣,万物育矣。

  形而上者谓之天,形而下者谓之地。故其神明之属,求其所自而不得,则举而名之为天;体质之属,原其所自,则总而名之为地。故夫可睹可闻者,皆地之属也,其所不睹所不闻而为睹闻者,则曰天也。人之生也,称受命於天,而不称受命於地,极德之至也;称上天之载,而不并称天地之覆,载命无二,受尊无二,上也。论量,阳全而阴半,《易》称“坤元统於乾元”。朱子曰:“天包乎地之外,而气常行乎地之中。”天不独职覆,亦具兼载。论分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。惟乾道变化,首出庶物,至於坤厚,虽德合无疆,不过顺承而已。先则迷矣,后则得主而利矣,此谓定位。故以地从天则治,以天从地则乱。内而心身,外而君臣,君子小人,无不各有等焉,而天地之位,乃得初象也。天地者,万物之大界限也。号物之数有万,其分位之差等,亦不啻有万。世必无两类物可相等者,相等则必相凌夺,而不得安,故世亦必无两类物可并位者。故古人有言,必曰“万物各得其所”,各得其所,而后一物各有一类,一类各有一位,极而万之,亦万位焉。然而天之与地,乃其两大位也,两大位尤其两相悬绝者也。两大位定,而后可以定万物之位,定万物之位,而后万物可以各得其所而育。是故定天之位,而人之生,乃莫不受命于天,受命于天,而后役使万物,而宰制之。置此身于万物中,作平等观,而天叙,叙之天秩,秩之皆其相与并育於地上者也,而自天以下,无不举矣。是故学莫先於知天,莫大於事天。

诠心

  论体物而不可遗,有二语,曰:“心原非物,云何离物无体?心既非物,云何离物有体?”心不附物而行,故不随物为存亡,而超生死之外,了不干涉;心亦不对物而立,故不与物角胜负,而入死生之中,初无罣碍。故曰:“实际理地,不染一尘,佛事门中,不舍一法。”又曰:“真如不变,而随缘故起信。”曰:“谓言说之极,以言遣言,此真如体无有可遣,以一切法悉皆真故;亦无可立,以一切法悉同如故。是真不变如随缘也。惟不变故非因缘性,惟随缘故又非自然性。”千方万说,无踰二义。虽然,众生方顺生死流而没溺有海,诸凡后义,其所乐其相似,而以为无伤者也。故每竖义,则前义当先。

  才见有物,即失心矣;才见有心,即所见者亦全是物而非心矣。今人多谓暗处是物,明处是心,周子所谓“物则不神”,“神妙万物”,二语是也。殊不知其所认明处,必有所明。若无所明,则无明处。既有所明,则所明全体是物耳,岂心耶?若谓我初不认所明之物,而认能明之者,此之谓心。殊不知前若无所明,则此亦无能明。《楞严》所谓“所既妄立,生汝妄能,是汝能又全体倚前所,而与之角立”。既倚前所而

译《易经》中有太极,太极生出两仪,两仪生出四象,到了四象,大的变化就完备了。寒热燥湿,是事物的本性;春夏秋冬,是上天的时序。人具备天命之性,而在感应外物时,有接受的,有不接受的。接受的称为喜好,不接受的称为厌恶,所以《大学》列举喜好与厌恶,由此进行分析。喜是喜好的开端,乐是喜好的终结;怒是厌恶的开端,哀是厌恶的终结,于是就有了四种情感。四种情感列举出来,人性的重大变化也就完备了。所以《中庸》列举喜怒哀乐,人之所以比万物灵秀,是因为人的喜怒哀乐这种性能自主且自由。那些不接受的,外物不能强行纳入;那些接受的,外物不能强行剥夺。所喜、所怒、所哀、所乐的事情,虽然依赖于外物,但能够喜、能够怒、能够哀、能够乐的机能,实际上取决于自我;忽喜、忽怒、忽哀、忽乐的状态,虽然存在于人身上,但应当喜、应当怒、应当哀、应当乐的准则,实际上本源在于天。本源在于天的,正因为它本来没有喜、本来没有怒、本来没有哀、本来没有乐,所以才可以喜、可以怒、可以哀、可以乐。因此,它在情感未发动时,称为“中”;在它发动而符合节度时,称为“和”。

喜怒哀乐在天下发挥作用,大的表现为生杀,次等的表现为给予和剥夺,再下等的表现为趋近和回避。大概从天子到平民百姓,虽然地位大小不同,没有不以此发挥作用的。喜好天下人所喜好的,愤怒天下人所愤怒的,哀伤天下人所哀伤的,快乐天下人所快乐的,这样那么他所喜乐的一定是对天下有利的,他所哀怒的一定是对天下有害的,于是天地各安其位,万物得以化育。

形而上的称为天,形而下的称为地。所以那些神妙莫测的事物,探求它们的本源而不可得,就统称命名为天;那些有形体实质的事物,推究它们的来源,就总称命名为地。所以凡是可以看见可以听到的,都是地的范畴;那些看不见听不到却使万物可见可听的,就称为天。人的出生,说是受命于天,而不说是受命于地,这是推崇德行的极致;称颂上天的承载,而不并称天地的覆盖,因为承载天命没有二致,接受尊贵没有二致,这是上等的。论及度量,阳气完整而阴气只有一半,《易经》称“坤元统属于乾元”。朱熹说:“天包裹在地的外面,而气常常运行在地的中间。”天不仅仅职司覆盖,也兼具承载。论及名分,天尊贵地卑下,乾坤就确定了。只有乾道变化,首出万物,至于坤德厚重,虽然德行广大无边,不过是顺承罢了。如果先于乾则迷失了,后于乾则得主而有利,这就叫做定位。所以让地顺从天则治理有序,让天顺从地则混乱无序。内在的身心,外在的君臣,君子与小人,无不各有等级,而天地的位置,才得到最初的象征。天地,是万物的巨大界限。号称万物的数量有上万种,它们名分地位的差别等级,也不止上万种。世间必定没有两类事物可以相等的,相等就必定互相侵凌争夺,而不能安宁,所以世间也必定没有两类事物可以并列同一位置的。所以古人有话说,必定说“万物各得其所”,各得其所之后,每一物就有一类,每一类就有一位,推极到万种,也就是万位了。然而天与地,是这最大的两个位置,这两个大位置尤其相互悬殊隔绝。两个大位置确定之后,才可以确定万物的位置,确定万物的位置之后,万物才可以各得其所而化育。因此确定天的位置,而人的出生,就没有不承受天命于天的,承受天命于天之后,才能役使万物,而主宰控制它们。如果把自己置身于万物之中,作平等的看待,那么天所安排的秩序,秩序中的等级,都看作是相互并列共同化育于地上的,那么从天以下的一切,就都举动了。所以学习没有比知道天更优先的,没有比侍奉天更大的了。

