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二十九
虚为此纷纷也!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,留神于遵制扬功,以定群下之心。《大雅》曰:‘无念尔祖,聿脩厥德。’盖至德之本也。《传》曰:‘审好恶,理情性,而王道毕矣。’治性之道,必审己之所有馀而强其所不足,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,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,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,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,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,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。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,然后中和之化应,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。唯陛下戒之,所以崇圣德也!
译白白地造成这种纷乱局面!希望陛下详细审视治理国家的大业,留心于遵循法度、发扬功业,以此来安定群臣百姓的心。《大雅》说:“不要忘记你的祖先,务必修习他们的德行。”这大概是最高德行的根本。《传》说:“审察喜好与厌恶,调理情感与本性,王道就完备了。”修养性情的道理,一定要审察自己有所多余的地方,并加强自己不足之处。大概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于明察,见闻少见识浅的人要警惕被蒙蔽,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残暴,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缺乏决断,深沉安静的人要警惕行动迟缓,心胸宽广宏大的人要警惕遗忘。一定要审察自己应当警惕的缺点,并用道义来匡正自己,然后中正平和的教化才会应验,而奸巧虚伪之徒就不敢结党营私、企图进身了。希望陛下对此加以警惕,这是用来推崇圣德的方法啊!
“臣又闻室家之道修,则天下之理得,故《诗》始《国风》,《礼》本冠、婚。始乎《国风》,原情性以明人伦也;本乎冠、婚,正基兆以防未然也。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,别適长之位,礼之于内也。卑不逾尊,新不先故,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;其尊適而卑庶也,適子冠乎阼,礼之用醴,众子不得与列,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。非虚加其礼文而已,乃中心与之殊异,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。圣人动静游燕所亲,物得其序,则海内自修,百姓从化。如当亲者疏,当尊者卑,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,以乱国家。故圣人慎防其端,禁于未然,不以私恩害公义。《传》曰:‘正家而天下定矣!’”
初,武帝既塞宣房,后河复北决于馆陶,分为屯氏河,东北入海,广深与大河等,故因其自然,不堤塞也。是岁,河决于清河灵鸣犊口,而屯氏河绝。
孝元皇帝下建昭元年
春,正月,戊辰,陨石于梁。
三月,上行幸雍,祠五畤。
冬,河间王元坐贼杀不辜废,迁房陵。
罢孝文太后寝祠园。
上幸虎圈斗兽,后宫皆坐。熊逸出圈,攀槛欲上殿,左右、贵人、傅婕妤等皆惊走。冯婕妤直前,当熊而立。左右格杀熊。上问:“人情惊惧,何故前当熊?”婕妤对曰:“猛兽得人止,妾恐熊至御坐,故以身当之。”帝嗟叹,倍敬重焉。傅婕妤惭,由是与冯婕妤有隙。冯婕妤,左将军奉世之女也。
孝元皇帝下建昭二年
春,正月,上行幸甘泉,郊泰畤。三月,行幸河东,祠后土。
夏,四月,赦天下。
六月,立皇子兴为信都王。
东郡京房学《易》于梁人焦延寿。延寿常曰:“得我道以亡身者,京生也。”其说长于灾变,分六十卦,更直日用事,以风雨寒温为候,各有占验。房用之尤精,以孝廉为郎,上疏屡言灾异,有验。天子说之,数召见问。房对曰:“古帝王以功举贤,则万化成,瑞应著;末世以毁誉取人,故功业废而致灾异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,灾异可息。”诏使房作其事,房奏考功课吏法。上令公卿朝臣与房会议温室,皆以房言烦碎,令上下相司,不可许;上意乡之。时部刺史奏事京师,上召见诸刺史,令房晓以课事;剌史复以为不可行。唯御史大夫郑弘、光禄大夫周堪初言不可。后善之。
是时,中书令石显颛权,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,二人用事。房尝宴见,问上曰:“幽、厉之君何以危?所任者何人也?”上曰:“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。”房曰:“知其巧佞而用之邪,将以为贤也?”上曰:“贤之。”房曰:“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?”上曰:“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。”房曰:“若是,任贤必治,任不肖必乱,必然之道也。幽、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,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?”上曰:“临乱之君,各贤其臣;令皆觉寤,天下安得危亡之君!”房曰:“齐桓公、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;然则任竖刁、赵高,政治日乱,盗贼满山,何不以幽、厉卜之而觉寤乎?”上曰:“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。”房因免冠顿首曰:“《春秋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,以示万世之君。今陛下即位已来,日月失明,星辰逆行,山崩,泉涌,地震,石陨,夏霜,冬雷,春凋,秋荣,陨霜不杀,水,旱,螟虫,民人饥、疫,盗贼不禁,刑人满市,《春秋》所记灾异尽备。陛下视今为治邪,乱邪?”上曰:“亦极乱耳,尚何道!”房曰:“今所任用者谁与?”上曰:“然,幸其愈于彼,又以为不在此人也。”房曰:“夫前世之君,亦皆然矣。臣恐后之视今,犹今之视前也!”上良久,乃曰:“今为乱者谁哉?”房曰:“明主宜自知之。”上曰:“不知也。如知,何故用之!”房曰:“上最所信任,与图事帷幄之中,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。”房指谓石显,上亦知之,谓房曰:“已谕。”房罢出,后上亦不能退显也。
臣光曰:人君之德不明,则臣下虽欲竭忠,何自而入乎!观京房之所以晓孝元,可谓明
译“我又听说,家庭伦理修治好了,天下的道理就通晓了,所以《诗经》以《国风》为开端,《礼记》以冠礼、婚礼为根本。以《国风》为开端,是推究人的性情以阐明人伦关系;以冠礼、婚礼为根本,是端正根基以预防祸患于未然。因此圣明的君王必定慎重对待妃嫔后妃的位次,区分嫡妻与长子的地位,这是礼制在宫内的体现。卑贱者不逾越尊贵者,新人不排在旧人之前,这是为了统摄人情而调理阴气;尊重嫡子而轻视庶子,嫡子在东阶行冠礼,礼制规定用甜酒,众庶子不得参与行列,这是为了尊贵正统而明确嫌疑。这不仅仅是虚设礼仪文饰罢了,而是内心确实与之不同,所以礼制探究人的真情而表现于外。圣人的动静游乐所亲近的人,万物都得其秩序,那么海内自然修治,百姓顺从教化。如果应当亲近的人疏远了,应当尊贵的人卑贱了,那么奸佞巧诈之徒就会趁时而动,来扰乱国家。所以圣人慎重防备其开端,在祸患发生前加以禁止,不因为私恩而损害公义。《传》说:‘端正家庭,天下就安定了!’”
