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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藏明儒学案二十

卷十九 江右王门学案四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314–337 段

真明,即所谓良知也。其常止之体,即是主宰,其常止之照,即是流行,为物不二者也。故言虚同而为虚实异,依然张子之学也。

译真明,就是所谓的良知。它恒常静止的本体,即是主宰;它恒常静止的观照,即是流行,这是作为万物根本而唯一无二的。所以说,虚与实本质相同而表现不同,这依然是张载的学问。

论学要语

  学力归一,则卓尔之地,方有可几。

  先师谓:“学者看致字太轻,故多不得力。”圣贤千言万语,皆从致字上发挥工夫条理,非能於良知之体增益毫末也。生学困勉,皆致字工夫等级,非良知少有异焉者也。

  格致非判然两事,盖事事物物,殊涂百虑,初不外於吾心之良知,故万物皆备於我。若以物为外,是析心与理为二,将以何者为备於我乎?是故致吾心是是非非、善善恶恶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之间,而莫非顺帝之则,是之谓物格知致。

  有物有则,则者天然自有之中也。随感而通,天则流行,纤毫智力无所安排,则良知益着益察,虚灵洞达,竭尽而无遗矣。

  心意知物,即不睹不闻之体;格致诚正,即不睹不闻之功。了此便达天德,便是齐家治国平天下,而与佛老异。盖吾儒齐治均平,勋塞宇宙,而格致诚正,无所加也,虽穷约终身,一行未见,而心意知物,无所损也,故佛老之无思议、无善恶、超入精微者,吾儒皆足以贯之,而格致诚正便了。齐治均平者,佛老未之逮也。

  吾性本自常生,本自常止。往来起伏,非常生也,专寂凝固,非常止也。生而不逐,是谓常止,止而不住,是谓常生。无住无放,常感常寂,纤毫人力不与焉,是谓天然自有之则。故生生之谓易,而仁敬慈孝信之皆止者,圣德也,顺乎其性者也。

  圣学不离於言行,而亦岂着於言行?不外於事物,而亦岂泥於事物?以为学,故曰:“性无内外,学无内外。”

  性命之不易者为体,体之不滞者为用,融化廓寂无所倚着,至一而不可少间焉者也。

  用因万事万物而显,真体非因万事万物而有,是故体物而不可遗,体事而无不在。日与斯世酬酢,变通不穷,而吾之真体未尝起灭加损也。虽无起灭加损,而天下之道,无不原於此。知此者谓之知性,知性则吾无始,功利气习曰昭晰而无所藏伏。学此者谓之学道,学道则吾无始,功利气习曰融化而未尝复行。如此方是戒慎恐惧朴实工夫,所谓动静无间,体用一原,庶乎会通之矣。

  自信本心,而一切经纶宰制由之,此圣学也。干好事,众皆悦之,求之此心,茫然不知所在,此乡愿之徒,孔子之所恶也。

  吾心之体,本止本寂,参之以意念,饰之以道理,侑之以闻见,遂以感通为心之体,而不知吾心虽千酬万应、纷纭变化之无已,而其体本自常止常寂。故言行之着,若可睹闻,而谨之信之,则不睹不闻也。故有余不足必知之,知之必不敢不勉,不敢尽,而其不敢不不然者,亦不睹不闻也。

  人之心,天之一也,俯仰两间,左右民物,其感应之形着,因时顺变,以行其典礼者,虽千变万化,不可穷诘,孰非吾之一之所运耶?

  不识万化之根源,则自沦於机巧习染之中,一切天下事,作千样万样看,故精神眩惑,终身劳苦。

  屡省穿衣吃饭,犹有许多未中节处。此圣人於庸言庸行,一毫不敢自恕。

  学以静入,亦以静病云者,似涉静景,而非为物不贰,生物不测之体之静也。盖吾心之体,本不可须臾离,无人我远近古今。於此透悟,便可与天地同量,尧、舜为徒。所谓“曲胘饮水,金革百万,乐在其中,饭糗茹草,有天下而不与”,此皆性体之自然,未尝致纤毫之力,乃天下之至静也。是故烟云泉石,案牍琐屑,外境虽异,而吾良知之运无更局,乃可谓夫焉有所倚也。

  学者无必为圣人之志,故染逐随时变态,自为障碍。猛省洗涤,直从志上着人一己百、人十己千工夫,则染处渐消,逐时渐寡,渣滓浑化,则主宰即流行之主宰,流行即主宰之流行,安有许多分别疑虑?

  学术同异,皆起於意根未离,尚落气质,故意必固我皆所以害我。若中涵太虚、顺吾自然之条理,则易简理得,时措适宜,往圣精神心术,皆潜孚而默会之。

  究事之利害,而不求心之安否,是以祸乱至於相寻。惟中流砥柱,动必求诸心,以复天地万物一体之量,一切世情,不

译论学要语

学问的功力归于统一,那么超凡脱俗的境界,方才有可能接近。

先师说:“学者看待‘致’字太轻,所以大多不得力。”圣贤千言万语,都是从“致”字上发挥功夫和条理,并不是能够对良知的本体增加丝毫。生来就懂和困顿勉力,都是“致”字功夫的等级,并不是良知本身有丝毫差异。

格物与致知并非截然两件事,因为万事万物,途径不同、思虑各异,起初都不超出我们心中的良知,所以万物都具备于我。如果把物看作外在,那就是把心与理分析为二,那么将拿什么来说具备于我呢?因此,把我心中判断是非、善恶的良知推致到万事万物之中,而没有不顺应天理的,这就叫做物格知致。

有物就有法则,法则就是天然自有的中正。随感而通,天理流行,丝毫智力都无法安排,那么良知就愈发显著、愈发明察,虚灵洞达,穷尽而无遗漏。

心、意、知、物,就是那看不见、听不到的本体;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,就是那看不见、听不到的功夫。明白了这一点就通达了天德,也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,从而与佛老不同。因为我们儒家齐家治国平天下,功绩充塞宇宙,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,并没有增加什么;即使穷困潦倒终身,一行善事都未见,而心、意、知、物,也没有减少什么。所以佛老那些无思无虑、无善无恶、超入精微的境界,我们儒家都足以贯通,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便已完备。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,佛老是没有达到的。

我们的本性本来恒常生生,本来恒常止息。往来起伏,不是恒常的生;专一寂静凝固,不是恒常的止。生而不追逐,叫做恒常的止;止而不滞留,叫做恒常的生。无住无放,恒常感应恒常寂静,丝毫人力不参与,这就叫做天然自有的法则。所以生生不息叫做易,而仁、敬、慈、孝、信等都止于其位,这是圣人的德行,是顺从其本性的。

圣人的学问不离于言行,但难道就执着于言行?不离于事物,但难道就拘泥于事物?因为这是学问,所以说:“本性没有内外,学问没有内外。”

性命中不易改变的是本体,本体中不滞碍的是作用,融化廓大寂静无所倚靠,达到极致的统一而没有丝毫间隔。

作用因万事万物而显现,真体并非因万事万物而有,所以体现于物而不可遗漏,体现于事而无不在。每天与世间应酬交往,变通无穷,而我的真体未曾生灭增减。虽然没有生灭增减,但天下的道理,无不源于此。知道这个叫做知性,知性那么我就没有开始,功利气习日益昭显而无所隐藏。学习这个叫做学道,学道那么我就没有开始,功利气习日益融化而未曾再行。这样才是戒慎恐惧朴实无华的功夫,所谓动静没有间隔,体用同一本源,差不多可以融会贯通了。

自信本心,而一切经纶宰制都由此出发,这是圣人的学问。干好事,众人都喜悦,向此心寻求,茫然不知所在,这是乡愿之徒,是孔子所厌恶的。

我们心的本体,本来止息本来寂静,参杂以意念,修饰以道理,辅助以见闻,于是把感应通达当作心的本体,而不知道我的心虽然千酬万应、纷纭变化没有止息,但其本体本来恒常止息恒常寂静。所以言行的着落,似乎可以看见听见,而谨慎它、相信它,就是看不见听不到的。所以有余不足必定知道,知道了必定不敢不勉力,不敢不尽,而那不敢不这样的,也是看不见听不到的。

人的心,是天的一体,俯仰于天地之间,左右于民众万物,其感应形成的着落,因时顺变,以施行其典礼,虽然千变万化,不可穷尽诘问,哪不是我的一体所运作的呢?

不认识万化的根源,就自陷于机巧习染之中,一切天下事,看成千样万样,所以精神眩惑,终身劳苦。

屡次反省穿衣吃饭,还有许多不符合节度的地方。这就是圣人在庸言庸行上,一毫不敢自我宽恕。

学问从静入,也因病于静,这似乎涉及静景,而不是不为物所贰、生物不测的本体之静。因为我们心的本体,本来不可片刻离开,没有人我远近古今。在此透悟,就可以与天地同量,与尧舜为徒。所谓“弯曲手臂枕着喝水,金戈百万,乐在其中;吃干粮嚼野草,拥有天下而不参与”,这都是性体的自然,未曾施加丝毫力量,乃是天下的至静。所以烟云泉石,案牍琐屑,外境虽然不同,而我的良知运作没有更替局限,这才可以说有所倚靠。

学者没有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,所以染逐随时变态,自设障碍。猛然醒悟洗涤,直接从志向上下一己百、人十己千的功夫,那么染处逐渐消减,逐时逐渐减少,渣滓浑化,那么主宰就是流行的主宰,流行就是主宰的流行,哪里有许多分别疑虑?

学术的同异,都起于意根未离,尚落气质,所以意必固我都是害我的。如果中涵太虚、顺从我们自然的条理,那么易简理得,时措适宜,往圣的精神心术,都潜孚而默会之。

究察事的利害,而不求心的安否,所以祸乱至于相寻。只有中流砥柱,动必求诸心,以恢复天地万物一体的量,一切世情,不

使得以隐伏,则义精独慎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

译如果让(它)得以隐藏潜伏,那么义精独自谨慎,天下的能事就都完成了。

迁善改过之功,无时可已。若谓“吾性一见,病症自去,如太阳一出,魍魉自消。”此则玩光景,逐影响,欲速助长之为害也,须力究而精辨之始可。

  透利害生死关,方是学之得力处。若风吹草动,便生疑惑,学在何处用?

  知命者士人之素节,吾未见随分自静者,而困乏不能存也;吾未见广於干求,工於贪取者,而有知足之时也。

  大丈夫进可以仕,退可以藏,常绰绰有余裕,则此身常大常贵,而天下之物不足以尚之。不然,则物大我小,小大之相形,而攻取怨尤之念多矣。

  友朋中有志者不少,而不能大成者,只缘世情窠臼难超脱耳。须是吾心自作主宰,一切利害荣辱,不能淆吾见而夺吾守,方是希圣之志,始有大成之望也。

  人心本自太和,其不和者,狭隘、颓堕、乖戾、烦恼以为之梗。除却此病,则本心冲澹,和粹之体复矣。以之养生何有!

  遇事不放过固好,然须先有一定之志,而后随事随时省察其是此志与否,则步步皆实地,处处皆实事,乃真不放过也。

  欲富贵而恶贫贱,吾独无是情哉!吾性不与物作对,天地之用皆我之用,欲恶不与存焉?

  心即所谓把柄也,生化不测,皆把柄中自然之条理,一以贯之,成性存而道义出也。

  圣人养民教民,无一事不至,非为人也,自尽其心,自满其量,不忍小视其身也。

  凡器不可互用,局於形也。人为万物之主,心为万物之灵,常存此心,性灵日着,则万物之命自我立矣。其处一身之吉凶悔吝何有!

  本然者,良知也。於此兢业存存,乃所谓致良知也。良知能开天下之物,能成天下之务,所谓莫显莫见也。致知之功,能一动静,有事无事,一以贯之,则一时虽未成章,夫固成章之渐也。一时虽未凝然不动,夫固凝然不动之基也。盖学问头脑,既当自将日新不已,舍此而别趋路径,皆安排意必也。

  事上用功,虽愈於事上讲求道理,均之无益於得也。涵养本原,愈精愈一,愈一愈精,始是心事合一。

  千事万事,只是一事,故古人精神不妄用,惟在志上磨砺。

  随分自竭其力,当下具足,当下受用,过去未来,何益於思?徒得罪於天尔!

  上天之载,以无声无臭为至;君子之学,以不睹不闻为功。知体常虚,则真明常止,千念万念,总是无念。生生化化,自协天则,故先天而天弗违,后天而奉天时。

  知无起灭,物无去来,虽拟言议动,同归於成,变化复其不睹闻之体。

  天地万物生於虚,而虚亦非出於天地万物之外。

  耳目口鼻皆以虚为用,况心为统摄众形之本,宰制万灵之根,而可壅之以私乎?

  古人从心体点检,故事事诣其极;今人从支派处照管,虽时有暗合,终不得力。此人才风俗之异於古也。

  吾道无绝续,历千万世如一日,但人自不着不察耳。

  精神不可闲用,须常理会本分事,本分事虽一物不染,却万物毕备。

  意根风波,一尘蔽天,豪傑之士,往往为其所误,故学在於致虚,以澄其源。

  当急遽时,能不急遽;当怠缓时,能不怠缓;当震惊失措时,能不震惊失措。方是回天易命之学。

  喜怒哀乐情也,情之得其正者性也。

  发与未发本无二致,戒惧慎独本无二事。若云未发不足以兼已发,而致中之外,别有一段致和之功,是不知顺其自然之体加损焉。所谓“以学而能,以虑而知”,无忌惮以乱天之定命也。先师云:“心体上着不得一念留滞,能悟本体,即是功夫。”人己内外一齐俱透。

  功利之习,沦肌浃髓,苟非鞭辟近里之学,常见无动之过,则一时感发之明,不足以胜隐微深痼之蔽,故虽高明,率喜顿悟而厌积渐,任超脱而畏检束,谈玄妙而鄙浅近,肆然无忌而犹以为无可无不可,任情恣意,遂以去病为第二义,不知自家身心尚荡然无所归也。

  引佛、老之言,以证其说,借修炼之术,以祕其养,皆非卓然以圣为归者也。圣学一正百正,

译迁善改过的功夫,任何时候都不能停止。如果说“我的本性一旦显现,毛病自然消除,就像太阳一出,鬼魅自然消散”,这是玩弄光影、追逐虚象、急于求成拔苗助长的危害,必须极力探究并精细辨析,才可以。

看透利害生死的关口,才是学问真正得力之处。如果风吹草动就产生疑惑,学问在哪里发挥作用呢?

知命是士人的基本节操,我没见过安分守己、内心宁静的人,却因困顿贫乏而无法生存的;也没见过热衷于钻营求取、精于贪婪索取的人,而有知足的时候的。

大丈夫进取可以做官,退隐可以藏身,常常宽绰有余裕,那么这身体就常常伟大尊贵,天下的事物不足以超过它。不然,就是事物大而自我小,大小相互对比,攻取怨恨的念头就多了。

朋友中有志向的人不少,但不能取得大成就的,只是因为世俗的成见难以超脱罢了。必须是我心自己做主宰,一切利害荣辱,不能混淆我的见解、动摇我的操守,这才是向往圣人的志向,才有大成就的希望。

人心本来自然和谐,那些不和谐的,是因为狭隘、颓废、乖张、烦恼作为阻隔。除去这些毛病,那么本心冲淡平和、纯粹的本质就恢复了。用它来养生还有什么困难!

遇事不放过固然好,但必须先有坚定的志向,然后随着事情和时机反省考察是否符合这个志向,那么步步都是实地,处处都是实事,这才是真正的不放过。

想要富贵而厌恶贫贱,难道我没有这种情感吗!我的本性不与外物对立,天地的作用都是我的作用,欲望和厌恶哪里还存在呢?

心就是所谓的把柄,生化变化莫测,都是把柄中自然的条理,一以贯之,成就本性而道义就显现了。

圣人养育百姓、教化百姓,没有一件事不周到,不是为了别人,而是自己竭尽心力,自己满足自己的度量,不忍心小看自己。

凡是器具不能互相通用,是因为受限于形状。人是万物的主宰,心是万物的灵性,常存这颗心,灵性日益显著,那么万物的命运就由我确立了。面对一身的吉凶悔吝还有什么困难!