诠心

论述体察事物而不可遗漏,有两句话,说:“心原本不是物,为什么离开物就没有本体?心既然不是物,为什么离开物就有本体?”心不依附于物而运行,所以不随着物的存亡而存亡,而超脱在生死之外,毫不干涉;心也不对着物而确立,所以不与物较量胜负,而进入生死之中,起初没有挂碍。所以说:“在真实的理地,不染一尘,在佛事的门中,不舍一法。”又说:“真如不变,而随因缘起信。”说:“言语表达的极致,用言语来遣除言语,这真如本体没有什么可遣除的,因为一切法都是真实的;也没有什么可建立的,因为一切法都相同如如。这是真如不变而又随缘。正因为不变,所以不是因缘性;正因为随缘,所以又不是自然性。”千言万语,没有超过这两层意义的。虽然如此,众生正顺着生死之流而沉溺于苦海,凡是后面的意义,他们所乐于接受的相似之处,而认为无害的。所以每当树立义理,前面的意义应当先说。

刚看见有物,就失去心了;刚看见有心,那么所看见的也全是物而不是心了。现在人多说暗处是物,明处是心,周敦颐所说的“物则不神”,“神妙万物”,这两句话是对的。却不知道他所认定的明处,必定有所明。如果没有所明,就没有明处。既然有所明,那么所明的全体就是物罢了,难道是心吗?如果说我起初不认定所明的物,而认定能明的东西,这就叫做心。却不知道前面如果没有所明,那么这里也就没有能明。《楞严经》所说的“所既妄立,生汝妄能,是你又能又全体倚靠前所,而与之角立”。既然倚靠前所而

与之角立,全是物也,又岂心耶?此处须妙语始得。故古人每曰“拍盲”;又曰“向上一路,黑洞洞去”;又曰“瞎却眼,卸却符”。虽然,却又不是教人全认暗处。若认暗处,全是所有,又与前明处有何殊胜耶?有一人说,明暗亦是两头,我此不属明,不属不明,而却有所明时,我能与之明,无所明时,我又能与之不明。如此等说,岂不谓之滴水不漏?虽然,生死到来,毕竟作何结煞?能如是说,如是见,生死关头,得倒断否?呜呼!天下孰有难言如此心者乎?尽一物之变,戛戛乎其难之,而况心乎?天下孰有难相应如事心之学者乎?善一事之始末,亦戛戛乎其难之,而况事心乎?

译与它并立对峙,完全是客观事物,又哪里是心呢?这里必须用精妙的语言才能表达。所以古人常说“拍盲”;又说“向上一路,黑洞洞去”;又说“瞎掉眼睛,卸下符咒”。虽然如此,却又不是教人完全认同黑暗之处。如果认同黑暗之处,完全是所有,那与前面的光明之处又有什么殊胜的区别呢?有一个人说,明暗也是两个极端,我这不属于明,也不属于不明,而有可以明了的时候,我能与它一起明了,没有可以明了的时候,我又能与它一起不明。像这样的说法,难道不叫滴水不漏吗?虽然如此,生死关头到来时,究竟如何了结?能这样说话,这样见解,在生死关头,能够彻底决断吗?唉!天下哪有比这心更难言说的呢?穷尽一物的变化,尚且艰难困苦,何况是心呢?天下哪有比事与心更难相应的学问呢?善于一事的始末,尚且艰难困苦,何况是事与心呢?

古人云:“无一法可当情”,又云:“拟心为犯戒,得味为破斋。”信知此事,真容纤毫不得,金屑虽贵,落眼成翳。才有一法当情,须知此心全体已被障却,故知诸法无论细大精粗,究其极处,无一而不为心害者也。故事心者,必须见心,见心者,亦初不必别求心见,去其害心者而已。

  才见有心,便非心。心尽处,心体露,故往往曰“尽其心”。今学者每曰学道,学无心。无心境界,岂是如今掩耳偷铃?死兜兜地,百不思,百不想,百不知,百不会,而自以为无心耶?会须此心实实尽却,欲觅一心,了不可得耳!今人谁不曰“我学无心,我今百思想不起矣。”但一遇缘,千种万状,殊形异体,纷纭而来,莫知其所自,岂能望古人之反欲觅一心,而了不可得者耶?

  古人之至於觅心,而了不可得者,诚哉!其心尽也。何以心尽?此心与诸世出世,明若圣、若凡、若染、若净,无一法可为我爱,无一法可为我憎,无一法而可为我爱而取,无一法而可为我憎而舍者也。到此境界,何处不自得?何人不可与?何事不可为?不贪生,却亦未尝不得生;不怖死,却亦未尝必得死;不求利,未尝定失利;不避害,未尝定遇害。死生利害之随缘顺受,其无一不与人同,而我却落得做宇宙世出世间一安闲自在、无为无事、大解脱得便宜之人,此之谓道人,此之谓正人。

  或问:“尽心者为无一法而可为爱憎也,有如顺吾心之法,如之何而遂能不爱?逆吾心之法,如之何而遂能不憎?纵欲强不爱不憎,而吾心已实爱之憎之矣。”应之曰:“尔之爱,亦有生於逆?憎,亦有生於顺者乎?”曰:“无之。”曰:“诚哉!其爱必生於顺吾心,憎必生於逆吾心也。既生於顺逆吾心矣,然天下亦果有法定为顺吾心而必不可使逆?果有法定为逆吾心而必不可使顺者乎?”曰:“亦无之。”曰:“既无有法定为顺吾心而必不可使逆,则今之偶顺吾心者可逆也;既无有法定为逆吾心而必不可使顺,则今之偶逆吾心者亦可顺也。如是则逆顺固系於吾心矣,而吾又何忧焉?故学道之人,须先见心,见心者知吾之所有,莫尊贵於此,而不忍一物厌於其上;知吾之所有,莫要紧於此,而虽有万物不以相易。故於天下之法,无有一法而可以定为吾顺、定为吾逆者也。既有见于心法之不可定为顺逆,而即以於法一无所顺逆为吾本心。若少有顺逆,即物而非心。故法之顺逆,不足以动君子之爱憎,而但以此心之一无爱憎为可爱,以此心之但有爱憎为可憎云耳。何也?爱憎非心也,但有爱憎,即顺外境法,不顺吾本心也。不顺吾本心,即逆吾本心也。故君子於天下之法,非能强其爱而使不爱,强其憎而使不憎,但顺吾本心实无爱憎也,实不忍于无可爱憎中而特地生一爱憎,以自害其心也。尽天下之可爱可憎,而无一能动其心之爱憎,故曰其心尽。其心尽,故究竟曰无心。至哉无心!岂今之假为百不思、百不会者,足以冒认而承当乎?”

