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十一
太史公曰:羽起陇畮之中,三年,遂将五诸侯灭秦,分裂天下而封王侯,政由羽出;位虽不终,近古以来未尝有也!及羽背关怀楚,放逐义帝而自立;怨王侯叛己,难矣!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而不师古,谓霸王之业,欲以力征经营天下。五年,卒亡其国,身死东城,尚不觉寤而不自责,乃引“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,”岂不谬哉!
扬子《法言》:或问:“楚败垓下,方死,曰‘天也!’谅乎?”曰:“汉屈群策,群策屈群力;楚憞群策而自屈其力。屈人者克,自屈者负。天曷故焉!”
汉王还,至定陶,驰入齐王信壁,夺其军。
临江王共尉不降,遣卢绾、刘贾击虏之。
春,正月,更立齐王信为楚王,王淮北,都下邳。封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,王魏故地,都定陶。
令曰:“兵不得休八年,万民与苦甚。今天下事毕,其赦天下殊死以下。”
诸侯王皆上疏请尊汉王为皇帝。二月甲午,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。更王后曰皇后,太子曰皇太子;追尊先媪曰昭灵夫人。诏曰:“故衡山王吴芮,从百粤之兵,佐诸侯,诛暴秦,有大功;诸侯立以为王,项羽侵夺之地,谓之番君。其以芮为长沙王。”又曰:“故粤王无诸,世奉粤祀;秦侵夺其地,使其社稷不得血食。诸侯伐秦,无诸身率闽中兵以佐灭秦,项羽废而弗立。今以为闽粤王,王闽中地。”
帝西都洛阳。
夏,五月,兵皆罢归家。
诏:“民前或相聚保山泽,不书名数。今天下已定,令各归其县,复故爵、田宅;吏以文法教训辨告,勿笞辱军吏卒;爵及七大夫以上,皆令食邑,非七大夫已下,皆复其身及户,勿事。”
帝置酒洛阳南宫,上曰:“彻侯、诸将毋敢隐朕,皆言其情。吾所以有天下者何?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?”高起、王陵对曰:“陛下使人攻城略地,因以与之,与天下同其利;项羽不然,有功者害之,贤者疑之,此其所以失天下也。”上曰:“公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夫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;填国家,抚百姓,给饷馈,不绝粮道,吾不如萧何;连百万之众,战必胜,攻必取,吾不如韩信。三者皆人杰,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。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,此所以为我禽也。”群臣说服。
韩信至楚,召漂母,赐千金。召辱己少年令出胯下者,以为中尉,告诸将相曰:“此壮士也。方辱我时,我宁不能杀之邪?杀之无名,故忍而就此。”
彭越既受汉封,田横惧诛,与其徒属五百馀人入海,居岛中。帝以田横兄弟本定齐地,齐贤者多附焉;今在海中,不取,后恐为乱。乃使使赦横罪,召之。横谢曰:“臣烹陛下之使郦生,今闻其弟商为汉将;臣恐惧,不敢奉诏,请为庶人,守海岛中。”使还报,帝乃诏卫尉郦商曰:“齐王田横即至,人马从者敢动摇者,致族夷!”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商状,曰:“田横来,大者王,小者乃侯耳;不来,且举兵加诛焉!”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洛阳。未至三十里,至尸乡厩置。横谢使者曰:“人臣见天子,当洗沐。”因此留,谓其客曰:“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;今汉王为天子,而横乃为亡虏,北面事之,其耻固已甚矣。且吾烹人之兄,与其弟并肩而事主,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,我独不愧于心乎!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,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。今斩吾头,驰三十里间,形容尚未能败,犹可观也。”遂自刭,令客奉其头,从使者驰奏之。帝曰:“嗟乎!起自布衣,兄弟三人更王,岂不贤哉!”为之流涕,而拜其二客为都尉;发卒二千人,以王者礼葬之。既葬,二客穿其冢傍孔,皆自刭,下从之。帝闻之,大惊。以横客皆贤,馀五百人尚在海中,使使召之;至,则闻田死,亦皆自杀。
初,楚人季布为项籍将,数窘辱帝。项籍灭,帝购求布千金;敢有舍匿,罪三族。布乃髡钳为奴,自卖于硃家。硃家心知其季布也,买置田舍,身之洛阳见藤公,说曰;“
译太史公说:项羽起于田间垄亩之中,仅用三年,就率领五路诸侯灭亡了秦朝,分割天下并分封王侯,政令由项羽发出;他的地位虽然没能善终,但近古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人物!等到项羽背弃关中而怀念楚国,放逐义帝并自立为王;他怨恨王侯背叛自己,这就难了!他自夸功劳,逞强自己的私智而不效法古人,认为霸王之业,想要凭借武力征伐来经营天下。五年之后,终于亡了国家,自身死在东城,尚且不觉悟也不自责,反而说“这是上天要灭亡我,不是用兵的过错”,难道不荒谬吗!
扬子《法言》记载:有人问:“楚军在垓下战败,项羽临死时说‘这是天意啊!’可信吗?”扬子说:“汉朝屈从众人的谋略,众人的谋略又屈从众人的力量;楚军排斥众人的谋略而自我削弱自己的力量。能屈从他人的人取胜,自我削弱的人失败。天意有什么缘故呢!”