起初,汉武帝堵塞了宣房决口后,黄河又在馆陶向北决口,分流形成屯氏河,向东北流入大海,其宽度深度与黄河干流相当,所以顺应其自然态势,没有修筑堤坝堵塞它。这一年,黄河在清河灵鸣犊口决口,而屯氏河断流。
孝元皇帝下建昭元年
春季,正月,戊辰日,陨石落在梁地。
三月,皇帝巡幸雍地,祭祀五畤。
冬季,河间王刘元因杀害无辜被废黜,迁往房陵。
废除孝文太后的寝庙祠园。
皇帝到虎圈观看斗兽,后宫妃嫔都在座。一只熊逃出圈外,攀着栏杆想登上殿去,左右侍从、贵人、傅婕妤等都惊慌逃走。冯婕妤径直上前,挡在熊面前站立。左右侍从格杀了熊。皇帝问:“人情都是惊惧的,你为什么上前挡熊?”婕妤回答说:“猛兽得到人就会停止,我恐怕熊靠近御座,所以用身体挡住它。”皇帝感叹,加倍敬重她。傅婕妤感到惭愧,从此与冯婕妤有了嫌隙。冯婕妤是左将军冯奉世的女儿。
孝元皇帝下建昭二年
春季,正月,皇帝巡幸甘泉,在泰畤举行郊祀。三月,巡幸河东,祭祀后土。
夏季,四月,大赦天下。
六月,立皇子刘兴为信都王。
东郡人京房向梁人焦延寿学习《易经》。焦延寿常说:“得到我的学说而招致杀身之祸的,就是京生啊。”他的学说擅长灾异变化,将六十卦分配轮流值日用事,以风雨寒温作为征兆,各有占卜验证。京房运用得尤其精妙,以孝廉身份担任郎官,多次上疏谈论灾异,都有应验。天子很高兴,多次召见询问。京房回答说:“古代帝王根据功绩举荐贤才,那么万事成就,祥瑞显著;末世根据毁誉选取人才,所以功业废弃而招致灾异。应当命令百官各自考核其功绩,灾异就可以平息。”皇帝下诏让京房制定此事,京房奏上考功课吏法。皇帝让公卿朝臣与京房在温室会议,都认为京房的话烦琐细碎,让上下互相监视,不可准许;但皇帝心里倾向他。当时部刺史到京城奏事,皇帝召见各位刺史,让京房告知考核事务;刺史又认为不可实行。只有御史大夫郑弘、光禄大夫周堪起初说不可,后来认为好。
这时,中书令石显专权,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,两人掌权。京房曾在闲暇时进见,问皇帝说:“周幽王、周厉王这样的君主为什么危险?他们所任用的是什么样的人?”皇帝说:“君主不明而所任用的是巧言令色的小人。”京房说:“是知道他们巧言令色而任用他们呢,还是认为他们贤能?”皇帝说:“认为他们贤能。”京房说:“那么现在怎么知道他们不贤能呢?”皇帝说:“因为当时天下大乱而君主危险,由此知道。”京房说:“如果是这样,任用贤人必然治理好,任用不肖之人必然混乱,这是必然的道理。周幽王、周厉王为什么不醒悟而改求贤人,为什么最终任用不肖之人以至于如此?”皇帝说:“面临混乱的君主,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;如果都能醒悟,天下哪里会有危亡的君主!”京房说:“齐桓公、秦二世也曾听说这些君主并讥笑他们;然而他们任用竖刁、赵高,政治日益混乱,盗贼满山,为什么不以周幽王、周厉王为鉴而醒悟呢?”皇帝说:“只有有道的人才能由过去知道未来罢了。”京房于是摘下帽子叩头说:“《春秋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,以警示万世的君主。现在陛下即位以来,日月失明,星辰逆行,山崩,泉水涌出,地震,陨石落下,夏天下霜,冬天打雷,春天草木凋零,秋天草木繁荣,陨霜不杀草,水灾,旱灾,螟虫,百姓饥荒、瘟疫,盗贼不止,刑徒满街,《春秋》所记载的灾异全都具备。陛下看现在是治理得好呢,还是混乱呢?”皇帝说:“也极其混乱了,还有什么可说的!”京房说:“现在所任用的人是谁?”皇帝说:“是的,希望他们比那些好,又认为不在此人身上。”京房说:“前代的君主,也都是这样。我担心后人看现在,就像现在看前人一样!”皇帝沉默良久,才说:“现在造成混乱的人是谁?”京房说:“英明的君主应当自己知道。”皇帝说:“不知道。如果知道,为什么还要任用他们!”京房说:“皇上最信任,在帷幄之中谋划事务,决定天下士人进退的人就是。”京房指的是石显,皇帝也知道,对京房说:“已经明白了。”京房退下后,后来皇帝也不能罢免石显。
臣司马光说:君主的德行不光明,那么臣下即使想竭尽忠诚,从哪里进入呢!看京房之所以开导孝元皇帝,可以说是明智
白切至矣,而终不能寤,悲夫!《诗》曰:“匪面命之,言提其耳。匪手携之,言示之事。”又曰:“诲尔谆谆,听我藐藐。”孝元之谓矣!
译白公切近的道理已经讲到了,但他最终仍然不能醒悟,真是可悲啊!《诗经》说:“不是当面教导你,而是提着你的耳朵(让你听)。不是亲手搀扶你,而是把道理展示给你看。”又说:“我谆谆教诲你,你却听得很漠然。”说的就是汉元帝这个人啊!
上令房上弟子晓知考功、课吏事者,欲试用之。房上“中郎任良、姚平,愿以为刺史,试考功法;臣得通籍殿中,为奏事,以防壅塞。”石显、五鹿充宗皆疾房,欲远之,建言,宜试以房为郡守。帝于是以房为魏郡太守,得以考功法治郡。
房自请:“岁竟,乘传奏事。”天子许焉。房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,与石显等有隙,不欲远离左右,乃上封事曰:“臣出之后,恐为用事所蔽,身死而功不成,故愿岁尽乘传奏事,蒙哀见许。乃辛已,蒙气复乘卦,太阳侵色,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。己卯、庚辰之间,必有欲隔绝臣,令不得乘传奏事者。”
房未发,上令阳平侯王凤承制诏房止无乘传奏事。房意愈恐。
秋,房去至新丰,因邮上封事曰:“臣前以六月中言《遁卦》不效,法曰:‘道人始去,寒涌水为灾。’至其七月,涌水出。臣弟子姚平谓臣曰:‘房可谓知道,未可谓信道也。房言灾异,未尝不中。涌水已出,道人当逐死,尚复何言!’臣曰:‘陛下至仁,于臣尤厚,虽言而死,臣犹言也。’平又曰:‘房可谓小忠,未可谓大忠也。昔秦时赵高用事,有正先者,非刺高而死,高威自此成,故秦之乱,正先趣之。’今臣得出守郡,自诡效功,恐未效而死,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,当正先之死,为姚平所笑。”房至陕,复上封事曰:“臣前白愿出任良试考功,臣得居内。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,臣不可蔽,故云‘使弟子不若试师。’臣为刺史,又当奏事,故复云‘为刺史,恐太守不与同心,不若以为太守。’此其所以隔绝臣也。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,此乃蒙气所以不解、太阳无色者也。臣去稍远,太阳侵色益甚,唯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。邪说虽安于人,天气必变,故人可欺,天不可欺也,愿陛下察焉。”
房去月馀,竟征下狱。初,淮阳宪王舅张博,倾巧无行,多从王求金钱,欲为王求入朝。博从京房学,以女妻房。房每朝见,退辄为博道其语。博因记房所说密语,令房为王作求朝奏草,皆持柬与王,以为信验。石显知之,告房与张博通谋,非谤政治,归恶天子,诖误诸侯王。皆下狱,弃市,妻子徙边。郑弘坐与房善,免为庶人。
御史中丞陈咸数毁石显,久之,坐与槐里令硃云善,漏泄省中语,石显微伺知之,与云皆下狱,髡为城旦。
石显威权日盛,公卿以下畏显,重足一迹。显与中书仆射牢梁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,诸附倚者皆得宠位,民歌之曰:“牢邪!石邪!五鹿客邪!印何累累,绶若若邪!”