  “心既以一无爱憎为尽矣,为无心矣。然则遇境逢缘,一无鑑别,而与为模稜,与为浮沉,梦梦以终其身乎?”曰:“是不然。惟真无爱憎之人,而后可以鑑别天下之法,而用其爱憎。虽终日炽然用其爱憎,而实无所爱憎。於我无所爱也,为万物之所爱,万物此时之所不得不爱,吾乃随顺而与之为爱;於我无所憎也,为万物之所憎,万物此时之所不得不憎,吾乃随顺而与之为憎。故爱憎一物,而万物服爱憎一物于当时,而万世以为当然,而要根本於此心之自一无爱憎之为贵也。使其心之爱憎,初有一毫之不尽,则於万物之所爱憎,万物此时之所不得不爱憎者,反有所不见,而不能直应其爱憎,以合万物之心。惟无心而后可以为万物立心;惟无心,而后可以见万物之心故也。见万物之心,而后可以为自见其心。见万物之心为见心,但自见其心,不可以为见心也。故必至於不自见其心而后为见心。故觅心了不可得,至哉!弗以易矣。”

  应

译古人说:“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顺应情感”,又说:“刻意起心动念就是犯戒,有所贪求就是破斋。”确实知道这件事,真的容不得丝毫偏差,金屑虽然珍贵,落入眼中却成了眼病。才有一种方法顺应情感,就要知道这颗心的整体已经被遮蔽了,所以知道各种事物无论细微宏大、精妙粗糙,探究到极处,没有一样不是心的祸害。所以修心的人,必须见到心,见到心的人,起初也不必另外寻求心的显现,去掉那些伤害心的东西罢了。

才见到有心,就不是心。心穷尽的地方,心的本体显露,所以往往说“穷尽心”。现在的学者常说学道,学无心。无心的境界,难道是像掩耳盗铃那样吗?死气沉沉地,百种思虑不起,百种想象不生,百种知识不知,百种道理不懂,却自以为无心吗?必须这颗心实实在在地穷尽,想要寻找一颗心,完全不可得!现在的人谁不说“我学无心,我现在百种思虑都不起了”。但是一遇到外缘,千种万种状况,各种形状不同体性,纷繁复杂地而来,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,怎么能期望像古人那样反而想要寻找一颗心,却完全不可得呢?

古人到了寻找心,却完全不可得的境地,确实啊!他的心穷尽了。为什么心穷尽?这颗心对于世间和出世间的一切,无论是圣人还是凡人,无论是染污还是清净,没有一种事物可以让我喜爱,没有一种事物可以让我憎恶,没有一种事物因为让我喜爱而获取,没有一种事物因为让我憎恶而舍弃。到了这种境界,哪里不自得?什么人不可以交往?什么事不可以做?不贪恋生命,却也没有不得到生命;不畏惧死亡,却也没有必定会死亡;不追求利益,也没有一定失去利益;不躲避祸害,也没有一定遭遇祸害。对于生死利害随缘顺受,没有什么不与人相同,而我却落得成为宇宙世间一个安闲自在、无为无事、大解脱占便宜的人,这就叫作道人,这就叫作正人。

有人问:“穷尽心的人是因为没有一种事物可以成为爱憎的对象,如果有顺应我心意的事物,怎么能就不喜爱?违背我心意的事物,怎么能就不憎恶?即使强行不爱不憎,而我的心已经实在喜爱和憎恶了。”回答说:“你的喜爱,也有产生于违背心意的吗?憎恶,也有产生于顺随心意的吗?”回答说:“没有。”回答说:“确实啊!喜爱一定产生于顺从我的心意,憎恶一定产生于违背我的心意。既然产生于顺从和违背我的心意,那么天下真的有事物固定为顺从我的心意而必定不能使它违背吗?真的有事物固定为违背我的心意而必定不能使它顺从吗?”回答说:“也没有。”回答说:“既然没有事物固定为顺从我的心意而必定不能使它违背,那么现在偶尔顺从我的心意的事物也可以违背;既然没有事物固定为违背我的心意而必定不能使它顺从,那么现在偶尔违背我的心意的事物也可以顺从。这样那么违背和顺从本来取决于我的心,我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?所以学道的人,必须先见到心,见到心的人知道我所拥有的,没有比这更尊贵的,而不忍心让任何事物凌驾于其上;知道我所拥有的,没有比这更紧要的,即使有万物也不用来交换。所以对于天下的事物,没有一种事物可以固定为我的顺从、固定为我的违背。既然已经看到心法不能固定为顺从和违背,就以此对于事物一无所顺逆作为我的本心。如果稍有顺逆,就是物而不是心。所以事物的顺逆,不足以动摇君子的爱憎,只是以此心的一无所爱憎为可爱,以此心的只有爱憎为可憎罢了。为什么呢?爱憎不是心,只要有爱憎,就是顺从外境的事物,不顺从我的本心。不顺从我的本心,就是违背我的本心。所以君子对于天下的事物,不是能够强行让他喜爱而使他不再喜爱,强行让他憎恶而使他不再憎恶,只是顺从我的本心实在没有爱憎,实在不忍心在没有可爱可憎中特地生出一个爱憎,来自害其心。穷尽天下可爱可憎的事物,而没有一样能动摇他的心的爱憎,所以说他的心穷尽。他的心穷尽,所以最终说无心。极妙的无心!难道是现在假装百种思虑不起、百种道理不懂的人,足以冒充和承担的吗?”

“心既然以一无所爱憎为穷尽,为无心。那么遇到境界逢到因缘,一无鉴别,而与它模棱两可,与它浮沉,迷迷糊糊地度过一生吗?”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。只有真正无所爱憎的人,然后可以鉴别天下的事物,而运用他的爱憎。虽然整天炽热地运用他的爱憎,而实在无所爱憎。对我无所爱,是万物所爱的,万物此时所不得不爱的,我于是随顺而与它一起爱;对我无所憎,是万物所憎的,万物此时所不得不憎的,我于是随顺而与它一起憎。所以爱憎一物,而万物服从爱憎一物在当时,而万世认为理所当然,而根本在于此心的自一无所爱憎为可贵。如果他的心的爱憎,起初有一毫的没有穷尽,那么对于万物所爱憎的,万物此时所不得不爱憎的,反而有所不见,而不能直接回应它的爱憎,以符合万物的心。只有无心然后可以为万物立心;只有无心,然后可以见到万物的心。见到万物的心,然后可以为自己见到心。见到万物的心为见心,只是自己见到心,不可以为见心。所以必须到了不自己见到心然后为见心。所以寻找心完全不可得,极妙啊!不要轻视了。”

应

须打叠,教此心净尽,无往不利,无处不得用。只为此心不净尽,向来及今空过了许多好时光,错了许多好事件。

译必须收拾整顿,使这颗心彻底清净,这样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阻碍,无论做什么都能发挥作用。只是因为这颗心没有彻底清净,从过去到现在白白浪费了许多美好的时光,错失了许多美好的事情。

动静者物也,心不属动静。虽不属动静,而未尝不动,未尝不静。役其心於芸芸,而不知此心行所无事之常住也;灰其心於寂寂,而不知此心周旋万变之如珠走盘也。有曰:“精太用则竭,气太用则敝。”又有曰:“流水不蠹,户枢不朽。”大抵心法无所不有,于天下之物,虽至粗至恶,无不可以喻心者;於天下之物,虽至精至美,无一可以尽喻此心者。