汉王回师,到达定陶,驰入齐王韩信的军营,夺取了他的军队。
临江王共尉不肯投降,汉王派遣卢绾、刘贾攻击并俘虏了他。
春季,正月,改立齐王韩信为楚王,统治淮北地区,定都下邳。封魏国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,统治魏国故地,定都定陶。
汉王下令说:“军队不能休整已经八年,百姓受苦很深。现在天下大事已定,赦免天下死罪以下的犯人。”
诸侯王都上奏章请求尊汉王为皇帝。二月甲午日,汉王在汜水北岸即皇帝位。改称王后为皇后,太子为皇太子;追尊先母为昭灵夫人。下诏说:“原衡山王吴芮,率领百越的军队,辅佐诸侯,诛灭暴秦,有大功劳;诸侯立他为王,项羽侵夺了他的土地,称他为番君。现在封吴芮为长沙王。”又说:“原越王无诸,世代奉守越国祭祀;秦朝侵夺了他的土地,使他的宗庙不得祭祀。诸侯讨伐秦朝,无诸亲自率领闽中军队辅佐灭秦,项羽废黜了他而不立他为王。现在封他为闽越王,统治闽中地区。”
皇帝西迁定都洛阳。
夏季,五月,军队都解散回家。
下诏说:“百姓以前有的聚集在山泽中自保,没有登记在户籍上。现在天下已定,命令他们各自回到原籍,恢复原来的爵位、田地和住宅;官吏用法律和文书教导晓谕,不要鞭打侮辱军吏士卒;爵位达到七大夫以上的,都让他们享有食邑,七大夫以下的,都免除他们本人及全户的赋役,不再服役。”
皇帝在洛阳南宫设宴,皇上说:“彻侯、各位将领不要隐瞒我,都说说实情。我之所以得到天下是什么缘故?项氏之所以失去天下是什么缘故?”高起、王陵回答说:“陛下派人攻城略地,就把它分给他们,与天下人共享利益;项羽却不是这样,有功的人他加害,贤能的人他猜疑,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缘故。”皇上说:“你们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在帷帐中谋划策略,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,我不如张良;镇守国家,安抚百姓,供给粮饷,使粮道不断,我不如萧何;统率百万大军,战必胜,攻必取,我不如韩信。这三个人都是人杰,我能任用他们,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缘故。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,这就是我被擒的缘故。”群臣都信服。
韩信到达楚国,召见漂母,赐给她千金。召见曾经让自己从胯下爬过的少年,任命他为中尉,告诉各位将相说:“这是位壮士。当他侮辱我时,我难道不能杀他吗?杀他没有名目,所以忍耐而成就了今天的事业。”
彭越接受汉朝封赏后,田横害怕被杀,与他的部属五百多人进入海中,居住在岛上。皇帝认为田横兄弟原本平定了齐地,齐国的贤人多依附他们;现在他们在海中,如果不收服,以后恐怕会作乱。于是派使者赦免田横的罪,召他前来。田横谢罪说:“我烹杀了陛下的使者郦生,现在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是汉将;我恐惧,不敢奉诏,请求做平民,守在海岛中。”使者回报,皇帝于是下诏给卫尉郦商说:“齐王田横如果到来,跟随他的人马敢有动摇的,灭族!”于是又派使者持节详细告知郦商诏书的内容,说:“田横来,大的封王,小的封侯;不来,就发兵加诛!”田横于是与他的两位门客乘坐传车前往洛阳。未到三十里,到达尸乡驿站。田横向使者谢罪说:“人臣见天子,应当沐浴。”因此停留下来,对他的门客说:“我起初与汉王都南面称孤;现在汉王为天子,而我却成为亡虏,北面事奉他,这耻辱本来就已经很严重了。况且我烹杀了别人的兄长,却与他的弟弟并肩事奉君主,纵然他们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行动,我难道心中不惭愧吗!况且陛下想要见我,不过是想看看我的面貌罢了。现在斩下我的头,在三十里之间奔驰,容貌还没有败坏,还可以观看。”于是自刎,让门客捧着他的头,跟随使者飞驰上奏。皇帝说:“唉!起自布衣,兄弟三人相继称王,难道不贤吗!”为他流泪,并拜他的两位门客为都尉;发卒二千人,以王者的礼仪安葬他。安葬后,两位门客在墓旁挖洞,都自刎,下葬跟随他。皇帝听说后,大惊。认为田横的门客都贤能,其余五百人还在海中,派使者召他们;到来后,听说田横已死,也都自杀。
起初,楚人季布做项籍的将领,多次使皇帝陷入困境并受辱。项籍灭亡后,皇帝悬赏千金捉拿季布;敢有窝藏匿匿的,罪及三族。季布于是剃去头发,颈戴铁圈做奴隶,把自己卖给朱家。朱家心里知道他是季布,买下来安置在田舍,亲自到洛阳见滕公,说:
季布何罪!臣各为其主用,职耳;项氏臣岂可尽诛邪?今上始得天下,而以私怨求一人,何示不广也!且以季布之贤,汉求之急,此不北走胡,南走越耳。夫忌壮士以资敌国,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之墓也。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!”滕公待间言于上,如硃家指。上乃赦布,召拜郎中,硃家遂不复见之。布母弟丁公,亦为项羽将,逐窘帝彭城西。短兵接,帝急,顾谓丁公曰:“两贤相厄哉!”丁公引兵而还。及项王灭,丁公谒见。帝以丁公徇军中,曰:“丁公为项王臣不忠,使项王失天下者也。”遂斩之,曰:“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也!”
译季布有什么罪!臣子各自为他的君主效力,这是职责罢了;项羽的臣子难道可以全部诛杀吗?如今皇上刚刚得到天下,却因为私人恩怨去追捕一个人,这向天下人显示的是心胸不宽广啊!况且凭借季布的贤能,汉朝如果急切地追捕他,他只会向北逃到胡人那里,向南逃到越人那里罢了。忌恨壮士而资助敌国,这正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坟墓的原因。您为什么不从容地向皇上陈述这些道理呢!”滕公等待适当的机会向皇上进言,正如朱家所指出的那样。皇上于是赦免了季布,召见他并任命为郎中,朱家从此不再见他。季布的弟弟丁公,也担任项羽的将领,曾在彭城西部追逐并围困汉高祖。短兵器相接时,汉高祖处境危急,回头对丁公说:“两位贤人何必互相逼迫呢!”丁公于是率兵退去。等到项羽灭亡后,丁公前来拜见。汉高祖让丁公在军中示众,说:“丁公作为项羽的臣子却不忠诚,是使项羽失去天下的人。”于是将他斩首,说:“让后来的臣子不要效仿丁公!”
臣光曰:高祖起丰、沛以来,罔罗豪桀,招亡纳叛,亦已多矣。及即帝位,而丁公独以不忠受戮,何哉?夫进取之与守成,其势不同。当群雄角逐之际,民无定主,来者受之,固其宜也。及贵为天子,四海之内,无不为臣;苟不明礼义以示之,使为臣者,人怀贰心以徼大利,则国家其能久安乎!是故断以大义,使天下晓然皆知为臣不忠者无所自容;而怀私结恩者,虽至于活己,犹以义不与也。戮一人而千万人惧,其虑事岂不深且远哉!子孙享有天禄四百馀年,宜矣!