本然的,就是良知。对此兢兢业业地保持,就是所谓的致良知。良知能开启天下的事物,能成就天下的事务,就是所谓的没有不显明、没有不见到的。致知的功夫,能一动一静,有事无事,一以贯之,那么一时虽然还没有形成章法,那本来是形成章法的渐进过程。一时虽然还没有凝定不动,那本来是凝定不动的基础。大概学问的关键,既然应当自己日益更新不停止,舍弃这个而另走路径,都是刻意安排、主观臆断。

在事情上用功,虽然比在事情上讲究道理要好,但同样对获得(本性)没有益处。涵养本源,越精细越专一,越专一越精细,才是心事合一。

千事万事,只是一件事,所以古人精神不妄用,只在志向上磨砺。

安分守己竭尽自己的力量,当下就具足,当下就受用,过去未来,思考有什么益处?只是徒然得罪上天罢了!

上天的承载,以无声无臭为极致;君子的学问,以不看不听为功夫。知道本体常虚,那么真明常止,千念万念,总归是无念。生生化化,自然符合天道法则,所以先天而天不违背,后天而顺应天时。

知道没有起灭,事物没有去来,虽然拟议言动,同归于成就,变化恢复其不睹不闻的本体。

天地万物生于虚,而虚也不出于天地万物之外。

耳目口鼻都以虚为作用,何况心是统摄众形的根本,主宰万灵的根源,怎么能用私欲来堵塞它呢?

古人从心体上点检,所以事事达到极致;今人从枝节处照管,虽然有时暗中契合,终究不得力。这是人才风俗不同于古人的地方。

我们的道没有断绝,历经千万世如同一天,只是人们自己不注意、不察觉罢了。

精神不可闲置,必须常理会本分的事,本分的事虽然一物不沾染,却万物都具备。

意根的风波,一尘蔽天,豪杰之士,往往被它误导,所以学问在于致虚,以澄清其源头。

在急遽时,能不急遽;在怠缓时,能不怠缓;在震惊失措时,能不震惊失措。这才是回天易命的学问。

喜怒哀乐是情,情得其正的是性。

已发与未发本来没有两样,戒惧慎独本来没有两件事。如果说未发不足以涵盖已发,而在致中的外面,另外有一段致和的功夫,这是不知道顺其自然的本体而加以增减。所谓“通过学习而能,通过思虑而知”,肆无忌惮地扰乱天的定命。先师说:“心体上容不得一念留滞,能悟到本体,就是功夫。”人己内外一齐通透。

功利的习气,深入肌肤骨髓,如果不是鞭辟近里的学问,常见无动之过,那么一时感发的明觉,不足以战胜隐微深痼的遮蔽,所以虽然高明,大多喜欢顿悟而厌恶积累渐进,放任超脱而畏惧检束,谈论玄妙而鄙视浅近,肆意无忌而还认为无可无不可,任情纵欲,于是把去病当作第二义,不知道自家身心还荡然无所归依。

引用佛、老的话,来证明自己的学说,借助修炼的方法,来秘藏自己的修养,都不是卓然以圣人为归宿的。圣学一正百正,

一了百了,不落影响,不靠帮助,通变宜民,真性自然流贯。古圣兢兢业业,好古敏求,精神命脉,惟在一处用。几微少忽,即属异端,可不谨乎?

译一旦彻底了悟,便万事皆了,不落入虚妄的影响,不依赖外力的帮助,能够通晓变化以适宜百姓,真实的本性自然贯通流畅。古代的圣人战战兢兢、勤勉不懈,喜好古道的同时敏捷地探求,其精神命脉,只集中在一处运用。稍有细微的疏忽,便属于异端邪说,这难道可以不谨慎吗?

同知刘师泉先生邦采

  刘邦采字君亮,号师泉,吉之安福人。初为邑诸生,即以希圣为志,曰:“学在求诸心,科举非吾事也。”偕两峰入越,谒阳明,称弟子。阳明契之曰:“君亮会得容易。”先生资既颖敏,而行复峻拔。丁外艰,蔬水庐墓,服阕,不复应试,士论益归。嘉靖七年秋,当乡试,督学赵渊下教属邑,迫之上道。先生入见,渊未离席,即却立不前,渊亟起迎之。先生以棘闱故事,诸生必免冠袒裼而入,失待士礼,不愿入。御史储良材令十三郡诸生并得以常服入闱,免其简察。揭榜,先生得中式。已授寿宁教谕,陞嘉兴府同知,寻弃官归,年八十六卒。

  阳明亡后,学者承袭口吻,浸失其真,以揣摩为妙悟,纵恣为乐地,情爱为仁体,因循为自然,混同为归一,先生惄然忧之。谓“夫人之生,有性有命,性妙於无为,命杂於有质,故必兼修而后可以为学。盖吾心主宰谓之性,性无为者也,故须首出庶物,以立其体。吾心流行谓之命,命有质者也,故须随时运化以致其用。常知不落念,是吾立体之功,常过不成念,是吾致用之功,二者不可相杂。常知常止,而愈常微也。是说也,吾为见在良知所误,极探而得之。”龙溪问:“见在良知与圣人同异?”先生曰:“不同。赤子之心,孩提之知,愚夫妇之知能,如顽矿未经煆炼,不可名金。其视无声无臭自然之明觉,何啻千里!是何也?为其纯阴无真阳也。复真阳者,更须开天闢地,鼎立乾坤,乃能得之,以见在良知为主,决无入道之期矣。”龙溪曰:“以一隙之光,谓非照临四表之光不可。今日之日,非本不光,云气掩之耳。以愚夫愚妇为纯阴者,何以异此。”念菴曰:“圣贤只要人从见在寻源头,不是别将一心换却此心。师泉欲创业,不享见在,岂是悬空做得?亦只是时时收摄此见在者,使之凝一耳。”先生著为《易蕴》,无非此意。所谓“性命兼修,立体之功,即宋儒之涵养;致用之功,即宋儒之省察。涵养即是致中,省察即是致和。立本致用,特异其名耳。然工夫终是两用,两用则支离,未免有顾彼失此之病,非纯一之学也。总缘认理气为二。造化只有一气流行,流行之不失其则者,即为主宰,非有一物以主宰夫流行,然流行无可用功体,当其不失则者而已矣。”乃先生之言心意知物,较四有四无之说,最为谛当。谓“有感无动,无感无静,心也;常感而通,常应而顺,意也。常往而来,常化而生物也;常定而明,常运而照知也。见闻之知,其糟粕也;象着之物,其凝沤也;念虑之意,其流凘也;动静之心,其游尘也。心不失无体之心,则心正矣;意不失无欲之意,则意诚矣;物不失无住之物,则物格矣;知不失无动之知,则知致矣。”夫心无体,意无欲,知无动,物无住,则皆是有善无恶矣。刘念台夫子欲於龙溪之四无易一字,“心是有善无恶之心,意亦是有善无恶之意,知亦是有善无恶之知,物亦是有善无恶之物”,何其相符合也。念菴言:“师泉素持元虚,即今肯向里着己,收拾性命,正是好消息。”双江言:“师泉力大而说辨,排闼之严,四座咸屈,人皆避席而让舍,莫敢撄其锋。”疾亟,门人朱调问:“先生此视平时何如?”答曰:“夫形岂累性哉!今吾不动者,自若也,第形如槁木耳。”遂卒。先生之得力如此。

刘师泉易蕴

  夫学何为者也?悟性、修命、知天地之化育者也。往来交错,庶物露生,寂者无失其一也;冲廓无为,渊穆其容,赜者无失其精也。惟悟也,故能成天地之大;惟修也,故能体天地之塞。悟实者,非修性,阳而弗驳也;修达者,非悟命,阴而弗窒也。性隐於命,精储於魄,是故命也有性焉,君子不淆诸命也;性也有命焉,君子不伏诸性也,原始反终,知之至也。

  有感无动,无感无静,心也;常感而通,常应而顺,意也;常往而来,常化而生,物也;常定而明,常运而照,知也。见闻之知,其糟粕也;象着之物,其凝沤也

译同知刘师泉先生邦采

刘邦采字君亮,号师泉,是吉安府安福县人。起初作为县里的生员,就以追求圣人的境界为志向,说:“学问在于向内心探求,科举考试不是我的事。”他跟随两峰先生到越地,拜见王阳明,自称弟子。王阳明与他投契,说:“君亮领悟得很容易。”先生资质本就聪颖敏捷,品行又高峻挺拔。遭遇父亲去世,他在墓旁结庐守孝,只吃蔬菜饮水,守孝期满,不再参加科举考试,士人的议论更加归向他。嘉靖七年秋天,正值乡试,督学赵渊发布教令给所属各县,催促他上路。先生进去拜见,赵渊还没离开座位,先生就退立不再前进,赵渊急忙起身迎接他。先生因为科举考场旧例,生员必须脱帽露背进入,有失对待士人的礼节,不愿意进入。御史储良材命令十三郡的生员都可以穿着常服进入考场,免除检查。公布榜单,先生考中。后来被任命为寿宁教谕,升任嘉兴府同知,不久弃官回家,八十六岁去世。

王阳明去世后,学者们沿袭他的口吻,逐渐失去了真谛,把揣摩当作妙悟,放纵恣意当作快乐之地,情爱当作仁的本体,因循守旧当作自然,混同当作归一,先生对此深感忧虑。他说:“人的生存,有性有命,性妙在于无为,命混杂在有形质之中,所以必须兼修才能算是学问。大概我们心中的主宰叫做性,性是无为的,所以必须超出于万物之上,以确立它的本体。我们心中的流行叫做命,命是有形质的,所以必须随时运化以发挥它的作用。常知而不落入念头,是我们确立本体的功夫;常过而不形成念头,是我们发挥作用的功夫,二者不可混杂。常知常止,而且愈发常微。这个说法,是我被现成的良知所误导,极力探究而得到的。”龙溪问:“现成的良知与圣人的良知有什么不同?”先生说:“不同。婴儿的心,孩童的知识,愚夫愚妇的知识能力,就像未经冶炼的顽矿,不能称之为金。它们与无声无臭的自然明觉相比,相差何止千里!为什么呢?因为它们纯阴而没有真阳。恢复真阳,更需要开天辟地,鼎立乾坤,才能得到,如果以现成的良知为主,决没有入道的日期。”龙溪说:“以一隙之光,说它不是照耀四方之光是不可以的。今天的太阳,本来不是不发光,只是被云气遮蔽罢了。把愚夫愚妇当作纯阴,这与什么不同呢?”念庵说:“圣贤只是让人从现成处寻找源头,不是另外换一颗心来替换这颗心。师泉想要创业,不享受现成,难道是凭空做到的吗?也只是时时收摄这现成的,使它凝聚专一罢了。”先生著《易蕴》,无非是这个意思。所谓“性命兼修,确立本体的功夫,就是宋儒的涵养;发挥作用的功夫,就是宋儒的省察。涵养就是致中,省察就是致和。确立根本发挥效用,只是名称特异罢了。然而功夫终究是两用的,两用就支离,难免有顾此失彼的毛病,不是纯一的学问。总因为认理气为二。造化只有一气流行,流行的不失其准则的,就是主宰,并不是有一个东西来主宰流行,然而流行没有可以下功的本体,只在于它不失准则罢了。”于是先生论及心意知物,比较四有四无的说法,最为恰当。他说:“有感无动,无感无静,是心;常感而通,常应而顺,是意。常往而来,常化而生,是物;常定而明,常运而照,是知。见闻的知识,是它的糟粕;执着于形象的物,是它的凝沤;念虑的意,是它的流凘;动静的心,是它的游尘。心不失无体之心,那么心就正了;意不失无欲之意,那么意就诚了;物不失无住之物,那么物就格了;知不失无动之知,那么知就致了。”心无体,意无欲,知无动,物不住,那么都是有善无恶了。刘念台先生想在龙溪的四无说中改一个字,“心是有善无恶的心,意也是有善无恶的意,知也是有善无恶的知,物也是有善无恶的物”,多么相符合啊。念庵说:“师泉素来持守元虚,现在肯向内心着力,收拾性命,正是好消息。”双江说:“师泉力量大而说理辨析,排闼之严,四座都屈服,人们都避席让舍,不敢触犯他的锋芒。”病重时,门人朱调问:“先生这情形与平时相比如何?”回答说:“形体怎么能拖累本性呢!现在我不动的,依然如故,只是形体像枯木罢了。”于是去世。先生的得力处就是这样。

刘师泉《易蕴》

学问是为了什么呢?是为了悟性、修命、知晓天地的化育。往来交错,万物显露生长,寂静的不失其统一;冲淡廓大无为,深沉穆肃其容貌,幽深的也不失其精微。只有悟,所以能成就天地的大;只有修,所以能体察天地的充满。悟实的,不是修性,阳而不驳杂;修达的,不是悟命,阴而不窒塞。性隐于命,精储于魄,所以命中有性,君子不混淆于命;性中有命,君子不伏于性,推究开始反求终结,是知识的极致。

有感无动,无感无静,是心;常

;念虑之意,其流凘也;动静之心,其游尘也。心不失无体之心,则心正矣;意不失无欲之意,则意诚矣;物不失无住之物,则物格矣;知不失无动之知,则知致矣。身、心、意、知、物者,工夫所用之条理;格、致、诚、正、修者,条理所用之工夫。知所先后者,始条理也,天序也。忘其所有事者昏,索其所无事者纷,昏不胜纷者杂,纷不胜昏者塞。纷犹梦也,昏犹醉也,醒醉遗梦者,惺惺也。瞬有存,息有养,前无迎,后无将,何病乎塞?何忧乎杂?

译念头思虑的意向,如同水流般连绵不断;动静之间的心念,如同游动的尘埃般飘忽不定。心不丧失那无形无相的本心,心就端正了;意不丧失那没有私欲的意念,意就真诚了;物不丧失那不执着停留的本来面目,物就穷究了;知不丧失那不动妄念的真知,知就推致了。身、心、意、知、物,是修养工夫所依据的条理;格、致、诚、正、修,是依据这些条理所施行的工夫。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,就是开始有条理了,也就是顺应了天然的秩序。忘记自己本该做的事就会昏沉,刻意去追求本无事可做的境界就会纷乱,昏沉压不住纷乱就会杂乱,纷乱压不住昏沉就会堵塞。纷乱好比做梦,昏沉好比醉酒,从醉酒中醒来并遗忘梦境,就是清醒明觉的状态。瞬间有所存养,呼吸有所涵养,对过去不迎接,对未来不期盼,怎么会担心堵塞呢?怎么会忧虑杂乱呢?

德非潜不光,心非澹不体。识恒敛曰潜。欲恒释曰澹。澹以平感物而动之情,潜以立人生而静之本,是故清明在躬,志气如神,潜且澹者与!