显内自知擅权专柄在掌握,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以间己,乃时归诚,取一信以为验。显尝使至诸官,有所征发,显先自白:“恐后漏尽宫门闭,请使诏吏开门。”上许之。显故投夜还,称诏开门入。后果有上书告“显颛命,矫诏开宫门”,天子闻之,笑以其书示显。显因泣曰:“陛下过私小臣,属任以事,群下无不嫉妒,欲陷害臣者,事类如此非一,唯独明主知之。愚臣微贱,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,任天下之怨。臣愿归枢机职,受后宫扫除之役,死无所恨。唯陛下哀怜财幸,以此全活小臣。”天子以为然而怜之,数劳勉显,加厚赏赐,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。初,显闻众人匈匈,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,恐天下学士讪己,以谏大夫贡禹明经箸节,乃使人致意,深自结纳,因荐禹天子,历位九卿,礼事之甚备。议者于是或称显,以为不妒谮望之矣。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,取信人主者,皆此类也。
荀悦曰: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,故孔子曰:“远佞人。”非但不用而已,乃远而绝之,隔塞其源,戒之极也。孔子曰:“政者,正也。”夫要道之本,正己而已矣。平直真实者,正之主也。故德必核其真,然后授其位;能必核其真,然后授其事;功必核其真,然后授其赏;罪必核其真,然后授其刑;行必核其真,然后贵之;言必核其真,然后信之;物必核其真,然后用之;事必核其真,然后
译皇上让京房推举通晓考课官吏事务的弟子,想要试用他们。京房推举了“中郎任良、姚平,希望任命他们为刺史,试用考课官吏的方法;臣得以在殿中通行出入,负责奏报事务,以防信息壅塞。”石显、五鹿充宗都憎恨京房,想要疏远他,就建议说,应该让京房去担任郡守试试。皇上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,让他用考课官吏的方法治理郡政。
京房自己请求说:“一年结束时,乘坐驿车向皇上奏报事务。”天子答应了他。京房知道自己多次因议论政事被大臣们非议,与石显等人有嫌隙,不想远离皇上左右,于是呈上密封的奏章说:“臣出京之后,恐怕被当权者蒙蔽,导致身死而功业不成,所以希望一年结束时乘坐驿车奏报事务,承蒙皇上哀怜答应。辛巳日,蒙气再次乘袭卦象,太阳被侵夺颜色,这是上大夫遮蔽阳气而皇上心意产生疑虑的征兆。己卯、庚辰之间,一定有人想要隔绝臣,使臣不能乘坐驿车奏报事务。”
京房还未出发,皇上让阳平侯王凤秉承制诏命令京房停止,不要乘坐驿车奏报事务。京房心里更加恐惧。
秋天,京房离开京城到达新丰,通过邮驿呈上密封的奏章说:“臣以前在六月中说《遁卦》不灵验,法则说:‘道人刚离开,寒涌水就会成为灾祸。’到了七月,涌水果然出现。臣的弟子姚平对臣说:‘京房可以说懂得道理,但不能说信奉道理。京房预言灾异,没有不中验的。涌水已经出现,道人应当被驱逐致死,还有什么可说的!’臣说:‘皇上极其仁德,对臣尤其厚待,即使说话而死,臣还是要说。’姚平又说:‘京房可以说有小忠,但不能说有大忠。从前秦朝赵高当权时,有个叫正先的人,因非议赵高而死,赵高的威势从此确立,所以秦朝的混乱,是正先促成的。’现在臣得以出京担任郡守,自誓要建功立业,恐怕还没建功就死了,只希望皇上不要让臣堵塞涌水灾异的征兆,遭遇正先那样的死法,被姚平所嘲笑。”京房到达陕地,又呈上密封的奏章说:“臣以前禀报希望任用任良试用考课之法,臣留在宫内。议论的人知道这样对自己不利,臣不能被蒙蔽,所以说‘与其试用弟子,不如试用老师。’臣担任刺史,又应当奏报事务,所以又说‘担任刺史,恐怕太守不与自己同心,不如任命为太守。’这就是他们隔绝臣的原因。皇上不违背他们的话而听从了他们,这就是蒙气不能消散、太阳失去颜色的原因。臣离京城越远,太阳被侵夺颜色就越严重,希望皇上不要认为召回臣很难,而轻易违背天意。邪说虽然让人安心,但天气一定会变化,所以人可以欺骗,天不可欺骗,希望皇上明察。”
京房离开一个多月后,最终被召回下狱。起初,淮阳宪王的舅舅张博,奸巧没有德行,多次向淮阳王索取金钱,想为淮阳王谋求入朝觐见。张博跟随京房学习,把女儿嫁给京房。京房每次朝见皇上,回来就为张博传达皇上的话语。张博因此记下京房所说的密语,让京房为淮阳王起草请求入朝的奏章,都拿着简册给淮阳王,作为信验。石显知道了这件事,告发京房与张博串通谋逆,诽谤政治,归咎于天子,误导诸侯王。两人都被下狱,斩首示众,妻子儿女被迁徙到边疆。郑弘因为与京房交好获罪,被免为平民。
御史中丞陈咸多次诋毁石显,很久之后,因为与槐里令硃云交好,泄露了宫中的话语,石显暗中探知,硃云和陈咸都被下狱,剃去头发服城旦刑。
石显的威权日益兴盛,公卿以下畏惧石显,叠足而立,不敢稍动。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、少府五鹿充宗亲结为党羽朋友,那些依附依靠他的人都得到了宠信和职位,百姓歌唱道:“牢邪!石邪!五鹿客邪!印章累累,印绶垂垂!”
石显内心知道自己专权擅柄在掌握之中,担心天子一旦采纳左右耳目来离间自己,于是时常归附诚意,采取一种手段来作为验证。石显曾经出使各官府,有所征发,石显事先禀报说:“恐怕天黑后宫门关闭,请求让诏令官吏开门。”皇上答应了他。石显故意等到深夜回来,称诏令开门进入。后来果然有人上书告发“石显专断命令,假传诏令打开宫门”,天子听说后,笑着把那份奏书给石显看。石显于是哭泣说:“陛下过分偏爱小臣,托付事务,群臣没有不嫉妒的,想要陷害臣的人,事情像这样的不止一件,只有圣明的君主知道。愚臣微贱,实在不能以一己之躯让万众称快,承担天下的怨恨。臣愿意归还枢机职务,接受后宫扫除的役使,死而无憾。只希望陛下哀怜恩幸,以此保全小臣的性命。”天子认为他说得对并怜悯他,多次慰劳勉励石显,给予厚赏,赏赐及贿赂财物价值一万万。起初,石显听说众人喧嚷,说自己杀害了前将军萧望之,担心天下学士讥讽自己,因为谏大夫贡禹通晓经书且著节操,于是派人致意,深深结交,进而向天子推荐贡禹,历任九卿,礼节对待他非常完备。议论的人于是有的称赞石显,认为他不嫉妒诽谤萧望之了。石显设计变诈来自我解脱,取信于君主,都是这类手段。
荀悦说:奸佞之臣迷惑君主非常厉害,所以孔子说:“远离奸佞之人。”不只是不用而已,而是远离并断绝关系,隔绝其根源,这是极度的警戒。孔子说:“政,就是正。”大道的根本,端正自己罢了。平直真实,是端正的主宰。所以德行必须核实其真实,然后授予职位;才能必须核实其真实,然后授予事务;功绩必须核实其真实,然后授予奖赏;罪过必须核实其真实,然后授予刑罚;行为必须核实其真实,然后尊贵他;言语必须核实其真实,然后相信他;事物必须核实其真实,然后使用它;事务必须核实其真实,然后
八月,癸亥,以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。
闰月,丁酉,太皇太后上官氏崩。
冬,十一月,齐、楚地震,大雨雪,树折,屋坏。
孝元皇帝下建昭三年
夏,六月,甲辰,扶阳共侯韦玄成薨。
秋,七月,匡衡为丞相。戊辰,卫尉李延寿为御史大夫。
冬,使西域都护、骑都尉北地甘延寿、副校尉山阳陈汤共诛斩匈奴郅支单于于康居。
始,郅支单于自以大国,威名尊重,又乘胜骄,不为康居王礼,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、人民数百,或支解投都赖水中。发民作城,日作五百人,二岁乃已。又遣使责阖苏、大宛诸国岁遗,不敢不予。汉遣使三辈至康居,求谷吉等死,郅支困辱使者,不肯奉诏;而因都护上书,言“居困厄,愿归计强汉,遣子入侍。”其骄嫚如此。
汤为人沉勇,有大虑,多策略,喜奇功,与延寿谋曰:“夷狄畏服大种,其天性也。西域本属匈奴,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,侵陵乌孙、大宛,常为康居画计,欲降服之。如得此二国,数年之间,城郭诸国危矣。且其人剽悍,好战伐,数取胜,久畜之,必为西域患。虽所在绝远,蛮夷无金城、强弩之守。如发屯田吏士,驱从乌孙众兵,直指其城下,彼亡则无所之,守则不足自保,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!”延寿亦以为然,欲奏请之。汤曰:“国家与公卿议,大策非凡所见,事必不从。”延寿犹与不听。会其久病,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、车师戊已校尉屯田吏士。延寿闻之,惊起,欲止焉。汤怒,按剑叱延寿曰:“大众已集会,竖子欲沮众邪!”延寿遂从之。部勒行陈,汉兵、胡兵合四万馀人。延寿、汤上疏自劾奏矫制,陈言兵状,即日引军分行,别为六校:其三校从南道逾葱领,径大宛;其三校都护自将,发温宿国,从北道入赤谷,过乌孙,涉康居界,至阗池西。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城东,杀略大昆弥千馀人,驱畜产甚多,从后与汉军相及,颇寇盗后重。汤纵胡兵击之,杀四百六十人,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,还付大昆弥,其马、牛、羊以给军食。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。入康居东界,令军不得为寇。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,谕以威信,与饮、盟,遣去。径引行,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,止营。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。贝色子,即屠墨母之弟,皆怨单于,由是具知郅支情。明日,引行,未至城三十里,止营。