齐人娄敬戍陇西,过洛阳,脱輓辂,衣羊裘,因齐人虞将军求见上。虞将军欲与之鲜衣,娄敬曰:“臣衣帛,衣帛见;衣褐,衣褐见,终不敢易衣。”于是虞将军入言上,上召见,问之。娄敬曰:“陛下都洛阳,岂欲与周室比隆哉?”上曰:“然。”娄敬曰:“陛下取天下与周异。周之先,自后稷封邰,积德累善,十有馀世,至于太王、王季、文王、武王而诸侯自归之,遂灭殷为天子。及成王即位,周公相焉,乃营洛邑,以为此天下之中也,诸侯四方纳贡职,道里均矣。有德则易以王,无德则易以亡。故周之盛时,天下和洽,诸侯、四夷莫不宾服,效其贡职。及其衰也,天下莫朝,周不能制也;非唯其德薄也,形势弱也。今陛下起丰、沛,卷蜀、汉,定三秦,与项羽战荥阳、成皋之间,大战七十,小战四十;使天下之民,肝脑涂地,父子暴骨中野,不可胜数,哭泣之声未绝,伤夷者未起;而欲比隆于成、康之时,臣窃以为不侔也。且夫秦地被山带河,四塞以为固,卒然有急,百万之众可立具也。因秦之故,资甚美膏腴之地,此所谓天府者也。陛下入关而都之,山东虽乱,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。夫与人斗,不搤其亢,拊其背,未能全其胜也。今陛下案秦之故地,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。”帝问群臣,群臣皆山东人,争言:“周王数百年,秦二世即亡。洛阳东有成皋,西有殽、渑,倍河,乡伊、洛,其固亦足恃也。”上问张良。良曰:“洛阳虽有此固,其中小不过数百里,田地薄,四面受敌,此非用武之国也。关中左殽、函,右陇、蜀,沃野千里。南有巴、蜀之饶,北有胡苑之利。阻三面而守,独以一面东制诸侯;诸侯安定,河、渭漕輓天下,西给京师;诸侯有变,顺流而下,足以委输。此所谓金城千里,天府之国也。娄敬说是也。”上即日车驾西,都长安。拜娄敬为郎中,号曰奉春君,赐姓刘氏。
张良素多病,从上入关,即道引,不食穀,杜门不出,曰:“家世相韩,及韩灭,不爱万金之资,为韩报雠强秦,天下振动。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,封万户侯,此布衣之极,于良足矣。愿弃人间事,欲从赤松子游耳。”
臣光曰:夫生之有死,譬犹夜旦之必然;自古及今,固未尝有超然而独存者也。以子房之明辨达理,足以知神仙之为虚诡矣;然其欲从赤松子游者,其智可知也。夫功名之际,人臣之所难处。如高帝所称者,三杰而已。淮阳诛夷,萧何系狱,非以履盛满而不止耶!故子房托于神仙,遗弃人间,等功名于外物,置荣利而不顾,所谓明哲保身者,子房有焉。
六月,壬辰,大赦天下。
秋,七月,燕王臧荼反;上自将征之。
赵景王耳、长沙文王芮皆薨。
九月,虏藏荼。壬子,立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。绾家与上同里闬,绾生又与上同日;上宠幸绾,群臣莫敢望,故特王之。
项羽故将利几反,上自击破之。
后九月,治长乐宫。
项王将钟离昧,素与楚王信善。项王死后,亡归信。汉王怨昧,闻其在楚,诏楚捕昧。信初之国,行县邑,陈兵出入。
太祖高皇帝中六年
冬,十月,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者。帝以问诸将,皆曰:“亟发兵,坑竖子耳!”帝默然。又问陈平。陈平曰:“人上书言信反,信知之乎?”曰:“不知。”陈平曰:“陛下精兵孰与楚?”上曰:“不能过。”平曰:“陛下诸将,用兵有能过韩
译臣司马光说:高祖从丰邑、沛县起兵以来,罗致豪杰,招纳逃亡者和叛徒,也已经很多了。等到登上皇帝位,唯独丁公因为不忠而受诛杀,这是为什么呢?进取天下与守成天下,其形势是不同的。当群雄角逐的时候,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,来投奔的就接纳他,这本是理所当然的。等到贵为天子,四海之内,没有不成为臣子的;如果不明确礼义来昭示他们,使得做臣子的人,人人都怀着二心以图谋大利,那么国家难道能长久安定吗!所以用大义来决断,使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做臣子不忠的人没有容身之地;而怀着私心结恩的人,即使到了救自己一命的地步,还是因为不合道义而不给予宽恕。诛杀一个人而千万人畏惧,他考虑事情难道不深远吗!子孙享有皇位四百多年,是应该的!
齐国人娄敬戍守陇西,路过洛阳,解下挽车,穿上羊皮袄,通过齐国人虞将军请求拜见皇上。虞将军想给他穿鲜亮的衣服,娄敬说:“我穿丝绸,就穿丝绸拜见;穿粗布,就穿粗布拜见,始终不敢换衣服。”于是虞将军入宫向皇上禀报,皇上召见娄敬,问他。娄敬说:“陛下建都洛阳,难道是想与周朝相比并辉煌吗?”皇上说:“是的。”娄敬说:“陛下取得天下与周朝不同。周朝的先祖,从后稷被封在邰地开始,积累德行善举,十多个世代,到了太王、王季、文王、武王,诸侯自然归附他们,于是灭掉殷朝成为天子。等到成王即位,周公辅佐他,于是营造洛邑,认为这是天下的中心,诸侯从四方缴纳贡赋,路程远近均等。有德行就容易称王,无德行就容易灭亡。所以周朝兴盛时,天下和谐融洽,诸侯、四方夷狄没有不归顺服从的,都献纳贡赋。等到周朝衰败时,天下没有人来朝见,周朝不能控制他们;这不仅是因为德行浅薄,也是因为形势衰弱。现在陛下从丰邑、沛县起兵,席卷蜀地、汉中,平定三秦,与项羽在荥阳、成皋之间作战,大战七十次,小战四十次;使得天下的百姓,肝脑涂地,父子尸骨暴露荒野,数不胜数,哭泣的声音没有断绝,受伤的人还没有痊愈;却想与成王、康王时的盛世相比,我私下认为不相称。况且秦地背靠山峦,环绕黄河,四面险要作为坚固的屏障,突然有紧急情况,百万军队可以立刻集结。凭借秦朝原有的基础,拥有非常肥沃富饶的土地,这就是所说的天府之地。陛下进入函谷关建都于此,崤山以东即使混乱,秦朝原有的土地可以保全而拥有。与人搏斗,不扼住他的咽喉,拍打他的后背,就不能完全取胜。现在陛下占据秦朝原有的土地,这也是扼住天下的咽喉而拍打它的后背。”皇上询问群臣,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,争着说:“周朝称王几百年,秦朝二世就灭亡了。洛阳东有成皋,西有崤山、渑池,背靠黄河,面向伊水、洛水,它的坚固也足以依靠。”皇上询问张良。张良说:“洛阳虽然有这些险固,其中狭小不过几百里,土地贫瘠,四面受敌,这不是用武之地。关中左有崤山、函谷关,右有陇山、蜀地,沃野千里。南有巴蜀的富饶,北有胡苑的利益。凭借三面险阻防守,只凭一面东向控制诸侯;诸侯安定,黄河、渭水漕运天下的粮食,向西供给京师;诸侯有变乱,顺流而下,足以运送物资。这就是所说的金城千里,天府之国。娄敬说得对。”皇上当天驾车西行,建都长安。任命娄敬为郎中,号称奉春君,赐姓刘氏。
张良向来多病,跟随皇上进入函谷关,就修道引气,不吃谷物,闭门不出,说:“我家世代做韩国的相国,等到韩国灭亡,我不吝惜万金的资财,为韩国向强秦报仇,天下震动。现在凭三寸不烂之舌做帝王的老师,封为万户侯,这是平民百姓的极致,对于张良来说足够了。愿意抛弃人间的事,只想跟随赤松子游玩罢了。”
臣司马光说:人活着就有死亡,就像夜晚过后必然天亮一样;从古到今,本来就没有超脱生死而独自长存的。以张良的明辨通达事理,足以知道神仙是虚妄诡异的;然而他想跟随赤松子游玩,他的智慧可以知道了。功名之际,是臣子难以处境的。像高帝所称赞的,只有三位杰出人物罢了。淮阴侯被诛杀夷族,萧何被囚禁狱中,不就是因为身处盛满之境而不停止吗!所以张良寄托于神仙,遗弃人间,把功名看作身外之物,把荣利置之不顾,所谓明哲保身的人,张良具备了。
六月壬辰日,大赦天下。
