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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典 摘录
史藏明儒学案五十

卷四十九 诸儒学案中三

史藏 · 传记 · 已译 · 第 821–827 段

,使其心未发之时,无少偏倚,感物而动之际,又加察焉。使情之所发,用之所行,无一不中乎理,此则儒者之极功焉。然五者之情,各行於接人处事之际,接家人、国人、天下人,无不然也,而所接莫先於家人,故於‘修身’、‘齐家’传内发之,非谓接他人不然也。格物致知云者,格修齐治平之道,而真知孰善孰恶也。诚意云者,行修齐治平之道,诚行其善而去其恶者也。至於天下之治乱,天命之得失,则善恶之效,而万世之劝戒也。此儒学体用之大全也。”

译让内心在未发动时,没有少许偏颇;在感触外物而心动之际,又加以省察。使情感所发出的、行为所施行的,没有一件不符合天理,这就是儒者的最高功行了。然而这五种情感,各自在与人交往和处理事务时发挥作用,无论是面对家人、国人还是天下人,没有不是这样的,而所接触的人没有比家人更亲近的,所以在“修身”、“齐家”的传文中加以阐发,并不是说对待其他人就不是这样了。所谓格物致知,就是探究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道理,从而真正知道什么是善、什么是恶。所谓诚意,就是践行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道理,真诚地行善而去恶。至于天下的治乱、天命的得失,则是善恶所显现的效果,也是万世的劝善戒恶之鉴。这就是儒学体用兼备的完整体系。”

学与政非二道也,学以政为大,天下之政总於六部,以《大学》之传考之,平天下之用人,吏兵之政也;理财,户工之政也;治国兴仁让之善,则礼之政也;禁贪戾之恶,则刑之政也。吏兵之用人,能同天下之好恶,而不徇一己之偏;户工之理财,能节用爱人,而不为聚敛之计;礼刑能兴善而禁恶,则谓之贤公卿有司可也。本之以《大学》之道而行之以国家之法,为政之道,思过半矣。此儒者之正学也。或者舍而不由,徒从事於记诵词章者,既不足道,而所谓道学者,又多用心於性与天道之间,及存心养性之说,名虽可观,实则无补。其可叹者多矣!

语录

  有问“一贯约礼”之说者,曰:“儒者未得游、夏之十一,而议论即过颜、曾,以圣贤心法为初学口耳,此道听涂说之最可恶者。”

  门人请梓文集,曰:“圣贤之道,昭在六籍,如日星,后学愧不能知而行之。自宋以来,儒者之论,常苦太多,此吾之所深惧也。”

  有言先生铢视轩冕,尘视金玉者,曰:“此后世儒者轻世傲物之论也。金玉自是金玉,如何尘视得?轩冕自是轩冕,如何铢视得?此何异老、庄刍狗飘瓦。”曰:“如是孔子何以谓富贵如浮云?”曰:“浮云在不义,不在富贵也。”

阴阳管见

  阴阳之论,予幼闻其名而未知其实,反覆乎周,程、张、邵之书,出入乎佛、老、医、卜之说者,将二十年。至三十八岁,玩伏羲卦象而验之以造化之道,乃若有得。惜诸儒之论,皆失其真也,欲著述以明之,以其非日用所急,且恐启争端也,藏之中心,盖十五年於今矣。间与一二知己谈之,而邹东郭先生属予笔之成书,因略书数条告之。王浚川、许函谷复有所疑,且予著述之本指亦未明也,乃补书三条於内。呜呼!性命之难言也尚矣,一己之见,安敢必他人之皆我从哉?引伸触类,正误纠失,盖有待乎世之君子焉!嘉靖五年九月朔日叙。

  造化之道,一阴一阳而已矣。阳动阴静,阳明阴晦,阳有知阴无知,阴有形阳无形,阳无体以阴为体,阴无用待阳而用。二者相合,则物生;相离,则物死。微哉,微哉!通於其说,则鬼神之幽,人物之著,与夫天文、地理、医卜、方技、仙佛之蕴,一以贯之而无遗矣。(右《第一章》)