  己者命之所禀,礼者性之所具。人之生也,性一而命殊,故人之过也,各於其党。虞仲之放,伯夷之隘,柳下之不恭,子贡之达,子路之勇,原宪之狷,曾点之狂,子张之堂堂,皆己也,虽痛克之,犹恐守己者固而从人者轻也。惟尧、舜为能舍,非竭才力不能克,是故能见无动之过,通乎微矣,能净无垢之尘,可与几矣。草昧之险,无动之过也,野马之运,无垢之尘也,故圣人洗心退藏於密,神武而不杀也夫。(依然气质之性之论。)

  能心忘则心谦,胜心忘则心平,侈心忘则心淡,躁心忘则心泰,嫉心忘则心和。谦以受益,平以称施,淡以发智,泰以明威,和以通知,成性存存,九德咸事。

  心之为体也虚,其为用也实。义质礼行,逊出信成,致其实也;无意无必,无固无我,致其虚也。虚以通天下之志,实以成天下之务,虚实相生则德不孤。是故常无我以观其体,心普万物而无心也;常无欲以观其用,情顺万事而无情也。

  见元而不影响者鲜矣,务博而不支离者鲜矣。见过以致元,元而质也;务约以致博,博而寂也。高明效天,博厚法地,弘心澄意之学也。

  感应而无起灭,太虚之流行,优优生化之学也。着察而落感应,照心之为用,憧憧往来之私也。优优则时止时行,议拟以成变,改过迁善,同归於不识不知而已。

  伯玉不以昭昭申节,冥冥堕行,感应之着察者也。原宪之克伐怨欲不行,着察之感应者也。念念谨念,其知也迁,念念一念,其知也凝。颜子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,主宰流行,明照俱至,犹之赤日当空,照四方而不落万象矣。曰:“明道之猎心复萌,何也?”曰:“斯固颜子之学,过而不成念者也。未尝婴明体而起知端。”曰:“然则曾子之易箦,得於童子之执烛,非婴明体而起端乎?”曰:“犹之日月云滃空照一也。盖良知流行变通,有定徙而无典常,曾子之以虚受人,又非过焉改焉者可论也。”曰:“其谓得正而毙焉,何也?”曰:“正无定体,唯意所安,是故学莫踰於致知,诀莫要於知止。”

  多闻不畜闻,无闻也;多见不宿见,无见也。独闻者塞,独见者执,小成而已矣。君子多识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,大畜也。

  九容不修,是无身也;九思不慎,是无心也;九畴不叙,是无天下国家也。修容以立人道,慎思以达天德,叙畴以顺帝则,君子理此三者,故全也。

  建极在君,修极在公卿,遵极在守令,徵极在庶民。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,庶民徵矣;省刑平税,敬老慈幼,守令遵矣;尊贤任能,谨度宣化,公卿修矣;敬天勤民,礼叙乐和,皇极建矣。惟皇作极,惟帝时克,一哉王心,协哉众志,元气充塞,太和保合,人感天应,雨暘时若,寒暑不侵,治之极也。

  问“尝着察而感应者,本体也,不起不灭,随感应而着察者,念也,憧憧往来,此盖有主宰与无主宰之别”。曰:“固然矣,此有说焉。感应从心不从意,圣人之事也。未至於圣,则亦不可无诚意之功。至论主宰,有从乎意见者,有从乎义理者,有从乎义理而未得乎本体发育之学者。从乎意见者,有适有莫,执乎己;从乎义理者,知适知莫,成乎己;从乎本体者,无适无莫,达乎己。执乎己者,病物;成乎己者,公物;达乎己者,仁物。故曰‘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’。知则物格,而与天地万物流通矣,故为仁。是故主宰着察者,求仁也。夫子曰:‘可以为难矣,仁则吾不知也。’谓此也。”

御史刘三五先生阳(附刘印山、王柳川)

  刘阳字一舒,号三五,安福县人。少受业於彭石屋、刘梅源。见阳明语录而好之,遂如虔问学。泊舟野水,风雪清苦,不以为恶。阳明见之,顾谓诸生曰:“此生清福人也。”於是语先生,苟不能甘至贫至贱,不可以为圣人。

译德行不深潜就不显耀,心境不淡泊就不能体悟。认识常收敛叫做深潜,欲望常释放叫做淡泊。淡泊用来平息因感物而发动的情感,深潜用来确立人生而静的根本,因此清明在身,志气如神,这就是深潜且淡泊的人啊。

“己”是命运所禀受,“礼”是本性所具备。人的出生,本性相同而命运不同,所以人的过错,各自属于其同类。虞仲的放达,伯夷的狭隘,柳下惠的不恭敬,子贡的通达,子路的勇敢,原宪的狷介,曾点的狂放,子张的堂堂仪表,都是“己”的表现,虽然极力克制,仍担心固守自我太牢固而顺从他人太轻率。只有尧、舜能够舍弃,不是竭尽才力不能克服,因此能见到没有发动的过错,通达于精微了,能洗净没有污垢的尘埃,可以与精妙相合了。草创时的危险,是没有发动的过错;野马般的运动,是没有污垢的尘埃,所以圣人洗涤心灵退藏于幽密,神武而不杀戮啊。(这依然是关于气质之性的论述。)

能够忘记心则心谦,战胜心忘记则心平,奢侈心忘记则心淡,浮躁心忘记则心泰,嫉妒心忘记则心和。谦受益,平称施,淡发智,泰明威,和通知,成就本性并持续保持,九种德行都得以施行。

心的本体是虚的,它的作用是实的。义理质朴礼仪实行,谦逊出现诚信成就,这是实现其“实”;没有成见没有必求,没有固执没有自我,这是实现其“虚”。虚以通达天下的意志,实以成就天下的事务,虚实相生则德行不孤立。因此常无我地观察其本体,心普照万物而无心;常无欲地观察其作用,情感顺应万事而无情。

见到根本而不受表象影响的很少,追求广博而不支离破碎的很少。通过过错来达到根本,根本就是质朴;通过简约来达到广博,广博就是寂静。高明效法天,博厚效法地,这是弘大心灵澄清意念的学问。

感应而没有起灭,太虚的流行,这是优游生化之学。执着观察而落入感应,照察心的作用,这是私心憧憧往来的表现。优游则时而停止时而行动,议论拟议以成就变化,改过迁善,共同归于不识不知罢了。

伯玉不在明显处申张节操,在幽暗处堕落行为,这是感应中的执着观察。原宪克制伐怨欲望而不实行,这是执着观察中的感应。念念谨慎,其认知就迁移;念念如一,其认知就凝聚。颜回不善未尝不知道,知道了未尝再犯,主宰流行,明照俱至,就像红日当空,照耀四方而不落入万象之中。问:“明道的猎心又萌生,为什么呢?”答:“这本来是颜回的学问,过错而没有形成念头。未曾沾染明体而起知端。”问:“那么曾子易箦,得到童子执烛,不是沾染明体而起端吗?”答:“就像日月云气充满天空照耀一样。大概良知流行变通,有定徙而没有典常,曾子以虚受人,又不是过错后改正可以论述的。”问:“说他是得正而死,为什么呢?”答:“正没有固定的形体,唯意所安,所以学问没有超过致知,诀窍没有比知止更重要的。”

多闻而不积蓄听闻,等于无闻;多见而不宿留见解,等于无见。独自听闻的人闭塞,独自见解的人固执,只是小成罢了。君子多识前言往行,以积蓄其德行,这是大畜。

九种仪容不修,是没有身体;九种思考不慎,是没有心;九畴不序,是没有天下国家。修容以确立人道,慎思以通达天德,叙畴以顺应帝则,君子治理这三者,所以完备。

建立极则在君主,修明极则在公卿,遵循极则在守令,征验极则在庶民。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,这是庶民的征验;省刑平税,敬老慈幼,这是守令的遵循;尊贤任能,谨度宣化,这是公卿的修明;敬天勤民,礼叙乐和,这是皇极的建立。只有皇者作为极则,只有帝者能够胜任,一心王心,协调众志,元气充塞,太和保合,人感动天应,雨暘适时,寒暑不侵,这是治理的极致。

问:“曾经执着观察而感应的是本体,不起不灭,随着感应而执着观察的是念头,憧憧往来,这大概是有主宰与无主宰的区别。”答:“确实如此,这有说法。感应从心不从意,这是圣人的事。未达到圣人,也不可没有诚意的功夫。至于论主宰,有从意见的,有从义理的,有从义理而未得本体发育之学的。从意见的,有适有莫,执着于己;从义理的,知适知莫,成就于己;从本体的,无适无莫,通达于己。执着于己的,害物;成就于己的,公物;通达于己的,仁物。所以说‘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’。知道则物格,而与天地万物流通了,所以为仁。因此主宰执着观察的,是求仁。夫子说:‘可以为难矣,仁则吾不知也。’说的就是这个。”

御史刘三五先生阳(附刘印山、王柳川)。刘阳字一舒,号三五,安福县人。少年时师从彭石屋、刘梅源。见到阳明语录而喜好它,于是到虔州问学。泊舟野水,风雪清苦,不以之为恶。阳明见到他,回头对诸生说:“这个学生是清福人。”于是告诉先生,如果不能安于极贫极贱,不可以成为圣人。

嘉靖四年,举乡试。任砀山知县。邑多盗,治以沉命之法,盗为衰止。旋示以礼教,变其风俗。入拜福建道御史。世宗改建万寿宫为永禧仙宫,百官表贺,御史以先生为首,先生曰:“此当谏,不当贺。”在廷以危言动之,卒不可。中官持章奏至,故事南面立,各衙门北面受之,受毕,复如前对揖。先生以为北面者,重章奏,非重中官也,章奏脱手,安得复如前哉。改揖为东向,无以难也。相嵩欲亲之,先生竟引疾归。徐文贞当国,陪推光禄寺少卿,不起。筑云霞洞於三峰,与士子谈学。两峰过之,萧然如在世外。先生曰:“境寂我寂,已落一层。”两峰曰:“此彻骨语也。”自东廓没,江右学者皆以先生为归。东至岱宗,南至祝融,夜半登山顶而观日焉,残冰剩雪,柱杖铿尔。阳明所谓清福者,悬记之矣。先生於师门之旨,身体精研,曰:“中,知之不倚於睹闻也;敬,知之无怠者也;诚,知之无妄者也;静,知之无欲者也;寂,知之无思为者也;仁,知之生生与物同体者也。各指所之,而皆指夫知之良也,致知焉尽矣。”由先生言之,则阳明之学,仍是不异於宋儒也,故先生之传两峰也,谓“宋学门户,谨守绳墨,两峰有之。”其一时讲席之盛,皆非先生所深契。尝谓师泉曰:“海内讲学而实践者有人,足为人师者有人,而求得先师之学未一人见。”盖意在斯乎!意在斯乎!

译嘉靖四年,考中乡试。担任砀山县知县。县里盗贼很多,用严酷的法律治理,盗贼因此减少停止。随即用礼教开导他们,改变了当地的风俗。入朝担任福建道御史。世宗将万寿宫改建为永禧仙宫,百官上表祝贺,御史中以先生为首,先生说:“这应当劝谏,不应当祝贺。”在朝官员用危言耸听的话动摇他,最终也不能使他改变。太监拿着奏章到来,按照旧例,太监面向南站立,各衙门官员面向北接受,接受完毕后,再像以前那样相对作揖。先生认为面向北,是重视奏章,并非重视太监,奏章一旦脱手,怎么能还像以前那样呢。于是将作揖改为面向东,没有人能驳倒他。宰相严嵩想亲近他,先生最终称病辞官回家。徐阶当权时,推举他担任光禄寺少卿,他不赴任。在三峰山修建云霞洞,与读书人谈论学问。邹守益(两峰)拜访他,清静淡泊,仿佛身在世外。先生说:“环境寂静我就寂静,已经落入了一层境界。”两峰说:“这是透彻骨髓的话。”自从邹守益(东廓)去世后,江西的学者都以先生为归依。向东到泰山,向南到衡山,半夜登上山顶观看日出,残冰剩雪,拄着拐杖发出铿锵声。王阳明所说的清福,先生早已铭记在心。先生对于师门的宗旨,亲身实践并精研,说:“中,是认知不偏倚于见闻;敬,是认知不懈怠;诚,是认知不虚伪;静,是认知无欲望;寂,是认知无思虑造作;仁,是认知生生不息与万物同体。各自指向所至之处,而都指向良知的本体,致知也就穷尽了。”从先生的言论来看,阳明之学,仍然与宋儒没有不同,所以先生传授给两峰的学说,说“宋学门户,谨守规矩法度,两峰具备这些。”当时讲学盛况,都不是先生所深深认同的。曾经对师泉说:“天下讲学且能实践的人有,足以为人师表的人有,但求得先师之学真谛的人却一个也没见到。”大概心意就在这里吧!心意就在这里吧!

刘秉监字遵教,号印山,三五同邑人也。父宣,工部尚书。先生登正德戊辰进士第。历刑部主事。署员外郎。出为河南佥事。迁大名兵备副使。以忤巨奄,逮系诏狱,得不死,谪判韶州,量移贰潮州,知临安府,未至而卒。河南之俗惑鬼,多淫祠,先生为文谕之曰:“灾祥在德,淫鬼焉能祸福。”於是毁境内淫祠以千数,已而就逮,寓书其僚长曰:“淫祠伤害民俗,风教者之责。监以祸行,奸人惑众,必为报应之说,非明府力持,鲜不动摇。”其守正不挠如此。事兄甚谨,俸入不私於室。先生初学於甘泉,而尤笃志於阳明,讲学之会,匹马奚童,往来山谷之间,俭约如寒士。母夫人劳之曰:“儿孝且弟,何必讲学。”先生对曰:“人见其外,未见其内,将求吾真,不敢不学。”殁时年未五十。刘三五评之曰:“先辈有言,名节一变而至道,印山早励名节,烈烈不挫,至临死生靡惑,宜其变而至道无难也?”

  王钊字子懋,号柳川,安成人。始受学梅源、东廓,既学於文成。尝为诸生,弃之。栖栖於山颠水涯寂莫之乡,以求所谓身心性命。盖三十年未尝不一日勤恳於心,善不善之在友朋无异於己,逆耳之言,时施於广座。人但见其恻怛,不以为怨,皆曰:“今之讲学不空谈者,柳川也。”时有康南村者,性耿介,善善恶恶,与人不讳。尝酌古礼为图,摭善行为规,岁时拄杖造诸大家之门,家家倒屣以迎。先生视南村如一人,南村贫,先生亦贫,敝衣粝食,终其身,非矫也。

三五先生洞语

  清明在躬,知之至也,养知莫善於寡欲。

  有生之变,有死之变,人知死之变,而不知生之变也。魂游变也,孰主张是?孔子曰:“合鬼与神,教之至也。”

  学者不察,率因其质以滋长,而自易其恶之功盖寡。善学者,不易其恶不已也。

  众人囿於数。君子治则防,乱则修,《易》以知来,有变易之道,听其自完自裂,一归之数已哉。

  天下有难处之事乎?利害之计也难,道义之从也无难,义不甘於食粟,则有死馁而已矣。天下之不为利害计者寡矣,故戚戚者多。

  君子以岁月为贵,譬如为山,德日崇也,苟为罔修,奚贵焉?况积过者耶!

  惟待其身者小,故可苟;惟自任者不重,故逸。

  古人求治於身,后人求治於天下。休天下而不烦,身求者也;扰天下而不恤,求之天下者也,是故执《周官》而不能执好恶之矩者,不可以治天下。

  水之激,失水之真矣;情之激,失情之真矣。君子之情不激也,故不激其言。

  不善之闻,惩创之益少,而潜损者多,故言人不善,自损也,又听者损。

  动有掩护,非德之宜,好名者也,故好名者心劳。

  独行君子,出於实心,而於圣人之诚有辨焉。孝弟通神明,而於圣人之察伦有辨焉。

  志於开来者,不足以尽性命,志於性命者,足以开来。

  贤哉,未信者之自信也!虽圣人弗之信,而信其自知者焉。其自知不惑,其自求不小。

  德者得也,无得於己而言之,耻也;无得於己而言之,不信乎人矣。

  惟虚故神,惟敬乃虚。

  知几而后能知言,知己之言,而后能知人之言。

  动出於至诚恻怛为王道,动责之我为大人之业。

  知者,心之神明者。知善,知不善,知好善,知恶不善,知必为善,知必不为不善,是至善也,是人之明德也,天之明命也,故曰:“良致”。言学也,致者力而后天者全,曰“明明德”,曰“顾諟天之明命”,举致之之谓也。五常百行,明焉察焉,神明充周,是谓能致其知。古圣人莫如尧,赞曰“钦明”,非知之至而何?中,知之不倚於睹闻者也;敬,知之无怠者也;诚,知之无妄者也;静,知之无欲者也;寂,知之无思为者也;仁,知之生生与物同体者也。各指所之,而皆指夫知之良也,故曰“致知”焉尽矣。

  独知之明,大明悬象,照临天下者似之,盖观於《晋》。人有失则者,明入於地矣,有邪僻

译刘秉监,字遵教,号印山,是三五同邑人。父亲刘宣,曾任工部尚书。先生考中正德戊辰科进士。历任刑部主事。代理员外郎。外放担任河南佥事。升任大名兵备副使。因触怒权阉,被逮捕关入诏狱,得以不死,贬谪为韶州判官,后酌情调任潮州副职,任临安府知府,未到任便去世了。河南的风俗迷信鬼神,淫祀众多,先生写文章晓谕他们说:“灾祸与祥瑞取决于德行,淫邪的鬼神怎能降祸赐福。”于是拆毁境内数以千计的淫祠,不久被逮捕,写信给他的上级长官说:“淫祠伤害民俗,这是教化者的责任。我因祸行事,奸人迷惑大众,必定会用报应的说法来辩解,如果不是您尽力坚持,很少有人不被动摇。”他坚守正道、不屈不挠就是这样。侍奉兄长非常恭敬谨慎,俸禄收入不私藏于家中。先生起初师从甘泉,而尤其笃志于阳明之学,在讲学的集会中,单人匹马带着书童,往来于山谷之间,节俭朴素如同贫寒之士。母亲劝慰他说:“儿子孝顺且友爱兄弟,何必非要讲学。”先生回答说:“人们只看到我的外表,没看到我的内心,如果要探求我的真知,我不敢不学习。”去世时年龄不到五十岁。刘三五评价他说:“先辈有言,名节一旦转变就能达到大道,印山早年磨砺名节,刚烈不屈,到了面临生死也不迷惑,他转变而达到大道自然不难吧?”