秋天,七月,燕王臧荼反叛;皇上亲自率领军队征讨他。
赵景王张耳、长沙文王吴芮都去世了。
九月,俘虏臧荼。壬子日,立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。卢绾家与皇上同里,卢绾出生又与皇上同一天;皇上宠幸卢绾,群臣没有敢企及的,所以特别封他为王。
项羽旧将利几反叛,皇上亲自击破他。
后九月,修筑长乐宫。
项王的将领钟离昧,向来与楚王韩信交好。项王死后,逃亡投奔韩信。汉王怨恨钟离昧,听说他在楚国,下诏让楚国逮捕钟离昧。韩信刚封国,巡视县邑,陈兵出入。
太祖高皇帝中六年
冬天,十月,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。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各位将领,都说:“赶快发兵,坑杀这小子罢了!”皇上沉默不语。又询问陈平。陈平说:“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,韩信知道吗?”皇上说:“不知道。”陈平说:“陛下的精兵与楚国相比如何?”皇上说:“不能超过。”陈平说:“陛下的各位将领,用兵有能超过韩
信者乎?”上曰:“莫及也。”平曰:“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及,举兵攻之,是趣之战也,窃为陛下危之。”上曰:“为之奈何?”平曰:“古者天子有巡狩,会诸侯。陛下第出,伪游云梦,会诸侯于陈。陈,楚之西界;信闻天子以好出游,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;谒而陛下因禽之,此特一力士之事耳。”帝以为然,乃发使告诸侯会陈,“吾将南游云梦。”上因随以行。楚王信闻之,自疑惧,不知所为。或说信曰:“斩钟离昧以谒上,上必喜,无患。”信从之。十二月,上会诸侯于陈,信持昧首谒上;上令武士缚信,载后车。信曰:“果若人言:‘狡兔死,走狗烹;飞鸟尽,良弓藏;敌国破,谋臣亡。’天下已定,我固当烹!”上曰:“人告公反。”遂械系信以归,因赦天下。
译是可信的吗?”皇上说:“没有人比得上他。”陈平说:“如今我们的军队不如楚军精锐,将领也不如他,如果发兵攻打他,这是促使他决一死战,我私下为陛下担忧。”皇上说:“那该怎么办呢?”陈平说:“古代天子有巡视诸侯封地的制度,并召集诸侯会面。陛下只管出发,假装去云梦泽游玩,在陈地会合诸侯。陈地是楚国的西面边界;韩信听说天子是出于喜好而出游,势必认为没有事而到郊外迎接拜见;等他拜见时,陛下趁机逮捕他,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能办到的事罢了。”皇上认为他说得对,于是派遣使者告知诸侯在陈地会合,说:“我将向南去云梦泽游玩。”皇上便随之出发。楚王韩信听说后,自己心生疑虑和恐惧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有人劝说韩信说:“杀了钟离昧去拜见皇上,皇上一定高兴,就没有祸患了。”韩信听从了他的建议。十二月,皇上在陈地会合诸侯,韩信拿着钟离昧的首级去拜见皇上;皇上命令武士捆绑韩信,把他押上后面的车。韩信说:“果然像人们所说的那样:‘狡猾的兔子死了,猎狗就被煮了吃;飞鸟射尽了,好的弓箭就被收藏起来;敌国破灭了,谋臣就被杀掉了。’天下已经平定,我本来就该被煮了吃!”皇上说:“有人告发你谋反。”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押解回京,趁机赦免天下。
田肯贺上曰:“陛下得韩信,又治秦中。秦,形胜之国也,带河阻山,地势便利;其以下兵于诸侯,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。夫齐,东有琅邪、即墨之饶,南有泰山之固,西有浊河之限,北有勃海之利;地方二千里,持戟百万,此东西秦也,非亲子弟,莫可使王齐者。”上曰:“善!”赐金五百斤。
上还,至洛阳,赦韩信,封为淮阴侯。信知汉王畏恶其能,多称病,不朝从;居常鞅鞅,羞与绛、灌等列。尝过樊将军哙,哙跪拜送迎,言称臣,曰:“大王乃肯临臣!”信出门,笑曰:“生乃与哙等为伍!”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将兵多少。上问曰:“如我能将几何?”信曰:“陛下不过能将十万。”上曰:“于君何如?”曰:“臣多多而益善耳。”上笑曰:“多多益善,何为为我禽?”信曰:“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,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。且陛下,所谓天授,非人力也。”
甲申,始剖符封诸功臣为彻侯。萧何封酂侯,所食邑独多。功臣皆曰:“臣等身被坚执锐,多者百馀战,小者数十合。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,徒持文墨议论,顾反居臣等上,何也?”帝曰:“诸君知猎乎?夫猎,追杀兽兔者,狗也;而发纵指示兽处者,人也。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,功狗也;至如萧何,发纵指示,功人也。”群臣皆不敢言。张良为谋臣,亦无战斗功;帝使自择齐三万户。良曰:“始,臣起下邳,与上会留,此天以臣授陛下。陛下用臣计,幸而时中。臣愿封留足矣,不敢当三万户。”乃封张良为留侯。封陈平为户牖侯。平辞曰:“此非臣之功也。”上曰:“吾用先生谋计,战胜克敌,非功而何?”平曰:“非魏无知,臣安得进?”上曰:“若子,可谓不背本矣!”乃复赏魏无知。帝以天下初定,子幼,昆弟少,惩秦孤立而亡,欲大封同姓以填抚天下。
春,正月,丙午,分楚王信地为二国,以淮东五十三县立从兄将军贾为荆王,以薛郡、东海、彭城三十六县立弟文信君交为楚王。壬子,以云中、雁门、代郡五十三县立兄宜信侯喜为代王;以胶东、胶西、临淄、济北、博阳、城阳郡七十三县立微时外妇之子肥为齐王,诸民能齐言者皆以与齐。
上以韩王信材武,所王北近巩、洛,南迫宛、叶,东有淮阳,皆天下劲兵处;乃以太原郡三十一县为韩国,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,备御胡,都晋阳。信上书曰:“国被边,匈奴数入寇;晋阳去塞远,请治马邑。”上许之。
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,其馀日夜争功不决,未得行封。上在洛阳南宫,从复道望见诸将,往往相与坐沙中语。上曰:“此何语?”留侯曰:“陛下不知乎?此谋反耳!”上曰:“天下属安定,何故反乎?”留侯曰:“陛下起布衣,以此属取天下。今陛下为天子,而所封皆故人所亲爱,所诛皆平生所仇怨。今军吏计功,以天下不足遍封;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,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,故即相聚谋反耳。”上乃忧曰:“为之奈何?”留侯曰:“上平生所憎、群臣所共知,谁最甚者?”上曰:“雍齿与我有故怨,数尝窘辱我;我欲杀之,为其功多,故不忍。”留侯曰:“今急先封雍齿,则群臣人人自坚矣。”于是上乃置酒,封雍齿为什方侯;而急趋丞相、御史定功行封。群臣罢酒,皆喜,曰:“雍齿尚为侯,我属无患矣!”
