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资治通鉴十九

卷第十八

史藏 · 编年 · 已译 · 第 198–209 段

然。臣今言击之者,固非发而深入也。将顺因单于之欲,诱而致之边,吾选枭骑、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,审遮险阻以为其戒。吾势已定,或营其左,或营其右,或当其前,或绝其后,单于可禽,百全必取。”上从恢议。

译是的。臣现在主张出击,本来就不是要轻率地深入敌境。而是要顺应单于的企图,引诱他来到边境,我方精选精锐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作为防备,仔细占据险要地势作为戒备。我方阵势已经确定,有的包围他的左侧,有的包围他的右侧,有的阻挡他的前面,有的切断他的后路,单于就可以被擒获,这是万无一失、必定能取胜的策略。”皇上采纳了恢的建议。

夏,六月,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,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,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,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,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,将车骑、材官三十馀万匿马邑旁谷中,约单于入马邑纵兵。阴使聂壹为间,亡入匈奴,谓单于曰:“吾能斩马邑令、丞,以城降,财物可尽得。”单于爱信,以为然而许之。聂壹乃诈斩死罪囚,县其头马邑城下,示单于使者为信,曰:“马邑长吏已死,可急来!”于是单于穿塞,将十万骑入武州塞。未至马邑百馀里,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,怪之。乃攻亭,得雁门尉史,欲杀之,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。单于大惊曰:“吾固疑之。”乃引兵还,出曰:“吾得尉史,天也!”以尉史为天王。塞下传言单于已去,汉兵追至塞,度弗及,乃皆罢兵。王恢主别从代出击胡辎重,闻单于还,兵多,亦不敢出。

  上怒恢。恢曰:“始,约为入马邑城,兵与单于接,而臣击其辎重,可得利。今单于不至而还,臣以三万人众不敌,只取辱。固知还而斩,然完陛下士三万人。”于是下恢廷尉。廷尉当“恢逗桡,当斩。”恢行千金丞相▯分,▯分不敢言上,而言于太后曰:“王恢首为马邑事,今不成而诛恢,是为匈奴报仇也。”上朝太后,太后以▯分言告上。上曰:“首为马邑事者恢,故发天下兵数十万,从其言为此。且纵单于不可得,恢所部击其辎重,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。今不诛恢,无以谢天下。”于是恢闻,乃自杀。自是之后,匈奴绝和亲,攻当路塞,往往入盗于汉边,不可胜数;然尚贪乐关市,嗜汉财物;汉亦关市不绝,以中其意。

 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光三年

  春,河水徙,从顿丘东南流。夏,五月,丙子,复决濮阳瓠子,注巨野,通淮、泗,泛郡十六。天子使汲黯、郑当时发卒十万塞之,辄复坏。是时,田▯分奉邑食鄃,鄃居河北,河决而南,则鄃无水灾,邑收多。▯分言于上曰:“江、河之决皆天事,未易以人力强塞,塞之未必应天。”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。于是天子久之不复事塞也。

  初,孝景时,魏其侯窦婴为大将军,武安侯田▯分乃为诸郎,侍酒跪起如子侄。已而▯分日益贵幸,为丞相。魏其失势,宾客益衰,独故燕相颍阴灌夫不去。婴乃厚遇夫,相为引重,其游如父子然。夫为人刚直,使酒,诸有势在己之右者必陵之;数因酒忤丞相。丞相乃奏案:“灌夫家属横颍川,民苦之。”收系夫及支属,皆得弃市罪。魏其上书论救灌夫,上令与武安东朝廷辨之。魏其、武安因互相诋讦。上问朝臣:“两人孰是?”唯汲黯是魏其,韩安国两以为是;郑当时是魏其,后不敢坚。上怒当时曰:“吾并斩若属矣。”即罢。起,入。上食太后,太后怒不食,曰:“今我在也,而人皆藉吾弟;令我百岁后,皆鱼肉之乎!”上不得已,遂族灌夫;使有司案治魏其,得弃市罪。

 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光四年

  冬,十二月晦,论杀魏其于渭城。春,三月,乙卯,武安侯▯分亦薨。及淮南王安败,上闻▯分受安金,有不顺语,曰:“使武安侯在者,族矣!”

  夏,四月,陨霜杀草。

  御史大夫安国行丞相事,引,堕车,蹇。五月,丁巳,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,安国病免。

  地震。赦天下。

  九月,以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。韩安国疾愈,复为中尉。

  河间王德,修学好古,实事求是,以金帛招求四方善书,得书,多与汉朝等。是时,淮南王安亦好书,所招致率多浮辩。献王所得书,皆古文先秦旧书,采礼乐古事,稍稍增辑至五百馀篇,被服、造次必于儒者,山东诸儒多从之游。

 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光五年

  冬,十月,河间王来朝,献雅乐,对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馀事。其对,推道术而言,得事之中,文约指明。天子下太乐官常存肄河间王所献雅声,岁时以备数,然不常御也。春,正月,河间王薨,中尉常丽以闻,曰:“王身端行治,温仁恭俭,笃敬爱下,明

译夏天,六月,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,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,太仆公孙贺担任轻车将军,大行王恢担任将屯将军,太中大夫李息担任材官将军,率领骑兵、步兵三十多万人埋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中,约定单于一旦进入马邑就发动攻击。暗中派聂壹做间谍,逃入匈奴,对单于说:“我能斩杀马邑的县令、县丞,献出城池投降,那里的财物可以全部得到。”单于喜爱并信任他,认为他说的是真的,就答应了他。聂壹于是假装斩杀死囚,把他们的头颅悬挂在马邑城下,作为给单于使者的信物,说:“马邑的长官已经死了,可以赶快前来!”于是单于突破边塞,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。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时,看见牲畜遍布野外却没有人放牧,感到奇怪。于是攻打亭障,抓获雁门尉史,想要杀他,尉史于是向单于告发了汉军埋伏的地方。单于大惊说:“我本来就有怀疑。”于是领兵撤退,出塞时说:“我得到尉史,是上天的恩赐啊!”把尉史封为天王。边塞传来消息说单于已经离去,汉军追到边塞,估计追不上,于是都撤兵了。王恢率领偏师从代地出击匈奴的辎重,听说单于撤退,兵力众多,也不敢出击。

皇上对王恢发怒。王恢说:“起初,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城,军队与单于交战,而我攻击他的辎重,可以获得战利品。现在单于没有来到就撤退了,我凭借三万人众无法抵挡,只会遭受羞辱。本来就知道回去会被斩首,但这样能保全陛下的三万士兵。”于是把王恢交给廷尉。廷尉判决:“王恢逗留畏缩,应当斩首。”王恢拿出千金贿赂丞相田蚡,田蚡不敢向皇上说,却对太后说:“王恢是马邑事件的首谋者,现在事情没成功就诛杀他,这是替匈奴报仇啊。”皇上朝见太后,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皇上。皇上说:“马邑事件的首谋者是王恢,所以发动天下几十万军队,听从他的话才这样做。况且即使抓不到单于,王恢所率领的部队攻击匈奴的辎重,还可以获得一些战利品来慰劳士大夫的心。现在不诛杀王恢,无法向天下谢罪。”于是王恢听说后,就自杀了。从此以后,匈奴断绝和亲关系,攻打当道的边塞,常常侵入汉朝边境进行掠夺,不可胜数;然而匈奴仍然贪恋关市的贸易,喜爱汉朝的财物;汉朝也不断绝关市贸易,以迎合他们的意愿。
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三年

春天,黄河改道,从顿丘向东南流。夏天,五月,丙子日,黄河又在濮阳瓠子决口,水流注入巨野泽,连通淮河、泗水,淹没十六个郡。天子派汲黯、郑当时征发十万士兵堵塞决口,却总是再次溃决。这时,田蚡的封邑在鄃县,鄃县位于河北,黄河决口向南流,那么鄃县就没有水灾,封邑的收成就多。田蚡对皇上说:“长江、黄河的决口都是天意,不容易用人力强行堵塞,堵塞了未必顺应天意。”而观察云气、运用术数的人也认为这样。于是天子很久不再从事堵塞黄河的工作。

起初,孝景帝时,魏其侯窦婴担任大将军,武安侯田蚡只是郎官,侍奉酒席时跪拜起立像子侄一样。后来田蚡日益显贵受宠,担任丞相。魏其侯失势,宾客逐渐减少,只有原燕国丞相颍阴侯灌夫不离去。窦婴于是厚待灌夫,互相援引加重分量,他们的交往像父子一样。灌夫为人刚直,酗酒,凡是权势在自己之上的人一定要欺侮;多次借酒劲顶撞丞相。丞相于是上奏查办:“灌夫家属在颍川横行霸道,百姓苦不堪言。”逮捕灌夫及其宗族,都判处弃市死刑。魏其侯上书论救灌夫,皇上命令他们在东朝廷辩。魏其侯、武安侯于是互相诋毁攻击。皇上问朝臣:“这两个人谁是对的?”只有汲黯认为魏其侯对,韩安国认为两人都对;郑当时认为魏其侯对,后来不敢坚持。皇上对郑当时发怒说:“我连你们一起斩了。”随即罢朝,起身,进入后宫。皇上给太后送饭,太后生气不吃,说:“现在我在世,人们都倚仗我弟弟;如果我死后,他们都要鱼肉他吗!”皇上不得已,于是灭掉灌夫全族;派有关部门查办魏其侯,判处弃市死刑。
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四年

冬天,十二月晦日,在渭城论罪斩杀魏其侯。春天,三月,乙卯日,武安侯田蚡也去世。等到淮南王刘安谋反失败,皇上听说田蚡接受刘安的金银,有不顺从皇上的言语,说:“如果武安侯还活着,就要灭族了!”