  天为阳地为阴,火为阳水为阴,天,阳之阳也,故神而无形;地,阴之阴也,故形而不神;火,阳之阴也,故可见,然初无形也;水,阴之阳也,故能化,然终无知也。天变而为风,地变而为山,火变而为雷,水变而为泽,雨雪霜露,皆泽之类也。观八卦之象,则可知矣。(右《第二章》)

  火阳也,其盛在天;水阴也,其盛在地。盖各从其类也。何以明之?日为火之精,月为水之精。日近则为温为暑,火偏盛也;日远则为凉为寒,水偏盛也。四时之变,於是乎主矣。地虽有火,而不能为温暑,天虽有水,而不能为寒凉,故曰其盛各有在也。(右《第三章》)

  或曰“水阴也,流而不息,安在其为静乎?”曰:“流非水之本然也,水体凝而性静者也。其融,火化之也;其流,天运之也。天火无形实为阴枢,而人不能见也,故谓水为动,误矣。何以明之?水气为寒,寒甚则冰,非有待於外也,水自遂其性耳。然则水之为静也,昭昭矣。”(右《第四章》)

  或曰:“天有定形,故日月星宿之丽於天者,万古不易。今谓天无形,殆未可乎?”曰:“此不难知也。既天有定形,日月五星,又何以有盈缩之异乎?若谓日月五星虽丽於天,而不为天所拘,故有盈缩之异,不知上何所系?下何所承?乃万古而不坠乎?盖天阳气也,动而不息,其行至健,日月五星皆运於天者也。天行有常,故日月星宿,万古不易,其有盈缩,则以象有大小,天运之有难易也。譬之浮物於水,小者顺流而去,故疾;中者少迟;大者愈迟。其势则然也。如此则谓天有定形者,其惑可解。谓天左旋,日月五星右转者,其说不攻而自破矣。”(右《第五章》)

译学问与政治并非两回事,学问以政治为根本。天下的政务总归于六部,用《大学》的传文来考察:平定天下所用的用人之道,是吏部和兵部的政务;管理财政,是户部和工部的政务;治理国家、兴起仁爱谦让的善行,是礼部的政务;禁止贪婪暴戾的恶行,是刑部的政务。吏部和兵部在用人方面,能够统一天下的好恶,而不偏袒一己之私;户部和工部在理财方面,能够节约用度、爱护百姓,而不搞聚敛的计谋;礼部和刑部能够兴起善行、禁止恶行,就可以称之为贤能的公卿和有司了。以《大学》的道理为根本,以国家的法律来施行,这就是为政的大道,思考到这里,道理就超过一半了。这是儒者的正统学问。有的人舍弃正道而不遵循,只从事于记诵辞章,这已经不值得谈论了;而所谓讲论道学的人,又多把心思用在性与天道之间,以及存心养性的学说上,名声虽然可观,实际上却毫无补益。令人叹息的事情实在太多了!

语录

有人问关于“一贯约礼”的说法,回答说:“儒者还没有达到子游、子夏学问的十分之一,议论却超过了颜回、曾参,把圣贤的心法当作初学者的口耳之学,这是道听途说中最可恶的。”

门人请求刊印文集,回答说:“圣贤的道理,明显地记载在六经之中,如同日月星辰,后学惭愧不能知晓并践行它。自从宋代以来,儒者的议论常常苦于太多,这是我深深担忧的。”

有人说先生把高官厚禄看得像铢两那样轻,把金玉看得像尘土那样贱,回答说:“这是后世儒者轻视世俗、傲视万物的言论。金玉自然是金玉,怎么能把它看得像尘土一样?高官厚禄自然是高官厚禄,怎么能把它看得像铢两一样轻?这与老子、庄子把刍狗和飘瓦等同视之有什么不同?”有人问:“如果是这样,孔子为什么说富贵如浮云?”回答说:“浮云指的是不义,而不是富贵本身。”