单于遣使曰:“汉兵何以来?”应曰:“单于上书言:‘居困厄,愿归计强汉,身入朝见,’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,屈意康居,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。恐左右惊动,故未敢至城下。”使数往来相答报,延寿、汤因让之:“我为单于远来,而至今无名王、大人见将军受事者,何单于忽大计,失客主之礼也!兵来道远,人畜罢极,食度且尽,恐无以自还,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。”明日,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,离城三里,止营傅陈。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,数百人被甲乘城;又出百馀骑往来驰城下,步兵百馀人夹门鱼鳞陈,讲习用兵。城上人更招汉军曰:“斗来!”百馀骑驰赴营,营皆张弩持满指之,骑引却。颇遣吏士射城门骑、步兵,骑、步兵皆入。延寿、汤令军:“闻鼓音,皆薄城下,四面围城,各有所守,穿堑,塞门户,卤楯为前,戟弩为后,仰射城楼上人。”楼上人下走。土城外有重木城,从木城中射,颇杀伤外人。外人发薪烧木城,夜,数百骑欲出,外迎射,杀之。
初,单于闻汉兵至,欲去,疑康居怨己,为汉内应,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,自以无所之。郅支已出,复还,曰:“不如坚守。汉兵远来,不能久攻。”单于乃被甲在楼上,诸阏氏、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。外人射中单于鼻,诸夫人颇死;单于乃下。夜过半,木城穿,中人却入土城,乘城呼。时康居兵万馀骑,分为十馀处,四面环城,亦与相应和。夜,数奔营,不利,辄却。平明,四面火起,吏士喜,大呼乘之,钲鼓声动地。康居兵引却
译八月,癸亥日,任命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。
闰月,丁酉日,太皇太后上官氏去世。
冬季,十一月,齐国、楚国发生地震,降下大雪,树木折断,房屋毁坏。
孝元皇帝下建昭三年
夏季,六月,甲辰日,扶阳共侯韦玄成去世。
秋季,七月,匡衡升任丞相。戊辰日,卫尉李延寿升任御史大夫。
冬季,派遣西域都护、骑都尉北地人甘延寿,以及副校尉山阳人陈汤,共同在康居诛杀匈奴郅支单于。
起初,郅支单于自恃是大国,威名显赫尊贵,又乘着胜利而骄傲,不遵守康居王的礼节,愤怒之下杀害了康居王的女儿以及贵族、百姓数百人,有的被肢解后投入都赖水中。他征发百姓修筑城池,每天役使五百人,历时两年才完工。他又派遣使者向阖苏、大宛等国索要每年的贡品,各国不敢不给予。汉朝派遣三批使者到康居,寻找谷吉等人的尸体,郅支单于困辱使者,不肯奉行诏令;却借由都护上书,说“身处困厄,愿意归附强大的汉朝,派遣儿子入朝侍奉。”他的傲慢无礼就是这样。
陈汤为人深沉勇敢,有深远的谋略,多计谋,喜欢建立奇功,与甘延寿谋划说:“夷狄畏惧服从强大的部族,这是他们的天性。西域原本隶属于匈奴,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播,侵凌乌孙、大宛,常常为康居出谋划策,想要降服它们。如果得到这两个国家,几年之内,城郭诸国就危险了。况且他们剽悍,喜好战争,屡次取胜,长期蓄养他们,必定成为西域的祸患。虽然所在的地方极其偏远,蛮夷没有坚固的城池、强弓劲弩的防守。如果征发屯田的官吏士兵,驱使跟随乌孙的众多兵马,直指他们的城下,他们逃跑就没有去处,防守又不足以自保,千年的功业可以一朝成就!”甘延寿也认为是对的,想要上奏请示。陈汤说:“国家与公卿商议,重大的策略不是凡人所见的,事情必定不会被听从。”甘延寿犹豫不听从。恰逢甘延寿久病,陈汤独自假托诏令征发城郭诸国的兵马、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官吏士兵。甘延寿听说后,惊起,想要阻止。陈汤发怒,按剑呵斥甘延寿说:“大军已经集结,你这小子想阻挠众意吗!”甘延寿于是顺从了他。整顿队伍,汉朝军队、胡人军队合计四万多人。甘延寿、陈汤上疏自我弹劾假托诏令,陈述出兵的情况,当天率领军队分路行进,分为六个校尉:其中三个校尉从南道越过葱岭,直达大宛;另外三个校尉由都护亲自率领,从温宿国出发,从北道进入赤谷,经过乌孙,穿越康居边界,到达阗池西边。而康居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侵犯赤谷城东,杀掠大昆弥一千多人,驱赶牲畜很多,从后面与汉军相遇,稍微侵扰劫掠后勤部队。陈汤放纵胡兵攻击他们,杀死四百六十人,获得被劫掠的百姓四百七十人,归还给大昆弥,他们的马、牛、羊用来供给军粮。又捕获抱阗的贵人伊奴毒。进入康居东界,命令军队不得侵犯掠夺。私下召见康居贵人屠墨,晓谕以威信,与他饮酒、结盟,然后让他离去。径直率领军队行进,距离单于城大约六十里时,停止扎营。又捕获康居贵人贝色子的儿子开牟作为向导。贝色子,就是屠墨母亲的弟弟,都怨恨单于,因此详细了解了郅支的情况。第二天,率领军队行进,距离城三十里时,停止扎营。
单于派遣使者问:“汉朝军队为什么来?”回答说:“单于上书说:‘身处困厄,愿意归附强大的汉朝,亲自入朝觐见,’天子怜悯单于抛弃大国,委屈心意留在康居,所以派遣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的妻子儿女。恐怕左右惊动,所以不敢到城下。”使者多次往来回答,甘延寿、陈汤趁机责备他:“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,但至今没有名王、大人来见将军接受事务,为什么单于忽视大计,失去主客之礼!军队从远方而来,人和牲畜疲惫不堪,粮食即将耗尽,恐怕没有回去的办法,希望单于与大臣仔细商议对策。”第二天,前进到郅支城都赖水边,距离城三里,停止扎营并排列阵势。望见单于城上树立五彩旗帜,数百人披甲登城;又出动一百多骑兵在城下往来奔驰,步兵一百多人夹门排列成鱼鳞阵,演练用兵。城上的人交替招引汉军说:“来战斗吧!”一百多骑兵驰向军营,军营都张开弩弓拉满对准他们,骑兵退却。稍微派遣官吏士兵射击城门骑兵、步兵,骑兵、步兵都退入城内。甘延寿、陈汤命令军队:“听到鼓声,都逼近城下,四面包围城池,各自有所防守,挖掘壕沟,堵塞门户,盾牌在前,戟弩在后,仰射城楼上的人。”楼上的人向下逃跑。土城外有重木城,从木城中射击,稍微杀伤外面的人。外面的人砍柴烧木城,夜里,数百骑兵想要冲出,外面迎击射击,杀死他们。
起初,单于听说汉军到来,想要离开,怀疑康居怨恨自己,为汉朝做内应,又听说乌孙各国军队都出发了,自认为无处可去。郅支已经出城,又返回,说:“不如坚守。汉军远道而来,不能长久攻城。”单于于是披甲在楼上,各位阏氏、夫人几十人都用弓射击外面的人。外面的人射中单于的鼻子,各位夫人大多战死;单于于是下楼。夜过半,木城被攻破,里面的人退入土城,登城呼喊。当时康居军队一万多骑兵,分为十几处,四面环绕城池,也与单于相应和。夜里,多次冲击军营,不利,就退却。天亮时,四面起火,官吏士兵高兴,大声呼喊乘胜追击,钲鼓声震动大地。康居军队退却
;汉兵四面推卤楯,并入土城中。单于男女百馀人走入大内。汉兵纵火,吏士争入,单于被创死。军候假丞杜勋斩单于首。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。诸卤获以畀得者。凡斩阏氏、太子、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;生虏百四十五人,降虏千馀人,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。
译汉军士兵从四面推着鹿角盾,一起攻入土城之中。单于带领男女一百多人逃入内宫。汉军放火,官吏和士兵争相冲入,单于受伤而死。军候代理丞杜勋斩下单于的首级。缴获了汉朝使节的符节两支,以及谷吉等人携带的帛书。所有缴获的战利品都赏赐给获得它们的人。总共斩首阏氏、太子、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;活捉俘虏一百四十五人,投降的俘虏一千多人,将这些俘虏分给由城郭诸国出兵协助的十五位王。
孝元皇帝下建昭四年
春,正月,郅支首至京师。延寿、汤上疏曰:“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,昔有唐、虞,今有强汉。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籓,唯郅支单于叛逆,未伏其辜,大夏之西,以为强汉不能臣也。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,大恶通于天。臣延寿,臣汤,将义兵,行天诛,赖陛下神灵,阴阳并应,天气精明,陷陈克敌,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,宜县头槀街蛮夷邸间,以示万里,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!”丞相匡衡等以为:“方春,掩骼、埋胔之时,宜勿县。”诏县十日,乃埋之。仍告祠郊庙,赦天下。群臣上寿,置酒。