夏天,四月,降霜冻死草木。

御史大夫韩安国代理丞相事务,引见时,从车上摔下,腿脚不便。五月,丁巳日,任命平棘侯薛泽为丞相,韩安国因病免职。

发生地震。赦免天下罪犯。

九月,任命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。韩安国病愈,再次担任中尉。

河间王刘德,修习学问喜好古书,实事求是,用金帛招求四方善本,得到的书,大多与汉朝的藏书相等。这时,淮南王刘安也喜好书籍,所招揽的大多是浮夸善辩之人。献王所得到的书,都是先秦的古文旧书,采集礼乐古事,逐渐增补编辑到五百多篇,日常起居、仓促之间必定遵循儒者规范,山东的儒生多跟随他游学。
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五年

冬天,十月,河间王来朝见,进献雅乐,回答关于三雍宫及诏策所问的三十多件事。他的回答,推究道术而言,切中事理,文辞简约指明。天子命令太乐官经常练习河间王所献的雅乐,每年按时以备礼仪之数,但并不经常使用。春天,正月,河间王去世,中尉常丽上报,说:“王品行端正治理有方,温和仁爱恭敬节俭,笃实敬重爱护下属,明

知深察,惠于鳏寡。”大行令奏:“谥法:‘聪明睿知曰献,’谥曰献王。”

译他深知明察,恩惠施于鳏夫寡妇。”大行令上奏说:“谥法规定:‘聪明睿智称为献,’因此谥号为献王。”

班固赞曰:昔鲁哀公有言:“寡人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未尝知忧,未尝知惧。”信哉斯言也,虽欲不危亡,不可得已!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,无德而富贵谓之不幸。汉兴,至于孝平,诸侯王以百数,率多骄淫失道。何则?沈溺放恣之中,居势使然也。自凡人犹系于习俗,而况哀公之伦乎!“夫唯大雅,卓尔不群”,河间献王近之矣。

  初,王恢之讨东越也,使番阳令唐蒙风晓南越。南越食蒙以蜀枸酱,蒙问所从来。曰:“道西北牂柯江。牂柯江广数里,出番禺城下。”蒙归至长安,问蜀贾人。贾人曰:“独蜀出枸酱,多持窃出市夜郎。夜郎者,临牂柯江,江广百馀步,足以行船。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,西至桐师,然亦不能臣使也。”蒙乃上书说上曰:“南越王黄屋左纛,地东西万馀里,名为外臣,实一州主也。今以长沙、豫章往,水道多绝,难行。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馀万,浮船牂柯江,出其不意,此制越一奇也。诚以汉之强,巴、蜀之饶,通夜郎道为置吏,甚易。”上许之。

  乃拜蒙为中郎将,将千人,食重万馀人,从巴、蜀筰关入,遂见夜郎侯多同。蒙厚赐,喻以威德,约为置吏,使其子为令。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,以为汉道险,终不能有也,乃且听蒙约。还报,上以为犍为郡,发巴、蜀卒治道,自僰道指牂柯江,作者数万人,士卒多物故,有逃亡者。用军兴法诛其渠率,巴、蜀民大惊恐。上闻之,使司马相如责唐蒙等,因谕告巴、蜀民以非上意;相如还报。

  是时,邛、筰之君长。闻南夷与汉通,得赏赐多,多欲愿为内臣妾,请吏比南夷。天子问相如,相如曰:“邛、筰、冉駹者近蜀,道亦易通。秦时尝通,为郡县,至汉兴而罢。今诚复通,为置郡县,愈于南夷。”天子以为然,乃拜相如为中郎将,建节往使,及副使王然于等乘传,因巴、蜀吏币物以赂西夷。邛、筰、冉駹、斯榆之君。皆请为内臣。除边关;关益斥,西至沬、若水,南至牂柯为徼,通零关道,桥孙水以通邛都,为置一都尉、十馀县,属蜀。天子大说。

  诏发卒万人治雁门阻险。

  秋,七月,大风拔木。

  女巫楚服等教陈皇后祠祭厌胜,挟妇人媚道;事觉,上使御史张汤穷治之。汤深竟党与,相连及诛者三百馀人,楚服枭首于市。乙巳,赐皇后册,收其玺绶,罢退,居长门宫。窦太主惭惧,稽颡谢上。上曰:“皇后所为不轨于大义,不得不废。主当信道以自慰,勿受妄言以生嫌惧。后虽废,供奉如法,长门无异上宫也。”初,上尝置酒窦太主家,主见所幸卖珠儿董偃,上赐之衣冠,尊而不名,称为“主人翁”,使之侍饮;由是董君贵宠,天下莫不闻。常从游戏北宫,驰逐平乐观鸡、鞠之会,角狗、马之足,上大欢乐之。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,使谒者引内董君。是时,中郎东方朔陛戟殿下,辟戟而前曰:“董偃有斩罪三,安得入乎!”上曰:“何谓也?”朔曰:“偃以人臣私侍公主,其罪一也。败男女之化,而乱婚姻之礼,伤王制,其罪二也。陛下富于春秋,方积思于《六经》,偃不遵经劝学,反以靡丽为右,奢侈为务,尽狗马之乐,极耳目之欲,是乃国家之大贼,人主之大蜮,其罪三也。”上默然不应,良久曰:“吾业已设饮,后而自改。”朔曰:“不可。夫宣室者,先帝之正处也,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。故淫乱之渐,其变为篡。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,庆父死而鲁国全。”上曰:“善!”有诏止,更置酒北宫,引董君从东司马门入;赐朔黄金三十斤。董君之宠由是日衰。是后,公主、贵人多逾礼制矣。

  上以张汤为太中大夫,与赵禹共定诸律令,务在深文。拘守职之吏,作见知法,吏传相监司。用法益刻自此始。

  八月,螟。

  是岁,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、习先圣之术者,县次续食,令与计谐。

  菑川人公孙弘对策曰:“臣闻上古尧、舜之时,不贵爵赏而民劝善,不重刑罚而民不犯,躬率以正则

译班固评论说:从前鲁哀公曾说:“我出生在深宫之中,在妇人的手中长大,不曾知道忧虑,不曾知道恐惧。”这话确实可信啊,即使想不陷入危亡,也是不可能的!因此古人把安逸享乐当作鸩毒,没有德行却享有富贵叫做不幸。汉朝建立以来,直到孝平帝时期,诸侯王数以百计,大多骄奢淫逸,违背正道。为什么呢?沉溺于放纵恣意之中,所处的地位使他们必然如此。即使是普通人尚且受习俗的束缚,何况哀公这一类人呢!“只有真正高雅的人,才卓然独立,不同凡响”,河间献王就接近这种人了。

当初,王恢讨伐东越时,派遣番阳县令唐蒙去晓谕南越。南越人用蜀地枸酱招待唐蒙,唐蒙问枸酱是从哪里来的。回答说:“从西北方向的牂柯江运来。牂柯江宽有几里,从番禺城下流出。”唐蒙回到长安,询问蜀地的商人。商人说:“只有蜀地出产枸酱,很多人偷偷带出去在夜郎贩卖。夜郎国,靠近牂柯江,江宽一百多步,足以行船。南越用财物役使夜郎,西面直到桐师,但也不能使其臣服听命。”唐蒙于是上书劝说皇上说:“南越王乘坐黄屋车,树立左纛旗,土地东西纵横一万多里,名义上是外臣,实际上是一个州的主宰。现在如果从长沙、豫章前往,水路大多断绝,难以通行。我私下听说夜郎拥有的精兵可以得到十几万,乘船沿牂柯江而上,出其不意,这是制服南越的一个奇计。如果凭借汉朝的强大,巴蜀的富饶,开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并设置官吏,非常容易。”皇上同意了他的建议。