阴阳管见

关于阴阳的论述,我小时候听到它的名字却不知道它的实质,反复研读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、张载、邵雍的书籍,出入于佛家、道家、医学、占卜的学说,将近二十年。到了三十八岁,玩味伏羲的卦象并用造化的道理来验证,才好像有所心得。可惜各位儒者的论述,都失去了它的真意,我想著书来阐明它,因为这不是日常急迫之事,而且恐怕会引发争端,所以把它藏在心中,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。偶尔和一两个知己谈论它,邹东郭先生嘱托我把它写成书,于是略写几条告诉他。王浚川、许函谷又有所怀疑,而且我著书的根本旨意也没有阐明,于是又在里面补写了三条。唉!性命之理难以言说已经很久了,一己之见,怎么敢肯定别人都会跟随我呢?引申触类、纠正错误,大概要等待世上的君子了!嘉靖五年九月初一叙。

造化的道理,只是一阴一阳罢了。阳动阴静,阳明阴晦,阳有知觉阴无知觉,阴有形质阳无形质,阳没有形体以阴为形体,阴没有功用等待阳来发挥功用。二者相合,万物就生长;二者相离,万物就死亡。微妙啊,微妙啊!通晓了这个道理,那么鬼神的幽深,人物的显著,以及天文、地理、医卜、方技、仙佛的蕴义,就可以一以贯之而没有遗漏了。(右《第一章》)

天为阳地为阴,火为阳水为阴。天,是阳中之阳,所以神妙而没有形体;地,是阴中之阴,所以有形质而不神妙;火,是阳中之阴,所以可见,但起初没有形体;水,是阴中之阳,所以能变化,但最终没有知觉。天变化成为风,地变化成为山,火变化成为雷,水变化成为泽,雨、雪、霜、露,都是泽这一类。观察八卦的象,就可以知道了。(右《第二章》)

火是阳,它的旺盛在天;水是阴,它的旺盛在地。这是因为各自跟随它们的同类。怎么证明呢?太阳是火的精华,月亮是水的精华。太阳近就温暖炎热,这是火偏盛;太阳远就凉爽寒冷,这是水偏盛。四季的变化,就在这里主导了。地虽然有火,但不能产生温暖炎热;天虽然有水,但不能产生寒冷凉爽,所以说它们的旺盛各有所在。(右《第三章》)

有人说:“水是阴,流动不息,怎么体现它的静止呢?”回答说:“流动不是水的本来状态,水的本体凝结而性质静止。它的融化,是火的作用;它的流动,是天运的作用。天火无形,实际上是阴的主轴,而人看不见,所以说水是动的,是错误的。怎么证明呢?水气为寒,寒冷到了极点就结冰,不需要依赖外物,是水自己顺从它的本性罢了。那么水是静止的,就很明白了。”(右《第四章》)

有人说:“天有固定的形体,所以附着在天上的日月星宿,万古不变。现在说天没有形体,恐怕不可以吧?”回答说:“这不难知道。既然天有固定的形体,日月五星,又为什么有盈缩的差异呢?如果说日月五星虽然附着在天,但不被天所拘束,所以有盈缩的差异,不知道上面系着什么?下面承托着什么?竟然万古而不坠落呢?大概天是阳气,运动不息,它的运行最为刚健,日月五星都是运行在天之中的。天运行有常道,所以日月星宿,万古不变,它们有盈缩,是因为象有大小,天运行的难易不同。比如浮物在水上,小的顺流而去,所以快;中等的稍慢;大的更慢。这是形势使然。这样那么说天有固定形体的疑惑就可以解除了。说天向左旋转,日月五星向右旋转的说法,不攻自破了。”(右《第五章》)

或曰:“天地水火恐未足以尽造化之蕴,不如以阴阳统之。”予窃以为阴阳者虚名也,天地水火者实体也,二而一者也。谓天地水火未足以尽造化之蕴,此特未之察耳。盖人知水之为水,而不知寒凉润泽皆水也;人知火之为火,而不知温热光明皆火也。天宰之以神,地载之以形,水火二者交会变化於其间,万物由是而生,由是而死,造化之能事毕矣。自此之外,岂复有余蕴乎?(右《第六章》)

译有人说:“天地水火恐怕不足以穷尽造化的内涵,不如用阴阳来统摄它们。”我私下认为,阴阳是虚名,天地水火是实体,二者是同一的。说天地水火不足以穷尽造化的内涵,这只不过是没有仔细考察罢了。大概人们知道水是水,却不知道寒凉润泽都是水的属性;人们知道火是火,却不知道温热光明都是火的属性。天以神主宰,地以形承载,水火二者在天地之间交会变化,万物因此而生,因此而死,造化的功能就完备了。在这之外,难道还有剩余的内涵吗?