应事

  问曰:“愚今时学问,大约只是读书穷理,静坐居敬,逼迫得心路稍觉开通,神气稍觉清明。於此等时,遇事当前,平日所棘手疑难者,尔时殊有历历楚楚,清顺恬适之意,不知向时之於此处,何故格滞也?然事务之来,与读书静坐之时相称,则所获足供所用。有如纷纭沓至,又不支矣。为之奈何?”或曰:“工夫无间於动静。阳明先生有言:‘不问有事无事,总是干办此一件事。不可以静坐读书时,作精神之获入来,应事作务时,为精神之用出去。’若诚如阳明先生所云,则於应事作务,尽算得收拾整顿精神进入之时矣,又何供应不支之足云?请得更疏畅其说。”曰:“人情莫不违苦而就乐,故乐则生矣。乐之所在,不问动静,期於循理,虽日在嘈杂场中,油油然也。虽境有顺逆,事有难易,而吾所以待之者,顺亦如是,逆亦如是,难亦如是,易亦如是,恬如帖如,未尝有变易也。精神以乐且日生,而更不支之是患与?”

  问曰:“精神之应务,譬则力之举重,百钧之力,不能举千钧,千钧之力,不能举万钧。岂惟百千万之相悬,且使百钧之力,加百钧焉,将有绝脉之虞矣。精神之应务,其逢境顺逆,触事难易,大较量力所受,安可强之分毫?又安得一一如是,毫无变易?无论大小力悬殊,即大力之人,其举千钧与百钧时,吃力不吃力,亦有差别也,胡可齐与?”曰:“心是神物,非世间形气之物可况。故心有神力,较之血肉躯中气力,万万不相侔。故气力有度数,即有算量,若此心神力,取而度之,如度虚空,画而算之,如画水面,本非一物,何有度数?此心既非度数,则凡境之顺逆,事之难易,亦无度数。心顺亦顺,心逆亦逆,难亦心难,易亦心易,顺之则顺,逆之则逆,难之则难,易之则易。《易》曰:‘顺性命之理。’又曰:‘易简。’是诚在我,何须受强?何容受强?”问曰:“顺逆难易,空谈道理,诚哉如所言矣。请亦验之事乎?先以顺逆境言之,所云逆境,如耻辱在乎几微,可以不顾;进之唾骂恶声入於吾耳,可以不听;又进之而饥寒迫於肌肤,又进之而箠杖及於体骨,又进之而刀锯绝命,又进之而鼎镬糜沸,令之必死,而又不令即死。当恁么时,此心能道一句顺之则顺乎否?又进之而缚我一柱,挣脱不得,挫割我骨肉於前,令我觌面观之;又进之而千魔万状,恼乱我修行必需之事,破坏我修行必守之戒,令我决不得自遂初志。当恁么时,此心又能道一句顺之则顺乎否?至於事之难易,其最难者如大兵压境,万贼临城,事在旦夕,危於呼吸,君父简命,谊不得辞。当恁么时,又能道一句易之则易乎否?”或曰:“此处正所谓顺之则顺,易之则易者也。凡顺逆境之来,必有所自,万无无因而至者。且如我行一事,本无大过,且是善行,而即此一事,遂以得祸。此似无因,殊不知我此事纵不相招,我生平宁遽无一念一事足以招者?苟我生平有一事一念足以相招,则即此一祸,正适应此一事一念。此我自知此一祸正适应此一事一念,则此一祸,正我此一事一念之药石矣。即我生平果洁净之至,无一事一念足以招此祸者,则必我此一事或可谓善而实未必尽善,或事善,此中未必纯善,如精金一块,内尚微杂矿气,则此一祸者,又适为我一炉精金之猛火矣。故逆境之来,庸俗人以为适然,而智者莫不以为固然也。且不但以为固然,而实见其有所由然。不但以为有所由然,而实见其为天心仁爱之至,所谓欲报至德,昊天罔极者。当恁么时,夫安得而不顺?以实顺,

译动与静是事物的属性,心并不依附于动或静。虽然心不依附于动或静,但心从未停止过动,也从未停止过静。如果让心役使于纷繁复杂的事务,就会不知道这颗心原本处于无事状态的常住本性;如果让心沉溺于死寂的状态,就会不知道这颗心周旋于万千变化中如明珠在盘中滚动般的灵动。有人说:“精气过度使用就会枯竭,气过度使用就会败坏。”又有人说:“流动的水不会腐烂,经常转动的门轴不会朽坏。”大抵心法无所不包,对于天下的事物,即使是最粗陋恶劣的,没有不能用来比喻心的;对于天下的事物,即使是最精妙美好的,也没有一个能完全比喻这颗心的。

应事

有人问:“我现在的学问,大致只是读书探究道理,静坐保持恭敬,逼迫得心路稍微觉得开通,神气稍微觉得清明。在这种时候,遇到事情当前,平日那些棘手疑难的问题,此时却显得清晰分明,有一种清爽顺适、恬淡舒适的感觉,不知道以前为什么在这里会感到格碍滞涩呢?然而,如果事务的到来与读书静坐时的状态相称,那么所获得的精力就足以供给使用。如果事务纷纭沓来,精力就不够用了。对此该怎么办呢?”有人回答:“用功修养在动和静之间没有间断。阳明先生说过:‘不问有事无事,总是干办这一件事。不可以把静坐读书时当作精神的收获,把应事劳作时当作精神的消耗。’如果真像阳明先生所说,那么在应事劳作时,完全可以算作是收拾整顿精神进入修养的时候,又何必担心精力供应不足呢?请再详细阐明这个道理。”回答说:“人的情感没有不违背痛苦而追求快乐的,所以快乐就会产生。快乐所在之处,不问动还是静,都期望遵循天理,即使每天处在嘈杂的环境中,也能悠然自得。虽然境遇有顺逆,事情有难易,但我对待它们的态度,顺境如此,逆境也如此,难事如此,易事也如此,恬淡安适,未曾有过改变。精神因为快乐而日益增长,哪里还会担心精力不足呢?”

