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卷首)
资治通鉴
●卷第一
【周纪一】 起著雍摄提格,尽玄黓困敦,凡三十五年。
威烈王二十三年
初命晋大夫魏斯、赵籍、韩虔为诸侯。
臣光曰: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,礼莫大于分,分莫大于名。何谓礼?纪纲是也;何谓分?君臣是也;何谓名?公、侯、卿、大夫是也。夫以四海之广,兆民之众,受制于一人,虽有绝伦之力,高世之智,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,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!是故天子统三公,三公率诸侯,诸侯制卿大夫,卿大夫治士庶人。贵以临贱,贱以承贵。上之使下,犹心腹之运手足,根本之制支叶;下之事上,犹手足之卫心腹,支叶之庇本根。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。故曰: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。
文王序《易》,以乾坤为首。孔子系之曰:“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,卑高以陈,贵贱位矣。”言君臣之位,犹天地之不可易也。《春秋》抑诸侯,尊周室,王人虽微,序于诸侯之上,以是见圣人于君臣之际,未尝不惓惓也。非有桀、纣之暴,汤、武之仁,人归之,天命之,君臣之分,当守节伏死而已矣。是故以微子而代纣,则成汤配天矣;以季札而君吴,则太伯血食矣。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,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。故曰:礼莫大于分也。
夫礼,辨贵贱,序亲疏,裁群物,制庶事。非名不著,非器不形。名以命之,器以别之,然后上下粲然有伦,此礼之大经也。名器既亡,则礼安得独在哉?昔仲叔于奚有功于卫,辞邑而请繁缨,孔子以为不如多与之邑。惟器与名,不可以假人,君之所司也。政亡,则国家从之。卫君待孔子而为政,孔子欲先正名,以为名不正则民无所措手足。夫繁缨,小物也,而孔子惜之;正名,细务也,而孔子先之。诚以名器既乱,则上下无以相有故也。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。圣人之虑远,故能谨其微而治之;众人之识近,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。治其微,则用力寡而功多;救其著,则竭力而不能及也。《易》曰:“履霜,坚冰至”,《书》曰:“一日二日万几”,谓此类也。故曰:分莫大于名也。
呜呼!幽、厉失德,周道日衰,纲纪散坏,下陵上替,诸侯专征,大夫擅政。礼之大体,什丧七八矣。然文、武之祀犹绵绵相属者,盖以周之子孙尚能守其名分故也。何以言之?昔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,请隧于襄王,襄王不许,曰:“王章也。未有代德而有二王,亦叔父之所恶也。不然,叔父有地而隧,又何请焉!”文公于是乎惧而不敢违。是故以周之地则不大于曹、滕,以周之民则不众于邾、莒,然历数百年,宗主天下,虽以晋、楚、齐、秦之强,不敢加者,何哉?徒以名分尚存故也。至于季氏之于鲁,田常之于齐,白公之于楚,智伯之于晋,其势皆足以逐君而自为,然而卒不敢者,岂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?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诛之也。今晋大夫暴蔑其君,剖分晋国,天子既不能讨,又宠秩之,使列于诸侯,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。先王之礼于斯尽矣。或者以为当是之时,周室微弱,三晋强盛,虽欲勿许,其可得乎?是大不然。夫三晋虽强,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,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。不请于天子而自立,则为悖逆之臣。天下苟有桓、文之君,必奉礼义而征之。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,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,谁得而讨之!故三晋之列于诸侯,非三晋之坏礼,乃天子自坏之也。
呜呼!君臣之礼既坏矣,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,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,社稷无不泯绝,生民之害糜灭几尽,岂不哀哉!
初,智宣子将以瑶为后。智果曰:“不如宵也。瑶之贤于人者五,其不逮者一也。美鬓长大则贤,射御足力则贤,伎艺毕给则贤,巧文辩慧则贤,强毅果敢则贤,如是而甚不仁。夫以其五贤陵人,而以不仁行之,其谁能待之?若果立瑶也,智宗必灭。”弗听,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。赵简子之子,长曰伯鲁,幼曰无恤。将置后,不知所立。