于是任命唐蒙为中郎将,率领千人,携带万余人的粮草辎重,从巴蜀的筰关进入,于是见到了夜郎侯多同。唐蒙给予厚赏,用威势和德行晓谕他,约定设置官吏,让他的儿子担任县令。夜郎旁边的小邑都贪图汉朝的丝绸布帛,认为汉朝道路险阻,最终不能占有这里,于是暂且听从唐蒙的约定。唐蒙回来复命,皇上设立了犍为郡,征发巴蜀的士兵修筑道路,从僰道指向牂柯江,施工的人数以万计,士兵多死亡,有的逃亡。用军兴法诛杀了他们的首领,巴蜀百姓非常惊恐。皇上听说后,派司马相如责备唐蒙等人,借机晓谕巴蜀百姓这不是皇上的本意;司马相如回来复命。

这时,邛、筰的君长,听说南夷与汉朝交往,得到很多赏赐,大多愿意成为内臣妾,请求设置官吏像南夷那样。天子询问司马相如,相如说:“邛、筰、冉駹靠近蜀地,道路也容易开通。秦朝时曾经开通,设为郡县,到汉朝建立时废止。现在如果重新开通,设置郡县,比南夷更好。”天子认为正确,于是任命相如为中郎将,持节前往出使,以及副使王然于等人乘坐传车,利用巴蜀官吏的币帛财物来贿赂西夷。邛、筰、冉駹、斯的君长,都请求成为内臣。撤除边关;关卡逐渐扩展,西面直到沬水、若水,南面直到牂柯作为边界,开通零关道,在孙水上架桥以通往邛都,设置一个都尉、十几个县,隶属蜀郡。天子非常高兴。

下诏征发士兵一万人修筑雁门险要之地。

秋天,七月,大风拔起树木。

女巫楚服等教唆陈皇后祭祀厌胜,使用妇人的媚道;事情败露,皇上派御史张汤彻底查办。张汤深入追究同党,牵连被杀的一百多人,楚服被斩首示众于市。乙巳日,赐给皇后诏书,收回她的印玺绶带,罢退,居住在长门宫。窦太主惭愧恐惧,叩头谢罪。皇上说:“皇后所作所为不符合大义,不得不废黜。公主应当信奉正道以自我安慰,不要听信妄言而产生嫌隙恐惧。皇后虽然被废,供奉仍按法度,长门宫与上宫没有区别。”起初,皇上曾在窦太主家设酒宴,太主见到所宠爱的卖珠儿董偃,皇上赐给他衣冠,尊重而不直呼其名,称为“主人翁”,让他侍候饮酒;从此董偃尊贵受宠,天下没有不知道的。常跟随游戏北宫,在平乐观追逐鸡、鞠的聚会,较量狗、马的速度,皇上非常欢乐。皇上为窦太主在宣室设酒宴,派谒者引进董君。这时,中郎东方戟殿下,分开戟卫上前说:“董偃有三条斩首之罪,怎么能进入呢!”皇上说:“什么意思?”东方朔说:“董偃以人臣身份私下侍奉公主,这是第一条罪。败坏男女教化,扰乱婚姻礼仪,伤害王制,这是第二条罪。陛下正值年轻,正致力于思考《六经》,董偃不遵循经书劝学,反而以靡丽为尚,以奢侈为务,尽享狗马之乐,极尽耳目之欲,这是国家的大贼,君主的大害,这是第三条罪。”皇上沉默不回答,很久说:“我已经设宴,以后自己改正。”东方朔说:“不行。宣室是先帝的正殿,非法度的政事不得进入。所以淫乱的开端,其变化会导致篡位。因此竖貂因淫乱而易牙作患,庆父死而鲁国保全。”皇上说:“好!”有诏停止,改在北宫设酒宴,引董君从东司马门进入;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。董君的宠幸从此日渐衰落。此后,公主、贵人多有逾越礼制的。

皇上任命张汤为太中大夫,与赵禹共同制定各种律令,务求深文周纳。拘守职事的官吏,制定见知法,官吏互相监视。用法更加苛刻从此开始。

八月,发生蝗灾。

这一年,征召官吏百姓中有明晓当世事务、熟悉先圣学说的人,沿途依次供给饮食,让他们与计吏一同赴京。

菑川人公孙弘对策说:“我听说上古尧、舜的时候,不看重爵位赏赐而百姓劝勉行善,不加重刑罚而百姓不犯法,亲自表率以端正则”

遇民信也;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,深刑重罚而奸不止,其上不正,遇民不信也。夫厚赏重刑,未足以劝善而禁非,必信而已矣。是故因能任官,则分职治;去无用之言,则事情得;不作无用之器,则赋敛省;不夺民时,不妨民力,则百姓富;有德者进,无德者退,则朝廷尊;有功者上,无功者下,则群臣逡;罚当罪,则奸邪止;赏当贤,则臣下劝。凡此八者,治之本也。故民者,业之则不争,理得则不怨,有礼则不暴,爱之则亲上,此有天下之急者也。礼义者,民之所服也;而赏罚顺之,则民不犯禁矣。

译对待百姓要讲信用;末世崇尚爵位、厚加赏赐,百姓却不勤勉;严刑峻法,奸邪却不止息,这是因为在上位者不端正,对待百姓不守信。厚赏重刑,不足以劝勉善行、禁止恶行,关键在于守信罢了。因此,根据才能任命官职,职分就能治理好;摒弃无用的言论,事情就能得到处理;不制作无用的器物,赋税就能节省;不侵占百姓农时,不耗费民力,百姓就能富裕;有德行的人晋升,无德行的人退位,朝廷就能尊贵;有功劳的人上位,无功劳的人下位,群臣就能谦逊;刑罚与罪行相当,奸邪就能止息;奖赏与贤能相称,臣下就能勤勉。这八条,是治国的根本。所以,百姓有了生计就不争夺,事理通达就不怨恨,有礼教就不暴戾,被爱护就亲近君主,这是拥有天下最紧迫的事情。礼义,是百姓所信服的东西;如果赏罚顺应礼义,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了。

“臣闻之:气同则从,声比则应。今人主和德于上,百姓和合于下,故心和则气和,和则形和,形和则声和,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。故阴阳和,风雨时,甘露降,五谷登,六畜蕃,嘉禾兴,硃草生,山不童,泽不涸,此和之至也。”

  时对者百馀人,太常奏弘第居下。策奏,天子擢弘对为第一,拜为博士,待诏金马门。

  齐人辕固,年九十馀,亦以贤良征。公孙弘仄目而事固,固曰:“公孙子,务正学以言,无曲学以阿世。”诸儒多疾毁固者,固遂以老罢归。是时,巴、蜀四郡凿山通西南夷道,千馀里戍转相饷。数岁,道不通,士罢饿、离暑湿死者甚众;西南夷又数反,发兵兴击,费以巨万计而无功。上患之,诏使公孙弘视焉。还奏事,盛毁西南夷无所用,上不听。弘每朝会议,开陈其端,使人主自择,不肯面折廷争。于是上察其行慎厚,辩论有馀,习文法吏事,缘饰以儒术,大说之,一岁中迁至左内史。弘奏事,有不可,不廷辨。常与汲黯请间,黯先发之,弘推其后,天子常说,所言皆听,以此日益亲贵。弘尝与公卿约议,至上前,皆倍其约以顺上旨。汲黯廷诘弘曰:“齐人多诈而无情实。始与臣等建此议,今皆倍之,不忠!”上问弘。弘谢曰:“夫知臣者,以臣为忠;不知臣者,以臣为不忠。”上然弘言。左右幸臣每毁弘,上益厚遇之。

 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光六年

  冬,初算商车。

  大司农郑当时言:“穿渭为渠,下至河,漕关东粟径易,又可以溉渠下民田万馀顷。”春,诏发卒数万人穿渠,如当时策;三岁而通,人以为便。

  匈奴入上谷,杀略吏民。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,骑将军公孙敖出代,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,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,各万骑,击胡关市下。卫青至龙城,得胡首虏七百人;公孙贺无所得;公孙敖为胡所败,亡七千骑;李广亦为胡所败。胡生得广,置两马间,络而盛卧,行十馀里;广佯死,暂腾而上胡儿马上,夺其弓,鞭马南驰,遂得脱归。汉下敖、广吏,当斩,赎为庶人;唯青赐爵关内侯。青虽出于奴虏,然善骑射,材力绝人;遇士大夫以礼,与士卒有恩,众乐为用,有将帅材,故每出辄有功。天下由此服上之知人。