有人问:“精神应对事务,好比力气举起重物,百钧的力气,不能举起千钧,千钧的力气,不能举起万钧。不仅仅是百钧、千钧、万钧之间的悬殊,即使百钧的力气,再加上百钧的重物,也会有筋脉断裂的危险。精神应对事务,遇到境遇的顺逆,接触事情的难易,大体上衡量力气的承受限度,怎么可以勉强丝毫呢?又怎么能做到一一如此,毫无改变呢?无论力气大小悬殊,即使是力气大的人,他在举起千钧和百钧时,吃力与否也有差别,怎么能等同看待呢?”回答说:“心是神妙的东西,不是世间有形有气的事物可以比拟的。所以心有神力,与血肉之躯中的气力相比,万万不可同日而语。所以气力有度数,就可以计算衡量,至于这种心神之力,去度量它,就像度量虚空,去计算它,就像画在水面上,本来就不是一个具体的事物,哪里有什么度数?这颗心既然没有度数,那么凡是境遇的顺逆,事情的难易,也没有度数。心顺则顺,心逆则逆,心难则难,心易则易,顺之则顺,逆之则逆,使之难则难,使之易则易。《易经》说:‘顺从性命之理。’又说:‘简易。’这确实在于我自己,何必承受勉强?哪里容得下勉强?”有人问:“顺逆难易,空谈道理,确实像您所说的那样。请也在事情上验证一下好吗?先以顺逆的境遇来说,所说的逆境,比如耻辱近在咫尺,可以不顾;进一步,唾骂恶声进入我的耳朵,可以不听;再进一步,饥寒逼迫肌肤,再进一步,鞭杖打在身体骨头上,再进一步,刀锯断绝性命,再进一步,鼎镬煮沸,命令必须死,又不让立即死。在这个时候,这颗心能说出一句‘顺之则顺’吗?再进一步,把我绑在一根柱子上,挣脱不得,在我面前挫割我的骨肉,让我面对面观看;再进一步,千魔万状,恼乱我修行必需的事情,破坏我修行必须遵守的戒律,让我决不能实现最初的志向。在这个时候,这颗心又能说出一句‘顺之则顺’吗?至于事情的难易,最难的情况如大兵压境,万贼临城,事情迫在眉睫,危险在呼吸之间,君父任命,道义上不得推辞。在这个时候,又能说出一句‘易之则易’吗?”有人回答:“这里正是所说的‘顺之则顺,易之则易’的地方。凡是顺逆境遇的到来,必定有它的来源,绝没有无缘无故而至的。比如我做了一件事,本没有大过错,而且是善行,却因为这一件事而招致祸患。这似乎没有原因,殊不知我这件事纵然不相招致,我生平难道就没有一念一事足以招致的吗?如果我生平有一事一念足以招致祸患,那么这一祸患,正是适应这一事一念的。我知道这一祸患正是适应这一事一念,那么这一祸患,正是我这一事一念的药石良药。即使我生平确实洁净到了极点,没有一事一念足以招致这一祸患,那么必定是我这一件事或许可以说是善但实际上未必尽善,或者事情是善的,其中未必纯粹是善的,就像一块精金,内部还略微夹杂着矿气,那么这一祸患,又恰好是我这一炉精金的猛火了。所以逆境到来,庸俗的人认为是偶然,而智者没有不认为是必然的。而且不仅认为是必然,而且确实看到它有必然的原因。不仅认为有必然的原因,而且确实看到它是天心仁爱到了极点,所谓想要报答至高的德行,上天恩德无穷无尽。在这个时候,怎么能不顺从呢?以真正的顺从,

故以天地之大德曰生,原不忍一毫投人以逆。故若乃事势之难,如大兵压境,万贼临城时,若我平时曾膺此任,则定思患预防为先事之计,所不必言。若坏於前人,今我以局外之身,为人所推,则必先外度其敌,内度其国,上度其君,下度其身,实据己见所及,告人以今日所当为者;而又实据己力所能,告人以今人所必不可为者。可以辞,则推举所知之贤能实胜己者,以济国家之事;不可辞,而后以身当之。其当事也,不可以自用,自用则孤;不可以任人,任人则危。不问其见出於人,见出於己,见出於智,见出於愚,而要其事情之确然有据,以信心而不疑者,则断而行之,不俟终日疑则阙焉。若其疑而不决,而其事又不可以阙焉置之者,则姑权於利害轻重大小之间,以为行止焉,其亦庶乎其不至於大失矣!若其事有万不可知,则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成败利钝,非所逆睹。古之君子尝言之矣,其极不过如前所云,逆境之至,至於绝命而止也。天下事虽至重、至大、至深、至远,其必以次第而见,次第而成,如持斧析薪,爇火熟食,循理则治,灿然指掌,轻若反手。可行则行,可止则止,将此身交付造物,大光明海中,任他安置,听我成就,不留丝毫牵枝蔓叶,拖泥带水,夫又安得而不易乎?”问者曰:“孟子曰‘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乎天地之间。’害者,逆之也,难之也;直养者,顺而易也。”非曰能之,敬识其意,愿从事以终身焉。

译所以天地的大德叫做生养,原本不忍心丝毫将人置于逆境。因此,如果局势艰难,比如大军压境、万贼临城的时候,如果我平时曾承担此任,那么一定以思患预防作为事先的计策,这是不言而喻的。如果是前人败坏的局面,如今我以局外人的身份,被人推举,那么必须先对外估量敌人,对内估量国家,对上估量君主,对下估量自身,切实根据自己见解所及,告诉人们今天应当做的事;又切实根据自己力量所能,告诉人们今天人绝对不可做的事。如果可以推辞,就推举所知贤能且确实胜过自己的人,来成就国家的事;不可推辞,然后才亲身承担。处理事务时,不可以刚愎自用,刚愎自用就会孤立;不可以完全依赖他人,完全依赖他人就会危险。不追问见解是出自他人还是自己,是出自智慧还是愚笨,只要事情确实有据,以信心而不怀疑,就果断实行,不等到整天犹豫不决,犹豫就会缺失。如果怀疑而不能决断,而那件事又不能置之不理,那么就暂且权衡利害轻重大小之间,以此决定行动或停止,这样大概不至于大失所望了!如果事情有万不可知的情况,就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成败利钝不是预先能看到的。古代的君子曾经说过,其极致不过如前面所说,逆境到来,至于断绝生命为止。天下的事虽然极重、极大、极深、极远,但必定按次序显现,按次序完成,如同持斧劈柴,点火熟食,遵循道理就治理得好,清晰明了如在指掌,轻松得像翻一下手。可行就行动,可止就停止,将这身躯交付给造物主,在大光明海中,任凭他安置,听任我成就,不留丝毫牵枝蔓叶、拖泥带水,这又怎么会不容易呢?问的人说:“孟子说‘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就充满天地之间。’害,就是逆、难;直养,就是顺、易。”我不敢说能做到,恭敬地记住这个意思,愿意终身从事于此。

辅臣朱震青先生天麟

  朱天麟字震青,吴之崑山人。崇祯戊辰进士。其乡试出先忠端之门。授饶州府推官,选为翰林院编修,从亡,司票拟,罢官而卒。先生耑志读书,好深湛之思,以僻书怪事,子虚乌有诠《易》,读之汙漫恍惚,而实以寓其胸中所得,有蒙庄之风焉。与人言,蝉联不自休,未尝一及世事。明末,士大夫之学道者,类入宗门,如黄端伯、蔡懋德、马世奇、金声、钱启忠皆是也。先生则出入儒、释之间。诸公皆以忠义垂名天壤。夫宗门无善无不善,事理双遣,有无不著,故万事瓦裂。恶名埋没之夫,一入其中,逍遥而便无媿怍。诸公之忠义,总是血心,未能融化宗风,未许谓之知性。后人见学佛之徒,忠义出焉,遂以此为佛学中所有,儒者亦遂谓佛学无碍於忠孝,不知此血性不可埋没之处,诚之不可掩。吾儒真种子,切勿因诸公而误认也。