王钊,字子懋,号柳川,是安成人。起初师从梅源、东廓,后来师从文成。曾经做过诸生,后弃绝功名。栖身于山水之间寂寥的地方,以求所谓的身心性命。大概三十年未曾有一天不在内心勤恳用功,朋友中的善与不善,他视同己出,逆耳的忠言,时常在众人面前施加于人。人们只看到他的恳切悲痛,不认为他是怨恨,都说:“当今讲学不空谈的人,是柳川。”当时有个叫康南村的人,性格耿介,扬善抑恶,与人交往不避讳直言。曾经斟酌古礼绘制图表,采集善行作为规范,逢年过节拄着拐杖拜访各大户人家,家家户户都急忙迎候。先生视南村如同自己人,南村贫穷,先生也贫穷,穿着破旧衣服吃着粗劣食物,终身如此,并非矫揉造作。

三五先生洞语

清明之德存于自身,是认知的极致,培养认知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。

有生时的变化,有死后的变化,人们知道死后的变化,却不知道生时的变化。魂魄游荡是变化,谁在主宰这些?孔子说:“调和鬼神,是教化的极致。”

求学的人不考察,往往顺着自己的资质去滋长,而自己克服恶习的功夫很少。善于求学的人,不克服恶习就不会停止。

众人受限于定数。君子在治世则预防,在乱世则修养,《易经》用来预知未来,有变易的道理,听任它自然完整或破裂,一切都归于定数了吗?

天下有难以处理的事情吗?计较利害很难,遵循道义并不难,道义上不甘心吃粟米,那只有饿死罢了。天下不计较利害的人很少,所以忧愁的人很多。

君子以岁月为珍贵,譬如堆山,德行日益崇高,如果不加修养,珍贵什么呢?何况积累过错的人呢!

只有对自身要求低,所以可以苟且;只有自我责任感不重,所以安逸。

古人从自身寻求治理,后人从天下寻求治理。使天下安宁而不烦扰,是从自身寻求的;扰乱天下而不体恤,是从天下寻求的,因此,执掌《周官》而不能执掌好恶的准则的人,不可以治理天下。

水被激荡,就失去了水的本性;情被激荡,就失去了情的本性。君子的情不激荡,所以言语也不激荡。

听到不善的事,惩戒的益处少,而暗中损害的多,所以谈论别人的不善,是自我损害,而且听的人也受损。

行动有掩护,不符合德行的适宜,这是喜好名声的人,所以喜好名声的人内心劳苦。

独行的君子,出于实心,而与圣人的诚有区别。孝悌通达神明,而与圣人的明察人伦有区别。

立志于开创未来的人,不足以穷尽性命;立志于性命的人,足以开创未来。

贤啊,未被信任的人的自我信任!即使圣人不信任他,而他信任自己的自知。他的自知不迷惑,他的自我追求不小。

德就是得,自己没有心得却去说,是羞耻;自己没有心得却去说,别人不会相信他。

只有虚空所以神奇,只有恭敬才能虚空。

知道细微征兆而后能知道言语,知道自己言语的真意,而后能知道别人的言语。

行动出于至诚恻怛是王道,行动归责于我是大人的事业。

知,是心的神明。知道善,知道不善,知道喜好善,知道厌恶不善,知道必定行善,知道必定不行不善,这是至善,这是人的明德,这是天的明命,所以说:“良知致”。说的是学问,致是用力而后天性得以保全,说“明明德”,说“顾諟天之明命”,都是说的致的意思。五常百行,明了它们,考察它们,神明充满周遍,这就叫做能致其知。古代圣人没有比得上尧的,赞语说“钦明”,不是知的极致又是什么呢?中,是知不偏倚于见闻;敬,是知不懈怠;诚,是知不妄为;静,是知无欲望;寂,是知无思为;仁,是知生生不息与万物同体。各自指向所指,而都指向知的良善,所以说“致知”就完备了。

独自知的明,如同大明悬挂的象,照耀天下,类似于《晋》卦。人有失去准则的,明就入于地下了,有邪僻

之见者,入左腹矣,盖观於《明夷》。

  著焉察焉,无或遗焉者,圣人之无不知;践焉履焉,无不胜焉者,圣人之无不能。洽闻亦知,多艺亦能,闇於其大者矣。

译所看到的,已深入左腹了,大概是在观察《明夷》卦。

考察它、审视它,没有遗漏的,这是圣人无所不知;实行它、践行它,没有不成功的,这是圣人无所不能。广博的见闻也算知识,多样的技艺也算能力,但在根本大道上却是蒙昧的。

至健者知之健,至顺者知之顺,唯健也不可险之而知险,唯顺也不可阻之而知阻。人心惟危,险阻之谓也;健顺,精一之至也,君子盖无时而不惧夫危也。

  置我身於人人之中,而非之是之恶之爱之夺之予之者,夫然后可与无我。

  物不可厌,厌物者不能格物。

晚程记

  齿发衰,不可返已,志气衰,奚有不可返者哉?日三牲,日袒割,无关志气。日孜孜,毙而后已,善自养老者乎?

  刚健中正,纯粹精,无一毫发歉,而后一毫发非乾体。

  境寂我寂,已落一层。

  阅时事而伤神,徐自察之,嫉之也,非矜之也。矜之仁,嫉之偏。

  潜谷邓子儒释之辨数千言,诸友有求其说者,子谓之曰:“只格物致知,日以身辨之矣。”

  海内讲学而实践者有人,足为人师者有人,而求得先师之学者未一人见。

  有不善未尝不知,是致知;知之未尝复行,是格物。

县令刘梅源先生晓

  刘晓字伯光,号梅源,安福人。乡举为新宁令。见阳明於南京,遂禀受焉。阳明赠诗“谩道《六经》皆註脚,还谁一语悟真机。”归集同志为惜阴会。吉安之多学者,先生为之五丁也。先生下语无有枝叶,尝诵少陵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之句,叹曰:“可惜枉费心力,不当云‘学不圣人死不休’耶?”学者举质鬼神无疑,先生曰:“人可欺,鬼神不可欺,今世可欺,后圣有作,真伪不可欺。”

员外刘晴川先生魁

  刘魁字焕吾,号晴川,泰和人。由乡举,嘉靖间判宝庆五年,守钧州七年,贰潮州六年。陞工部员外郎,上安攘十事,皆为要务。诏徙雷坛禁中,先生上疏,请缓雷殿工作,以成庙建,足边备。上怒,杖四十。入狱,创甚,百户戴经药之,得不死,与杨斛山、周讷溪讲学不辍,自壬寅至乙巳,凡四年。秋八月,上斋醮,神降於箕,为先生三人颂冤,释之。未抵家而复逮,十月还狱,又二年。丁未十一月五日夜,高元殿火,上怳忽闻火中呼先生三人名氏,赦还家。

  先生受学於阳明,卒业东廓。以直节著名,而陶融於学问。李脉泉言在钧州与先生同僚一年,未尝见其疾言遽色。乡人饮酒,令之唱曲,先生歌诗,抑扬可听。门人尤熙问“为学之要”,曰:“在立诚。”每举阳明遗事,以淑门人。言阳明“转人轻快。一友与人讼,来问是非,阳明曰:‘待汝数日后,心平气和,当为汝说。’后数日,其人曰:‘弟子此时心平气和,愿赐教。’阳明曰:‘既是心平气和了,又教甚么?’朋友在书院投壶,阳明过之,呼曰:‘休离了根。’问阳明言动气象,先生曰:‘只是常人。’黄德良说阳明学问,初亦未成片段,因从游者众,夹持起,歇不得,所以成就如此。有举似先生者,曰:“也是如此,朋友之益甚大。”

主事黄洛村先生弘纲

  黄弘纲字正之,号洛村,江西雩县人。举正德十一年乡试。从阳明於虔台。阳明教法,士子初至者,先令高第弟子教之,而后与之语。先生列於高第。阳明归越,先生不离者四五年。阳明卒,居守其家,又三年。嘉靖二十三年,始任为汀州府推官,陞刑部主事。时塞上多故,将校下狱者,吏率刻深以逢上意。先生按法不轻上下,以故不为人所喜,遂请致仕。归与东廓、双江、念菴讲学,流连旬月。士子有所请质,先生不遽发言,瞠视注听,待其意尽词毕,徐以一二言中其窍会,莫不融然。四十年五月二十日八日卒,年七十。

  先生之学再变,始者持守甚坚,其后以不致纤毫之力,一顺自然为主。其生平厚於自信,而薄迎合,长於持重,而短机械,盖望而知其为有道者也。阳明之良知,原即周子诚一无伪之本体,然其与学者言,多在发用上,要人从知是知非处转个路头。此方便法门也,而及门之承其说者,遂以意念之善者为良知。先生曰:“以意念之善为良知,终非天然自有之良。知为有意之知,觉为有意之觉,胎骨未净,卒成凡体。於是而知阳明有善有恶之意,知善知恶之知,皆

译最刚健的人知晓刚健,最柔顺的人知晓柔顺,只有刚健才能让人在面临危险时知晓危险,只有柔顺才能让人在遭遇阻碍时知晓阻碍。人心之所以危险,说的就是这些危险和阻碍;刚健与柔顺,是精纯专一的极致,君子大概没有什么时候不畏惧这种危险的。

把我置身于众人之中,面对别人的非议、肯定、厌恶、喜爱、剥夺、给予,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无我的境界。

事物不可厌恶,厌恶事物的人不能穷究事物的道理。

《晚程记》

牙齿头发衰老了,无法恢复原状;志气衰落了,怎么会有不能恢复的呢?每天享用三牲,每天亲自切割,这与志气无关。每天勤勉努力,直到死才停止,这才是善于自我修养养老的人吧?

刚健中正,纯粹精微,没有丝毫欠缺,然后才有一毫一发的非乾卦之体。

境界寂静,我也寂静,这已经落入了一层境界。

阅览时事而伤神,慢慢自我察觉,这是嫉妒,不是矜持。矜持是仁,嫉妒是偏颇。

潜谷邓子关于儒释之辨写了数千字,朋友们有请求他解释的,邓子对他们说:“只要格物致知,每天用身体去辨别就可以了。”

天下讲学并实践的人有,足以做老师的人有,但求得先师学问的人没有见到一个。

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,这是致知;知道了没有再犯的,这是格物。

县令刘梅源先生晓

刘晓字伯光,号梅源,安福人。通过乡试考中,担任新宁令。在南京见到王阳明,于是向他请教并接受教导。王阳明赠诗说:“漫说《六经》都是注脚,还有谁能一语悟透真机。”回去后召集同志成立惜阴会。吉安学者众多,先生是其中的五丁之一。先生说话没有枝蔓,曾经诵读杜甫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的诗句,感叹说:“可惜枉费心力,难道不应该说‘学不圣人死不休’吗?”学者举出鬼神无疑的例子,先生说:“人可以欺骗,鬼神不可欺骗,今世可以欺骗,后世圣人兴起,真伪不可欺骗。”

员外刘晴川先生魁

刘魁字焕吾,号晴川,泰和人。通过乡试,嘉靖年间在宝庆任判官五年,在钧州任太守七年,在潮州任副职六年。升任工部员外郎,上奏安攘十事,都是要务。皇帝下诏将雷坛迁到禁中,先生上疏,请求延缓雷殿的工程,以完成庙宇建设,充实边防。皇帝发怒,杖责四十。入狱,伤势严重,百户戴经用药救治,得以不死,与杨斛山、周讷溪讲学不停,从壬寅年到乙巳年,共四年。秋八月,皇帝斋醮,神降于箕,为先生三人颂冤,释放了他。还没到家又被逮捕,十月回到监狱,又过了两年。丁未年十一月五日夜,高元殿起火,皇帝恍惚听到火中呼喊先生三人的名字,赦免他们回家。

先生师从王阳明,在东廓完成学业。以直节著名,而在学问上陶冶融合。李脉泉说在钧州与先生同僚一年,不曾见他疾言遽色。乡人饮酒,命令他唱曲,先生歌诗,抑扬动听。门人尤熙问“为学的要点”,先生说:“在于立诚。”常常举出王阳明的遗事,来教育门人。说王阳明“让人变得轻快。一个朋友与人诉讼,来问是非,王阳明说:‘等你几天后,心平气和,再为你说。’几天后,那人说:‘弟子此时心平气和,愿赐教。’王阳明说:‘既然心平气和了,还教什么?’朋友在书院投壶,王阳明经过,喊道:‘不要离开根本。’问王阳明的言动气象,先生说:‘只是常人。’黄德良说王阳明的学问,起初也未成片段,因为跟随的人多,互相夹持,歇不得,所以成就如此。有人把这话告诉先生,先生说:‘也是如此,朋友的益处很大。’

主事黄洛村先生弘纲

黄弘纲字正之,号洛村,江西雩县(今于都)人。正德十一年乡试考中。在虔台跟随王阳明。王阳明的教法,士子初到的,先让高第弟子教他们,然后与他们谈话。先生列于高第。王阳明回到越地,先生不离左右四五年。王阳明去世,先生守在其家,又三年。嘉靖二十三年,才开始担任汀州府推官,升任刑部主事。当时塞上多事,将校下狱的,官吏大多刻薄深严以迎合皇帝心意。先生按法不轻易上下,因此不为人们所喜欢,于是请求退休。回去与东廓、双江、念庵讲学,流连旬月。士子有所请教,先生不立即发言,瞪眼注视,专注倾听,等他们意思尽、词毕,慢慢用一两句击中要害,无不融然。四十年五月二十日八日去世,享年七十。

先生的学问两次变化,起初持守很坚,后来以不致纤毫之力,一顺自然为主。他生平厚于自信,而薄于迎合,长于持重,而短于机械,大概望而知其为有道者。王阳明的良知,原即周子的诚一无伪之本体,然而他与学者言,多在发用上,要人从知是知非同处转个路头。这是方便法门,而及门之承其说者,遂以意念的善者为良知。先生说:“以意念的善为良知,终非天然自有之良。知是有意之知,觉是有意之觉,胎骨未净,卒成凡体。”

非定本。意既有善有恶,则知不得不逐於善恶,只在念起念灭上工夫,一世合不上本体矣。”四句教法,先生所不用也。双江“归寂”,先生曰:“寂与感不可一例观也,有得其本体者,有失其本体者。自得其本体之寂者言之,虽存之弥久,涵之极深,而渊微之精未尝无也。自得其本体之感者言之,虽纷然而至,杳然而来,而应用之妙未尝有也。未尝有,则感也寂在其中矣;未尝无,则寂也感在其中矣。不睹不闻其体也,戒慎恐惧其功也,皆合寂感而言之者也。”按双江之寂,即先生之所谓“本体”也。知主静非动静之静,则归寂非寂感之寂矣。然其间正自有说。自来儒者以未发为性,已发为情,其实性情二字,无处可容分析。性之於情,犹理之於气,非情亦何从见性,故喜怒哀乐,情也;中和,性也。於未发言喜怒哀乐,是明明言未发有情矣,奈何分析性情?则求性者必求之未发,此归寂之宗所由立也。一时同门与双江辨者,皆从已发见未发,亦仍是析情於发,析性於未发,其情性不能归一同也。