  夏,大旱,蝗。

  六月,上行幸雍。

  秋,匈奴数盗边,渔阳尤甚。以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,屯渔阳。

 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朔元年

  冬,十一月,诏曰:“朕深诏执事,兴廉举孝,庶几成风,绍休圣绪。夫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;三人并行,厥有我师。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,是化不下究,而积行之君子壅于上闻也。且进贤受上赏,蔽贤蒙显戮,古之道也。其议二千石不举者罪。”有司奏:“不举孝,不奉诏,当以不敬论;不察廉,不胜任也,当免。”奏可。

  十二月,江都易王非薨。

  皇子据生,卫夫人之子也。三月,甲子,立卫夫人为皇后,赦天下。

  秋,匈奴二万骑入汉,杀辽西太守,略二千馀人,围韩安国壁;又入渔阳、雁门,各杀略千馀人。安国益东徙,屯北平;数月,病死。天子乃复召李广,拜为右北平太守。匈奴号曰“汉之飞将军”,避之,数岁不敢入右北平。

  车骑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,将军李息出代;青斩首虏数千人。

  东夷薉君南闾等共二十八万人降,为苍海郡;人徒之费,拟于南夷,燕、齐之间,靡然骚动。

  是岁,鲁共王馀、长沙定王发皆薨。

  临菑人主父偃、严安,无终人徐乐,皆上书言事。

  始,偃游齐、燕、赵,皆莫能厚遇,诸生相与排摈不容;家贫,假贷无所得,乃西入关上书阙下,朝奏,暮召入。所言九事,其八事为律令;一事谏伐匈奴,其辞曰:“《司马法》曰:‘国虽大,好战必亡;天下虽平,忘战必危。’夫怒者逆德也,兵者凶器也,争者末节也。夫务战胜,穷武事者,未有不悔者也。

  昔秦皇帝并吞战国,务胜不休,欲攻匈奴。李斯谏曰:‘不

译臣听说:气息相同就会顺从,声音相近就会应和。如今君主在上调和德行,百姓在下和睦融洽,所以内心和顺则气息和顺,气息和顺则形体和顺,形体和顺则声音和顺,声音和顺则天地的和顺之气就会相应。所以阴阳调和,风雨适时,甘露降临,五谷丰登,六畜繁殖,嘉禾生长,朱草出现,山不秃,泽不枯,这就是和顺的极致。

当时回答策问的一百多人,太常上奏说公孙弘的等第排在最下。策问奏章呈上,天子提拔公孙弘的回答为第一,任命他为博士,在金马门待诏。

齐国人辕固,年纪九十多岁,也因为贤良被征召。公孙弘侧着眼睛侍奉辕固,辕固说:“公孙先生,务必端正学问来进言,不要歪曲学问来迎合世俗。”许多儒生都嫉妒诋毁辕固,辕固于是因年老被罢免回家。这时,巴、蜀四郡开山凿石打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,一千多里轮流运送军粮。几年后,道路仍未打通,士兵疲惫饥饿,因暑湿而死的非常多;西南夷又多次反叛,朝廷发兵征讨,耗费数以万计却毫无功效。皇上为此担忧,下诏让公孙弘去视察。公孙弘回来汇报情况,极力诋毁西南夷没有用处,皇上没有听从。公孙弘每次参加朝会商议,都陈述事情的原委,让君主自己选择,不肯当面驳斥、在朝廷上争辩。于是皇上体察到他行为谨慎忠厚,辩论有余,熟悉文法吏事,又用儒术加以修饰,非常高兴,一年之内升迁到左内史。公孙弘上奏事情,如果有不合适的,不在朝廷上辩驳。他常与汲黯请求单独进见,汲黯先发言,公孙弘随后附和,天子常常很高兴,所说的话都听从,因此日益亲近显贵。公孙弘曾与公卿约定意见,到了皇上面前,都违背约定来顺从皇上的旨意。汲黯在朝廷上责问公孙弘说:“齐国人多欺诈而没有真情实意。起初与我们定下这个意见,现在都违背了,是不忠!”皇上问公孙弘。公孙弘谢罪说:“了解我的人,认为我忠诚;不了解我的人,认为我不忠。”皇上认为公孙弘说得对。左右受宠幸的臣子常常诋毁公孙弘,皇上反而更加厚待他。
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六年

冬天,开始征收商车税。

大司农郑当时说:“开凿渭水为渠道,向下通到黄河,漕运关东的粮食更加便捷,又可以灌溉渠道下方一万多顷百姓的田地。”春天,下诏征发几万士兵开凿渠道,按照郑当时的计策;三年后开通,人们认为很方便。

匈奴侵入上谷,杀害掠夺官吏百姓。派遣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,骑将军公孙敖从代地出兵,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出兵,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,各率一万骑兵,在胡人关市附近打击胡人。卫青到达龙城,斩获胡人首级和俘虏共七百人;公孙贺一无所获;公孙敖被胡人打败,损失七千骑兵;李广也被胡人打败。胡人活捉了李广,把他放在两匹马之间,用网兜装着让他躺着,行走了十多里;李广假装死去,突然腾身跳上胡人少年的马,夺过他的弓,鞭打马向南奔驰,于是得以逃脱回来。汉朝将公孙敖、李广交给法官,判处斩刑,赎罪后成为平民;只有卫青被赐爵位关内侯。卫青虽然出身于奴虏,但善于骑射,材力超人;对待士大夫以礼相待,对士卒有恩德,众人乐于为他效力,有将帅之才,所以每次出征都有功劳。天下因此佩服皇上知人善任。

夏天,大旱,发生蝗灾。

六月,皇上巡幸雍地。

秋天,匈奴多次侵犯边境,渔阳尤其严重。任命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,驻守渔阳。
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朔元年

冬天,十一月,下诏说:“朕深切告诫负责官员,兴起廉洁、举荐孝子,希望能形成风气,继承美好的圣业。十户人家的小城,必定有忠信之人;三人同行,其中就有我的老师。现在有的郡竟然不推荐一个人,这是教化没有深入到底,而积德行善的君子被阻塞不能上达听闻。况且举荐贤才受上赏,遮蔽贤才受显戮,这是古来的道理。请议定二千石不举荐贤才者的罪责。”有关部门上奏:“不举荐孝子,是不奉诏令,应当以不敬论处;不考察廉洁,是不胜任,应当免职。”奏请获准。

十二月,江都易王刘非去世。

皇子刘据出生,是卫夫人的儿子。三月,甲子日,立卫夫人为皇后,大赦天下。

秋天,匈奴两万骑兵侵入汉朝,杀害辽西太守,掠夺两千多人,包围韩安国的营垒;又侵入渔阳、雁门,各杀害掠夺一千多人。韩安国向东迁移,驻守北平;几个月后,病死。天子于是再次召见李广,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。匈奴称他为“汉之飞将军”,避开他,几年不敢侵入右北平。

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,将军李息从代地出兵;卫青斩首和俘虏数千人。

东夷薉君南闾等共二十八万人投降,设立苍海郡;移民的费用,与南夷相当,燕、齐之间,纷纷骚动。

这一年,鲁共王刘馀、长沙定王刘发都去世。

临淄人主父偃、严安,无终人徐樂,都上书言事。

起初,主父偃游历齐、燕、赵,都没有得到优厚的待遇,儒生们互相排斥不容纳他;家里贫穷,借贷无门,于是向西进入函谷关,在宫阙下上书,早上上奏,晚上就被召入。他所说的九件事,其中八件是关于律令;一件是劝谏征伐匈奴,他的辞令说:“《司马法》说:‘国家虽然强大,喜好战争必定灭亡;天下虽然太平,忘记战争必定危险。’愤怒是违背德行的,兵器是凶险的,争斗是末节。那些致力于战胜,穷尽武力的人,没有不后悔的。

从前秦始皇吞并战国,追求胜利不停止,想要攻打匈奴。李斯劝谏说:‘不

可。夫匈奴,无城郭之居,委积之守,迁徙鸟举,难得而制也。轻兵深入,粮食必绝;踵粮以行,重不及事。得其地,不足以为利也;得其民,不可调而守也;胜必杀之,非民父母也;靡敝中国,快心匈奴,非长策也。’秦皇帝不听,遂使蒙恬将兵攻胡,辟地千里,以河为境。地固沮泽、咸卤,不生五谷。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,暴兵露师十有馀年,死者不可胜数,终不能逾河而北,是岂人众不足,兵革不备哉?其势不可也。又使天下蜚刍、啮輓粟,起于东陲、琅邪负海之郡,转输北河,率三十钟而致一石。男子疾耕,不足于粮饷,女子纺绩,不足于帷幕,百姓靡敝,孤寡老弱不能相养,道路死者相望,盖天下始畔秦也。