或曰:“《乾》静专而动直,《坤》静翕而动辟,《易大传》也。今谓天专为动,地专为静,何居?”曰:“《易大传》之文,为乾坤交不交而言也。乾有时而不交坤,故谓之静,然其本体之动者,自若也。坤有时而受乾之交,故谓之动,然其本体之静者,亦自若也。观天地则可知矣,夫何疑乎?”(右《第七章》)

  或曰:“《易大传》谓立天之道曰阴与阳,立地之道曰柔与刚。今谓天为阳,地为阴,不亦异乎?”曰:“乾,阳物也,其象为天;坤,阴物也,其象为地。兹非《易》道之彰彰者乎?”曰:“言若是之不同,何也?”曰:“各有指也。火,阳也,虽附於天而未尝不行於地;水,阴也,虽附於地而未尝不行於天。水火者,天地之二用也,故天有阴阳,地有柔刚,默识而旁通之,则并行而不悖矣。”(右《第八章》)

  或曰:“周子之太极何如?”曰:“非吾之所知也。其说谓太极动而生阳,动极而静;静而生阴,静极复动。自今观之,则天阳之动者也,果何时动极而静乎?地阴之静者也,果何时静极而动乎?天不能生地,水不能生火,无愚智皆知之,乃谓阴阳相生,不亦误乎?盖天地水火,虽浑然而不可离,实灿然而不可乱。先儒但见其不相离,而未察其不可乱也,故立论混而无别。愚窃以为阴之与阳,谓之相依则可,谓之相生则不可。”(右《第九章》)

  或曰:“何谓太极?”曰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,道,太极也。”“周子之论何如?”曰:“似矣,而实非也。五行一阴阳,阴阳一太极,则固谓太极不外乎阴阳,而阴阳不外乎五行矣。自今论之,水,水也,火,火也,金木水火土之交,变也。土,地也,天安在乎?有地而无天,谓之造化之全,可乎?”一曰:“天太极也,故朱子以上天之载释太极,以天道流行释阴阳,岂可谓之有地而无天乎?”曰:“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八卦之中有乾有坤,则天地皆太极之分体明矣。以天为太极之全体,而地为天之分体,岂不误甚矣哉?《太极图》为性理之首,而其失有如此者,故不可不辨。”(右《第十章》)

  或曰:“张子之《正蒙》何如?”曰:“太虚即气,太虚不能不聚而为万物,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。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可见,散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不可见。不可因其可见始谓之有,因其不可见遂谓之无。故谓圣人不言有无,言有无为诸子之陋。此其书之大指也。殊不知造化之道,阳为神,阴为形,形聚则可见,散则不可见。神无聚散之迹,故终不可见。今夫人之知觉运动,皆神之所为也,是岂有形而可见乎?观人则造化之妙可知矣。张子之论,盖以意见窥测而未至者也。”(右《第十一章》)

  或曰:“邵子之经世何如?”曰:“元会运世之分,无所依据,先儒已有议其失者,今不赘论。天以日月星辰变而为暑寒昼夜,地以水火土石化而为雨风露雷。此其书之大指也。自今观之,暑寒昼夜皆主,於日月星辰何有焉?风为天所变,雷为火所变,雨露皆水所变,其理甚明,少思则得之矣。火为风,石为雷,土为露,岂不牵强之甚哉?且其取象,《乾》不为天而为日,《离》不为日而为星,《坤》反为水,《坎》反为土,与伏羲之《易》象大异。乃自谓其学出於伏羲之《先天图》,吾不知其说也。”(右《第十二章》)

  或曰:“子自谓所论皆出於伏羲之《易》,其详何如?”曰:“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此伏羲《易》象之本也。《乾》、《离》皆生於阳,故谓天火为阳;《坤》、《坎》皆生於阴,故谓地水为阴。《乾》变其初九为初六,则为《巽》,故谓风为天之变,盖天下交於阴也;《坤》变其六三为九三,则为《艮》,故谓山为地之变,盖地上交於阳也。《离》变其九三为六三,则为《震》,火为阴伏则奋击而为雷,故谓雷为火之变;《坎》变其初六为初九,则为《兑》,水与阳交则相和而为