译这不是定本。意念既然有善有恶,那么良知就不得不追逐善恶,只在念头起灭上用功,一辈子也合不上本体了。”四句教法,是先生所不采用的。双江主张“归寂”,先生说:“寂与感不能一概而论。有得其本体的,有失其本体的。从得其本体之寂的角度来说,虽然存养得越久,涵养得越深,那渊深精微的妙用未曾没有。从得其本体之感(即感应)的角度来说,虽然纷至沓来,幽远而至,那应事接物的妙用未曾有缺失。未曾有缺失,那么感之中就包含了寂;未曾没有,那么寂之中就包含了感。不睹不闻是它的本体,戒慎恐惧是它的工夫,这都是将寂与感合起来说的。”按双江所说的“寂”,就是先生所说的“本体”。知道主静不是动静意义上的静,那么归寂就不是寂感意义上的寂了。然而其中确实自有道理。历来儒者以未发为性,已发为情。其实“性”与“情”这两个字,无处可以分割分析。性对于情,就像理对于气,如果没有情,又从哪里见到性呢?所以喜怒哀乐是情,中和是性。在未发时谈论喜怒哀乐,这明明是说未发时也有情了,怎么能分割性情呢?那么求性的人必定在未发时去求,这就是归寂宗旨确立的原因。当时同门中与双江辩论的人,都是从已发中去见未发,这仍然是把情分析在已发,把性分析在未发,他们的情与性不能归于统一。

洛村语录

  自先师提揭良知,莫不知有良知之说,亦莫不以意念之善者为良知。以意念之善为良知,终非天然自有之良。知为有意之知,觉为有意之觉,胎骨未净,卒成凡体。

  治病之药,利在去病,苟无病,臭腐神奇同为元气。本领既是知觉,意念莫非良知,更无二本。

  喜怒哀乐之未发,且不论其有时与否。但子思子云: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。”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。曾谓天下之大本,可以时言乎?未发非时,则体道之功,似不专於归寂而已也,故子思子曰:“致中和”,盖合寂感以为功者也。

  或疑慈湖之学,只道一光明境界而已,稍涉用力,则为着意。恐未尽慈湖。精於用力者,莫慈湖若也,所谓不起意者,其用力处也。《绝四记》中云云,慈湖之用力精且密矣。明道云:“必有事焉,而勿正,勿忘,勿助长,未尝致纤毫之力。”此其存之之道,善用其力者,固若是。慈湖千言万语,只从至灵、至明、广大、圣知之性,不假外求,不由外得,自本自根、自神自明中提掇出来,使人於此有省,不患其无用力处,不患不能善用其力矣。徒见其喋喋於此也,遂谓其未尝用力焉,恐未尽慈湖意也。

  存主之明,何尝离照?流行之照,何尝离明?是则天然良知,无体用先后,内外深浅,精粗上下,一以贯之者也。

  人心只此独知,出乎身而加乎民者,只此视听喜怒诸物,舍此更别无着力处矣。谓天下之物,触於前者有正有不正,又谓知意心身,无能离天下国家之物而独立,是以物为身之所接,而非所谓备於我者,虽视听喜怒未尝不在其中,而本末宾主则大有间。后世格物之学,所以异於圣人者,正惟差认此一物字。故格物致知之功,不容不差,亦不容不补,主敬存养以摄归身心,而内外动静不得不为二矣。

  往岁读先师书,有惑而未通处,即反求自心,密察精进,便见自己惑所从来,或是碍着旧闻,或是自己工夫犹未免在事迹上揣量,文义上比拟,与后儒作用处相似,是以有惑。细玩先师之言,真是直从本心上发出,非徒闻见知识轮转。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,乃知笃信圣人者,必反求诸己。反求诸己,然后能笃信圣人。故道必深造自得,乃能决古训之是非,以解蔽辨惑,不然则相与滋惑也已。

  谓谢子曰:“太古无为,中古无私;太古至道,中古至德。吾将与子由至德而观至道,由无私而游无为乎?”谢子曰:“古道辽矣,孰从而观之,孰从而游之?”曰:“子不见耳目口鼻视听言臭乎?今之人耳目口鼻之於视听言臭也,犹古之人耳目口鼻之於视听言臭也,吾何疑焉?则吾心之於是非诚伪,无古今之殊焉,吾又何疑焉?日往而月来,寒往而暑来,今之日月寒暑,犹古之日月寒暑也,则又何爽焉?吾心至德,吾心至道,吾心无私,吾心无为,而奚观乎?而奚游乎?苟有志於希古者,反而求之吾心,将无往而非古也已。”

  先师之学,虽顿悟於居常之日,而历艰备险,动心忍性,积之岁月,验诸事履,乃始脱然有悟於良知。虽至易至简,而心则独苦矣。何学者闻之之易,而信之之难耶!

  有迁官而较远近劳逸者,曰:“不然。责望於人者谓之远,求尽於己者谓之近,较计於远者谓之劳,相忘於远近之外者谓之逸。苟有以尽吾心,远近劳逸,吾何择焉,吾惟尽吾之心而已矣。”

主事何善山先生廷仁

  何廷仁字性之,号善山,初名秦,江西雩县人。举嘉靖元年乡试。至二十年,始谒选,知新会县。喜曰:“吾虽不及白沙之门,幸在其乡,敢以俗吏临其子弟耶?”释菜於祠,而后视事。迁南京工部主事,满考致仕。三十年卒,年六十六。

  初闻阳明讲学,慨然曰:“吾恨不得为白沙弟子,今又可失之耶!”相见阳明於南康。当是时,学人聚会南、赣,而阳明师旅旁午,希临讲席。先生即与中离、药湖诸子接引来学。先生心诚气和,不厌缕覼,由是学者益亲。已从阳明至越,先生接引越

译洛村语录

自从先师提出并揭示良知学说以来,没有人不知道良知之说,也没有人不把意念中善的部分当作良知。把意念中的善当作良知,终究不是天然自有的良。知是有意之知,觉是有意之觉,胎骨没有净化干净,最终成就的是凡俗之体。

治病的药,好处在于去除疾病,假如没有病,臭腐与神奇同为元气。本领既然是知觉,意念无非是良知,更没有两个根本。

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,暂且不讨论它是否有时候。但子思先生说:“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做中。”中,是天下最大的根本。难道说天下最大的根本,可以用时间来谈论吗?未发不是时间,那么体悟大道的功夫,似乎不专门在于归于寂灭而已,所以子思先生说:“达到中和”,大概是合寂与感为一体作为功夫的。

有人怀疑慈湖的学问,只是说一个光明的境界罢了,稍微涉及用力,就是着意。恐怕没有完全理解慈湖。善于用力的,没有比慈湖更好的了,所谓不起意,就是他用力的地方。《绝四记》中的种种说法,慈湖的用力精细而且严密了。明道先生说:“一定要有事,但不要端正,不要遗忘,不要助长,不曾施加丝毫的力量。”这是保存它的方法,善于用力的人,本来就是这样。慈湖千言万语,只是从至灵、至明、广大、圣知的本性中,不借助外求,不从外面得到,自本自根、自神自明中提取出来,使人在此有所醒悟,不担心他没有用力的地方,不担心他不能善于用力。只是看到他喋喋不休于此,就认为他不曾用力,恐怕没有完全理解慈湖的意思。

存主之明,何曾离开照察?流行之照,何曾离开明?这就是天然良知,没有体用先后,内外深浅,精粗上下,以一以贯之。

人心只有这个独知,出于自身而施加于民众的,只有视听喜怒等物,舍弃这个更没有着力的地方了。说天下的事物,接触面前的有正有不正,又说知意心身,不能离开天下国家的事物而独立,因此把物当作身体所接触的,而不是所谓具备于我的,虽然视听喜怒不曾不在其中,但本末宾主则有大的区别。后世格物的学问,所以不同于圣人的,正是错误地认定了这个“物”字。所以格物致知的功夫,不容不错误,也不容不补救,主敬存养以摄归身心,那么内外动静不得不分为二了。

往年读先师的书,有疑惑而没有通达的地方,就反求自心,密察精进,便看见自己疑惑的来源,或者是碍着旧闻,或者是自己的功夫还难免在事迹上揣量,在文义上比拟,与后儒的作用相似,所以有疑惑。仔细玩味先师的话,真是直接从本心上发出,不是仅仅闻见知识轮转。所谓百世等待圣人而不疑惑,才知道笃信圣人的人,必定反求诸己。反求诸己,然后才能笃信圣人。所以道必定深造自得,才能决断古训的是非,以解除蒙蔽辨别疑惑,不然就相互滋生疑惑罢了。

对谢子说:“太古无为,中古无私;太古至道,中古至德行。我将和你由至德而观至道,由无私而游于无为吗?”谢子说:“古道辽远了,谁跟随而观之,谁跟随而游之?”说:“你没有看见耳目口鼻视听言臭吗?现在的人耳目口鼻对于视听言臭,还像古代的人耳目口鼻对于视听言臭一样,我有什么怀疑的呢?那么我的心对于是非诚伪,没有古今的不同,我又有什么怀疑的呢?日往而月来,寒往而暑来,现在的日月寒暑,还像古代的日月寒暑一样,那么又有什么差错呢?我的心至德,我的心至道,我的心无私,我的心无为,而观察什么呢?而游历什么呢?如果有志于希求古代的人,反而求之于我的心,将无往而不是古代了。”

先师的学问,虽然在居常之日顿悟,而经历艰难备险,动心忍性,积累岁月,验证于事履,才开始脱然有悟于良知。虽然至易至简,而心则独苦了。为什么学者听闻之易,而相信之难呢!

有迁官而比较远近劳逸的人,说:“不是这样。责望于人者叫做远,求尽于己者叫做近,较计于远者叫做劳,相忘于远近之外者叫做逸。假如有以尽吾心,远近劳逸,我选择什么呢,我只是尽我的心而已。”

主事何善山先生廷仁

何廷仁字性之,号善山,起初名叫秦,江西雩县人。考中嘉靖元年乡试。到二十年,才开始谒选,任新会县知县。高兴地说:“我虽然不及白沙的门下,幸好在它的乡里,敢以俗吏临其子弟吗?”在祠中释菜,然后视事。升任南京工部主事,满考致仕。三十二年去世,享年六十六岁。

起初听闻阳明讲学,慨然说:“我恨不得做白沙的弟子,现在又可以失去吗!”在南康相见阳明。当这个时候,学人聚会南、赣,而阳明师旅繁忙,很少临讲席。先生就与中离、药湖诸子接引来学。先生诚心气和,不厌其烦,由此学者更加亲近。已经跟随阳明到越,先生接引越

中,一如南、赣。阳明殁后,与同志会於南都,诸生往来者恒数百人。故一时为之语曰:“浙有钱、王,江有何、黄。”指绪山、龙溪、洛村与先生也。先生论学,务为平实,使学者有所持循。尝曰:“吾人须从起端发念处察识,於此有得,思过半矣。”又曰:“知过即是良知,改过即是本体。”又曰:“圣人所谓无意无情者,非真无也,不起私意,自无留意留情耳。若果无意,孰从而诚?若果无情,孰从而精?”或谓:“求之於心,全无所得,日用云为,茫无定守。”先生曰:“夫良知在人为易晓,诚不在於过求也。如知无所得,无所定守,即良知也。就於知无所得者,安心以为无得,知无定守者,安心以守之,斯岂非入门下手之实功乎?况心性既无形声,何从而得?既无定体,何从而守?但知无所得,即有所悟矣,知无定守,即有定主矣。”其言不为过高如此。故闻谈学稍涉玄远,辄摇手戒曰:“先生之言,无是无是。”南都一时之论,谓“工夫只在心上用,才涉意,便已落第二义,故为善去恶工夫,非师门最上乘之教也。”先生曰:“师称无善无恶者,指心之应感无迹,过而不留,天然至善之体也。心之应感谓之意,有善有恶,物而不化,着於有矣,故曰:‘意之动’。若以心为无,以意为有,是分心意为二见,离用以求体,非合内外之道矣。”乃作《格物说》,以示来学,使之为善去恶,实地用功,斯之谓致良知也。

译当时的情形,与南赣地区完全一样。王阳明去世后,他与志同道合的人在南都聚会,往来求学的生员常常有几百人。所以当时人们有这样的说法:“浙江有钱德洪、王龙溪,江苏有何心隐、黄宗贤。”指的是绪山先生、龙溪先生、洛村先生以及这位先生。先生论述学问,务求平实,让学者有所遵循。他曾说:“我们必须在念头初起的地方进行察识,在这里有所收获,思考就超过一半了。”又说:“认识到过错就是良知,改正过错就是本体。”又说:“圣人所说的无意无情,并不是真的没有,而是不起私意,自然就不会留意留情罢了。如果真的没有意,谁来使之真诚?如果真的没有情,谁来使之精微?”有人问:“在心中探求,完全没有什么收获,日常行为,茫然没有固定的准则。”先生说:“良知在人身上是容易明白的,真诚不在于过度探求。如果知道没有什么收获,没有固定的准则,这本身就是良知。就在知道没有什么收获的地方,安心认为没有收获;在知道没有固定准则的地方,安心去守持,这难道不是入门下手的切实功夫吗?况且心性既然没有形声,从哪里去获得?既然没有固定的形体,从哪里去守持?只要知道没有什么收获,就有了领悟;只要知道没有固定准则,就有了确定的主宰。”他的言论不这样过高。所以听到谈论学问稍微涉及玄妙深远,就摇手告诫说:“先生的话,没有是,也没有不是。”南都当时的议论,认为“功夫只在心上用,才涉及意,就已经落入第二义,所以为善去恶的功夫,不是师门最上乘的教导。”先生说:“老师称无善无恶,是指心感应万物没有痕迹,经过而不滞留,是天然至善的本体。心感应万物称为意,有善有恶,执着于物而不能变化,着于有了,所以说:‘意的发动’。如果把心当作无,把意当作有,是把心意分为两种见解,离开用去求体,不符合合内外的道理。”于是写了《格物说》,给来学习的人看,让他们为善去恶,实地用功,这就叫做致良知。

细详先生之言,盖难四无而伸四有也。谓无善无恶,是应感无迹,则心体非无善无恶明矣。谓着於有为意之动,则有善有恶是意之病也。若心既无善无恶,此意知物之善恶,从何而来?不相贯通。意既杂於善恶,虽极力为善去恶,源头终不清楚,故龙溪得以四无之说胜之。心意知物,俱无善恶,第心上用功,一切俱了,为善去恶,无所事事矣,佛家之立跻圣位是也。由先生言之,心既至善,意本澄然无动,意之灵即是知,意之照即是物,为善去恶,固是意上工夫也,然则阳明之四有,岂为下根人说教哉!

善山语录

  圣人所谓无意无情者,非真无也,不起私意,自无留意留情耳。若果无意,孰从而诚?若果无情,孰从而精?是尧、舜不必惟精,孔子不必徙义改过矣。吾故曰:“学务无情,断灭天性,学务有情,缘情起衅。不识本心,二者皆病。”

  有意固谓之意见,而必欲求为无意,是亦不可谓非意见也。是故论学,不必太高,但须识本领耳。苟识本领,虽曰用意,自无留情;苟不识本领,虽曰欲无意,只是影响。

  或谓:“求之於心,全无所得,日用云为,茫无定守。”夫良知在人为易晓,诚不在於过求也。如知无所得,无所定守,即良知也。就於知无所得者,安心以为无得,知无定守者,安心以守之,斯岂非入门下手之实功乎?况心性既无形声,何从而得?既无定体,何从而守?但知无所得,即有所悟矣,岂真无所得耶?知无定守,即有定主矣,岂真无定守耶?