译可以。匈奴没有城郭居住,没有粮草囤积的防守,像鸟群一样迁徙不定,难以制服。轻装部队深入敌境,粮食必定断绝;跟随运输粮食而行,行动迟缓,赶不上战事。夺取他们的土地,不足以作为利益;夺取他们的百姓,无法调遣和守御;战胜后必定杀戮他们,这不是百姓的父母;耗尽中原的国力,只为满足对匈奴的愤恨,这不是长久之计。”秦始皇不听,于是派蒙恬率领军队攻打胡人,开拓土地千里,以黄河为边界。那地方本来就是沼泽、盐碱地,不生长五谷。然后又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去守卫北河,军队暴露在野外十多年,死的人不可胜数,最终没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,这难道是人力不足,武器不齐全吗?是形势不允许啊。又让天下人运送草料、挽车运粮,从东海之滨的东陲、琅邪等郡出发,转运到北河,大约三十钟粮食才能运到一石。男子拼命耕种,还不够供给军粮;女子拼命纺织,还不够供给军帐;百姓疲惫不堪,孤寡老弱无法相互养活,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,天下开始背叛秦朝了。

及至高皇帝,定天下,略地于边,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。御史成进谏曰:‘不可。夫匈奴之性,兽聚而鸟散,从之如搏影。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,臣窃危之。’高帝不听,遂北至于代谷,果有平城之围。高皇帝盖悔之甚,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,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。

  “夫匈奴难得而制,非一世也;行盗侵驱,所以为业也,天性固然。上及虞、夏、殷、周,固弗程督,禽兽畜之,不属为人。夫上不观虞、夏、殷、周之流,而下循近世之失,此臣之所大忧,百姓之所疾苦也。”

  严安上书曰:“今天下人民,用财侈靡,车马、衣裘、宫室,皆竞修饰,调五声使有节族,杂五色使有文章,重五味方丈于前,以观欲天下。彼民之情,见美则愿之,是教民以侈也;侈而无节,则不可赡,民离本而徼末矣。末不可徒得,故缙绅者不惮为诈,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,而世不知愧,是以犯法者众。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,使贫富不相燿以和其心;心志定,则盗贼消,刑罚少,阴阳和,万物蕃也。昔秦王意广心逸,欲威海外,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,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以攻越。当是时,秦祸北构于胡,南挂于越,宿兵于无用之地,进而不得退。行十馀年,丁男被甲,丁女转输,苦不聊生;自经于道树,死者相望。及秦皇帝崩,天下大畔,灭世绝祀,穷兵之祸也。故周失之弱,秦失之强,不变之患也。今徇西夷,朝夜郎,降羌、僰,略薉州,建城邑,深入匈奴,燔其龙城,议者美之。此人臣之利,非天下之长策也。”

  徐乐上书曰:“臣闻天下之患,在于土崩,不在瓦解,古今一也。

  何谓土崩?秦之末世是也。陈涉无千乘之尊、疆土之地,身非王公、大人、名族之后,乡曲之誉,非有孔、曾、墨子之贤,陶硃、猗顿之富也;然起穷巷,奋棘矜,偏袒大呼,天下从风。此其故何也?由民困而主不恤,下怨而上不知,俗已乱而政不修。此三者,陈涉之所以为资也,此之谓土崩。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。

  何谓瓦解?吴、楚、齐、赵之兵是也。七国谋为大逆,号皆称万乘之君,带甲数十万,威足以严其境内,财足以劝其士民;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,而身为禽于中原者,此其故何也?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。当是之时,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,故诸侯无竟外之助,此之谓瓦解。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。

  此二体者,安危之明要,贤主之一留意而深察也。

  间者,关东五谷数不登,年岁未复,民多穷困,重之以边境之事,推数循理而观之,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。不安,故易动;易动者,土崩之势也。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,明于安危之机,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,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。”

  书奏,天子召见三人,谓曰:“公等皆安在,何相见之晚也!”皆拜为郎中。

  主父偃尤亲幸,一岁中凡四迁,为中大夫。大臣畏其口,赂遗累千金。或谓偃曰:“太横矣!”偃曰:“吾生不五鼎食,死即五鼎烹耳!”

 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朔二年

  冬,赐淮南王几杖,毋朝。

  主父偃说上曰:“古者诸侯不过百里,强弱之形易制。今诸侯或连城数十,地方千里,缓则骄奢,易为淫乱,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。以法割削之,则逆节萌起,前日晁错是也。今诸侯子弟或十数,而适嗣代立,馀虽骨肉,无尺地之封,则仁孝之道不宣。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,以地侯之,彼人人喜得所愿。上以德施,实分其国,不削而稍弱矣。”上从之。春,正月,诏曰:“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,令各条上,朕且临定其号名。”于是籓国始分,而子毕侯矣。

  匈奴入上谷、渔阳,杀略吏民千馀人。遣卫青、李息出云中以西至陇西,击胡之楼烦、白羊王于河南,得胡首虏数千,牛羊百馀万,走白羊、楼烦王,遂取河南地。诏封青为长平侯,青校尉苏建、张次公皆有功,封建为平陵侯,次

译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,在边境地区略取土地,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,想要攻击他们。御史成进谏说:“不可以。匈奴的习性,像野兽一样聚集,像鸟群一样散开,追赶他们就像捕捉影子一样。现在凭借陛下盛大的德行去攻打匈奴,我私下认为这很危险。”高帝不听,于是向北到达代谷,果然遭遇了平城之围。高皇帝非常后悔,于是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的盟约,此后天下才忘记了战争之事。

“匈奴难以制服,不是一代的事情了;他们行盗掠夺,驱赶人口,这是他们的职业,天性本来如此。上溯到虞、夏、商、周,本来就不去约束管理他们,像对待禽兽一样畜养他们,不把他们当作人类看待。如果上不观察虞、夏、商、周的先例,而下不吸取近世的教训,这是臣下非常担忧的,也是百姓所疾苦的。”

严安上书说:“现在天下百姓,使用财物奢侈浪费,车马、衣裘、宫室,都竞相修饰,调和五音使其有节奏,混合五色使其有花纹,在面前摆满五味佳肴,以此来炫耀欲望给天下看。百姓的本性,看到美好的事物就希望得到,这是教唆百姓奢侈;奢侈而没有节制,就无法供给,百姓就会背离根本而追求末节。末节不能白白得到,所以穿官服的人不怕行诈,佩剑的人夸耀杀人来掠夺,而世人不知羞愧,因此犯法的人很多。臣希望为百姓制定制度来防止他们的淫逸,使贫富不互相炫耀以调和民心;民心安定,那么盗贼就会消失,刑罚就会减少,阴阳调和,万物就会繁茂。从前秦王心意广大而放纵,想要威震海外,派蒙恬率领军队向北攻打胡人,又派尉屠睢率领楼船水军攻打越人。当时,秦国的祸患北连胡人,南挂越人,把军队驻扎在无用的地方,进不能退。过了十多年,壮年男子披甲作战,壮年女子转运物资,苦得无法生活;上吊死在路边的树上,死者相望。等到秦始皇去世,天下大乱,秦朝断绝祭祀,这是穷兵黩武的祸患。所以周朝因为软弱而失国,秦朝因为强大而失国,这是不变的祸患。现在征服西夷,使夜郎朝拜,降服羌、僰,略取薉州,建立城邑,深入匈奴,焚烧他们的龙城,议论的人认为这很好。这是臣下的私利,不是天下的长久之策。”

徐乐上书说:“臣听说天下的祸患,在于土崩,不在于瓦解,古今都是一样的。

什么叫土崩?秦朝末世就是这样。陈涉没有千乘的尊贵、疆土的地盘,身份不是王公、大人、名门望族的后代,乡里也没有赞誉,没有孔子、曾子、墨子的贤德,没有陶朱公、猗顿的财富;然而他从穷巷中崛起,举起棘木矜杖,袒露一臂大声呼喊,天下人随风响应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,下民怨恨而上层不知道,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不修明。这三点,是陈涉所凭借的条件,这就叫土崩。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。

什么叫瓦解?吴、楚、齐、赵的军队就是这样。七国图谋大逆不道,号称都是万乘之君,披甲士兵数十万,威势足以震慑境内,财力足以鼓励士民;然而不能向西夺取尺寸之地,而自身在中原被擒获,这是什么原因呢?不是权位比平民轻而军队比陈涉弱。当时,先帝的恩德尚未衰微,安土乐俗的百姓很多,所以诸侯没有境外的援助,这就叫瓦解。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于瓦解。

这两种情况,是安危的关键,贤明的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考察。

近来,关东地区五谷多次歉收,年景尚未恢复,百姓大多穷困,加上边境战事,推究数度、循理观察,百姓应该有不安于本位的人了。不安,就容易动摇;容易动摇,就是土崩的形势。所以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,明了安危的契机,在庙堂之上修明政治以消除未成形的祸患,其关键就在于使天下没有土崩的形势罢了。”