六月,甲申,中山哀王竟薨。哀王者,帝之少弟,与太子游学相长大。及薨,太子前吊。上望见太子,感念哀王,悲不能自止。太子既至前,不哀,上大恨曰:“安有人不慈仁,而可以奉宗庙,为民父母者乎!”是时驸马都尉、侍中史丹护太子家,上以责谓丹,丹免冠谢曰:“臣诚见陛下哀痛中山王,至以感损。向者太子当进见,臣窃戒属,毋涕泣,感伤陛下;罪乃在臣,当死!”上以为然,意乃解。
蓝田地震,山崩,壅霸水;安陵岸崩,壅泾水,泾水逆流。
孝元皇帝下建昭五年
春,三月,赦天下。夏,六月,庚申,复戾园。
壬申晦,日有食之。
秋,七月,庚子,复太上皇寝庙园、原庙、昭灵后、武哀王、昭哀后、卫思后园。时上寝疾,久不平。以为祖宗谴怒,故尽复之;唯郡国庙遂废云。
是岁,徙济阳王康为山阳王。
匈奴呼韩邪单于闻郅支既诛,且喜且惧;上书,愿入朝见。
孝元皇帝下竟宁元年
春,正月,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,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。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。单于欢喜,上书“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,传之无穷。请罢边备塞吏卒,以休天子人民。”天子下有司议,议者皆以为便。郎中侯应习边事,以为不可许。上问状,应曰:“周、秦以来,匈奴暴桀,寇侵边境;汉兴,尤被其害。臣闻北边塞至辽东,外有阴山,东西千馀里,草木茂盛,多禽兽,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,治作弓矢,来出为寇,是其苑囿也。至孝武世,出师征伐,斥夺此地,攘之于幕北,建塞徼,起亭隧,筑外城,设屯戍以守之,然后边境得用少安。幕北地平,少草木,多大沙,匈奴来寇,少所蔽隐;从塞以南,径深山谷,往来差难。边长老言:‘匈奴失阴山之后,过之未尝不哭也。’如罢备塞戍卒,示夷狄之大利,不可一也。今圣德广被,天覆匈奴,匈奴得蒙全活之恩,稽首来臣。夫夷狄之情,困则卑顺,强则骄逆,天性然也。前已罢外城,省亭隧令,裁足以候望,通烽火而已。古者安不忘危,不可复罢,二也。中国有礼义之教,刑罚之诛,愚民犹尚犯禁;又况单于,能必其众不犯约哉!三也。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,所以绝臣下之觊欲也。设塞徼,置屯戍,非独为匈奴而已,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,恐其思旧逃亡,四也。近西羌保塞,与汉人交通,吏民贪利,侵盗其畜产、妻子,以此怨恨,起而背畔。今罢乘塞,则生嫚易分争之渐,五也。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,子孙贫困,一旦亡出,从其亲戚,六也。又边人奴婢愁苦,欲亡者多,曰:‘闻匈奴中乐,无奈候望急何!’然时有亡出塞者,七也。盗贼桀黠,群辈犯法,如其窘急,亡走北出,则不可制,八也。起塞以来百有馀年,非皆以土垣也,或因山岩、石、木、溪谷、水门,稍稍平之,卒徒筑治,功费久远,不可胜计。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,欲以壹切省繇戍,十年之外,百岁之内,卒有它变,障塞破坏,亭隧灭绝,当更发屯缮治,累世之功不可卒复,九也。如罢戍卒,省候望,单于自以保塞守御,必深德汉,请求无已;小失其意,则不可测。开夷狄之隙,亏中国之固,十也。非所以永持至安,威制百蛮之长策也!”对奏,天子有诏:“勿议罢边塞事。”使车骑将军嘉口谕单于曰:“单于上
译孝元皇帝下建昭四年
春季,正月,郅支单于的首级被送到京城。陈汤、甘延寿上奏说:“臣听说天下的大义应当统一,古代有唐尧、虞舜,当今有强大的汉朝。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称臣作为北边的藩属,只有郅支单于叛逆,没有伏法受刑,大夏以西的地区,认为强大的汉朝不能使他们臣服。郅支单于对百姓施行残酷毒辣的暴政,大恶通天。臣甘延寿、臣陈汤,率领正义之师,执行天帝的惩罚,仰赖陛下的神灵庇佑,阴阳感应,天象清明,陷阵克敌,斩下郅支单于及名王以下的人头,应当把他们的首级悬挂在槀街蛮夷邸之间,以昭示万里之外,表明侵犯强大汉朝的人,即使再远也必定诛杀!”丞相匡衡等人认为:“正值春季,是掩埋枯骨、腐烂尸体的时候,不宜悬挂。”皇帝下诏悬挂十日,然后埋葬。并告祭郊庙,大赦天下。群臣向皇帝敬酒祝寿,设置酒宴。
六月,甲申日,中山哀王刘竟去世。哀王是皇帝的幼弟,与太子一同游学长大。等到哀王去世,太子前去吊唁。皇帝望见太子,感念哀王,悲伤得无法自持。太子来到面前,却不显哀伤,皇帝非常恼怒地说:“哪有为人不慈爱仁厚,却能奉祀宗庙,做百姓父母的人呢!”当时驸马都尉、侍中史丹负责护卫太子家,皇帝把责任归咎于史丹,史丹摘下帽子谢罪说:“臣确实看到陛下哀痛中山王,以至于损害身体。刚才太子将要进见,臣私下告诫嘱咐他,不要哭泣,以免感伤陛下;罪责在于臣,臣应当死!”皇帝认为他说得对,怒气才消解。
蓝田发生地震,山体崩塌,堵塞了霸水;安陵河岸崩塌,堵塞了泾水,泾水逆流。
孝元皇帝下建昭五年
春季,三月,大赦天下。夏季,六月,庚申日,恢复戾园。
壬申日晦,发生日食。
秋季,七月,庚子日,恢复太上皇寝庙园、原庙、昭灵后园、武哀王园、昭哀后园、卫思后园。当时皇帝卧病在床,久不痊愈。认为是祖宗谴责发怒,所以全部恢复这些祭祀;只有郡国的庙宇于是被废除。
这一年,迁徙济阳王刘康为山阳王。
匈奴呼韩邪单于听说郅支单于已被诛杀,又喜又怕;上书,愿意入朝觐见。
孝元皇帝下竟宁元年
春季,正月,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见,自称愿意做汉朝的女婿以亲近汉朝。皇帝将后宫良家女子王嫱,字昭君,赐给单于。单于非常欢喜,上书说:“愿意保卫上谷以西直到敦煌的边塞,世代相传无穷尽。请求罢免边塞的吏卒,以让天子百姓休养生息。”天子下诏让有关部门商议,商议的人都认为方便。郎中侯应熟悉边事,认为不可以答应。皇帝询问原因,侯应回答说:“周、秦以来,匈奴凶暴强悍,侵犯边境;汉朝兴起,尤其遭受其害。臣听说北边边塞直到辽东,外面有阴山,东西绵延一千多里,草木茂盛,多禽兽,本来是冒顿单于依托凭借的地方,在那里制作弓箭,出没为寇,那是他们的苑囿。到了孝武帝时,出兵征伐,驱逐夺取此地,将其排斥到大漠以北,建立边塞界限,修筑亭隧,建造外城,设置屯戍来守卫,然后边境才得以稍微安定。大漠以北地势平坦,草木稀少,多沙漠,匈奴来侵犯,少有遮蔽隐藏的地方;从边塞以南,道路深入山谷,往来比较困难。边境的老人说:‘匈奴失去阴山之后,经过那里没有不哭泣的。’如果罢免边塞的戍卒,向夷狄显示大利,这是第一点不可。现在圣德广被,天覆匈奴,匈奴得以蒙受保全活命的恩德,叩头来臣服。夷狄的情性,困窘时就卑顺,强盛时就骄逆,天性如此。以前已经罢免了外城,精简了亭隧的命令,仅仅足以瞭望,传递烽火罢了。古人安居不忘危险,不可再罢免,这是第二点不可。中原有礼义的教化,刑罚的诛杀,愚民尚且触犯禁令;何况单于,能一定保证他的部众不违反约定吗?这是第三点不可。自从中原尚且建立关梁来制约诸侯,用来断绝臣下的非分之想。设置边塞界限,安置屯戍,不仅仅是为了匈奴,也是为了各属国投降的百姓,他们本是匈奴人,恐怕他们思念旧地逃亡,这是第四点不可。近来西羌保卫边塞,与汉人交往,官吏百姓贪图利益,侵夺他们的牲畜财产、妻子儿女,因此怨恨,起来背叛。现在罢免乘塞的守卫,就会产生轻慢、纷争的开端,这是第五点不可。过去从军多死而不归的人,子孙贫困,一旦逃亡出去,跟随他们的亲戚,这是第六点不可。又边境的奴婢愁苦,想逃亡的人很多,说:‘听说匈奴中快乐,无奈瞭望守卫太紧急!’然而时常有逃亡出塞的人,这是第七点不可。盗贼凶狠狡猾,成群结伙犯法,如果他们窘迫危急,向北逃亡,就无法控制,这是第八点不可。修建边塞以来一百多年,不都是用土墙,有的凭借山岩、石头、树木、溪谷、水门,逐渐平整,士兵筑治,功费久远,不可胜计。臣担心议论的人不深思其始末,想要一下子节省徭役戍守,十年之外,百年之内,突然有其他变故,障塞破坏,亭隧灭绝,应当再发动屯戍修缮治理,累世的功业不可迅速恢复,这是第九点不可。如果罢免戍卒,精简瞭望,单于自认为保卫边塞守御,必定深深感激汉朝,请求没有止境;稍微失去他的心意,就不可预测。开启夷狄的嫌隙,削弱中原的稳固,这是第十点不可。这不是永远保持至安,威制百蛮的长策!”回答奏章,天子下诏:“不要议论罢免边塞的事。”派车骑将军嘉口头告诉单于说:“单于上
书愿罢北塞吏士屯戍,子孙世世保塞。单于乡慕礼义,所以为民计者甚厚。此长久之策也,朕甚嘉之。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,非独以备塞外也,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,出为寇害,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。敬谕单于之意,朕无疑焉。为单于怪其不罢,故使嘉晓单于。”单于谢曰:“愚不知大计,天子幸使大臣告语,甚厚!”