臣光曰:张良为高帝谋臣,委以心腹,宜其知无不言;安有闻诸将谋反,必待高帝目见偶语,然后乃言之邪?盖以高帝初得天下,数用爱憎行诛赏,或时害至公,群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,故良因事纳忠以变移帝意,使上无阿私之失,下无猜惧之谋,国家无虞,利及后世。若良者,可谓善谏矣。
列侯毕已受封,诏定元功十八人位次。皆曰:“平阳侯曹参,身被七十创,攻城略地,功最多,宜第一。”谒者、关内侯鄂千秋进曰:“群臣议皆误。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,此特一时之事耳。上与楚相距五岁,失军亡众,跳身遁者数矣,然萧何常
译田肯向皇上祝贺说:“陛下得到韩信,又治理关中。秦地是地势优越的国家,有黄河环绕,有高山阻隔,地势便利;从这里出兵攻打诸侯,就像站在高屋之上向下倾倒瓶中的水一样。至于齐地,东面有琅邪、即墨的富饶,南面有泰山的坚固,西面有浊河的界限,北面有渤海的便利;方圆二千里,手持戟的士兵百万,这是东方的秦国,如果不是陛下的亲子弟,没有人可以封王统治齐地。”皇上说:“好!”赐给他黄金五百斤。
皇上回师,到达洛阳,赦免了韩信,封他为淮阴侯。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厌恶他的才能,多次称病,不上朝跟随;平时常常郁郁不乐,羞于与周勃、灌婴等人同列。曾经拜访樊哙将军,樊哙跪拜送迎,言语自称臣下,说:“大王竟然肯光临臣下!”韩信出门后,笑着说:“我竟然与樊哙这类人为伍!”皇上曾经从容地与韩信谈论各位将领能带多少兵。皇上问:“像我这样的人能带多少兵?”韩信说:“陛下不过能带十万。”皇上说:“那您呢?”韩信说:“臣是越多越好。”皇上笑着说:“越多越好,为什么却被我擒获?”韩信说:“陛下不能带兵,但善于带将领,这就是我之所以被陛下擒获的原因。况且陛下,是上天授予的,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。”
甲申日,开始剖分符节,封赏各位功臣为彻侯。萧何被封为酂侯,他所食的封邑唯独最多。功臣们都说:“我们亲身穿着坚甲,手持锐器,多的经历了一百多次战斗,少的也经历了数十次交锋。如今萧何不曾有汗马功劳,只是拿着文书议论,反而位居我们之上,为什么呢?”皇上说:“各位知道打猎吗?打猎时,追杀野兽兔子的是狗;而发现踪迹、指示野兽所在的是人。如今各位只能捕捉奔跑的野兽罢了,是功狗;至于萧何,发现踪迹、指示方向,是功人。”群臣都不敢再说话。张良作为谋臣,也没有战斗功劳;皇上让他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作为封邑。张良说:“起初,我从下邳起兵,与皇上在留县相会,这是上天把我授予陛下。陛下采用我的计谋,侥幸有时成功。我希望封在留县就足够了,不敢承受三万户。”于是封张良为留侯。封陈平为户牑侯。陈平推辞说:“这不是我的功劳。”皇上说:“我采用先生的谋略,战胜攻克敌人,这不是功劳又是什么?”陈平说:“如果没有魏无知,我怎么能进见?”皇上说:“像你这样,可以说是不忘本了!”于是又赏赐魏无知。皇上因为天下刚刚平定,儿子年幼,兄弟稀少,鉴于秦朝孤立无援而灭亡的教训,想要大封同姓王来安抚天下。
春季,正月,丙午日,将楚王韩信的地盘分为两国,以淮东五十三县封皇上的堂兄将军贾为荆王,以薛郡、东海郡、彭城三十六县封皇上的弟弟文信君刘交为楚王。壬子日,以云中郡、雁门郡、代郡五十三县封皇上的哥哥宜信侯刘喜为代王;以胶东郡、胶西郡、临淄、济北郡、博阳郡、城阳郡七十三县封微时外妇之子刘肥为齐王,所有能说齐语的百姓都划归齐国。
皇上因为韩王信有才能和武勇,他所统治的地方北边靠近巩县、洛阳,南边逼近宛县、叶县,东边有淮阳,都是天下的精锐部队所在地;于是以太原郡三十一县作为韩国,迁徙韩王信去统治太原以北,防备抵御匈奴,定都晋阳。韩王信上书说:“国家处于边境,匈奴多次入侵;晋阳距离边塞遥远,请求在馬邑治事。”皇上准许了。
皇上已经封赏了二十多位大功臣,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不决,未能实行封赏。皇上在洛阳南宫,从复道望见各位将领,常常互相坐在沙地上说话。皇上说:“他们在说什么?”留侯张良说:“陛下不知道吗?这是谋反啊!”皇上说:“天下刚刚安定,为什么要谋反呢?”留侯说:“陛下出身平民,靠这些人取得天下。如今陛下成为天子,所封赏的都是过去亲近喜爱的人,所诛杀的都是平生仇怨的人。如今军吏计算功劳,认为天下的土地不足以遍封;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尽数封赏,又担心因平生的过失被怀疑甚至诛杀,所以立即相聚谋反。”皇上于是担忧地说:“这该怎么办?”留侯说:“皇上平生最憎恶、群臣都知道的人,谁最厉害?”皇上说:“雍齿与我有很深的旧怨,多次曾使我困窘受辱;我想杀他,因为他的功劳多,所以不忍心。”留侯说:“现在赶紧先封雍齿,那么群臣每个人都会安心了。”于是皇上摆设酒宴,封雍齿为什方侯;并急忙催促丞相、御史评定功劳实行封赏。群臣喝完酒散去,都很高兴,说:“雍齿尚且被封为侯,我们这些人就没有祸患了!”