奏书呈上,天子召见这三个人,对他们说:“你们都在哪里,为什么相见这么晚!”都任命为郎中。

主父偃尤其受亲近宠幸,一年中四次升迁,担任中大夫。大臣畏惧他的口才,贿赂赠送累计千金。有人对主父偃说:“太蛮横了!”主父偃说:“我活着如果不吃五鼎美食,死了就要被五鼎烹煮!”
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朔二年

冬天,赐给淮南王几杖,免除朝见。

主父偃劝说皇上说:“古代诸侯不过百里,强弱形势容易控制。现在诸侯有的连接数十座城池,地方千里,宽松时就骄奢淫逸,容易作乱,紧急时就凭借他们的强大联合起来对抗京师。按照法律割削他们的封地,那么叛逆的节操就会萌生,前日晁错就是这样。现在诸侯子弟有的有十几个,只有嫡长子继承爵位,其余虽然是骨肉至亲,却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,那么仁孝之道就不能宣扬。希望陛下命令诸侯可以将恩惠推及子弟,分给他们土地封为侯爵,他们每个人都会高兴得到所愿。皇上施以恩德,实际上分割了他们的国家,不削藩而逐渐削弱了。”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。春天,正月,下诏说:“诸侯王有的想要推私恩分给子弟邑土的,让他们各自条陈上报,我将亲自审定他们的封号名称。”于是藩国开始分割,子弟都封为侯爵了。

匈奴入侵上谷、渔阳,杀害掠夺官吏百姓一千多人。派遣卫青、李息从云中向西到达陇西,在河南攻击匈奴的楼烦王、白羊王,斩获匈奴首级俘虏数千,牛羊百余万,赶走了白羊王、楼烦王,于是夺取了河南地。下诏封卫青为长平侯,卫青的校尉苏建、张次公都有功劳,封苏建为平陵侯,张次

公为岸头侯。主父偃言:“河南地肥饶,外阻河,蒙恬城之以逐匈奴,内省转输戍漕,广中国,灭胡之本也。”上下公卿议,皆言不便。上竟用偃计,立朔方郡,使苏建兴十馀万人筑朔方城,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,因河为固。转漕甚远,自山东咸被其劳,费数十百巨万,府库并虚;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。

译汉武帝封卫青为岸头侯。主父偃进言说:“河南地区土地肥沃富饶,对外有黄河作为屏障,蒙恬曾在此修筑城墙以抵御匈奴,对内可以节省转运粮草和戍守的劳役,扩大中原疆域,这是消灭匈奴的根本。”皇帝让公卿大臣们商议,大家都说不利。皇帝最终采纳了主父偃的计策,设立朔方郡,派遣苏建率领十多万人在那里修筑朔方城,又修缮了秦朝时蒙恬所修的边塞,凭借黄河作为坚固的防线。转运粮草的路程非常遥远,从崤山以东的地区都承受了这种劳役,耗费了数以百亿计的巨资,国库因此空虚;汉朝也放弃了上谷郡偏远险要的造阳县的土地,把它给了匈奴。

三月,乙亥晦,日有食之。

  夏,募民徙朔方十万口。

  主父偃说上曰:“茂陵初立,天下豪桀,并兼之家,乱众之民,皆可徙茂陵;内实京师,外销奸猾,此所谓不诛而害除。”上从之,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。

  轵人郭解,关东大侠也,亦在徙中。卫将军为言:“郭解家贫,不中徙。”上曰:“解,布衣,权至使将军为言,此其家不贫。”卒徙解家。解平生睚眦杀人甚众,上闻之,下吏捕治解,所杀皆在赦前。轵有儒生侍使者坐,客誉郭解,生曰:“解专以奸犯公法,何谓贤!”解客闻,杀此生,断其舌。吏以此责解,解实不知杀者,杀者亦竟绝,莫知为谁。吏奏解无罪,公孙弘议曰:“解,布衣,为任侠行权,以睚眦杀人。解虽弗知,此罪甚于解杀之。当大逆无道。”遂族郭解。

  班固曰:古者天子建国,诸侯立家,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,各有等差,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。周室既微,礼乐、征伐自诸侯出。桓、文之后,大夫世权,陪臣执命。陵夷至于战国,合从连衡,繇是列国公子,魏人信陵,赵有平原,齐有孟尝,楚有春申,皆藉王公之势,竞为游侠,鸡鸣狗盗,无不宾礼。而赵相虞卿,弃国捐君,以周穷交魏齐之厄;信陵无忌,窃符矫命,戮将专师,以赴平原之急;皆以取重诸侯,显名天下,扼腕而游谈者,以四豪为称首。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,守职奉上之义废矣。及至汉兴,禁网疏阔,未知匡改也。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,而吴濞、淮南皆招客以千数。外戚大臣魏其、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,布衣游侠剧孟、郭解之徒驰骛于阎闾、权行州域。力折公侯,众庶荣其名迹,觊而慕之。虽其陷于刑辟,自与杀身成名,若季路、仇牧,死而不悔。故曾子曰:“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。”非明王在上,示之以好恶,齐之以礼法,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!古之正法:五伯,三王之罪人也;而六国,五伯之罪人也。夫四豪者,又六国之罪人也。况于郭解之伦,以匹夫之细,窃杀生之权,其罪已不容于诛矣。观其温良泛爱,振穷周急,谦退不伐,亦皆有绝异之姿。惜乎,不入于道德,苟放纵于末流,杀身亡宗,非不幸也。

  荀悦论曰:世有三游,德之贼也:一曰游侠,二曰游说,三曰游行。立气势,作威福,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,谓之游侠;饰辩辞,设诈谋,驰逐于天下以要时势者,谓之游说;色取仁以合时好,连党类,立虚誉以为权利者,谓之游行。此三者,乱之所由生也;伤道害德,败法惑世,先王之所慎也。国有四民,各修其业。不由四民之业者,谓之奸民。奸民不生,王道乃成。

  凡此三游之作,生于季世,周、秦之末尤甚焉。上不明,下不正,制度不立,纲纪驰废;以毁誉为荣辱,不核其真;以爱憎为利害,不论其实;以喜怒为赏罚,不察其理。上下相冒,万事乖错,是以言论者计薄厚而吐辞,选举者度亲疏而举笔,善恶谬于众声,功罪乱于王法。然则利不可以义求,害不可以道避也。是以君子犯礼,小人犯法,奔走驰骋,越职僭度,饰华废实,竞趣时利。简父兄之尊而崇宾客之礼,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,忘修身之道而求众人之誉,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,苞苴盈于门庭,聘问交于道路,书记繁于公文,私务众于官事,于是流俗成而正道坏矣。是以圣王在上,经国序民,正其制度;善恶要于功罪而不淫于毁誉,听其言而责其事,举其名而指其实。故实不应其声者谓之虚,情不覆其貌者谓之伪,毁誉失其真者谓之诬,言事失其类者谓之罔。虚伪之行不得设,诬罔之辞不得行,有罪恶者无侥倖,无罪过者不忧惧,请谒无所行,货赂无所用,息华文,去浮辞,禁伪辩,绝淫智,放百家之纷乱,壹圣人之至道,养之以仁惠,文之以礼乐,则风俗定而大化成矣。

  燕王定国与父康王姬奸,夺弟妻为姬,杀肥如令郢人。郢人兄弟上书告之,主父偃从中发其事。公卿请诛定国,上许之。定国自杀

译三月,乙亥日晦,发生日食。

夏季,招募百姓迁徙到朔方,共十万口人。

主父偃劝谏皇上说:“茂陵刚刚建立,天下的豪杰、兼并土地的家庭、扰乱民众的百姓,都可以迁徙到茂陵;对内充实京师,对外消除奸猾之徒,这就是所说的不诛杀而祸害消除。”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,将各郡国的豪杰以及家产在三百万钱以上的人迁徙到茂陵。

轵县人郭解,是关东的大侠,也在迁徙名单中。卫将军替他说情:“郭解家贫,不符合迁徙的标准。”皇上说:“郭解是平民,权势大到能让将军替他说话,这说明他家并不贫。”最终迁徙了郭解家。郭解平生因小怨杀人很多,皇上听说后,交给官吏逮捕治罪,但所杀之人都在赦令颁布之前。轵县有一位儒生陪侍使者坐着,客人称赞郭解,儒生说:“郭解专门以奸邪行为触犯公法,怎么能说贤德!”郭解的门客听到后,杀了这位儒生,割断他的舌头。官吏因此责问郭解,郭解确实不知道是谁杀的,杀人者也最终断绝线索,没人知道是谁。官吏上奏郭解无罪,公孙弘议论说:“郭解是平民,凭借任侠行为行使权势,因小怨杀人。郭解虽然不知道是谁杀的,但这罪过比郭解亲自杀人更重。应当判处大逆无道罪。”于是灭掉了郭解的族。