  后世儒者,不能至於圣人,其毫釐之差,只不信此。使果真知,即刻一了百当,自是了得终身。见在此心,合下圆成、合下具足,更有何意可起?何理可思?苟有所思虑,盖不过殊涂同归,一致百虑而已。

  有欲绝感以求静者,曰:“非也。君子亦惟致其良知而已矣,知至则视无不明,听无不聪,言无不中,动无不敬。是知应物之心非动也,有欲故谓之动耳。绝感之心非静也,无欲故谓之静耳。苟有欲焉,虽闭关习静,心斋坐忘,而其心未尝不动也。苟无欲焉,虽纷华杂扰,酬酢万变,而其心未尝不静也。动而无欲,故动而无动,而其动也自定。静而无欲,故静而无静,而其静也常精。动定静定庶矣。

  所论“个中拟议差毫发,就里光明障几重。肯信良知无适莫,何须事后费磨砻”即此知直造先天。夫本来面目,岂特无容拟议,虽光明亦何所有!诚知本体无容用其力,则凡从前着意寻求,要皆敲门瓦砾耳,门开则瓦砾诚无所施。虽太虚中何物不有,门户瓦砾,色色具列,而不能染於太虚。思而无思,拟议而无拟议,道本如是耳。是故戒慎恐惧,格物致知,虽为众人设法,在圣人惟精亦不废。不然,孔子尝谓“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”而又忧“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”。是以上达不离下学中得之,则磨砻改过,正见圣人洁净精微。

  天下之事,原无善恶,学者不可拣择去取,只要自审主意。若主意是个真心,随所处皆是矣;若主意是个私心,纵拣好事为之,却皆非矣。譬如戏谑是不好事,但本根是个与人为善之心,虽说几句笑话,动人机括,自揣也是真心。但本根是个好名之心,则虽孝亲敬长,温凊定省,自揣还是欺心。

  此学是日用寻常事,自知自足,无事旁求,习之则悦,顺之则裕,真天下之至乐也。今之同志,负高明之志者,嘉虚玄之说,厉敦确之行者,乐绳墨之趋,意各有所用,而不能忘所见,此君子之道所以为鲜。

  致中和,天地位,万物育者,如或动於客气,梏於物欲,觉得胸中劳耗错乱,天地即已翻覆,亲而父子兄弟,近而童仆,远而天下之人,皆见得不好。至於山川草木,鸡犬椅桌,若无相干,也自不好。天下虽大,我自不得其平矣。少即平其心,易其气,良知精察,无有私意,便觉与天地相似矣。不惟父子兄弟童仆自无不好,而天下之人亦无不好,以至鸡犬椅桌、山川草木,亦无不好,真见万物皆有春意。至於中

译仔细推究先生的言论,大概是难以主张“四无”而伸张“四有”的。说无善无恶,是应对外物感应而没有痕迹,那么心体并非无善无恶就很明显了。说执着于有所作为是意念的发动,那么有善有恶就是意念的弊病。如果心体既然无善无恶,这意念、良知、事物中的善恶,是从哪里来的呢?这是不能贯通的。意念既然混杂了善恶,虽然极力去为善去恶,源头终究不清楚,所以龙溪得以用“四无”的说法胜过他。心、意、知、物,都没有善恶,只在心上用功,一切就都了结了,为善去恶,也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,这就是佛家所说的立跻圣位。按照先生的说法,心既然至善,意念本来澄澈而没有发动,意念的灵明就是良知,意念的照察就是事物,为善去恶,固然是在意念上做工夫,那么阳明的“四有”,难道只是为下根人说教吗!

圣人所说的无意无情,并不是真的没有,而是不起私意,自然就没有留留意念、滞留情感罢了。如果真的没有意念,谁来做到诚呢?如果真的没有情感,谁来做到精呢?那么尧、舜就不必惟精,孔子就不必徙义改过了。所以我说道:“求学务求无情,是断灭天性;求学务求有情,是因情生衅。不认识本心,这两种都是弊病。”

有意固然被称为意见,而一定要追求成为无意,这也不能说不是意见。所以论学,不必太高深,只要识得根本本领罢了。如果识得根本本领,虽然说用意,自然没有留情;如果不识得根本本领,虽然说想要无意,只是虚妄影响。

有人说:“在心中探求,完全没有所得,日常行事,茫然没有定准。”良知在人身上是容易明白的,诚不在于过度探求。如果知道没有所得,没有定准,这就是良知。就在知道没有所得的地方,安心认为无得;在知道没有定准的地方,安心去守持,这难道不是入门下手的实功吗?况且心性既然没有形声,从哪里得到呢?既然没有定体,从哪里守持呢?只要知道没有所得,就是有所悟了,难道真的没有所得吗?知道没有定准,就是有定主了,难道真的没有定准吗?

后世的儒者,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,那毫厘的差别,只是不信这个。如果真能知道,立刻就能一了百当,自然终身都了得。看见这个心,当下圆成、当下具足,还有什么意念可以兴起?什么道理可以思虑?如果有所思虑,大概不过是殊途同归,一致百虑罢了。

有人想要断绝感应来求得静,我说:“不对。君子只是致其良知罢了,良知至则视无不明,听无不聪,言无不中道,动无不恭敬。这是知道应物的心并不是动,有欲望所以称之为动罢了。断绝感应的心并不是静,没有欲望所以称之为静罢了。如果有欲望,虽然闭关习静,心斋坐忘,但他的心未曾不动。如果没有欲望,虽然纷华杂扰,应酬万变,但他的心未曾不静。动而没有欲望,所以动而没有动,而他的动自然安定。静而没有欲望,所以静而没有静,而他的静常常精纯。动定静定,就差不多了。”

所论“个中拟议差毫发,就里光亮障几重。肯信良知无适莫,何须事后果费磨砻”,就是这良知直造先天。本来面目,岂止不容拟议,虽然光明又有什么所有!真知道本体不容用力,那么凡是以前着意寻求的,都要成为敲门瓦砾罢了,门开了则瓦砾确实无处施用。虽然太虚中没有什么东西没有,门户瓦砾,各色各样都具备陈列,而不能染污太虚。思而无思,拟议而无拟议,大道本来就是这样。所以戒慎恐惧,格物致知,虽然是为众人设法,在圣人惟精也不废弃。不然,孔子曾说“我有知识吗?没有知识。”而又忧虑“听到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”。所以上达不离下学中得,那么磨砻改过,正见圣人洁净精微。

天下的事,原本没有善恶,学者不可拣择去取,只要自己审察主意。如果主意是个真心,随所处都是对的;如果主意是个私心,纵然拣好事去做,却都是错的。譬如戏谑是不好事,但本根是个与人友善的心,虽说几句笑话,触动人的机括,自己揣度也是真心。但本根是个好名的心,那么虽然孝亲敬长,温凊定省,自己揣度还是欺心。

这个学问是日用寻常事,自知自足,无事旁求,学习它就喜悦,顺应它就宽裕,真是天下最大的快乐。现在的同志,负有高明志向的,喜欢虚玄的说法;厉行敦确行为的,乐于遵循绳墨的趋向,心意各有所用,而不能忘记所见,这就是君子之道所以稀少的缘故。

致中和,天地位,万物育,如果或者被客气所动,被物欲所梏,觉得胸中劳耗错乱,天地就已经翻覆,亲近的父子兄弟,近处的童仆,远处的天下之人,都见得不好。至于山川草木,鸡犬椅桌,若无相干,自然也见得不好。天下虽然大,我自己得不到平正了。稍微平正其心,平易其气,良知精察,没有私意,便觉得与天地相似了。不只是父子兄弟童仆自然没有不好的,而天下之人也没有不好的,以至于鸡犬椅桌、山川草木,也没有不好的,真见万物皆有春意。至于中

间有不得其所者,自恻然相关,必思处之而后安。故尽天下之性,只是自尽其性。(位育之理确然。)

译偶尔有不能安于其位的人,自己心中感到哀怜而相互关切,必定要思考如何安置他们然后才安心。所以穷尽天下万物的本性,只是穷尽自己的本性罢了。(使万物各得其所、各遂其生的道理确实如此。)

天地万物与吾原同一体,知吾与天地万物既同一体,则知人情物理要皆良知之用也,故除却人情物理,则良知无从可致矣。是知人情物理,虽曰常感,要之感而顺应者,皆为应迹,实则感而无感。良知无欲,虽曰常寂,要之原无声臭者,恒神应无方,实则寂而无寂。此致知所以在於格物,而格物乃所以实致其良知也。明道以穷理尽性至命,一下便了,於此可见。

  象山云:“老夫无所能,只是识病。”可见圣贤不贵无病,而贵知病,不贵无过,而贵改过。今之学者,乃不虑知病即改,却只虑有病。岂知今之学者,要皆半路修行者也,习染既深,焉能无病?况有病何伤?过而能改,虽曰有病,皆是本来不染,而工夫亦为精一实学耳。

  今日论学,只当辨良知本领,果与慎独工夫同与不同,不当论其行事标末,律之古人出处异与不异。使其本领既同,而行事或过,自可速改而进诚明之域;使其本领已失,而操履无过,虽贤如诸葛、韩、范、明道、尚惜其不着不察,而有未闻道之叹!

  谓“近来勉强体究,凡动私意,一觉便欲放下。”如此岂不是切实工夫?但说得似易,恐放下甚难。若私意已尝挂根,虽欲放下,却不能矣。须有好仁无以尚之之心,然后私意始不挂根。如此一觉放下,便就是洁净精微之学。

郎中陈明水先生九川

  陈九川字惟浚,号明水,临川人也。母梦吞星而娠。年十九,为李空同所知。正德甲戌进士。请告三年,授太常博士。武宗欲南巡,先生与舒芬、夏良胜、万潮连疏谏止,午门荷校五日,杖五十,除名。世宗即位,起原官。进礼部员外郎、郎中,以主客裁革妄费,群小恨之。张桂与铅山有隙,诬先生以贡玉餽宏,使通事胡士绅讼之,下诏狱榜掠,谪镇海卫。已遇恩诏复官。致仕。周流讲学名山,如台宕、罗浮、九华、匡庐,无不至也。晚而失听,书札论学不休。一时讲学诸公,谓明水辩驳甚严,令人无躲避处。嘉靖四十一年八月卒,年六十九。

  先生自请告入虔师阳明,即自焚其著书。后凡再见,竟所未闻。阳明殁,往拜其墓,复经理其家。先生自叙谓:“自服先师致知之训,中间凡三起意见,三易工夫,而莫得其宗。始从念虑上长善消恶,以视求之於事物者要矣。久之自谓瀹注支流,轮回善恶,复从无善无恶处认取本性,以为不落念虑直悟本体矣。既已复觉其空倚见悟,未化渣滓,复就中恒致廓清之功,使善恶俱化,无一毫将迎意必之翳,若见全体,炯然炳於几先,千思百虑,皆从此出。即意无不诚,发无不中,才是无善无恶实功。从大本上致知,乃是知几之学。自谓此是圣门绝四正派,应悟入先师致知宗旨矣。乃后入越,就正龙溪,始觉见悟成象,怳然自失。归而求之,毕见差谬,却将诚意看作效验,与格物分作两截,反若欲诚其意者,在先正其心,与师训圣经矛盾倒乱,应酬知解,两不凑泊,始自愧心汗背,尽扫平日一种精思妙解之见,从独知几微处谨缉熙,工夫才得实落於应感处。若得个真几,即迁善改过,俱入精微,方见得良知体物而不可遗,格物是致知之实,日用之间都是此体,充塞贯通,无有间碍。致字工夫,尽无穷尽,即无善无恶非虚也,迁善改过非粗也。始信致知二字,即此立本,即此达用,即此川流,即此敦化,即此成务,即此入神,更无本末精粗内外先后之间。证之古本序中,句句吻合,而今而后,庶几可以弗畔矣。”

  按阳明以致良知为宗旨,门人渐失其传,总以未发之中,认作已发之和,故工夫只在致知上,甚之而轻浮浅露,待其善恶之形而为克治之事,已不胜其艰难杂糅矣。故双江、念菴以归寂救之,自是延平一路上人。先生则合寂感为一,寂在感中,即感之本体,感在寂中,即寂之妙用。阳明所谓“未发时惊天动地,已发时寂天寞地”,其义一也,故其谓双江曰:“吾丈胸次广大,荡荡渊渊,十年之前,却为蛰龙屈蠖二虫中作祟,欠欲窃效砭箴,愧非国手,

译天地万物与我原本同为一体,知道我与天地万物同为一体,就知道人情物理都是良知的运用,所以除去人情物理,良知就没有地方可以致了。因此知道人情物理,虽然说是经常感应,但感应而顺应它的,都是应迹,实际上感应而没有感应。良知没有私欲,虽然说是经常寂静,但原本没有声音气味的,恒常神妙应验没有固定方向,实际上寂静而没有寂静。这就是致知在于格物,而格物是用来切实地致其良知的原因。明道以穷理尽性至命,一下子便了,于此可见。

象山说:“老夫没有什么本事,只是识病。”可见圣贤不贵在无病,而贵在知病,不贵在无过,而贵在改过。现在的学者,却不考虑知病就改,却只担心有病。哪里知道现在的学者,都是半路修行的人,习染既深,怎么能没有病?况且有病有什么妨碍?有过错能改正,虽然说是有病,都是本来不染,而工夫也是精一实学。

今天论学,只应当辨别良知本领,果然与慎独工夫相同还是不同,不应当论其行事标末,用古人出处是否相同来衡量。如果其本领既相同,而行事有过错,自然可以快速改正而进入诚明的境界;如果其本领已经丧失,而操履没有过错,虽然贤如诸葛、韩、范、明道,尚且惋惜其不着不察,而有未闻道的感叹!

说“近来勉强体究,凡动私意,一觉察便想要放下。”这样岂不是切实工夫?但说得似乎容易,恐怕放下很难。如果私意已经尝挂根,虽然想要放下,却不能了。须有好仁无以尚之的心,然后私意才不挂根。这样一觉察放下,便就是洁净精微之学。

郎中陈明水先生九川

陈九川字惟浚,号明水,是临川人。母亲梦见吞星而怀孕。十九岁时,被李空同所知。正德甲戌年进士。请假三年,授太常博士。武宗想要南巡,先生与舒芬、夏良胜、万潮流连上疏谏止,在午门戴枷五日,杖责五十,除名。世宗即位,起用原官。进升礼部员外郎、郎中,因为主客裁革妄费,群小恨他。张桂与铅山有隙,诬陷先生以贡玉馈赠宏,让通事胡士绅诉讼他,下诏狱拷打,谪镇海卫。不久遇恩诏复官。致仕。周游讲学名山,如台宕、罗浮、九华匡庐,没有不到的。晚年失听,书信论学不休。一时讲学诸公,说明水辩驳很严,令人无处躲避。嘉靖四十一年八月去世,享年六十九岁。

先生自从请假入虔师从阳明,就自己焚毁其著书。后来凡是再见,竟然没有听说。阳明去世,前往拜其墓,又经理其家。先生自叙说:“自从服膺先师致知的训诫,中间凡三起意见,三易工夫,而没有得其宗。开始从念虑上长善消恶,比起求之于事物要了。久了自谓瀹注支流,轮回善恶,又从无善无恶处认取本性,以为不落念虑直接悟本体了。既已又觉其空倚见悟,未化渣滓,又从其中恒致廓清之功,使善恶俱化,没有一毫将迎意必之翳,若见全体炯然炳于几先,千思百虑,都从此出。即意无不诚,发无不中,才是不善无恶实功。从大本上致知,才是知几之学。自谓这是圣门绝四正派,应悟入先师致知识宗旨了。乃后入越,就正龙溪,才觉见悟成象,怳然自失。回来求之,毕见差谬,却将诚意看作效应,与格物分作两截,反而好像欲诚其意者,在先正其心,与师训练圣经矛盾倒乱,应酬知解,两不凑合,才自愧心汗背,尽扫平日一种精思妙见之见,从独知几微处谨缉熙工夫,才得实落于应感处。若得个真几,即迁善过,俱入精微,方见得良知体而不可遗,格物是致知之实,日用间都是此体,充塞贯通,没有间碍。致字工夫,尽无穷尽,即不善无恶非虚也,迁善过非粗也。才信致知二字,即此立本,即此用,即此川流,即此敦化,即成务,即此入神,更没有本末精粗内外先后之间。证之古序中,句句吻合,而今而后,庶几可以不畔矣。”

按阳明以致良知为宗旨,门人渐失其传总以未发之中,认作已发之和故工夫只在致知上,甚之而轻浅露,待其善恶之形而为克之事,已不胜其艰难杂糅矣。所以双江、念庵以归寂救之,自是延平一路上人先生则合寂感为一,寂在感中即感之本体,感在寂中即寂之妙用。阳明所谓“未发惊天动地,已发寂天寞地”,其义一也,所以其谓双江曰:“吾丈胸次广大荡荡渊渊,十年之前,却为蛰龙蠖二虫中作祟,欠欲窃砭箴,愧非国手”

今赖吾丈精采仙方,密炼丹饵,将使凡胎尽化,二虫不知所之矣。”是先生与偏力於致知者大相迳庭。顾念菴铭其墓犹云:“良知即未发之中,无分於动静者也。”指感应於酬酢之迹,而不於未发之中,恐於致良知微有未尽。是未契先生宗旨也。

译如今仰仗您精心采选仙方,秘密炼制丹药,将使我这凡俗之躯完全转化,体内的二虫也不知逃往何处了。”这与先生致力于“致知”的主张大相径庭。然而顾宪成在顾念菴的墓志铭中还说:“良知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,不分动与静。”他只在应酬交往的迹象上指认感应,而不从“未发之中”去体认,恐怕在“致良知”的功夫上略有未尽。这是没有契合先生的宗旨啊。

明水论学书

  古之学者为己,天下事尽矣。尧、舜之治天下,亦尽其性充其君道而已,何尝有人己先后於其间哉!后儒不知性情之学,有始有为国为民,不为身谋以为公者。此贤豪之士,所以自别於流俗。而其运动设施,不合於中道,不可语天德王道也。(《与聂双江》)

  便安气习,往往认作自然,要识勉强,亦是天命。用功修治,莫非勉强人力,然皆天命自然合如此者。

  近年体验此学,始得真机,脚跟下方是实地,步有不容自己者。从前见悟转换,自谓超脱,而於此真体,若存若亡,则知凡倚知解者,其担阁支吾虚度不少矣。(以上《与董兆明》)

  日用应酬,信手从心,未尝加意。间亦有稍经思虑区画者,自以为良知变化原合如此,然皆不免祗悔。及反观之,信有未尽未当处,岂所谓认得良知不真耶?