译有人说:“《乾》卦静止时专一,运动时正直;《坤》卦静止时收敛,运动时舒展,这是《易经·大传》中的话。现在说天专属于动,地专属于静,这是什么道理呢?”回答说:“《易经·大传》的这段话,是针对乾坤相交与不相交而言的。乾有时不与坤相交,所以称之为静,然而其本体上的动性,依然如故。坤有时接受乾的相交,所以称之为动,然而其本体上的静性,也依然如故。观察天地就可以知道了,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?”(以上为第七章)

有人说:“《易经·大传》说确立天的道叫做阴与阳,确立地的道叫做柔与刚。现在说天是阳,地是阴,不也相异吗?”回答说:“乾,是阳性的事物,它的象征是天;坤,是阴性的事物,它的象征是地。这难道不是《易》道中显而易见的吗?”又问:“既然说法如此不同,为什么呢?”回答说:“各自有所指代。火,是阳性的,虽然依附于天,却从未不在地上运行;水,是阴性的,虽然依附于地,却从未不在天上运行。水火,是天地的两种功用,所以天有阴阳,地有柔刚,心领神会并广泛贯通,就能并行而不相违背了。”(以上为第八章)

有人说:“周敦颐所说的太极是怎样的?”回答说:“这不是我所知道的。他的说法认为太极运动而产生阳,运动到极点就静止;静止而产生阴,静止到极点又运动。从现在看来,天是阳性的动者,究竟什么时候运动到极点而静止呢?地是阴性的静者,究竟什么时候静止到极点而运动呢?天不能生地,水不能生火,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,却说阴阳相生,不也是错误的吗?大概天地水火,虽然浑然一体不可分离,但实际上鲜明清晰不可混乱。先儒只看到它们不相分离,却没有考察到它们不可混乱,所以立论混杂而没有区别。我私下认为阴与阳,说它们相互依存是可以的,说它们相互滋生则不可以。”(以上为第九章)

有人说:“什么是太极?”回答说:“一阴一阳叫做道,道,就是太极。”又问:“周敦颐的论述怎样?”回答说:“看似相似,实际上并非如此。五行统一于阴阳,阴阳统一于太极,那么固然可以说太极不外乎阴阳,而阴阳不外乎五行了。从现在的论述来看,水就是水,火就是火,金木水火土的交感,是变化。土,就是地,天在哪里呢?有地而没有天,称之为造化的完整,可以吗?”又有人说:“天就是太极,所以朱熹用上天承载万物来解释太极,用天道流行来解释阴阳,怎么能说是有地而无天呢?”回答说:“《易经》有太极,由此生出两仪,两仪生出四象,四象生出八卦,八卦之中有乾有坤,那么天地都是太极的分体就很明白了。把天当作太极的全体,而把地当作天的分体,难道不是大错特错了吗?《太极图》是性理学的开端,而它的错误竟如此之大,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析。”(以上为第十章)

有人说:“张载的《正蒙》怎样?”回答说:“太虚就是气,太虚不能不聚集而成为万物,万物不能不散开而成为太虚。聚集时光明得以施展而有形可见,散开时光明无法施展而无形不可见。不能因为可见才称之为有,因为不可见就称之为无。所以说圣人不谈论有无,谈论有无是诸子的浅陋。这是该书的大意。却不知道造化的道理,阳为神,阴为形,形聚集则可见,散开则不可见。神没有聚散的痕迹,所以终究不可见。现在人的知觉运动,都是神的作用,这难道是有形而可见的吗?观察人就可以知道造化的妙理了。张载的论述,大概是用主观意见窥测而未达到的。”(以上为第十一章)

有人说:“邵雍的《皇极经世》怎样?”回答说:“元会运世的划分,没有依据,先儒已经有议论其错误的,现在不再赘述。天通过日月星辰变化而产生暑寒昼夜,地通过水火土石变化而产生雨风露雷。这是该书的大意。从现在看来,暑寒昼夜都主宰于日月星辰,这与日月星辰有什么关系呢?风是天所变化,雷是火所变化,雨露都是水所变化,这个道理很明白,稍加思考就能得到。火变成风,石变成雷,土变成露,难道不是极其牵强吗?而且它取象,《乾》不象征天而象征日,《离》不象征日而象征星,《坤》反而象征水,《坎》反而象征土,与伏羲的《易》象大不相同。却自称其学出于伏羲的《先天图》,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。”(以上为第十二章)