臣司马光说:张良作为高帝的谋臣,被托付心腹,应该知无不言;哪有听说将领谋反,一定要等高帝亲眼看见他们私下交谈,然后才说的呢?大概是因为高帝刚得到天下,多次凭爱憎施行诛杀和赏赐,有时损害了公正,群臣常常有不满和自危的心理,所以张良借事进献忠言以改变皇上的心意,使皇上没有偏私的过失,群臣没有猜忌恐惧的阴谋,国家没有忧患,利益延及后世。像张良这样的人,可以说善于进谏了。
列侯都已经受封,下诏评定十八位元功的位次。大家都说:“平阳侯曹参,亲身遭受七十处创伤,攻城略地,功劳最多,应该排第一。”谒者、关内侯鄂千秋进言说:“群臣的议论都错了。曹参虽然有野外作战、夺取土地功劳,这只是一时的事情罢了。皇上与楚军相持五年,失军亡众,跳身逃遁好几次了,然而萧何常
从关中遣军补其处,非上所诏令召,而数万众会。上之乏绝者数矣。又军无见粮,萧何转漕关中,给食不乏。陛下虽数亡山东,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。此万世之功也。今虽无曹参等百数,何缺于汉;汉得之,不必待以全。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!萧何第一,曹参次之。”上曰:“善!”于是乃赐萧何带剑履上殿,入朝不趋。上曰:“吾闻进贤受上赏。萧何功虽高,得鄂君乃益明。”于是因鄂千秋故所食邑,封为安平侯。是日,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馀人,皆有食邑;益封何二千户。上归栎阳。
译从关中派遣军队去补充那里的空缺,并非皇上诏令召见,却有数万军队聚集。皇上多次陷入匮乏断绝的境地。再加上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食,萧何转运漕粮从关中供给,使军粮供应不缺乏。陛下虽然多次丢失崤山以东的地区,萧何却常常保全关中等待陛下。这是万世不朽的功劳啊。现在即使没有曹参等上百人,汉朝也不会有什么缺失;汉朝得到了他们,也不必依靠他们就能保全。怎么能用一时的功劳去凌驾于万世的功劳之上呢!萧何功劳第一,曹参排在第二。”皇上说:“好!”于是便赐给萧何带剑穿鞋上殿,入朝时不必小步快走。皇上说:“我听说推荐贤才的人受上等赏赐。萧何的功劳虽然高,得到了鄂君才更加显明。”于是就在鄂千秋原来受封的食邑基础上,封他为安平侯。当天,全部封赏了萧何父子兄弟十多人,都有食邑;又增加封给萧何二千户。皇上回到栎阳。
夏,五月,丙午,尊太公为太上皇。
初,匈奴畏秦,北徙十馀年。及秦灭,匈奴复稍南渡河。单于头曼有太子曰冒顿。后有所爱阏氏,生少子,头曼欲立之。是时,东胡强而月氏盛,乃使冒顿质于月氏。既而头曼急击月氏,月氏欲杀冒顿。冒顿盗其善马骑之,亡归;头曼以为壮,令将万骑。冒顿乃作鸣镝,习勒其骑射。令曰:“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,斩之!”冒顿乃以鸣镝自射其善马,既又射其爱妻;左右或不敢射者,皆斩之。最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,左右皆射之。于是冒顿知其可用。从头曼猎,以鸣镝射头曼,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。遂杀头曼,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。冒顿自立为单于。东胡闻冒顿立,乃使使谓冒顿:“欲得头曼时千里马。”冒顿问群臣,群臣皆曰:“此匈奴宝马也,勿与!”冒顿日;“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!”遂与之。居顷之,东胡又使使谓冒顿:“欲得单于一阏氏。”冒顿复问左右,左右皆怒曰:“东胡无道,乃求阏氏!请击之!”冒顿曰:“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!”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。东胡王愈益骄。东胡与匈奴中间有弃地莫居,千馀里,各居其边,为瓯脱。东胡使使谓冒顿:“此弃地,欲有之。”冒顿问群臣,群臣或曰:“此弃地,予之亦乎,勿与亦可!”于是冒顿大怒曰:“地者,国之本也,奈何予之!”诸言予之者,皆斩之。冒顿上马,令:“国中有后出者斩!”遂袭击东胡。东胡初轻冒顿,不为备;冒顿遂灭东胡。既归,又西击走月氏,南并楼烦、白羊河南王,遂侵燕、代,悉收蒙恬所夺匈奴故地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那、肤施。是时,汉兵方与项羽相距,中国罢于兵革,以故冒顿得自强,控弦之士三十馀万,威服诸国。秋,匈奴围韩王信于马邑。信数使使胡,求和解。汉发兵救之。疑信数间使,有二心,使人责让信。信恐诛,九月,以马邑降匈奴。匈奴冒顿因引兵南逾句注,攻太原,至晋阳。
帝悉去秦苛仪法,为简易。群臣饮酒争功,醉,或妄呼,拔剑击柱,帝益厌之。叔孙通说上曰:“夫儒者难与进取,可与守成。臣愿征鲁诸生,与臣弟子共起朝仪。”帝曰:“得无难乎?”叔孙通曰:“五帝异乐,三王不同礼,礼者,因时世、人情为之节文者也。臣愿颇采古礼,与秦仪杂就之。”上曰:“可试为之,令易知,度吾所能行者为之。”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馀人。鲁有两生不肯行,曰:“公所事者且十主,皆面谀以得亲贵。今天下初定,死者未葬,伤者未起,又欲起礼、乐。礼、乐所由起,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。吾不忍为公所为。公去矣,无污我!”叔孙通笑曰:“若真鄙儒也,不知时变。”遂与所微三十人西,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馀人,为绵蕞,野外习之。月馀,言于上曰:“可试观矣。”上使行礼,曰:“吾能为此。”乃令群臣习肄。
太祖高皇帝中七年