译上书请求罢免北边塞的官吏士兵的屯驻戍守,让子孙世代保卫边塞。单于向往仰慕礼义,为百姓谋划的考虑非常深厚。这是长久之策,我非常赞赏。中原四方都有关隘和屏障要塞,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塞外,也是为了防范中原奸邪之人放纵,出去成为寇贼祸害,所以明确法度来统一众人的心志。恭敬地告知单于的心意,我没有怀疑。因为单于奇怪为何不罢免戍卒,所以派苏嘉去告知单于。”单于谢罪说:“我愚昧不知大计,天子幸好派大臣告知,恩惠非常深厚!”
初,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画计归汉,竟以安定。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,常鞅鞅,呼韩邪疑之;伊秩訾惧诛,将其众千馀人降汉,汉以为关内侯,食邑三百户,令佩其王印绶。及呼韩邪来朝,与伊秩訾相见,谢曰:“王为我计甚厚,令匈奴至今安宁,王之力也,德岂可忘!我失王意,使王去,不复顾留,皆我过也。今欲白天子,请王归庭。”伊秩訾曰:“单于赖天命,自归于汉,得以安宁,单于神灵,天子之祐也,我安得力!既已降汉,又复归匈奴,是两心也。愿为单于侍使于汉,不敢听命!”单于固请,不能得而归。
单于号王昭君为宁胡阏氏;生一男伊屠智牙师,为右日逐王。
皇太子冠。
二月,御史大夫李延寿卒。
初,石显见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,女又为昭仪在内,显心欲附之,荐言:“昭仪兄谒者逡修敕,宜侍幄帷。”天子召见,欲以为侍中。逡请间言事。上闻逡言显颛权,大怒,罢逡归郎官。及御史大夫缺,在位多举逡兄大鸿胪野王;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,而野王行能第一。上以问显,显曰:“九卿无出野王者。然野王,亲昭仪兄,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,私后宫亲以为三公。”上曰:“善,吾不见是!”因谓群臣曰:“吾用野王为三公,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,以野王为比。”三月,丙寅,诏曰:“刚强坚固,确然亡欲,大鸿胪野王是也。心辨善辞,可使四方,少府五鹿充宗是也。廉洁节俭,太子少傅张谭是也。其以少傅为御史大夫。”
河南太守九江召信臣为少府。信臣先为南阳太守,后迁河南,治行常第一。视民如子,好为民兴利,躬劝耕稼,开通沟渎,户口增倍。吏民亲爱,号曰“召父”。
癸未,复孝惠皇帝寝庙园、孝文太后、孝昭太后寝园。
初,中书令石显尝欲以姊妻甘延寿,延寿不取。及破郅支还,丞相、御史亦恶其矫制,皆不与延寿等。陈汤素贪,所卤获财物入塞,多不法。司隶校尉移书道上,系吏士,按验之。汤上疏言:“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,幸得禽灭,万里振旅,宜有使者迎劳道路。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,是为郅支报雠也!”上立出吏士,令县、道具酒食以过军。既至,论功,石显、匡衡以为:“延寿、汤擅兴师矫制,幸得不诛,如复加爵土,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,生事于蛮夷,为国招难。”帝内嘉延寿、汤功而重违衡、显之议,久之不决。
故宗正刘向上疏曰:“郅支单于囚杀使者、吏士以百数,事暴扬外国,伤威毁重,群臣皆闵焉。陛下赫然欲诛之,意未尝有忘。西域都护延寿,副校尉汤,承圣指,倚神灵,总百蛮之君,揽城郭之兵,出百死,入绝域,遂蹈康居,屠三重城,搴歙侯之旗,斩郅支之首,县旌万里之外,扬威昆山之西,扫谷吉之耻,立昭明之功,万夷慑伏,莫不惧震。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,且喜且惧,乡风驰义,稽首来宾,愿守北籓,累世称臣。立千载之功,建万世之安,群臣之勋莫大焉。昔周大夫方叔、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,其诗曰:‘啴々焞々,如霆如雷。显允方叔,征伐猃狁,蛮荆来威。’《易》曰:‘有嘉折首,获匪其丑。’言美诛首恶之人,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。今延寿、汤所诛震,虽《易》之折首,《诗》之雷霆,不能及也。论大功者不录小过,举大美者不疵细瑕。《司马法》曰:‘军赏不逾月,’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。盖急武功,重用人也。吉甫之归,周厚赐之,其诗曰:‘吉甫宴喜,既多受祉。来归自镐,我行永久。’千里之镐犹以为远,况万里之外,其勤至矣。延寿、汤既未获受祉之报,反屈捐命之功,久挫于刀笔之前,非所以劝有功,厉戎士也。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,后有灭项之罪,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。贰师将军李广利,捐五万之师,靡亿万之费,经四年之劳,而仅获骏马三十匹,虽斩宛王母寡之首,犹不足以复费,其私罪恶甚多;孝武以为万里征伐,不录其过,遂封拜两侯、三卿、二千
译起初,左伊秩訾为呼韩邪单于谋划归附汉朝,最终使匈奴得以安定。后来有人进谗言,说伊秩訾自夸功劳,常常心怀不满,呼韩邪单于对他产生了怀疑;伊秩訾害怕被杀,率领一千多部下投降汉朝,汉朝封他为关内侯,赐食邑三百户,让他佩戴单于的印绶。等到呼韩邪单于来朝见,与伊秩訾相见,道歉说:“您为我谋划甚为周全,使匈奴至今安宁,这是您的功劳,恩德怎能忘记!我辜负了您的心意,致使您离去,不再顾念留下,这都是我的过错。现在想向天子禀明,请您回到单于庭。”伊秩訾说:“单于依靠天命,自己归附汉朝,得以安宁,这是单于的神灵和天子的保佑,我哪里有什么功劳!既然已经投降汉朝,又再回到匈奴,这是三心二意。我愿意作为单于的使者侍奉汉朝,不敢听从您的命令!”单于坚决请求,没能成功,只好返回。
单于封王昭君为宁胡阏氏;生下一个儿子叫伊屠智牙师,担任右日逐王。
皇太子行冠礼。
二月,御史大夫李延寿去世。
起初,石显看到冯奉世父子身为公卿很有名望,女儿又在宫中担任昭仪,石显心里想依附他们,便推荐说:“昭仪的哥哥谒者冯逡谨慎恭敬,适宜在帷帐中侍奉。”天子召见冯逡,想任命他为侍中。冯逡请求单独进言。皇上听到冯逡说石显专权,非常愤怒,罢免冯逡,让他回到郎官的职位。等到御史大夫空缺,在位的大臣大多推举冯逡的哥哥大鸿胪冯野王;皇上让尚书选拔评定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,冯野王的品行才能排名第一。皇上拿这件事问石显,石显说:“九卿中没有比冯野王更优秀的人。但是冯野王是昭仪的亲哥哥,我担心后世一定会认为陛下超越众贤,偏私后宫亲属来担任三公。”皇上说:“好,我没有想到这一点!”于是对群臣说:“我如果用冯野王担任三公,后世一定会说我偏私后宫亲属,以冯野王为例。”三月,丙寅日,下诏说:“刚强坚定,确实没有私欲,大鸿胪冯野王就是这样的人。心思明辨善于言辞,可以出使四方,少府五鹿充宗就是这样的人。廉洁节俭,太子少傅张谭就是这样的人。任命太子少傅为御史大夫。”
河南太守九江人召信臣担任少府。召信臣先前担任南阳太守,后来调任河南太守,政绩考核常常第一。对待百姓像对待子女一样,喜欢为百姓兴办利事,亲自鼓励耕种,开通沟渠,户口增加了一倍。官吏百姓亲近爱戴他,称他为“召父”。