  夫逐事省克,而不灼见本体流行之自然,则虽饬身励行,不足以言天德固矣。然遂以窒欲惩忿为下乘,迁善改过为妄萌,使初学之士,骤窥影响者,皆欲言下了当,自立无过之境,乃徒安其偏质,便其故习,而自以为率性从心,却使良知之精微紧切,知是知非所藉以明而诚之者,反蔑视不足轻重,而遂非长过,荡然忘返,其流弊岂但如旧时支离之习哉!

  本体至善,不敢以善念为善也。若以善念为善,则恶念起时,善固灭矣,恶在其为至善天命不已者耶!

  戒惧兢惕工夫,即是天机不息之诚,非因此为入道复性之功也。

  不当以知觉为良知固矣,然乃良知之发用,不容有二。先师云:“除却见闻,无知可致。”况知觉乎?故知觉废则良知或几乎息矣。近诸公只说本体自然流行,不容人力,似若超悟真性,恐实未见性也。缘私意一萌,即本体已蔽蚀阻滞,无复流行光照之本然也。故必决去之,而后其流行照临之体,得以充达。此良知所以必致,而后德明身修也。

  心斋晚年所言,多欲自出机轴,殊失先师宗旨。岂亦微有门户在耶?慨惟先失患难困衡之余,磨砻此志,直得千圣之祕,发明良知之学,而流传未远。诸贤各以意见搀和其间,精一之义无由睹矣。

  先师所以悟入圣域,实得於《大学》之书,而有功於天下后世,在於古本之复,虽直揭良知之宗,而指其实下手处,在於格物,古本《序》中及《传习录》所载详矣。岂有入门下手处,犹略而未言,直待心斋言之耶?惟其已有成训,以物知意身心为一事,格致诚正修为一工,故作圣者有实地可据。而又别立说以为教,苟非门户之私,则亦未免意见之殊耳。

  诚意之学,却在意上用不得工夫,直须良知全体洞彻普照,旁烛无纤毫翳障,即百虑万几,皆从此出,方是知几其神,乃所谓诚其意也。若俟意之不善,倚一念之觉,即已非诚意,落第二义矣。却似正心,别是上面一层工夫,故窃谓炳於几先,方是诚意之学。先师云:“致知者,诚意之本也。”若谓诚意之功,则非矣。格物却是诚意之功,故曰“致知在格物”。夫知之所以不致者,物未格耳。物虽意之所在,然不化则物矣,诚能万感俱化,胸中无一物矣。夫然后本体扩然,与天地同体,即意无不诚矣。

  象山人情事变上用工,是於事变间尊其德性也。性无外也,事无外道也,动而无动者也。白沙静中养出端倪,是磨炼於妄念朋思之间,体贴天理出来。性无内也,道外无事也,静而无静者也。是谓同归一致。

  夫收视返听於中,有个出头,此对精神浮动务外逐末者言,良为对病之药。然於大道,却恐有妨,正为不识心体故耳。心无定体,感无停机,凡可以致思着力者,俱谓之感,其所以出思发知者,不可得而指也。故欲於感前求寂,是谓画蛇添足,欲於感中求寂,是谓骑驴觅驴。夫学至於研几,神矣。然《易》曰:“几者,动之微。”周子曰:“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者,几也。”既谓之动,则不可言静矣,感斯动矣。圣人知几,故动无不善。学圣者舍是,无所致其力。过此以往

译论学书

古代的学者是为了完善自己而学习,天下的道理也就穷尽了。尧、舜治理天下,也只是尽了自己的本性、充实了君主的道罢了,哪里曾有人与己的先后次序夹杂其中呢!后来的儒者不懂得性情的学问,起初有为国为民、不为自身谋划以显示公正的人。这是贤能豪杰之士,所以能把自己区别于流俗的原因。然而他们的行动和措施,不符合中正之道,不能谈论天德和王道。(《与聂双江》)

安于习惯的习气,往往被认作自然,要认识到勉强努力,也是天命。用功修治,无非是勉强的人力,但这些都是天命自然应当如此的。

近年体验这门学问,才得到真正的契机,脚下才是实地,步伐有不容自己停歇的。从前见解领悟的转换,自认为超脱,但对于这真实的本体,若存若亡,这才知道凡是倚仗知识理解的,其耽误、敷衍、虚度光阴的情况不少了。(以上《与董兆明》)

日常应酬,信手从心,未曾刻意。偶尔也有稍加思虑筹划的,自以为良知的变化原本就应当如此,然而都不免只有悔恨。等到反过来观察,确实有未尽不妥当的地方,难道是因为认得良知不真切吗?

逐件事省察克制,却不能灼见本体流行的自然,那么即使修身励行,不足以谈论天德是肯定的。然而如果因此把抑制欲望、惩罚愤怒视为下乘,把迁善改过视为妄念萌生,使得初学的士人,骤然窥见影响的人,都想要言下就了当,自立无过的境界,这不过是安于偏颇的资质,便利旧有的习气,而自认为率性从心,却使良知精微紧切、知是知非所赖以明辨而使之真诚的东西,反而被蔑视不足轻重,于是遂非长过,荡然忘返,其流弊难道只是像旧时的支离之习吗!

本体至善,不敢把善念当作善。如果把善念当作善,那么恶念兴起时,善就灭绝了,恶在哪里体现至善天命不已呢!

戒惧兢惕的工夫,就是天机不息的诚,不是因此作为入道复性的工夫。

不应当把知觉当作良知是肯定的,然而良知的发用,不容有二。先师说:“除了见闻,没有可致的知。”何况知觉呢?所以知觉废弃,良知就几乎停息了。近来各位只说本体自然流行,不容人力,似乎超悟真性,恐怕实际上并未见性。因为私意一萌生,本体就已经被遮蔽腐蚀阻滞,不再有流行光照的本然了。所以必须决断去除它,然后其流行照临的本体,得以充达。这就是良知必须致,然后德明身修的原因。

心斋晚年所说的,多想要自出机轴,特别失去了先师的宗旨。难道也有微妙的门户之见吗?感慨只有先师在患难困顿之余,磨砺此志,直得千圣的秘密,发明良知的学问,而流传未远。各位贤者各自以意见搀和其中,精一的义理无从得见了。

先师之所以悟入圣域,实在得益于《大学》一书,而对天下后世有功,在于古本的恢复,虽然直接揭明良知的宗旨,而指出实际下手处,在于格物,古本《序》中以及《传习录》所载详细了。哪里有入门下手处,还略而未言,直待心斋来说呢?只因已有成训,以物知意身心为一事,以格致诚正修为一工,所以作圣者有实地可据。而又别立学说作为教化,如果不是门户之私,那么也难免意见之殊。

诚意的学问,却在意上用不得工夫,直须良知全体洞彻普遍照耀,旁边烛照没有纤毫的翳障,即使百虑万几,都从此出,才是知几其神,这才叫做诚其意。如果等到意念不善,倚仗一念的觉知,就已经不是诚意,落入第二义了。却像正心,别是上面一层工夫,所以私下认为炳于几先,才是诚意的学问。先师说:“致知者,是诚意的根本。”如果说诚意的工夫,那就错了。格物却是诚意的工夫,所以说“致知在格物”。知之所以不能致的原因,是物未格罢了。物虽然是意念所在,然而不化就是物了,诚能万感俱化,胸中无一物了。然后本体扩然,与天地同体,即使意念无不诚了。

象山在人情事变上用工夫,是在事变间尊崇其德性。性无外也,事无外道也,是动而无动的。白沙在静中养出端倪,是在磨炼于妄念朋思之间,体贴天理出来。性无內也,道外无事也,是静而无静的。这叫做同归一致。

夫收视返听于中,有个出头,这是对精神浮动务外逐末的人说的,良为对病之药。然而对于大道,却恐怕有妨碍,正是不识心体的缘故。心无定体,感无停机,凡是能够致思着力的,都叫做感,其所以出思发知的,不可得而指。所以想在感前求寂,是谓画蛇添足,想在感中求寂,是谓骑驴觅驴。学至于研几,神妙了。然而《易》说:“几者,动之微。”周子说:“动而未形,有无之间者,几也。”既然叫做动,就不能说静了,感斯动矣。圣人知几,所以动无不善。学圣者舍此,无所致其力。过此以往

则失几,不可以言圣学矣。

  心本寂而恒感者也,寂在感中,即感之本体,若复於感中求寂,辟之谓“骑驴觅驴”,非谓无寂也。感在寂中,即寂之妙用,若复於感前求寂,辟之谓“画蛇添足”,非未感时也。《易》以寂感为神,非感则寂,不可得而见矣。

译这样就失去了契机,不可以谈论圣人的学问了。

心本来是寂静而又恒常感应的,寂静存在于感应之中,就是感应的本体,如果又在感应之中去寻求寂静,好比说“骑在驴上找驴”,并不是说没有寂静。感应存在于寂静之中,就是寂静的妙用,如果又在感应发生之前去寻求寂静,好比说“画蛇添足”,并不是还没有感应的时候。《易经》以寂静与感应为神妙,没有感应,寂静就无法显现出来。

念菴谓:“感有时而变易,而寂然者未尝变易,感有万殊,而寂然者惟一。”先生言:“念已形,而寂然者未尝不存,岂感前复有寂乎?双江虽在寂上用工,然寂感不分时,则寂亦感也。念菴则分时,与双江之意又微异矣。”夫寂即未发之中,即良知,即是至善。先儒谓未发二字,费多少分疏,竟不明白,只为认有未发时故耳。惟周子洞见心体,直曰:“中也者,和也,中节也,天下之达道也。”去却大本一边。彼岂不知未发之中者哉?正恐认作两截,故合一言之,虑至深也。而晦翁复以己意释之,则周子之意荒矣。有友人问川曰:“涵养於未发之前,是致中工夫?”川答曰:“此处下不得前字。喜怒哀乐如春夏秋冬,有前乎?未发之中,是太和元气,亦有未发为四序之时者乎?只缘今人看粗了喜怒哀乐,故添许多意见耳。先师云:‘良知者,未发之中,天下之大本。’致之,便是天下之达道,则行天下之达道,乃实致良知也。实致良知,乃立大本也。非立大本后,乃推而为达道也。”

  近时学者,不知心意知物是一件,格致诚正是一功,以心应物,即心物为二矣。心者意之体,意者心之动也;知者意之灵,物者意之实也。知意为心,而不知物之为知,则致知之功,即无下落,故未免欲先澄其心,以为应物之则,所以似精专而实支离也。

  兄不知何者为感。若以流动为感,则寂感异象,微波即荡,感皆为寂累,固不待梏之反覆,而后失其湛然虚明之体矣。若以鑑物为感,则终日鑑固无伤於止也,止与鑑未始相离,亦不得言有止而不鑑时也。若患体之不止,故鑑之不明,亦当即鑑时定之,不当离鑑以求止也。何者?其本体恒鑑,不可得而离也。(以上《与王龙溪》)

  吾丈近年宗旨,谓不当以知觉为良知,却不知将发用知觉竟作何观?若本体自然之明觉即良知也,若夫私智小慧,缘情流转,是乃声闻缘入,忆度成性,即非本体之灵觉矣。故知觉二字,义涵虚实,顾所指用何如。如曰“正知正觉”,即属实作体观,“恒知恒觉”,即属虚作用观。然恒知即正知无倚处,恒觉即正觉无障处,无生发,无间离也,非别有一段光照,从此脱胎着於境物也,奈何其欲贰之耶?今夫声有起灭,而闻性无起灭也,色有明暗,而见性无明暗,见闻性即知觉性也。若离知觉於本体,是从声色有无处认见闻,即知觉有起灭,反失却恒见恒闻之本体矣。

  昔晦翁以戒惧为涵养本原,为未发,为致中,以慎独为察识端倪,为已发,为致和,兼修交养,似若精密,而强析动静作两项工夫,不归精一。今吾丈以察识端倪为第二义,独取其涵养本原之说,已扫支离之弊。但吾丈又将感应发用,另作一层在后面看,若从此发生流出者,则所谓毫釐之差尔。夫不睹不闻之独,即莫见莫显,乃本体自然之明觉,发而未发,动而无动者也,以为未发之中可也。既曰“戒裫慎”,曰“恐惧”,於是乎致力用功矣,而犹谓之未感未发,其可乎哉?夫屈伸翕闢,互为其根,复奋潜飞,后先异候,欲其恒复而终潜,与并行而同出,即永劫不可得。其与主静藏密,感应流行,无时可息者,不可同象而例观,亦较然明矣。弟观至显於至微,公言由微以之显,所见在毫釐之隔耳。

  物者意之实也,知者物之则也,故只在发见几微处用功致谨焉,即是达用,即是立本。若欲涵养本原停当,而后待其发而中节,此延平以来相沿之学,虽若精微,恐非孔门宗旨矣。(以上《与聂双江》)

大常魏水洲先生良弼

  魏良弼字师说,号水洲,南昌新建人。嘉靖癸未进士。知松阳县,入为给事中,累迁礼科都给事中。十年,召王琼为冢宰,南京御史马扬等劾之,下诏狱。先生疏救,亦下狱拷讯。寻复职。明年,彗见东方,先生以为应在张孚敬,孚敬疏辩,先生受杖於殿廷,死而复苏,孚敬亦自陈致仕,彗果灭。越月,改汪鋐为吏部尚书,先生又劾之。又明年,副都御史王应鹏上疏失书

译念庵说:“感应有时而变易,而寂然不动的本体未曾变易;感应有万千种差异,而寂然不动的本体只有一个。”先生(王阳明)说:“念头已经显现,而寂然不动的本体未曾不存,难道在感应之前还有另一个寂然吗?双江虽然在‘寂’上用工夫,但在寂与感没有分开的时候,寂也就是感。念庵则将寂与感分开,这与双江的意思又略有不同了。”所谓寂,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,就是良知,就是至善。以前的儒者对“未发”二字,费了多少心思去辨析,终究不明白,只因为他们认定有一个未发的时段罢了。只有周敦颐洞见了心体,直接说:“中,就是和,就是合乎节度,就是天下通行的正道。”去掉了大本那一边的分别。他难道不知道未发之中的含义吗?正是担心人们把它看作两截,所以合在一起说,考虑得非常深远。而朱熹又用自己的意思去解释,这就使周敦颐的本意荒废了。有朋友问罗念庵:“在未发之前进行涵养,这是致中的工夫吗?”罗念庵回答说:“这里用不上‘前’字。喜怒哀乐就像春夏秋冬,有前后之分吗?未发之中的状态,是太和元气,难道有未发之时才成为四季的时候吗?只因为今人看粗了喜怒哀乐,所以增添了许多意见罢了。先师(王阳明)说:‘良知,就是未发之中,是天下的大本。’推致它,就是天下的达道,那么践行天下的达道,才是真正推致良知。真正推致良知,才是确立大本。并不是先确立了大本,然后才推演为达道。”

近来的学者,不知道心、意、知、物是一件事,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是一样工夫,以心去应对外物,就把心和物看作两样了。心是意的本体,意是心的发动;知是意的灵明,物是意的实质。知道意是心,却不知道物是知的体现,那么致知的工夫,就没有落脚点,所以难免想要先澄清内心,把它作为应对外物的准则,因此看似精专,实则支离破碎。