论学书

  尽心存心两语,尊旨劈提尽心一句,撇倒存心下截,弟瞿然疑之。鄙见心只是一,若处嚣不杂,居静不枯,作止垢净,有无断常,泯然销化者,即西竺古先生,涅不生、槃不灭之妙心也。在我夫子,即意必固我四绝者。是犹龙氏亦云:“真常应物,常应常静。”此不待拟议,不假思维,如如不动,一了百了,所谓能尽其心者与?大资性人一喝放下,直见本来,朝闻道夕死可矣。凡夫肉团,未遽能尔,所以上士教之曰:“晓得起灭去处,生死大事方决。”又转一语曰:“果见得起灭的是谁?灭亦由汝,不灭亦由汝。”或即尽其心,不必存其心之意与?弟又以见得起灭的是谁,仍是不起不灭者。然一时偶识得,而随缘放旷,恐错认本来。或逐处发愤寻求,又虞非观自在法门。故鄙见亟欲以存心为渡筏。乃尊旨又以“着一存心,便同存意,譬之水上削波,波何能平?”说得极切隐病。然顾其存心何如,若把一心去存,属意何辩?即曰我存心在这里,执着还类放驰,皆由未识其心耳。所云其心者,意生不顺生,意灭不随灭,一切声尘感触,递有去来。此心初何去来?只缘结习之久,染着意念声尘,汩汩兴波,波摇水动,渐失妙明。是以学者要当去来现在,心不可得时,认出元本真灵,存存又存,不在内外中间,亦毫无起灭来去。先儒强名之曰“湛然虚明气象”。虽然,隔境想及,信口说到易耳,试参十二时中,稍得一刻平衡,不失昏散而冷,便失拘检而燥。所以存心比之养火,温温得中,良非易易。若念起即除,又存心中,照了消磨紧着,非一味向意根上扒平,如以掌按波之谓也。至於未发不爽其惺,已发不迁其寂,头头现成,处处洒脱,则又知性知天,动静不失其时。本等顽钝如弟,虽遇上智,伸拳树拂,不啻隔靴,即一棒一痕,非关真痛。故欲从存其心上,勉强从事,殊见为难。若直揭尽心一句,固是顶门一针,然谓事理二障,种种难尽,何以一识认其心,便能了当?且其心何以当下便识认得?噫!中庸不可能也。(《与金正希》)

虔中偶语

  山川草木,皆有明神,若将我壳子罩他头上,依旧是人。

  外边色响投胸,皮肉阑之不住,内里情思赴物,门壁隔之不能,凡夫内外尚合,而况圣心?

  痛痒即知,知实不曾痛痒。

  当念起时,憬然无起,於不起处,亦不求灭,其惟静照有恒乎?

  鬼神不瞰人之形,专测人之意。毋意则鬼神莫知。阴阳能束我以气,难缚我於虚,致虚则阴阳莫治。

  问:“身当天崩地坼,我在何处?”曰:“今天地完好时,那便是汝。”

  每日事事相乘,一事偶歇,旋又无事讨事做矣。此际须要常省,便不多事,不失事,才得事事见个性灵耳。

  事到头来,拚将头顶着做去,反得自由。

  我欲筑室深山,视花木开谢为春秋,不问甲子。或曰:“每年一本历书,何尝扰汝?”

徵君孙锺元先生奇逢

  孙奇逢字启泰,号锺元,北直容城人。举乡书。初尚节侠,左忠毅、魏忠节、周忠介之狱,先后为之顿舍其子弟,

译辅臣朱震青先生天麟

朱天麟,字震青,是吴地崑山人。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。他参加乡试时,出自先忠端公的门下。被授予饶州府推官,后被选为翰林院编修,跟随皇帝南迁,负责票拟工作,罢官后去世。先生专心致志于读书,喜好深沉精微的思考,用冷僻的书籍和怪诞的事情,以及子虚乌有的内容来阐释《易经》,读起来显得污浊漫漶、恍惚迷离,但实际上寄托了他胸中的心得,具有庄子那种超脱的风格。与人交谈时,他连绵不绝,从不自我停止,从未谈及世间俗务。明朝末年,士大夫中研习道学的人,大多归入禅宗门派,像黄端伯、蔡懋德、马世奇、钱启忠都是如此。先生则出入于儒家和佛家之间。各位公卿都以忠义之名垂范天地。禅宗门派不论善恶,事理双遣,有无不著,所以万事如瓦片般碎裂。那些恶名埋没的人,一旦进入其中,逍遥自在便无愧怍。各位公卿的忠义,总是出于血性之心,未能融化禅宗的风气,不能算是真正知晓本性。后人看到学佛的人中出现了忠义之举,就认为这是佛学中所固有的,儒者也于是说佛学不妨碍忠孝,不知道这血性是不可埋没的,真诚是不可掩盖的。我们儒家的真种子,千万不要因为各位公卿而误认了。

论学书

“尽心”和“存心”这两句话,您尊旨劈头提出“尽心”一句,撇开了“存心”的下半截,我对此深感疑惑。我的浅见认为心只是一个,如果在喧嚣中不杂乱,在寂静中不枯寂,在作止垢净、有无断常中,浑然消解融化的,就是西方古先生所说的涅槃不生不灭的妙心。在我们夫子那里,就是“意必固我”四绝的境界。这就像老子所说:“真常应物,常应常静。”这不需要揣度议论,不借助思维,如如不动,一了百了,这就是所谓的能尽其心的人吗?大资质的人一喝之下就能放下,直见本来面目,早上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。凡夫的肉身团块,不能立刻做到这样,所以上等士人教导他们说:“晓得起灭的去处,生死大事才决定。”又转一句话说:“果真看见起灭的是谁?灭也由你,不灭也由你。”这或许就是尽其心,不必存其心的意思吧?我又认为,看见起灭的是谁,仍然是不起不灭的。然而一时偶然识得,而随缘放旷,恐怕错认了本来面目。或者逐处发愤寻求,又担心不是观自在的法门。所以我的浅见急切地想用存心作为渡河的竹筏。于是您尊旨又说:“着一存心,便同存意,譬如在水上削波,波怎么能平?”说得极其切中隐疾。然而看那存心是如何,如果把一心去存,与属意有什么分别?即使说我把心存在这里,执着还类似放驰,这都是因为没有认识其心罢了。所说的心,意生时不顺生,意灭时不随灭,一切声尘感触,依次有去有来。这心当初何曾去来?只因为结习已久,染着意念声尘,汩汩兴起波涛,波摇水动,逐渐失去妙明。所以学者应当当去来现在、心不可得时,认出元本真灵,存之又存,不在内外中间,也毫无起灭来去。先儒勉强命名为“湛然虚明气象”。虽然如此,隔着境界想到,信口说到容易,试着参究十二时辰中,稍得一刻平衡,不失昏沉散乱而冷,便失拘束检点而燥。所以存心比之于养火,温温得中,实在不容易。如果念头一起就去除,又在存心中,照了消磨紧着,不是一味向意根上扒平,如同用手掌按波一样。至于未发时不丧失其惺觉,已发时不迁移其寂静,头头现成,处处洒脱,那就是知性知天,动静不失其时。我本等顽钝,虽然遇上上智之人,伸拳树拂,不啻隔靴搔痒,即使一棒一痕,也不关真痛。所以想要从存心上勉强从事,实在觉得困难。如果直接揭出尽心一句,固然是顶门一针,然而说事理二障,种种难尽,为什么一识认其心,就能了当?而且其心为什么当下就能识认?唉!中庸之道是不可能的。

虔中偶语

山川草木,都有明神,如果把我的躯壳罩在他头上,依旧是人。

外面的色声投到胸口,皮肉拦不住;内里的情思奔赴外物,门壁隔不开。凡夫内外尚且合而为一,何况圣心?