癸未日,恢复孝惠皇帝的寝庙园、孝文太后、孝昭太后的寝园。
起初,中书令石显曾经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,甘延寿不娶。等到攻破郅支单于回来,丞相、御史也厌恶他假托诏令,都不赞同甘延寿等人。陈汤向来贪婪,掠夺获得的财物进入边塞,大多不守法纪。司隶校尉在路上发文书,拘禁官吏士兵,查办审讯他们。陈汤上疏说:“臣与官吏士兵共同诛杀郅支单于,侥幸得以擒获消灭,在万里之外整顿军队,应该有使者迎接慰劳。现在司隶反而逆理拘禁查办,这是替郅支报仇啊!”皇上立即释放官吏士兵,命令各县、道准备酒食供军队经过。军队到达后,评定功劳,石显、匡衡认为:“甘延寿、陈汤擅自兴兵假托诏令,侥幸没有被杀,如果再加封爵位土地,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都会争相冒险侥幸,在蛮夷之地制造事端,为国家招致灾难。”皇帝内心嘉奖甘延寿、陈汤的功劳,但又重视匡衡、石显的意见,很久不能决定。
前宗正刘向上疏说:“郅支单于囚禁杀害使者、官吏士兵数以百计,事情暴露张扬到外国,伤害威势损害尊严,群臣都为此痛心。陛下赫然震怒想要诛杀他,心里未曾忘记。西域都护甘延寿,副校尉陈汤,秉承圣旨,依靠神灵,统领百蛮的君主,掌握城郭的军队,经历百死,进入绝域,于是踏平康居,屠灭三重城,拔取歙侯的旗帜,斩下郅支的头颅,悬挂旌旗在万里之外,扬威于昆山以西,洗刷谷吉的耻辱,建立显赫的功劳,万夷震慑屈服,没有不恐惧震动的。呼韩邪单于看到郅支已被诛杀,又喜又惧,向往风义,叩头来朝,愿意守卫北藩,世代称臣。建立千年的功劳,奠定万世的安宁,群臣的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从前周朝大夫方叔、吉甫为宣王诛杀猃狁而百蛮顺从,他们的诗说:‘声势浩大,如雷霆般猛烈。显赫的方叔,征伐猃狁,蛮夷荆楚来归服。’《易经》说:‘有嘉奖斩首的,抓获的不是他的党羽。’意思是赞美诛杀首恶之人,而那些不顺从的都来归顺。现在甘延寿、陈汤所诛杀震慑的,即使《易经》中的斩首,《诗经》中的雷霆,也不能比得上。评定大功的人不记录小过,举荐大美的人不挑剔细微瑕疵。《司马法》说:‘军队赏赐不超过一个月,’是想让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。大概是因为急迫武功,重视用人。吉甫归来,周朝厚赐他,他的诗说:‘吉甫宴饮欢喜,已经受到很多福祉。从镐京归来,我行走长久。’千里之外的镐京还认为遥远,何况万里之外,他们的勤勉至极。甘延寿、陈汤既没有得到受赐的回报,反而委屈了捐躯的功劳,长久地在刀笔吏面前受挫,这不是用来鼓励有功之人,激励战士的方法。从前齐桓公前有尊崇周室的功劳,后有灭项的罪过,君子用功劳掩盖过错而为他隐瞒。贰师将军李广利,投入五万军队,耗费亿万费用,经历四年的辛劳,只获得骏马三十匹,虽然斩下宛王母寡的头颅,还不足以弥补费用,他的私罪恶行很多;汉武帝认为万里征伐,不记录他的过错,于是封拜两侯、三卿、二千
石百有馀人。今康居之国,强于大宛,郅支之号,重于宛王,杀使者罪,甚于留马,而延寿、汤不烦汉士,不费斗粮,比于贰师,功德百之。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,郑吉迎自来之日逐,犹皆裂土受爵。故言威武勤劳,则大于方叔、吉甫;列功覆过,则优于齐桓、贰师;近事之功,则高于安远、长罗。而大功未著,小恶数布,臣窃痛之!宜以时解县,通籍,除过勿治,尊宠爵位,以劝有功。”
译石德等人有一百多人。如今康居国的国力比大宛更强,郅支单于的威名比大宛王更重,杀害使者的罪行比扣留马匹更严重,而甘延寿、陈汤没有烦扰汉朝的士兵,没有耗费一斗粮食,与贰师将军李广利相比,他们的功德要高出百倍。况且常惠跟随乌孙攻打匈奴,郑吉迎接日逐王归降,尚且都能分封土地、接受爵位。所以说,论威武勤劳,他们大于方叔、吉甫;论列举功劳掩盖过错,他们优于齐桓公、贰师将军;论近世之功,他们高于安远侯、长罗侯。然而大功尚未彰显,小过却屡次被宣扬,我私下为此感到痛心!应当及时解除他们的囚禁,恢复他们的官籍,赦免过错不再追究,尊崇宠信他们的爵位,以此来鼓励有功之人。
于是天子下诏赦延寿、汤罪勿治,令公卿议封焉。议者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。匡衡、石显以为“郅支本亡逃失国,窃号绝域,非真单于。”帝取安远侯郑吉故事,封千户;衡、显复争。夏,四月,戊辰,封延寿为义成侯,赐汤爵关内侯,食邑各三百户,加赐黄金百斤。拜延寿为长水校尉,汤为射声校尉。于是杜钦上疏追讼冯奉世前破莎车功。上以先帝时事,不复录。钦,故御史大夫延年子也。
荀悦论曰:成其功义足封,追录前事可也。《春秋》之义,毁泉台则恶之,舍中军则善之,各由其宜也。夫矫制之事,先王之所慎也,不得已而行之。若矫大而功小者,罪之可也;矫小而功大者,赏之可也;功过相敌,如斯而已可也。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焉。
初,太子少好经书,宽博谨慎;其后幸酒,乐燕乐,上不以为能。而山阳王康有材艺,母傅昭仪又爱幸,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阳王为嗣。上晚年多疾,不亲政事,留好音乐;或置鼙鼓殿下,天子自临轩槛上,▯贵铜丸以擿鼓,声中严鼓之节。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为,而山阳王亦能之,上数称其材。史丹进曰:“凡所谓材者,敏而好学,温故知新,皇太子是也。若乃器人于丝竹鼓鼙之间,则是陈惠、李微高于匡衡,可相国也!”于是上嘿然而笑。
及上寝疾,傅昭仪、山阳王康常在左右,而皇后、太子希得进见。上疾稍侵,意忽忽不平,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。是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凤为卫尉、侍中,与皇后、太子皆忧,不知所出。史丹以亲密臣得侍视疾,候上间独寝时,丹直入卧内,顿首伏青蒲上,涕泣而言曰:“皇太子以適长立,积十馀年,名号系于百姓,天下莫不归心臣子。见山阳王雅素爱幸,今者道路流言,为国生意,以为太子有动摇之议。审若此,公卿以下必以死争,不奉诏。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!”天子素仁,不忍见丹涕泣,言又切至,意大感寤,喟然太息曰:“吾日困劣,而太子、两王幼少,意中恋恋,亦何不念乎!然无有此议。且皇后谨慎,先帝又爱太子,吾岂可违指!驸马都尉安所受此语?”丹即却,顿首曰:“愚臣妄闻,罪当死!”上因纳,谓丹曰:“吾病浸加,恐不能自还,善辅道太子,毋违我意。”丹嘘唏而起,太子由是遂定为嗣。而右将军、光禄大夫王商,中书令石显亦拥佑太子,颇有力焉。夏,五月,壬辰,帝崩于未央宫。
班彪赞曰:臣外祖兄弟为元帝侍中,语臣曰:“元帝多材艺,善史书,鼓琴瑟,吹洞箫,自度曲,被歌声,分刌节度,穷极幼眇。少而好儒,及即位,征用儒生,委之以政,贡、薛、韦、匡迭为宰相。而上牵制文义,优游不断,孝宣之业衰焉。然宽弘尽下,出于恭俭,号令温雅,有古之风烈。”
匡衡奏言:“前以上体不平,故复诸所罢祠,卒不蒙福。案卫思后、戾太子、戾后园,亲未尽。孝惠、孝景庙,亲尽,宜毁。及太上皇、孝文、孝昭太后、昭灵后、昭哀后、武哀王祠,请悉罢勿奉。”奏可。
六月,己未,太子即皇帝位,谒高庙。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,皇后曰皇太后。以元舅侍中、卫尉、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、大将军、领尚书事。