译《资治通鉴》
●卷第一
【周纪一】 从著雍摄提格年起,到玄黓困敦年止,共三十五年。
威烈王二十三年
初次任命晋国的大夫魏斯、赵籍、韩虔为诸侯。
臣司马光说:我听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礼更重要的,礼没有比名分更重要的,名分没有比名号更重要的。什么叫礼?就是法纪纲常;什么叫分?就是君臣关系;什么叫名?就是公、侯、卿、大夫这些爵位。凭着四海之广阔,亿万民众之众多,都受制于一个人,即使有超越常人的力量,高出世俗的智慧,也没有谁敢不奔走效劳的,这难道不是因为有礼作为纲纪吗!所以天子统领三公,三公率领诸侯,诸侯控制卿大夫,卿大夫治理士人和百姓。尊贵者凌驾于卑贱者之上,卑贱者顺承于尊贵者之下。上级驱使下级,就像心腹指挥手脚,根本控制枝叶;下级侍奉上级,就像手脚护卫心腹,枝叶庇护根本。这样之后,才能上下互相保全,国家安定太平。所以说: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礼更重要的。
周文王编排《周易》,以乾、坤两卦为首。孔子在《系辞》中说:“天尊贵,地卑下,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;卑下与高贵的次序陈列出来,贵贱的地位就确立了。”这是说君臣的地位,就像天地一样不可改变。《春秋》贬抑诸侯,尊崇周王室,周王室的使者即使地位卑微,也排在诸侯之上,由此可以看出圣人在君臣关系上,从未不深切关怀。如果没有夏桀、商纣那样的暴虐,商汤、周武王那样的仁德,百姓归附,天命所归,那么君臣的名分,就应当坚守节操、至死不渝罢了。所以如果用微子来取代商纣王,那么成汤就能配享天下了;如果用季札来统治吴国,那么太伯就能世代享受祭祀了。然而这两个人宁愿亡国也不这样做,实在是因为礼的大节不可扰乱。所以说:礼没有比名分更重要的。
礼,辨别贵贱,排列亲疏,裁断万物,制定百事。没有名号就不能彰显,没有器物就不能体现。用名号来命名,用器物来区别,然后上下秩序井然,这是礼的大经。名号和器物既然丧失了,那么礼怎么能独自存在呢?从前仲叔于奚在卫国建立了功勋,推辞封邑而请求使用天子专用的繁缨,孔子认为不如多给他一些封邑。只有名号和器物,不可以借给别人,这是君主所掌管的。政令丧失了,国家就会随之灭亡。卫君等待孔子来治理政事,孔子想先正名,认为名分不正,百姓就不知所措。繁缨,是小物件,而孔子珍惜它;正名,是细微的事务,而孔子把它放在首位。实在是因为名号器物既然混乱,那么上下就无法互相统属的缘故。事情没有不萌芽于细微而显现在显著之中的。圣人考虑深远,所以能谨慎对待细微之处而治理它;众人见识短浅,所以一定要等到事情显著后才去补救。治理细微之处,就用力少而功效多;补救显著之事,就竭尽全力也来不及了。《周易》说:“踩到霜,就知道坚冰将要到来”,《尚书》说:“一天两天就有万千的细微征兆”,说的就是这类事情。所以说:名分没有比名号更重要的。
唉!周幽王、周厉王丧失德行,周朝的道统日益衰微,纲纪散坏,下级凌犯上级,上级被下级取代,诸侯擅自征伐,大夫专断朝政。礼的大体,已经丧失了十分之七八了。然而文王、武王的祭祀还能绵延不断,大概是因为周朝的子孙还能守住名分吧。怎么说呢?从前晋文公对王室有大功,向周襄王请求使用天子的隧葬制度,周襄王不允许,说:“这是天子的制度。没有取代前朝德行的而有两个天子,这也是叔父您所厌恶的。不然的话,叔父有土地而使用隧葬,又何必请求呢!”晋文公因此害怕而不敢违抗。所以以周朝的土地来说,不如曹、滕两国大;以周朝的百姓来说,不如邾、莒两国多,然而历经数百年,作为天下的宗主,即使凭借晋、楚、齐、秦的强大,也不敢侵犯,为什么呢?只是因为名分尚存罢了。至于季氏对于鲁国,田常对于齐国,白公对于楚国,智伯对于晋国,他们的势力都足以驱逐国君而自立,然而最终不敢这样做,难道是他们力量不足而内心不忍吗?而是害怕触犯名分、犯上作乱而被天下共同诛讨。现在晋国的大夫暴虐轻蔑他们的国君,瓜分晋国,天子既然不能讨伐,又加封爵位,让他们位列诸侯,这是微小的名分也不能守住而一并抛弃了。先王的礼制在这里就完全断绝了。有人认为在这个时候,周王室微弱,三晋强盛,即使想不答应,难道可以吗?这大错特错。三晋虽然强盛,如果不怕天下人的诛讨而侵犯道义、侵扰礼制,那么不向天子请求而自立就可以了。不向天子请求而自立,就是悖逆的臣子。天下如果有像齐桓公、晋文公那样的君主,一定会奉行礼义而征讨他们。现在向天子请求而天子答应了,这是接受天子的命令而成为诸侯,谁还能讨伐他们呢!所以三晋位列诸侯,不是三晋破坏礼制,而是天子自己破坏礼制。
唉!君臣的礼制既然破坏了,那么天下就凭借智力和勇力互相争雄,于是使圣贤的后代作为诸侯的,社稷没有不灭绝的,百姓的祸害几乎毁灭殆尽,难道不悲哀吗!
起初,智宣子打算立智瑶为继承人。智果说:“不如立智宵。智瑶比别人贤能的地方有五点,不及别人的地方有一点。鬓发美丽、身材高大是贤能,射箭驾车力气充足是贤能,技艺全面完备是贤能,巧于文辞、辩才智慧是贤能,坚强刚毅、果断勇敢是贤能,像这样却非常不仁。凭借这五种贤能凌驾于人,而用不仁之心行事,谁能忍受他呢?如果果然立智瑶为继承人,智氏宗族必定灭亡。”智宣子不听,智果便在太史那里另立宗族,改姓为辅氏。赵简子的儿子,长子叫伯鲁,幼子叫无恤。赵简子要立继承人,不知道立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