痛痒即是知,知其实不曾痛痒。

当念头起来时,恍然无起,在不起之处,也不求灭,只有静照有恒吧?

鬼神不看人的形体,专门测度人的心意。没有私意,鬼神就不知道。阴阳能用气束缚我,难以用虚束缚我,致虚则阴阳不能治理我。

问:“身当天崩地坼时,我在何处?”答:“今天地完好时,那便是你。”

每天事事相乘,一事偶尔歇息,旋即又无事找事做。这时必须常省察,便不多事,不失事,才能事事见个性灵。

事到头来,拚将头顶着做去,反而得到自由。

我想在深山筑室,视花木开谢为春秋,不问甲子。有人说:“每年一本历书,何尝打扰你?”

徵君孙锺元先生奇逢

孙奇逢,字启泰,号锺元,是北直隶容城人。考中乡试。起初崇尚节义侠气,左忠毅、魏忠节、周忠介的狱案,先后为之顿舍其子弟,

与鹿忠节之父,举旛击鼓,敛义士之钱以救之。不足,则使其弟启美,匹马走塞外,求援於高阳。逆奄之燄,如火之燎原,先生焦头烂额,赴之不顾也。燕、赵悲歌慷慨之风久湮,人谓自先生而再见。家有北海亭,名称其实焉。其后一变而为理学,卜居百原山,康节之遗址也。其乡人皆从而化之。先生家贫,遇有宴会,先时萧然一榻耳,至期则椅桌瓶罍不戒而集。北方之学者,大概出於其门。先生之所至,虽不知其浅深,使丧乱之余,犹知有讲学一脉者,要不可泯也。所著大者有《理学宗传》,特表周元公、程纯公、程正公、张明公、邵康节、朱文公、陆文安、薛文清、王文成、罗文恭、顾端文十一子为宗,以嗣孟子之后,诸儒别为考以次之,可谓别出手眼者矣。岁癸丑,作诗寄羲,勉以蕺山薪传,读而愧之。九时年九十矣,又二年卒。

译他与鹿忠节的父亲,举起旗帜敲响战鼓,募集义士的钱财来救助他。钱不够,就派他的弟弟启美,单人匹马奔赴塞外,向高阳求援。逆阉的嚣张气焰,如同烈火燎原,先生不顾自己焦头烂额,毅然前往。燕赵之地悲歌慷慨的风气早已湮没,人们说自从先生出现才再次重现。家中建有北海亭,名副其实。后来他转而致力于理学,在百原山定居,那里是邵康节当年的遗址。他的同乡都跟随他而受到感化。先生家境贫寒,遇到有宴会,事先只有一张空床而已,到了日期,桌椅瓶盘等器物不用吩咐便自然聚集。北方的学者,大多出自他的门下。先生所到之处,虽然人们不知他学问的深浅,但能使战乱之后的人,还知道有讲学这一脉传承,这功劳终究是不可磨灭的。他著作中较大的有《理学宗传》,特别表彰周元公、程纯公、程正公、张横渠、邵康节、朱文公、陆文安公、薛文清公、王文成公、罗文恭公、顾端文公这十一位先生为宗,以继承孟子的道统,其他儒者则另作考证依次排列,可以说是有独到的眼光了。癸丑年,他写诗寄给我,勉励我传承刘蕺山的薪火,我读后感到惭愧。九时先生已九十岁了,又过了两年去世。

岁寒集

  自浑朴散而象数之繁,异同之见,理气之分,种种互起争长,然皆不谬於圣人所谓小德之川流也。有统宗会元之至人出焉,一以贯之,所谓大德之敦化也。学者不能有此大见识,切不可专执一偏之见,正宜於古人议论不同处着眼理会,如夷、尹、惠不同,微、箕、比不同,朱、陆不同,岂可相非?正借有此异以证其同,合知廉勇艺而文之以礼乐,愈见冶铸之手。

  忠孝节义,道中之一节一目,文山以箕子自处,便不亟亟求毕旦夕之命。此身一日不死,便是大宋一日不灭,生贵乎顺,不以生自嫌,死贵乎安,不以死塞责。

  处人之道,心厚而气和,不独待君子,即待小人亦然。

  问做人。曰:“饥饿穷愁困不倒,声色货利侵不倒,死生患难考不倒,而人之事毕矣。”

  问:“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。”曰:“阳明初亦言至善,其所谓无善无恶者,无善之可言,亦犹之乎至善也,非告子之所谓无善也。”

  人者天地之心也,人失其为人,而天地何以清宁?故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者,圣贤之事也。明王不作,圣人已远,而尧、舜、孔子之心,至今在此,非人也,天也。

  问:“理与气是一是二?”曰:“浑沌之初,一气而已,其主宰处为理,其运旋处为气,指为二不可,混为一不可。”

  问:“性也有命,命也有性,性命是一是二?”曰:“性也有命,是就见在去寻源头,不得认形骸为块然之物;命也有性,是就源头还他见在,不得以於穆为窈然之精。尽性立命,不容混而为一,亦不容截而为二。”

  或曰:“士不可小自待,不惟不宜让今人,并不宜让古人。”予谓:“士不宜过自恃,不惟宜让古人,并宜让今人。无一人不在其上,则无一人不出其下矣;无一人不在其下,则无一人不出其上矣。十年不能去一矜字,此病不小。”

  问处事之道。曰:“水到渠成,不必性急,天大事总平常事。”

  成缺在事不在心,荣辱在心不在事。

  “五十守贫即是道”一语,罔敢失墬,迩闻志是其命,甚觉亲切。子曰:“匹夫不可夺志也。”盖志不可夺,便是造命立命处。

  问:“道何在?”曰:“无物不有,无时不然,尧、舜后虽无尧、舜,尧、舜之心至今在,孔子后虽无孔子,孔子之心至今在,亦见之於无物不有,无时不然而已矣。其消息总得之於天。”

  念菴云:“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,此孔门用工口诀也。”白沙云:“戒慎恐惧,所以防存之而非以为害也。”白沙是对积学之人说,念菴是对初学之人说。徒饰于共见共闻之际,而隐微未慊,祇自欺之小人,致谨於十目十手之严,而跼蹐太甚,终非成德之君子。二公各有对症之药。