冬,十月,长乐宫成,诸侯群臣皆朝贺。先平明,谒者治礼,以次引入殿门,陈东、西乡。卫官侠陛及罗立廷中,皆执兵,张旗帜。于是皇帝传警,辇出房;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,莫不振恐肃敬。至礼毕,复置法酒。诸侍坐殿上,皆伏,抑首;以尊卑次起上寿。觞九行,谒者言“置酒”,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,辄引去。竟朝置酒,无敢讙哗失礼者。于是帝曰:“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!”乃拜叔孙通为太常,赐金五百斤。初,秦有天下,悉内六国礼仪,采择其尊君、抑臣者存之。及通制礼,颇有所增损,大抵皆袭秦故,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、官名,少所变改。其书,后与律、令同录,藏于理官。法家又复不传,民臣莫有言者焉。
臣光曰:礼之为物大矣!用之于身,则动静有法而百行备焉;用之于家,则内外有别而九族睦焉;用之于乡,则长幼有伦而俗化美焉;用之于国,则君臣有叙而政治成焉;用之于天下,则诸侯顺服而纪纲正焉;岂直几席之上、户庭之间得之
译夏季,五月,丙午日,尊奉太公为太上皇。
起初,匈奴畏惧秦国,向北迁徙了十多年。等到秦国灭亡,匈奴又逐渐向南渡过黄河。单于头曼有一位太子名叫冒顿。后来头曼宠爱一位阏氏,生下了幼子,头曼想立幼子为继承人。当时,东胡强大而月氏兴盛,头曼便派冒顿到月氏做人质。不久,头曼突然袭击月氏,月氏想要杀死冒顿。冒顿偷了一匹好马骑上,逃回匈奴;头曼认为他勇敢,命令他统领一万骑兵。冒顿于是制作了响箭,训练他的骑兵射箭。他下令说:“响箭射向哪里,如果不全部跟着射向那里,就斩首!”冒顿于是用响箭射自己的好马,接着又射自己的爱妻;左右有人不敢射的,都被斩首。最后用响箭射单于的好马,左右都跟着射。于是冒顿知道他们可以被使用了。跟随头曼打猎时,冒顿用响箭射头曼,他的左右也全都跟着响箭射。于是杀死了头曼,全部诛杀了他的后母、弟弟以及不听从的大臣。冒顿自立为单于。东胡听说冒顿即位,就派使者对冒顿说:“想要得到头曼时的千里马。”冒顿询问群臣,群臣都说:“这是匈奴的宝马,不要给!”冒顿说:“怎么能因为与人做邻居而吝惜一匹马呢!”于是给了东胡。过了不久,东胡又派使者对冒顿说:“想要得到单于的一位阏氏。”冒顿又询问左右,左右都愤怒地说:“东胡无理,竟然索要阏氏!请攻打他们!”冒顿说:“怎么能因为与人做邻居而吝视一个女子呢!”于是取来所爱的阏氏给了东胡。东胡王更加骄横。东胡与匈奴之间有废弃的土地无人居住,方圆一千多里,各自居住在边界,作为缓冲区。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:“这块废弃的土地,想要占有它。”冒顿询问群臣,群臣有人说:“这是废弃的土地,给它也行,不给也可以。”于是冒顿大怒说:“土地是国家的根本,怎么能给它!”那些主张给的人,都被斩首。冒顿上马,下令:“国内有晚出发的就斩首!”于是袭击东胡。东胡起初轻视冒顿,没有防备;冒顿于是灭掉了东胡。回来之后,又向西击退月氏,向南兼并楼烦、白羊河南王,于是侵犯燕、代地区,全部收复蒙恬夺取的匈奴故地以及汉关故河南塞直到朝那、肤施。这时,汉军正与项羽对峙,中原疲于战争,因此冒顿得以自强,拥有三十多万能拉弓的士兵,威服各国。秋季,匈奴在马邑包围韩王信。韩王信多次派使者到匈奴,寻求和解。汉朝发兵救援他。怀疑韩王信多次暗中派使者,有二心,派人责备韩王信。韩王信害怕被杀,九月,率领马邑投降匈奴。匈奴冒顿于是领兵向南越过句注山,攻打太原,到达晋阳。
皇帝全部废除秦朝苛刻的礼仪法令,改为简易。群臣饮酒争功,喝醉了,有的胡乱呼喊,拔剑击打柱子,皇帝更加厌恶。叔孙通劝谏皇上说:“儒生难以与他们一起进取,可以和他们一起守成。我希望征召鲁地的儒生,和我的弟子一起制定朝堂礼仪。”皇帝说:“不会很难吧?”叔孙通说:“五帝音乐不同,三王礼仪各异,礼仪,是顺应时世、人情而制定的节制文饰。我希望略微采用古礼,与秦朝礼仪混合制定。”皇上说:“可以试着制定,让它容易懂,估计我能做到的就制定。”于是叔孙通派使者征召鲁地儒生三十多人。鲁地有两个儒生不肯去,说:“您所侍奉的君主将近十个,都是当面阿谀奉承以得到亲近显贵。如今天下刚平定,死者还没安葬,伤者还没痊愈,又想制定礼乐。礼乐之所以兴起,需要积累百年德行之后才能兴盛。我不忍心做您做的事。您走吧,不要玷污我们!”叔孙通笑着说:“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,不懂时势变化。”于是和他暗中征召的三十人向西出发,以及皇上左右学习儒术的和他的弟子一百多人,在野外设置草靶,演习礼仪。一个多月后,对皇上说:“可以试着观看了。”皇上让演习礼仪,说:“我能做到这样。”于是命令群臣学习练习。
太祖高皇帝中七年
冬季,十月,长乐宫建成,诸侯群臣都来朝贺。天亮之前,谒者整治礼仪,按次序引入殿门,排列在东、西两侧。卫官夹着台阶和在庭院中罗列站立,都拿着兵器,张开旗帜。于是皇帝传令警戒,乘辇车出房;引导诸侯王以下到六百石官吏按次序奉贺,没有不震动恐惧、严肃恭敬的。等到礼仪完毕,再设置法酒。各位侍坐在殿上的,都伏地,低头;按尊卑次序起身祝寿。酒杯传了九次,谒者说“置酒”,御史执法举出不符合礼仪的人,就立即带出去。整个朝会置酒期间,没有敢喧哗失礼的人。于是皇帝说:“我这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!”于是任命叔孙通为太常,赐金五百斤。起初,秦朝拥有天下,全部收纳六国的礼仪,采纳其中尊君、抑臣的保留下来。等到叔孙通制定礼仪,有所增减,大体上都沿袭秦朝旧制,从天子称号下到佐僚以及宫室、官名,很少改变。这些书,后来与律、令一同记录,藏在理官那里。法家又不传,百姓臣子没有人谈论的。
臣光说:礼仪这种东西太重要了!用在自身,则动静有法度而各种行为完备;用在家,则内外有别而九族和睦;用在乡里,则长幼有伦理而风俗教化美好;用在国家,则君臣有序而政治成功;用在天下,则诸侯顺服而纲纪端正;难道只是在几席之上、户庭之间得到它吗?