有人说:“您自称所论都出于伏羲的《易》,详细情况是怎样的?”回答说:“太极生出两仪,两仪生出四象,四象生出八�,这是伏羲《易》象的根本。《乾》、《离》都生于阳,所以说天火为阳;《坤》、《坎》都生于阴,所以说地水为阴。《乾》变其初九爻为初六爻,就成为《巽》,所以说风是天之变,大概是天下交于阴;《坤》变其六三爻为九三爻,就成为《艮》,所以说山是地之变,大概是地上交于阳。《离》变其九三爻为六三爻,就成为《震》,火被阴伏则奋击而为雷,所以说雷是火之变;《坎》变其初六爻为初九爻,就成为《兑》,水与阳交则相和而为

泽,故谓泽为水之变。《坤》、《艮》、《离》、《震》相比,从其类也。《乾》、《兑》、《坎》、《巽》相远,无乃以《乾》为阳,可下行於地之分,《坎》为阴之阳,亦能上入於天之分,故两易其位耶?若以《兑》为《巽》,以《巽》为《兑》,则阴阳之分,尤为明顺,然非后学所敢断也。姑发此意,以俟再来之伏羲正焉。”(右《第十三章》)

译泽,因此说泽是水的变化。《坤》、《艮》、《离》卦相邻,是遵循同类相从的原则。《乾》、《兑》、《坎》卦相距较远,难道是因为《乾》属阳,可以下行到地的位置,《坎》属阴中之阳,也能上行到天的位置,所以两者交换了位置吗?如果把《兑》当作《巽》,把《巽》当作《兑》,那么阴阳的区分就更为明显顺理成章了,但这不是后学所敢妄下断语的。暂且提出这个想法,以待后来的伏羲来纠正。”(以上是《第十三章》的内容)

以伏羲之横图,竖起观之,则造化在目中矣。此《易》之《太极图》也。

  天—乾

上 泽—兑 阳

  火—离

  雷—震

  风—巽

  水—坎

下 山—艮 阴

  地—坤

阴阳管见后语

  造化之妙,先圣已有论者,见於《易象》及《礼祭义》、《春秋左传》诸篇可考也,但所言简略耳。盖以其理微妙难明,恐学者知未及此,骤而语之,反滋其惑,故等闲不论。所谓“子不语神”,“子罕言命”,“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”是也。但近世儒者,不察先圣之指,未明造化之妙,辄以己见立论,其说传於天下,后世学习於耳目之闻见,遂以为理实止此,而不知其谬也。予惜其失,故著《管见》以救之,而争辩纷然而起,盖为先入之言所梏耳。予不得已,乃著《管见后语》以发之。学者熟玩而细察焉可也。嘉靖甲午冬至后二日叙。

  造化之道,合言之则为太极,分言之则为阴阳,谓之两仪。阴阳又分之,则为太阴、太阳、少阴、少阳,谓之四象。四象又分之,则为天地水火风雷山泽之象,谓之八卦。天地水火常在,故为体;雷风山泽或有或无,故谓之变。此皆在造化之中,而未生物也,其既合,则物生矣。(右《第一章》)

  阴形阳神,合则生人,所谓精气为物也;离则人死,所谓游魂为变也。方其生也,形神为一,未易察也;及其死也,神则去矣。而去者初无形可见,形虽尚在,然已无所知矣。阳有知而无形,阴有形而无知,岂不昭然而易察哉?(右《第二章》)

  天动而无形,风亦动而无形,天不息,风有时而息,下交於阴,为阴所滞也。高山之颠风猛,盖去阴稍远,不大为所滞也;云霄之上风愈猛,盖将纯乎天也。然则天变而为风也明矣。春夏日近火气盛,则雷乃发;秋冬日远火气微,则雷乃收。雷有电,火光也;雷所击有烧痕,火所燎也。然则火变而为雷也明矣。若地水之变,则有形易见,不待论也。《周易》谓“停水为泽”,《管见》则以水之化而散者为泽。盖停水与流水无异,而水之化为雨雪霜露者,於八卦遂无所归。且泽有散义,先圣亦有雨泽之说,故不从《周易》所取之象。盖於造化之道不合,虽文王之象,亦不敢从也。(右《第三章》)