班固说:古时候天子分封诸侯国,诸侯建立家臣,从卿大夫一直到平民,各有等级差别,因此百姓服侍上级而下级没有非分之想。周王室衰微后,礼乐征伐由诸侯发出。齐桓公、晋文公之后,大夫世代掌权,陪臣执掌政令。逐渐衰落到了战国时期,合纵连横,因此各国公子,魏国有信陵君,赵国有平原君,齐国有孟尝君,楚国有春申君,都凭借王公的权势,争相做游侠,鸡鸣狗盗之人,无不被宾客礼遇。而赵国相国虞卿,抛弃国家和君主,以周济穷困帮助魏齐度过危难;信陵君无忌,偷取兵符矫诏,诛杀将领专断军队,以奔赴平原君的危急;都因此被诸侯看重,显名天下,扼腕叹息而游说的人,以这四位豪侠为称首。于是背离公义为私党而死的议论形成,坚守职守奉事上级的道义废弛了。等到汉朝兴起,禁令疏漏,不知道匡正改革。所以代国相陈豨随从车辆上千辆,而吴王濞、淮南王都招揽门客数以千计。外戚大臣魏其侯、武安侯之流在京城竞相追逐,平民游侠剧孟、郭解之徒在街巷间奔驰,权势横行州郡。力量能折服公侯,百姓以他们的名迹为荣,羡慕他们。虽然他们陷入刑罚,自认为与杀身成名一样,像季路、仇牧那样,死而不悔。所以曾子说:“上级失去正道,百姓离散很久了。”如果没有圣明的君王在上,向他们显示好恶,用礼法来统一他们,百姓怎么能知道禁令而回归正道呢!古代的正法:五霸,是三王的罪人;而六国,是五霸的罪人。那四位豪侠,又是六国的罪人。何况像郭解这类人,以匹夫的微贱,窃取生杀的大权,他的罪过已经不容于诛杀了。看他们温和善良泛爱众人,救济穷困周济急难,谦逊退让不自我夸耀,也都有绝异的风姿。可惜,不进入道德的范畴,苟且放纵于末流,杀身亡宗,并不是不幸。

荀悦议论说:世间有三种游荡之人,是道德的祸害:一是游侠,二是游说,三是游行。树立气势,作威作福,结私交以在世上建立强权的人,叫做游侠;修饰辩辞,设置诈谋,奔走于天下以迎合时势的人,叫做游说;表面上取仁以迎合时好,结党营私,树立虚誉以谋取权利的人,叫做游行。这三种人,是祸乱产生的根源;伤害道义败坏道德,败坏法度迷惑世人,是先王所谨慎对待的。国家有四种百姓,各自修习自己的职业。不从事四种百姓职业的人,叫做奸民。奸民不产生,王道才能成就。

凡是这三种游荡之人的兴起,产生于末世,周、秦末年尤其严重。上级不明,下级不正,制度不建立,纲纪废弛;以毁誉为荣辱,不核实真相;以爱憎为利害,不讨论实情;以喜怒为赏罚,不考察事理。上下相互冒犯,万事错乱,因此言论者计较厚薄而吐露言辞,选举者估量亲疏而举荐人才,善恶在众声中谬误,功罪在王法中混乱。那么利益不可以道义求得,祸害不可以道义避开。因此君子违犯礼制,小人违犯法律,奔走驰骋,超越职守僭越法度,修饰华丽废弃实质,竞相追求时利。轻视父兄的尊贵而崇尚宾客的礼节,淡薄骨肉之恩而笃厚朋友之爱,忘记修身之道而追求众人的赞誉,割舍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,贿赂充满门庭,聘问往来于道路,书信繁多于公文,私务众多于官事,于是流俗形成而正道败坏。因此圣王在上,治理国家安排百姓,端正其制度;善恶取决于功罪而不溺于毁誉,听其言论而责求其事,举其名而指向其实。所以实质不回应名声的叫做虚,实情不覆盖外表的叫做伪,毁誉失去真相的叫做诬,言论事理失去类别的叫做罔。虚伪的行为不能设立,诬罔的言辞不能施行,有罪恶的人没有侥幸,无罪过的人不忧惧,请托无处施行,贿赂无处使用,平息华丽文辞,去除浮夸言辞,禁止虚伪辩说,杜绝淫邪智巧,放逐百家之纷乱,统一圣人之至道,用仁惠来养育,用礼乐来文饰,那么风俗安定而大治成就了。

燕王定国与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,夺取弟弟的妻子为姬妾,杀害肥如令郢人。郢人的兄弟上书告发他,主父偃从中揭发此事。公卿请求诛杀定国,皇上准许了。定国自杀。

,国除。

  齐厉王次昌亦与其姊纪翁主通。主父偃欲纳其女于齐王,齐纪太后不许。偃因言于上曰:“齐临菑十万户,市租千金,人众殷富,巨于长安,非天子亲弟、爱子,不得王此。今齐王于亲属益疏,又闻其姊乱,请治之!”于是帝拜偃为齐相,且正其事。偃至齐,急治王后宫宦者,辞及王;王惧,饮药自杀。偃少时游齐及燕、赵,及贵,连败燕、齐。赵王彭祖惧,上书告主父偃受诸侯金,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。及齐王自杀,上闻,大怒,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,乃征下吏治。偃服受诸侯金,实不劫王令自杀。上欲勿诛,公孙弘曰:“齐王自杀,无后,国除为郡入汉,主父偃本首恶。陛下不诛偃,无以谢天下。”乃遂族主父偃。

译(齐国)被废除。

齐厉王刘次昌也与他的姐姐纪翁主私通。主父偃想把女儿嫁给齐王,齐纪太后不允许。主父偃于是对皇上说:“齐国临淄有十万户人家,市场租金达千金,人口众多且殷实富裕,比长安还要大,如果不是天子的亲弟弟或爱子,不能封王于此。现在齐王与皇室亲属关系日益疏远,又听说他姐姐行为淫乱,请治他的罪!”于是皇帝任命主父偃为齐相,并让他审理此事。主父偃到了齐国,紧急审讯齐王后宫的宦官,供词牵连到齐王;齐王害怕,喝毒药自杀。主父偃年轻时曾在齐国以及燕、赵游历,等到显贵后,接连败坏燕、齐两国。赵王刘彭祖害怕,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的贿赂,因此诸侯子弟大多得以封侯。等到齐王自杀,皇上听说后,非常愤怒,认为主父偃胁迫齐王令其自杀,于是召他回京交给司法官吏审理。主父偃承认收受诸侯贿赂,但实际上并没有胁迫齐王自杀。皇上想不杀他,公孙弘说:“齐王自杀,没有后代,齐国被废除改为郡县并入汉朝,主父偃是罪魁祸首。陛下不杀主父偃,无法向天下人交代。”于是最终诛灭了主父偃全族。

张欧免,上欲以蓼侯孔臧为御史大夫。臧辞曰:“臣世以经学为业,乞为太常,典臣家业,与从弟侍中安国纲纪古训,使永垂来嗣。”上乃以臧为太常,其礼赐如三公。

 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朔三年

  冬,匈奴军臣单于死,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,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,于单亡降汉。

  以公孙弘为御史大夫。是时,方通西南夷,东置苍海,北筑朔方之郡。公孙弘数谏,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,愿罢之。天子使硃买臣等难以置朔方之便;发十策,弘不得一。弘乃谢曰:“山东鄙人,不知其便若是,愿罢西南夷、苍海而专奉朔方。”上乃许之,春,罢苍海郡。

  弘为布被,食不重肉。汲黯曰:“弘位在三公,奉禄甚多;然为布被,此诈也。”上问弘,弘谢曰:“有之。夫九卿臣善者无过黯,然今日廷诘弘,诚中弘之病。夫以三公为布被,与小吏无差,诚饰诈,欲以钓名,如汲黯言。且无汲黯忠,陛下安得闻此言!”天子以为谦让,愈益厚之。

  三月,赦天下。

  夏,四月,丙子,封匈奴太子于单为涉安侯,数月而卒。

  初,匈奴降者言:“月氏故居敦煌、祁连间,为强国,匈奴冒顿攻破之。老上单于杀月氏王,以其头为饮器。馀众遁逃远去,怨匈奴,无与共击之。”上募能通使月氏者,汉中张骞以郎应募,出陇西,径匈奴中;单于得之,留骞十馀岁。骞得间亡,乡月氏西走,数十日,至大宛。大宛闻汉之饶财,欲通不得,见骞,喜,为发导译抵康居,传致大月氏。大月氏太子为王,既击大夏,分其地而居之,地肥饶,少寇,殊无报胡之心。骞留岁馀,竟不能得月氏要领,乃还;并南山,欲从羌中归,复为匈奴所得,留岁馀。会伊稚斜逐于单,匈奴国内乱,骞乃与堂邑氏奴甘父逃归。上拜骞为太中大夫,甘父为奉使君。骞初行时百馀人,去十三岁,唯二人得还。