  连日取文清“静坐观心,闲中一乐”八字作功课,客曰:“心何用观?”曰:“为其不在也。”客曰:“不在而何以观?”曰:“一观之而即在矣。时时观则时时在,到得不待观而无不在,则无不乐,非诚意君子,未可语此。”

  人生在世,逐日扰攘,漫无自得,寻其根源,除怨天尤人,别无甚事。

  骨肉之间,多一分浑厚,便多留一分天性,是非正不必太明。

  问:“士当今日,道应如何?”曰:“不辱身。”问“不辱”。曰:“薛文清有言,刘静修百世之师也。”

卷五十八 东林学案一

前言

  今天下之言东林者,以其党祸与国运终始,小人既资为口实,以为亡国由於东林,称之为两党,即有知之者,亦言东林非不为君子,然不无过激,且依附者之不纯为君子也,终是东汉党锢中人物。嗟乎!此寱语也。东林讲学者,不过数人耳,其为讲院,亦不过一郡之内耳。昔绪山、二溪,鼓动流俗,江、浙南畿,所在设教,可谓之标榜矣。东林无是也。京师首善之会,主之为南臬、少墟,於东林无与。乃言国本者谓之东林,争科场者谓之东林,攻逆奄者谓之东林,以至言夺情奸相讨贼,凡一议之正,一人之不随流俗者,无不谓之东林,若

译《岁寒集》

自从浑厚质朴的本性散失,象数之学变得繁杂,异同之见、理气之分等各种学说互相兴起并争高下,然而这些都不违背圣人所说的“小德之川流”。若有统摄宗派、会通本源的大圣人出现,便能用一个根本道理贯穿所有学说,这就是所谓的“大德之敦化”。学者如果没有这样宏大的见识,切不可专门执着于片面的见解,正应当在古人议论不同的地方着眼去体察理解。比如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不同,微子、箕子、比干不同,朱熹、陆九渊不同,怎么可以互相非议呢?正应该借助这些差异来证明它们的本质相同,就像知道廉、勇、艺等品德,再用礼乐来文饰它们,更能显现出冶炼铸造的高超手法。

忠、孝、节、义,只是大道中的一个片段、一个条目。文天祥以箕子自处,便不急于求成,不迫切地谋求保全朝夕的生命。这身躯一天不死,便是大宋一天不灭。生存贵在顺应天命,不因生存而自我嫌弃;死亡贵在心安理得,不因死亡而敷衍塞责。

对待他人的道理,是心地厚道而气度平和,不仅对待君子如此,对待小人也是这样。

问:怎样做人?回答说:“饥饿穷困愁苦困不倒,声色货利侵扰不倒,生死患难考验不倒,做人的事就完备了。”

问:“王阳明说‘无善无恶心之体’。”回答说:“王阳明起初也说至善,他所说的无善无恶,是指没有善可言,这也等同于至善,并不是告子所说的那种无善。”

人是天地的心,人失去了作为人的本性,天地又怎么能清静安宁呢?所以为天地确立本心,为生民确立命运,是圣贤的事业。圣明的君王不再出现,圣人已经远去,但尧、舜、孔子的本心,至今仍然存在,这不是人的力量,而是天道的力量。

问:“理和气是一还是二?”回答说:“混沌之初,只是一气而已,它主宰的地方就是理,它运行旋转的地方就是气,把它指认为二不可,混为一也不可。”

问:“性中有命,命中有性,性命是一还是二?”回答说:“性中有命,是从现有的表现去探寻源头,不能把形体躯壳看作是一块死物;命中有性,是从源头回归到现有的表现,不能把深邃微妙看作是一种幽暗的精气。尽性立命,不允许混为一谈,也不允许截然分为两截。”

有人说:“士人不可小看自己,不仅不应该谦让今人,也不应该谦让古人。”我说:“士人不宜过于自恃,不仅应该谦让古人,也应该谦让今人。如果没有一个人不在他之上,那么就没有一个人不在他之下;如果没有一个人不在他之下,那么就没有一个人不在他之上。十年不能去掉一个‘矜’字,这个毛病不小。”

问:处理事务的道理。回答说:“水到渠成,不必性急,天下大事总归是平常事。”

成就或缺陷在于事情本身,而不在内心;荣耀或耻辱在于内心,而不在事情本身。

“五十岁坚守贫穷即是道”这句话,我不敢有丝毫违背,近来听说立志就是天命,觉得很亲切。孔子说:“平民百姓不可改变他的志向。”大概志向不可改变,就是创造命运、确立命运的地方。

问:“道在哪里?”回答说:“没有事物不含有道,没有时刻不体现道,尧、舜之后虽然没有尧、舜,但尧、舜的本心至今存在,孔子之后虽然没有孔子,但孔子的本心至今存在,这也体现在没有事物不含有道,没有时刻不体现道上罢了。它的消长变化全都得之于天。”

念庵说:“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,这是孔子门徒用功的口诀。”白沙说:“戒慎恐惧,是用来防止存养功夫的缺失,而不是把它当作害处。”白沙是对积累学问的人说的,念庵是对初学者说的。只在众人共见共闻的时候修饰自己,而在隐微之处内心不安,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小人;在十目所视、十手所指那样严厉的环境下过分谨慎拘束,终究不是成就德行的君子。两位先生各有对症的药方。

连日来取文清“静坐观心,闲中一乐这八个字作为功课,客人说:“心为什么要观?”回答说:“因为它不在那里。”客人说:“不在那里怎么观?”回答说:“一观它,它就在哪里了。时时观它,它就时时在,到了不需要观而无处不在的地步,那就无不快乐,不是诚意正心的君子,不可以和他谈论这个。”

人生在世,每天纷扰忙碌,漫无所得,寻找其根源,除了怨天尤人,别无其他事情。

骨肉亲人之间,多一分浑厚,便多保留一分天性,是非正不必太分明。

问:“士人在今天,道应该如何?”回答说:“不辱没自身。”问:“不辱没。”回答说:“薛文清有话说,刘静修是百世的老师。”

卷五十八 东林学案一

前言

现在天下谈论东林的人,认为东林党的祸患与国家命运始终相连,小人借此作为借口,认为亡国是由于东林,称之为两党之争,即使有了解情况的人,也说东林并非不是君子,然而不免过于激进,而且依附者不纯粹是君子,终究是东汉党锢之祸中的人物。唉!这是梦话。东林讲学的人,不过几个人罢了,他们建立讲院,也不过在一个郡县之内罢了。从前绪山、二溪,鼓动流俗,在江浙南畿各地设立教化,可以称得上是标榜了。东林没有这种情况。京师首善书院的集会,主持者是南臬、少墟,与东林无关。于是谈论国本的人被称为东林,争夺科场的人被称为东林,攻击逆阉的人被称为东林,以至于谈论夺情、奸相、讨贼,凡是议论正当、不随波逐流的人,无不被称为东林,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