  儒者论天道之阴阳,多指四时之变而言,而四时之变,阴阳消长,实指水火而言。而天之本体,则运行水火,在四时之外无消长也。地道之柔刚,则以形论。地火相结,为火所煆者则刚,而火气行於地者,人不敢犯,亦谓之刚。至於地水,本体至静而无为,则谓之柔。此所谓地有柔刚,亦自水火而来也。(右《第四章》)

  周子所谓太极,指神而言,无神所不统,故谓太极,神无形,故谓无极而太极。朱子所註亦得其意,但不言神而言理,故读者未即悟。朱註上天之载,盖指神而言也,殊不知太极乃阴阳合而未分者也。阴形阳神,皆在其中。及分为阴阳,则阳为天火,依旧为神,阴为地水,依旧为形。若太极本体,止有神而无形,则分后地水之形,何从而来哉?由此化生人物,其心性之神,则皆天火之神所为也,其血肉之形,则皆地水之形所为也。此理先圣屡有言者,但学者忽而不察耳。盖有形易见,而无形难见,固无怪其然也。(右《第五章》)

  横渠论“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,可见,气散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,故不可见”。夫地之上,虚空处皆天也,此儒者之所共言,亦横渠之所知也。盈虚空处皆天,气可谓聚矣,是果有形而可见乎?天变为风,风之猛者,排山倒海,亦可谓气聚矣,谓之“离明得施有形可见”得乎?故曰“神无聚散之迹”,张子窥测而未至也。(右《第六章》)

  老子谓“有生於无”,周子谓“无极太极而生阴阳五行”,张子谓“太虚无形而生天地糟粕”,所见大略相同。但老子、周子犹谓神生形,无生有,至张子则直谓虚无形,止为气之聚散,不复知有神形之分,此则又不同也。学者详之可也。(

译将伏羲的横图竖起来看,那么造化的奥秘就尽在眼前了。这就是《易经》中的《太极图》。

天——乾

上 泽——兑 阳

火——离

雷——震

风——巽

水——坎

下 山——艮 阴

地——坤

阴阳管见后语

造化的奥妙,先代圣人已有论述,在《易象》以及《礼记·祭义》、《春秋左传》等篇章中可以考证,只是所说的比较简略罢了。大概因为其中的道理微妙难明,担心学者们还没有达到这个认知境界,如果突然告诉他们,反而会增加他们的困惑,所以平时就不轻易谈论。这就是所谓的“孔子不谈怪异”,“孔子很少谈论命运”,“孔夫子关于本性和天道的言论,无法听到”的原因。但是近世的儒者,不体察先圣的旨意,不明白造化的奥妙,就凭自己的见解立论,他们的学说流传于天下,后世的人从耳闻目睹中学习,于是认为道理确实只到此为止,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。我惋惜这种失误,所以著写《管见》来补救,然而争辩纷纷兴起,大概是因为被先入为主的言论所束缚。我不得已,于是著写《管见后语》来阐发它。学者们仔细玩味并详细考察就可以了。嘉靖甲午年冬至后两天作序。

造化的道理,合起来说就是太极,分开来说就是阴阳,称为两仪。阴阳再分开,就是太阴、太阳、少阴、少阳,称为四象。四象再分开,就是天地水火风雷山泽的形象,称为八卦。天地水火是恒常存在的,所以作为本体;雷风山泽有时存在有时不存在,所以称为变化。这些都包含在造化之中,还没有产生万物,它们一旦结合,万物就产生了。(右《第一章》)

阴为形体,阳为精神,结合就产生人,这就是所说的“精气凝聚成为万物”;分离则人死,这就是所说的“游魂离散成为变化”。当人活着的时候,形体和精神合而为一,不容易察觉;等到人死了,精神就离去了。而离去的精神起初没有形体可见,形体虽然还在,但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。阳有知觉而没有形体,阴有形而没有知觉,难道不是明显而容易察觉的吗?(右《第二章》)