兄长不知道什么是感。如果把流动看作感,那么寂与感就是不同的景象,微波一起荡漾,感就都成了寂的拖累,固然不需要等到反复束缚,就失去了它湛然虚明的本体了。如果把照鉴外物看作感,那么整天照鉴固然无损于止定,止定与照鉴未曾分离,也不能说有时止定而不照鉴。如果担心本体不止定,所以照鉴不明,也应当在照鉴时定下来,不应当离开照鉴去寻求止定。为什么呢?因为它的本体恒常照鉴,不可能离开。(以上出自《与王龙溪》)

您近年来的宗旨,认为不应当把知觉当作良知,却不知道将发用的知觉究竟看作什么?如果本体自然的明觉就是良知,那么那些私智小慧,随着情感流转,那是声闻缘觉,凭记忆揣度形成的习性,就不是本体的灵觉了。所以“知觉”二字,含义包含虚实,要看所指用的是什么。如果说“正知正觉”,就属于实作体观;“恒知恒觉”,就属于虚作用观。然而恒知就是正知无偏倚之处,恒觉就是正觉无障碍之处,没有生发,没有间断,并不是另外有一段光照,从此脱胎附着于境物上,为什么想要把它分为两样呢?现在声音有起灭,而闻性没有起灭;颜色有明暗,而见性没有明暗,见闻之性就是知觉之性。如果把知觉从本体中分离出来,就是从声色的有无来认识见闻,那么知觉就有起灭,反而失去了恒见恒闻的本体了。

过去朱熹把戒惧当作涵养本原,当作未发,当作致中;把慎独当作察识端倪,当作已发,当作致和,兼修交养,看似精密,却强行把动静分析成两种工夫,不归于精一。现在您把察识端倪当作第二义,只取他涵养本原的说法,已经扫除了支离的弊端。但是您又把感应发用,另作一层放在后面看,好像是从那里发生流出的,这就是所谓的毫厘之差了。那不见不闻的独体,就是莫见莫显,是本体自然的明觉,发而未发,动而无动的,把它当作未发之中也可以。既然说了“戒慎”,说了“恐惧”,于是就在上面致力用功了,却还说是未感未发,这可以吗?屈伸翕辟,互为根本,复卦奋起潜飞,先后不同,想要它恒常复归而终于潜伏,与并行而同出,即使永劫也不可能。它与主静藏密,感应流行,无时无刻不休息的,不能同象而类比看待,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了。弟弟我看至显于至微,您说由微以之显,所见只在毫厘之间罢了。

物是意的实质,知是物的准则,所以只在发见几微处用功致谨,就是达用,就是立本。如果想要涵养本原停当,然后等待它发而中节,这是李延平以来相沿的学问,虽然看似精微,恐怕不是孔门的宗旨了。(以上出自《与聂双江》)

大常魏水洲先生良弼

魏良弼字师说,号水洲,是南昌新建人。嘉靖癸未年考中进士。担任松阳县知县,入朝担任给事中,多次升迁至礼科都给事中。十年,召王琼担任冢宰,南京御史马扬等人弹劾他,王琼被下诏狱。先生上疏救他,也被下狱拷问。不久恢复职务。第二年,彗星出现在东方,先生认为应在张孚敬身上,张孚敬上疏辩白,先生在殿廷受杖,死而复生,张孚敬也自陈致仕,彗星果然消失。过了一个月,改汪鋐为吏部尚书,先生又弹劾他。又过了一年,副都御史王应鹏上疏失书

职名下狱,先生以为细故当原,又下狱拷讯。先生累遭廷杖,肤尽而骨不续,言之愈激。上讶其不死,收之辄赦,或且迁官,不欲其去。永嘉复位,始以京察罢。先生居乡,情味真至。乡人见先生有所告诫,退辄称其说以教家人。其偶然流为方语,而深切者垂为法言,曰“魏水洲云云,不可易也。”疾痛则问药,旱潦则问捄,先生因而付之,各毕所愿,閭里顿化,争讼亦息。人有夜梦先生者,明旦得嘉客。生儿者梦先生过其家,则里中相贺以为瑞。稻初登,果未落,家有老人不敢尝,必以奉先生。其为乡里所亲敬如此。先生兄弟皆於阳明抚豫时受学,故以“致良知自明而诚,知微以显,天地万物之情与我之情自相应照,能使天回象,君父易虑,夫大夫永思,至愚夫孺子,亦徵於寤寐”。何者?不虑之知,达之天下,智愚疏戚,万有不同,孰无良焉?此所以不戒而孚也。殁之日,诏其子孙曰:“予平生仗忠信,皇天鉴不得已之言,后土怜欲速朽之骨,陵谷有变,人心无改,不必铭志。”隆庆改元,晋太常少卿致仕。万历乙亥卒,年八十有四。弟良政、良器。

译职名被关进监狱,先生认为这是小事应当宽恕,结果职名又被下狱拷问。先生屡次遭受廷杖,皮肉磨尽而骨头未断,他进言更加激烈。皇上惊讶他竟不死,每次逮捕他随即就赦免,有时甚至提升他的官职,不想让他离开。永嘉恢复官职后,先生才因京察考核而被罢免。先生居住在乡间,情感真挚深厚。乡人见到先生有所告诫,回去后便引用他的话来教育家人。他偶尔流露出的方言俗语,那些深刻的内容被奉为准则,人们说:“魏水洲所说的话,不可更改。”生病疼痛时询问药物,遇到旱涝灾害时询问救济,先生于是给予帮助,使各人都实现了愿望,乡里风气顿时改变,争讼也随之平息。有人夜里梦见先生,第二天早上便迎来贵客。生孩子的家庭梦见先生经过自家,邻里便互相庆贺,认为这是祥瑞。稻谷刚成熟,水果未掉落,家中有老人不敢先尝,一定要先供奉给先生。他在乡里受到亲近和尊敬到了这样的程度。先生的兄弟都在王阳明巡抚河南时向他求学,所以主张“通过致良知使内心明澈而真诚,洞察细微以彰显大义,天地万物的情理与我内心的情理自然相互映照,能够使天象回转,君主改变忧虑,大夫长久思念,甚至愚夫稚子,也在睡梦中有所感应”。为什么呢?不假思索的良知,通达于天下,无论智愚、亲疏,千万种不同,谁没有良知呢?这就是为什么无需告诫就能使人信服的原因。去世那天,他告诫子孙说:“我平生依靠忠信,皇天鉴察我不得已而言,后土怜悯我急于腐朽的骨头,即使陵谷变迁,人心也不会改变,不必刻石立传。”隆庆改元,晋升为太常少卿后退休。万历乙亥年去世,享年八十四岁。弟弟有良政、良器。

解元魏师伊先生良政

  良政字师伊。燕居无堕容,尝曰:“学问头脑既明,惟专一得之。气专则精,精专则明,神专则灵。”又曰:“不尤人,何人不可处?不累事,何事不可为?”举乡试第一,寻卒。水洲言:“吾梦中见师伊辄流汗浃背。”其方严如此。

处士魏药湖先生良器

  良器字师颜,号药湖。洪都从学之后,随阳明至越。时龙溪为诸生,落魄不羁,每见方巾中衣往来讲学者,窃骂之。居与阳明邻,不见也。先生多方诱之,一日先生与同门友投壶雅歌,龙溪过而见之曰:“腐儒亦为是耶?”先生答曰:“吾等为学,未尝担板,汝自不知耳。”龙溪於是稍相嬺就,已而有味乎其言,遂北面阳明。绪山临事多滞,则戒之曰:“心何不洒脱?”龙溪工夫懒散,则戒之曰:“心何不严栗?”其不为姑息如此。尝与龙溪同行遇雨,先生手盖,龙溪不得已亦手盖,而有怍容,顾先生自如,乃始惕然。阳明有内丧,先生、龙溪司库,不厌烦缛。阳明曰:“二子可谓执事敬矣。”归主白鹿洞,生徒数百人,皆知宗王门之学。疽发背,医欲割去腐肉,不可,卒年四十二。先生云:“理无定在,心之所安,即是理。孝无定法,亲之所安,即是孝。”龙溪与先生最称莫逆,然龙溪之玄远不如先生之浅近也。

水洲先生集

  道无动静,性无内外,故言“动亦定,静亦定。”又曰:“未感不是先,已应不是后。”近论多於触处、动念处体认良知,不於一定处下着,故不免支离之病。(《答邹东廓》)

  先师谓“良知存乎心悟”,悟由心得,信非讲求得来。用志不分,乃凝於神,神凝知自致耳。要得神凝,须绝外诱,固非顽空打坐,亦非歌舞讲求,要自有悟处。(《答罗念菴》)

  操与致自是有辩,致是全功,操特始事,致可包操,而操未可以言致。(《复会中诸子》)

  “己所不欲”,吾心之知也,“勿施於人”,致吾心之良知也。诚“勿施於人”,则“己所不欲”之物格矣。所恶於下,吾心之矩也,毋以事上,絜吾心之矩也。诚毋以事上焉,则吾心所恶於下之矩絜矣。

  或问:“未发之中如何?”曰:“汝但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,养得此心,纯是天理,便自然见圣人之学莫大於无我。性之本体无我也,梏形体而生私欲,作聪明而生私智,於是始有我尔。去二者之累,无我之体复矣”。

  君子有诸己,则得失不足易也,故得之自是,不得自是。小人无诸己,惟见於得失而已矣,故患得患失,无所不至。

  君子以诚身为贵,实有於身,谓之诚身。夫天下之物,可以实有於身者,惟善为然。由其为固有之实理,故可实有焉耳。彼取诸外者,夫岂可得而行之耶?

  良知之教不之学,故以入井怵惕、孩提爱敬、平旦好恶为证。然以三者皆一端之发见,而未见乎全,故言怵惕必以扩充继之,言好恶必以长养继之,言爱敬必以达之天下继之。

  问“良知天理异同”。曰:“知之良处即是天理。昧其知,失其良,则为人欲。盖自明觉而言,谓之知,自条理而言,谓之理,非二也。”

  由仁义行,即根心、生色、睟面、盎背之意。行仁义,非不是由此心也,终是知得为好。必如此做方好,乃第二义,便不是从中生,故曰“义外”。

  人本得天地之生意自能生,但被习心遮蔽,故不能生。但去其蔽,则本体自然呈露,不须防检,不须穷索,自然流出,乃其生意也。(以上《示诸生》)

卷二十 江右王门学案五

太常王塘南先生时槐

  王时槐字子植,号塘南,吉之安福人。嘉靖丁未进士。除南京兵部主事。历员外郎、礼部郎中。出佥漳南兵巡道事,改川南道。陞尚宝司少卿,历太仆、光禄。隆庆辛未,出为陕西参政,乞致仕。万历辛卯,诏起贵州参政,寻陞南京鸿胪卿、太常卿,皆不赴新衔,致仕。乙巳十月八日卒,年八十四。

  先生弱冠师事同邑刘两峰,刻意为学,仕而求质於四方之言学者,未之或怠,终不敢

译解元魏师伊先生良政

良政,字师伊。闲居时没有懈怠的仪容,曾经说:“学问的头脑既然已经明白,只有专一才能有所得。气专一就精纯,精纯专一就明澈,神专一就灵妙。”又说:“不责怪别人,什么人不能相处?不被事务拖累,什么事不能做?”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,不久去世。水洲说:“我梦中见到师伊,往往汗流浃背。”他的方正严肃就是这样的。

处士魏药湖先生良器

良器,字师颜,号药湖。在洪都跟随老师求学之后,跟随阳明先生到了越地。当时龙溪还是生员,放荡不羁,每当看见戴着方巾、穿着中衣往来讲解学问的人,就暗中辱骂他们。龙溪的住处与阳明先生相邻,却不相见。先生多方诱导他,一天先生与同门好友投壶饮酒、高雅歌唱,龙溪经过看见后说:“腐儒也做这种事吗?”先生回答说:“我们做学问,从未固执偏颇,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。”龙溪于是稍微亲近顺从,不久觉得先生的话很有意味,于是北面拜师于阳明先生。绪山遇事多有滞碍,先生就告诫他说:“心为何不洒脱?”龙溪功夫懒散,先生就告诫他说:“心为何不严整肃敬?”他不肯姑息迁就就是这样的。曾经与龙溪同行遇到下雨,先生用手遮雨,龙溪不得已也用手遮雨,面露惭愧之色,回头看先生却安然自若,这才感到警惕。阳明先生遭遇内丧,先生和龙溪掌管库务,不厌其烦琐。阳明先生说:“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执事恭敬了。”先生回到白鹿洞书院主持讲学,学生数百人,都知道尊崇王门之学。背上生疽,医生想要割去腐肉,先生不肯,去世时四十二岁。先生说:“理没有固定的所在,心所安适的,就是理。孝没有固定的方法,亲人所安适的,就是孝。”龙溪与先生最称莫逆之交,然而龙溪的玄妙深远不如先生的浅显近人。

水洲先生集

道没有动静之分,性没有内外之别,所以说“动也是定,静也是定。”又说:“未感应时不是先,已感应后不是后。”近来的议论多在感触之处、动念之处体认良知,不在一定之处下功夫,所以不免有支离破碎的弊病。(《答邹东廓》)

先师说“良知存在于心的领悟”,领悟由心得来,确实不是讲习求索得来的。用心专一不分,才能凝聚于神,神凝聚了良知自然就能致得。要得到神的凝聚,必须断绝外物的诱惑,固然不是死寂空坐,也不是歌舞讲习,要自有领悟之处。(《答罗念菴》)

操持与致知自然有区别,致知是全部功夫,操持只是开始的事,致知可以包含操持,而操持却不能说就是致知。(《复会中诸子》)

“己所不欲”,是我心的知觉;“勿施于人”,是致我心的良知。真诚地“勿施于人”,那么“己所不欲”的事物就格正了。厌恶下属的,是我心的法度;不用此法度对待上级,是衡量我心的法度。真诚地不用此法度对待上级,那么我心底厌恶下属的法度就衡量清楚了。

有人问:“未发之中的状态是怎样的?”回答说:“你只管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,在听不到的地方恐惧,涵养这颗心,纯是天理,自然就能看见圣人的学问没有比无我更大的了。性的本体是无我的,拘束形体而产生私欲,自作聪明而产生私智,于是才开始有了我。去除这两者的牵累,无我的本体就恢复了。”

君子自身具备美德,那么得失不足以改变他,所以得到是自然的,得不到也是自然的。小人自身不具备美德,只看到得失罢了,所以患得患失,无所不至。

君子以诚身为贵,切实拥有于自身,叫做诚身。天下的事物,可以切实拥有于自身的,只有善是这样。因为它本是固有的实理,所以可以切实拥有。那些从外面获取的东西,难道可以得到并实行吗?

良知的教化不依赖于学习,所以用落入井中时的惊惧、孩童的爱敬、清晨的好恶作为证据。然而因为这三者都是一端的表现,而没有见到全部,所以说惊惧必须接着扩充,好恶必须接着长养,爱敬必须接着推广到天下。

问“良知与天理的异同”。回答说:“知的良善之处就是天理。蒙蔽了知,失去了良善,就成为人欲。大概从明觉方面来说,叫做知;从条理方面来说,叫做理,并不是两回事。”

由仁义而行,就是根于心、生色、睟面、盎背的意思。行仁义,并非不是由此心出发,终究是知道这样做好。必须这样做才好,这是第二义,就不是从心中生发出来的,所以说“义外”。

人本来得到天地的生意自然能生长,只是被习气遮蔽,所以不能生长。只要去除遮蔽,本体自然显露,不需要防范检点,不需要穷究搜索,自然流露出来,这就是它的生意。(以上《示诸生》)

卷二十 江右王门学案五

太常王塘南先生时槐

王时槐,字子植,号塘南,吉安府安福县人。嘉靖丁未年进士。授南京兵部主事。历任员外郎、礼部郎中。出任漳南兵巡道佥事,改任川南道。升任尚宝司少卿,历任太仆寺少卿、光禄寺少卿。隆庆辛未年,出任陕西参政,请求退休。万历辛卯年,诏令起用为贵州参政,不久升任南京鸿胪寺卿、太常寺卿,都不接受新的官衔,退休。乙巳年十月八日去世,享年八十四岁。

先生年轻时师从同乡刘两峰,刻苦做学问,做官后向四方讲学的人求取真知,未曾懈怠,始终不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