秋,七月,丙戌,葬孝元皇帝于渭陵。
大赦天下。
丞相衡上疏曰:“陛下秉至孝,哀伤思慕,不绝于心,未有游虞弋射之宴,诚隆于慎终追远,无穷已也。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,犹复加圣心焉!《诗》云:‘茕茕在疚,’言成王丧毕思慕,意气未能平也。盖所以就文、武之业,崇大化之本也。臣又闻之师曰:‘妃匹之际,生民之始,万福之原。婚姻之礼正,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。’孔子论《诗》,以《关雎》为始,此纲纪之首,王教之端也。自上世已来,三代兴废,未有不由此者也。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,以定大基,采有德,戒声色,近严敬,远技能。臣闻《六经》者,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,著善恶之归,明吉凶之分,通人道之正,使不悖
译于是天子下诏赦免延寿、汤的罪过不予治罪,命令公卿大臣商议封赏事宜。议论的人认为应当依照军法中关于捕斩单于的令文进行封赏。匡衡、石显认为“郅支本已逃亡失国,在极远的地方窃取称号,并非真正的单于。”皇帝采纳了安远侯郑吉的先例,封赐千户;匡衡、石显再次争辩。夏季,四月,戊辰日,封延寿为义成侯,赐汤关内侯爵位,各赐食邑三百户,另外赏赐黄金百斤。任命延寿为长水校尉,汤为射声校慰。于是杜钦上疏追诉冯奉世先前攻破莎车的功劳。皇帝认为这是先帝时期的旧事,不再予以录用。杜钦,是已故御史大夫延年的儿子。
荀悦评论说:成就功业,道义足以封赏,追录先前的事是可以的。《春秋》的道义,毁坏泉台就厌恶它,舍弃中军就称赞它,都是根据适宜的情况而定。那矫诏行事,是先王所谨慎对待的,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这样做。如果矫诏之事重大而功劳微小,治罪是可以的;如果矫诏之事轻微而功劳巨大,赏赐是可以的;如果功劳与过错相当,像这样就可以了。权衡轻重而制定适宜的措施。
起初,太子从小喜好经书,宽厚博识且谨慎;后来他喜欢饮酒,乐于宴饮娱乐,皇帝不认为他有才能。而山阳王康有才艺,母亲傅昭仪又受宠爱,皇帝因此常常有意想让山阳王做继承人。皇帝晚年多病,不亲自处理政事,偏爱音乐;有时在殿阶下放置鼙鼓,天子亲自登上轩槛之上,用铜丸敲击鼓面,声音符合严鼓的节奏。后宫及身边熟悉音律的人都不能做到,而山阳王也能做到,皇帝多次称赞他的才能。史丹进言说:“所谓才能,是指敏捷且好学,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,皇太子就是这样。如果要在丝竹鼓鼙之间衡量人才,那么陈惠、李微就比匡衡高明,可以担任相国了!”于是皇帝沉默而笑。
等到皇帝卧病,傅昭仪、山阳王康常伴在左右,而皇后、太子很少能进见。皇帝病情逐渐加重,心意恍惚不平,多次询问尚书关于景帝时立胶东王的旧例。这时太子的大舅阳平侯王凤担任卫尉、侍中,与皇后、太子都感到忧虑,不知如何是好。史丹因是亲近之臣得以侍奉探视病情,趁皇帝独自休息时,史丹径直进入卧室,磕头伏在青蒲席上,流泪哭泣说道:“皇太子因嫡长子身份被立,积累十多年,名号系于百姓,天下没有不归心于臣子的。看见山阳王一向受宠爱,如今路上流言四起,为国家产生疑虑,认为太子有动摇的议论。如果确实如此,公卿以下必定会以死力争,不会奉行诏令。臣愿意先赐死以向群臣表明决心!”天子向来仁慈,不忍心看见史丹流泪哭泣,言辞又恳切至极,内心深受感动醒悟,感慨叹息说:“我日益困顿衰弱,而太子、两位王子年幼,心中眷恋不舍,又怎么能不考虑呢!然而没有这样的议论。况且皇后谨慎,先帝又喜爱太子,我怎么能违背旨意!驸马都尉从哪里听到这些话?”史丹随即退下,磕头说:“愚臣妄听,罪当死!”皇帝于是接纳了他的话,对史丹说:“我的病逐渐加重,恐怕不能恢复,好好辅佐引导太子,不要违背我的意思。”史丹叹息起身,太子由此最终确定为继承人。而右将军、光禄大夫王商,中书令和石显也拥护太子,颇有力气。夏季,五月,壬辰日,皇帝在未央宫驾崩。
班彪赞曰:臣的外祖父兄弟担任元帝侍中,对我说:“元帝多才多艺,擅长史书,弹琴瑟,吹洞箫,自己作曲,配上歌声,划分节奏,穷极细微。年少时喜好儒学,等到即位,征用儒生,委任他们处理政务,贡禹、薛宣、韦贤、匡衡相继担任宰相。而皇帝受文义牵制,优柔寡断,孝宣的功业衰落了。然而宽厚弘大,出于恭俭,号令温和典雅,有古代的风范气节。”
匡衡上奏说:“先前因为皇上身体不安,所以恢复了所有被废除的祭祀,最终没有蒙受福佑。考察卫思后、戾太子、戾后的陵园,亲属关系未尽。孝惠、孝景庙,亲属关系已尽,应当毁坏。以及太上皇、孝文、孝昭太后、昭灵后、诏哀后、武哀王的祭祀,请求全部废除不再供奉。”奏请获准。
六月,己未日,太子即皇帝位,拜谒高庙。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,皇后为皇太后。任命元舅侍中、卫尉、阳平侯王凤为太司马、大将军,统领尚书事。
秋季,七月,丙戌日,将孝元皇帝安葬于渭陵。
大赦天下。
丞相匡衡上疏说:“陛下秉持至孝,哀伤思慕,心中不断,没有游玩弋射的宴乐,确实隆重于慎终追远,无穷无尽。私下希望陛下虽然圣性如此,还是再加以圣心!《诗经》说:‘茕茕在疚’,说的是成王丧期结束后思慕,意气未能平复。这大概就是用来成就文、武的功业,推崇大化的根本。臣又听老师说过:‘夫妻之间,是生民的开始,万福的源头。婚姻之礼端正,然后万物顺利而天命保全。’孔子论述《诗经》,以《关雎》为开始,这是纲纪的首领,王教的开端。从上古以来,三代兴废,没有不由此产生的。希望陛下详细阅览得失盛衰的效果,以奠定大基,选取有德之人,警戒声色,亲近严敬,远离技能。臣听说《六经》,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,彰显善恶的归宿,明确吉凶的分别,通达人道的正道,使不违背
于其本性者也。及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,圣人言行之要,宜究其意。臣又闻圣王之自为,动静周旋,奉天承亲,临朝享臣,物有节文,以章人伦。盖钦翼祗栗,事天之容也;温恭敬逊,承亲之礼也;正躬严恪,临众之仪也;嘉惠和说,飨下之颜也。举错动作,物遵其仪,故形为仁义,动为法则。今正月初,幸路寝,临朝贺,置酒以飨万方。《传》曰:‘君子慎始。’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,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,以立基桢,天下幸甚!”上敬纳其言。
译这是符合其本性的。至于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,是圣人言行的精要,应当探究其中的深意。我又听说圣王自我修养,无论动静周旋,都是奉行天道、孝敬亲人,临朝接待臣下,凡事都有节度文饰,以彰显人伦纲常。大概恭敬敬畏,是侍奉天道的仪容;温和恭敬谦逊,是孝敬亲人的礼节;端正自身严肃谨慎,是面对众人的仪态;恩惠和悦,是款待下属的面容。一举一动,万物都遵循其规范,所以形体表现为仁义,行动成为法则。如今正值正月初,陛下驾临路寝,临朝接受朝贺,摆设酒宴以款待四方宾客。《传》中说:“君子慎重于开始。”希望陛下留意动静之间的节度,使群臣得以瞻仰盛德的光辉,以此奠定国家的基石,天下人将非常幸运!”皇上恭敬地采纳了他的建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