天运动而没有形体,风也运动而没有形体,天不停息,风有时停息,是因为与阴相交,被阴所阻滞。高山之巅风猛烈,大概是因为离阴稍远,不被阴严重阻滞;云霄之上风更加猛烈,大概是因为接近纯粹的天。那么天变化成为风就很明显了。春夏季节太阳靠近,火气旺盛,于是雷就发动;秋冬季节太阳远离,火气微弱,于是雷就收敛。雷有电,是火光;雷击之处有烧痕,是火焚烧的结果。那么火变化成为雷就很明显了。至于地水的变化,因为有形体容易看见,就不必多说了。《周易》说“静止的水为泽”,《管见》则认为水蒸发消散的为泽。大概静止的水与流动的水没有区别,而水化为雨雪霜露的,在八卦中就没有归属了。况且泽有消散的含义,先圣也有雨泽的说法,所以不采用《周易》所取的象。大概这与造化的道理不合,即使是文王的象,也不敢遵从。(右《第三章》)

儒者论述天道的阴阳,多指四季的变化而言,而四季的变化,阴阳的消长,实际上是指水火而言。而天的本体,则是运行水火,在四季之外没有消长。地道的柔刚,则是从形体来论述。地火相结合,被火煅烧的就刚硬,而火气在地中运行的,人不敢侵犯,也称为刚。至于地水,本体至静而无为,就称为柔。这所谓地有柔刚,也是从水火而来的。(右《第四章》)

周敦颐所说的太极,是指神而言,没有神不能统摄的,所以称为太极,神没有形体,所以称为无极而太极。朱熹的注释也得其意,但不说神而说理,所以读者没有立刻领悟。朱注中“上天之载”,大概是指神而言的,却不知道太极是阴阳结合而未分开的状态。阴为形体,阳为精神,都包含在其中。等到分开为阴阳,那么阳为天火,依旧是神,阴为地水,依旧是形体。如果太极本体,只有神而没有形体,那么分开后地水的形体,从哪里来呢?由此化生人物,其心性之神,都是天火之神所造就的,其血肉之形,都是地水之形所造就的。这个道理先圣屡次说过,只是学者忽视而没有察觉罢了。大概因为有形体的容易看见,而没有形体的难以看见,本来就不奇怪了。(右《第五章》)

张载论述“气聚集则光明得以施展而有形体,可见,气消散则光明不能施展而没有形体,所以不可见”。大地之上,虚空之处都是天,这是儒者共同说的,也是张载所知道的。充满虚空之处都是天,气可以说是聚集了,这果然有形而可见吗?天变化为风,风猛烈的,排山倒海,也可以说是气聚集了,称为“光明得以施展有形可见”合适吗?所以说“神没有聚散的痕迹”,张载窥测而没有达到这个境界。(右《第六章》)

老子说“有生于无”,周敦颐说“无极太极而生阴阳五行”,张载说“太虚无形而生天地糟粕”,所见大致相同。但是老子、周敦颐还说是神生形,无生有,到了张载则直接说虚空无形,只是气的聚散,不再知道有神形的区别,这就又不同了。学者详细考察就可以了。

右《第七章》)

  浚川谓“鬼神无知觉灵应”,凡经训祸福祭享之类,皆谓“止是圣人以神道设教,实无此理”。此大误也。人,血肉之躯尔,其知觉感应,孰为之哉?盖人心之神也。心之神,何自而来哉?盖出於造化之神也。人有形声可验,则谓之有,神无形声可验,则谓之无,浅矣。(右《第八章》)

译右《第七章》)

浚川认为“鬼神没有知觉灵验”,凡是经典中关于祸福、祭祀享用的内容,他都说是“只是圣人利用神道来教化百姓,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道理”。这是大错特错的。人不过是血肉之躯罢了,他的知觉感应,是谁赋予的呢?这是人心的神妙作用。人心的神妙作用,又是从哪里来的呢?这是出自造化之神妙。人有形体声音可以验证,就称之为有;神没有形体声音可以验证,就称之为无,这种看法太浅薄了。(右《第八章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