  匈奴数万骑入塞,杀代郡太守恭,及略千馀人。

  六月,庚午,皇太后崩。

  秋,罢西夷,独置南夷、夜郎两县、一都尉,稍令犍为自葆就,专力城朔方。

  匈奴又入雁门,杀略千馀人。

  是岁,中大夫张汤为廷尉。汤为人多诈,舞智以御人。时上方乡文学,汤阳浮慕,事董仲舒、公孙弘等。以千乘儿宽为奏谳掾,以古法义决疑狱。所治,即上意所欲罪,与监、史深祸者;即上意所欲释,与监、史轻平者;上由是悦之。汤于故人子弟调护之尤厚;其造请诸公,不避寒暑。是以汤虽文深、意忌、不专平,然得此声誉。汲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:“公为正卿,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,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,安国富民,使囹圄空虚,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!而公以此无种矣。”黯时与汤论议,汤辩常在文深小苛;黯伉厉守高,不能屈,忿发,骂曰:“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,果然!必汤也,令天下重足而立,侧目而视矣!”

 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朔四年

  冬,上行幸甘泉。

  夏,匈奴入代郡、定襄、上郡,各三万骑,杀略数千人。

●卷第十九

  【汉纪十一】 起强圉大荒落,尽玄黓阉茂,凡六年。

 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朔五年

  冬,十一月,乙丑,薛泽免。以公孙弘为丞相,封平津侯。丞相封侯自弘始。

  时上方兴功业,弘于是开东阁以延贤人,与参谋议。每朝觐奏事,因言国家便宜,上亦使左右文学之臣与之论难。弘尝奏言:“十贼彍弩,百吏不敢前。请禁民毋得挟弓弩,便。”上下其议。侍中吾丘寿王对曰:“臣闻古者作五兵,非以相害,以禁暴讨邪也。秦兼天下,销甲兵,折锋刃;其后民以櫌鉏、棰梃相挞击,犯法滋众,盗贼不胜,卒以乱亡。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,知其不足恃也。礼曰:‘男子生,桑弧、蓬矢以举之,’明示有事也。大射之礼,自天子降及庶人。三代之道也。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,未闻弓矢之为禁也。且所为禁者,为盗贼之以攻夺也;攻夺之罪死,

译张欧被免职后,皇上打算任命蓼侯孔臧为御史大夫。孔臧推辞说:“我家世代以研习经学为业,请求担任太常,掌管我家世代相传的学业,与堂弟侍中孔安国一起整理古代训诫,使之永远流传给后代。”皇上于是任命孔臧为太常,给他的礼遇和赏赐如同三公。
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卷,元朔三年

冬天,匈奴军臣单于去世,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,击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于单,于单逃亡投降了汉朝。

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。这时,朝廷正开通西南夷地区,在东方设置苍海郡,在北方修筑朔方郡。公孙弘多次劝谏,认为这样做会耗尽中原的人力物力去供奉那些没有用处的地方,希望停止这些举措。天子派硃买臣等人以设立朔方郡的好处来诘难他;硃买臣提出了十条策略,公孙弘一条也反驳不了。公孙弘于是谢罪说:“我是山东的鄙陋之人,不知道设立朔方郡的好处竟然如此之大,我愿意停止对西南夷、苍海郡的经略,而专心供给朔方郡。”皇上于是同意了,春天,撤销了苍海郡。

公孙弘盖着布被,吃饭不吃两道肉菜。汲黯说:“公孙弘位列三公,俸禄很多;然而却盖着布被,这是虚伪做作。”皇上问公孙弘,公孙弘谢罪说:“确实如此。各位九卿中,对我最友善的没有超过汲黯的,然而今天他在朝廷上责问我,确实击中了我的要害。身为三公却盖布被,与低级官吏没有差别,这确实是装饰虚伪,想以此沽名钓誉,正如汲黯所说。况且如果没有汲黯的忠诚,陛下怎么能听到这些话呢!”天子认为公孙弘谦虚退让,对他更加厚待。

三月,大赦天下。

夏天,四月,丙子日,封匈奴太子于单为涉安侯,几个月后去世。

起初,匈奴投降的人说:“月氏人原本居住在敦煌、祁连山之间,是强国,被匈奴冒顿单于攻破。老上单于杀了月氏王,把他的头骨当作饮器。剩下的部众逃到远方,怨恨匈奴,但没有人与他们一起攻打匈奴。”皇上招募能出使月氏的人,汉中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,从陇西出发,径直穿过匈奴境内;单于抓住了他,扣留张骞十多年。张骞趁机会逃跑,向西奔向月氏,走了几十天,到达大宛。大宛听说汉朝富有,想通商却未能实现,见到张骞,很高兴,为他派遣向导和翻译到达康居,辗转送达大月氏。大月氏的太子做了国王,已经击败了大夏,分割其土地而居住,土地肥沃富饶,很少寇盗,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念头。张骞停留了一年多,终究没能得到月氏人的要领,于是返回;沿着南山,想从羌人地区回国,又被匈奴抓获,扣留了一年多。恰逢伊稚斜驱逐于单,匈奴国内混乱,张骞才与堂邑氏的奴仆甘父逃回汉朝。皇上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,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刚出发时有一百多人,离开十三年,只有两人得以返回。

匈奴几万骑兵进入边塞,杀死了代郡太守恭,以及掠走一千多人。

六月,庚午日,皇太后去世。

秋天,停止对西夷的经略,只设置南夷、夜郎两个县、一个都尉,逐渐让犍为郡自我保全,集中力量修筑朔方城。

匈奴又入侵雁门,杀死和掠走一千多人。

这一年,中大夫张汤担任廷尉。张汤为人多诈,玩弄智巧来控制别人。当时皇上正崇尚文学,张汤表面上仰慕,侍奉董仲舒、公孙弘等人。他任用千乘人儿宽为奏谳掾,用古代的法律义理来决断疑难案件。他所审理的案件,如果是皇上想要治罪的,就与监、史一起从重定罪;如果是皇上想要释放的,就与监、史一起从轻平反;皇上因此喜欢他。张汤对故人的子弟特别照顾;他拜访各位公卿,不避寒暑。因此张汤虽然法律条文深奥、心意猜忌、不公正,但获得了这样的声誉。汲黯多次在皇上面前质问张汤说:“您身为正卿,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,下不能抑制天下的邪念,安定国家,富裕百姓,使监狱空虚,为什么只是空取高皇帝的法令而纷纷更改!您因此没有后代了。”汲黯当时与张汤辩论,张汤的辩驳总是拘泥于文字深奥和苛细;汲黯刚直严厉,坚守高节,不肯屈服,愤怒发作,骂道:“天下人说刀笔吏不能做公卿,果然如此!一定是张汤,让天下人不敢正步站立,侧目而视了!”
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卷,元朔四年

冬天,皇上巡幸甘泉宫。

夏天,匈奴入侵代郡、定襄、上郡,各有三万骑兵,杀死和掠走数千人。

●卷第十九

【汉纪十一】 起强圉大荒落,尽玄黓阀茂,共六年。

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卷,元朔五年

冬天,十一月,乙丑日,薛泽被免职。任命公孙弘为丞相,封为平津侯。丞相封侯从公孙弘开始。

当时皇上正兴起功业,公孙弘于是打开东阁来延请贤人,与他们参谋议论。每次朝见奏事,就谈论对国家有利的事,皇上也让身边的文学之臣与他辩论。公孙弘曾经上奏说:“十个强盗拉开强弓,上百个官吏不敢上前。请求禁止百姓携带弓弩,这样方便。”皇上把这道奏章交给大臣们讨论。侍中吾丘寿王回答说:“我听说古代制作五种兵器,不是为了互相伤害,而是为了禁止暴乱、讨伐邪恶。秦统一天下,销毁铠甲兵器,折断锋刃;后来百姓用农具、木棍互相殴打,犯法的人越来越多,盗贼无法战胜,最终导致动乱灭亡。所以圣明的君王致力于教化而减少禁令防范,知道这些不足以依赖。《礼记》说:‘男子出生,用桑木弓、蓬草箭来举行仪式,’明确显示有事可做。大射之礼,从天子下到平民百姓。这是夏商周三代的道统。我听说圣明的君王通过合射来阐明教化,没听说过禁止弓矢的。况且所禁止的,是因为盗贼用它来攻击掠夺;攻击掠夺的罪过是死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