而不乱哉!夫以高祖之明达,闻陆贾之言而称善,睹叔孙通之仪而叹息;然所以不能比肩于三代之王者,病于不学而已。当是之时,得大儒而佐之,与之以礼为天下,其功烈岂若是而止哉!惜夫,叔孙生之为器小也!徒窃礼之糠粃,以依世、谐俗、取宠而已,遂使先王之礼沦没而不振,以迄于今,岂不痛甚矣哉!是以扬子讥之曰:“昔者鲁有大臣,史失其名,曰:‘何如其大也!’曰:‘叔孙通欲制君臣之仪,召先生于鲁,所不能致者二人。’曰:‘若是,则仲尼之开迹诸侯也非邪?”曰:‘仲尼开迹,将以自用也。如委己而从人,虽有规矩、准绳,焉得而用之!’”善乎扬子之言也!夫大儒者,恶肯毁其规矩、准绳以趋一时之功哉!
译难道不混乱吗!凭借高祖的英明通达,听到陆贾的言论便称赞其好,看到叔孙通的礼仪便感叹不已;然而他之所以不能与夏、商、周三代的圣王比肩,弊病仅仅在于不学习罢了。在那时,如果能得到大儒辅佐,用礼制来治理天下,他的功业难道会像这样就止步了吗!可惜啊,叔孙通这个人器量狭小!只是窃取礼制的糟粕,用来迎合时世、谐和世俗、博取宠幸罢了,于是使得先王的礼制沦丧埋没而不能振兴,直到今天,难道不是极其痛心的吗!因此扬雄讥讽他说:“从前鲁国有位大臣,史书丢失了他的名字,有人问:‘他究竟有多大呢?’回答说:‘叔孙通想要制定君臣的礼仪,到鲁国召请先生,有两位没能招致。’又问:‘如果是这样,那么孔子周游列国难道不对吗?’回答说:‘孔子周游列国,是为了坚持自己的主张。如果委屈自己去顺从别人,即使有规矩、准绳,又怎么能使用呢!’”扬雄的话说得好啊!真正的大儒,怎肯毁坏自己的规矩、准绳去迎合一时的功利呢!
上自将击韩王信,破其军于铜鞮,斩其将王喜。信亡走匈奴;白土人曼丘臣、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,复收信败散兵,与信及匈奴谋攻汉。匈奴使左、右贤王将万馀骑,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,至晋阳,汉兵击之,匈奴辄败走,已复屯聚,汉兵乘胜追之。会天大寒,雨雪,士卒堕指者什二三。
上居晋阳,闻冒顿居代谷,欲击之。使人觇匈奴,冒顿匿其壮士、肥牛马,但见老弱及羸畜。使者十辈来,皆言匈奴可击。上复使刘敬往使匈奴,未还;汉悉兵三十二万北逐之,逾句注。刘敬还,报曰:“两国相击,此宜夸矜,见所长。今臣往,徒见羸瘠、老弱,此必欲见短,伏奇兵以争利。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。”是时,汉兵已业行,上怒,骂刘敬曰:“齐虏以口舌得官,今乃妄言沮吾军!”械系敬广武。帝先至平城,兵未尽到;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,围帝于白登七日,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。帝用陈平秘计,使使间厚遗阏氏。阏氏谓冒顿曰:“两主不相困。今得汉地,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。且汉主亦有神灵,单于察之!”冒顿与王黄、赵利期,而黄、利兵不来,疑其与汉有谋,乃解围之一角。会天大雾,汉使人往来,匈奴不觉。陈平请令强弩傅两矢,外乡,从解角直出。帝出围,欲驱;太仆滕公固徐行。至平城,汉大军亦到,胡骑遂解去。汉亦罢兵归,令樊哙止定代地。上至广武,赦刘敬,曰:“吾不用公言,以困平城;吾皆已斩前使十辈矣。”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,号为建信侯。帝南过曲逆,曰:“壮哉县!吾行天下,独见洛阳与是耳。”乃更封陈平为曲逆侯,尽食之。平从帝征伐,凡六出奇计,辄益封邑焉。
十二月,上还,过赵。赵王敖执子婿礼甚卑,上箕倨慢骂之。赵相贯高、赵午等皆怒,曰:“吾王,孱王也!”乃说王曰:“天下豪桀并起,能者先立。今王事帝甚恭,而帝无礼;请为王杀之!”张敖啮其指出血,曰:“君何言之误!先人亡国,赖帝得复,德流子孙;秋豪皆帝力也。愿君无复出口!”贯高、赵午等皆相谓曰:“乃吾等非也。吾王长者,不倍德;且吾等义不辱。今帝辱我王,故欲杀之,何洿王为!事成归王,事败独身坐耳!”
匈奴攻代。代王喜弃国自归,赦为郃阳侯。辛卯,立皇子如意为代王。
春,二月,上至长安。萧何治未央宫,上见其壮丽,甚怒,谓何曰:“天下匈匈,苦战数岁,成败未可知,是何治宫室过度也!”何曰:“天下方未定,故可因以就宫室。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,非壮丽无以重威,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。”上说。
臣光曰:王者以仁义为丽,道德为威,未闻其以宫室填服天下也。天下未定,当克己节用以趋民之急;而顾以宫室为先,岂可谓之知所务哉!昔禹卑宫室而桀为倾宫。创业垂统之君,躬行节俭以示子孙,其末流犹入于淫靡,况示之以侈乎!乃云“无令后世有以加”,岂不谬哉!至于孝武,卒以宫室罢敝天下,未必不由酂侯启之也!
上自栎阳徙都长安。
初置宗正官,以序九族。
夏,四月,帝行如洛阳。
●卷第十二
【汉纪四】 起玄黓摄提格,尽昭阳赤奋若,凡十二年。
太祖高皇帝下八年
冬,上东击韩王信馀寇于东垣,过柏人。贯高等壁人于厕中,欲以要上。上欲宿,心动,问曰:“县名为何?”曰:“柏人。”上曰:“柏人者,迫于人也。”遂不宿而去。十二月,帝行自东垣至。
春,三月,行如洛阳。
令贾人毋得衣锦、绣、绮、縠、絺、纻、罽,操兵、乘、骑马。
秋,九月,行自洛阳至;淮南王、梁王、赵王、楚王皆从。
匈奴冒顿数苦北边。上患之,问刘敬,刘敬曰:“天下初定,士卒罢于兵,未可以武服也。冒顿杀父代立,妻群母,以力为威,未可以仁义说也。独可以计久远,子孙为臣耳;然恐陛下不能为。”上曰:“奈何?”对曰:“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之,厚奉遗之,彼必慕,以为阏氏
译皇上亲自率领军队攻打韩王信,在铜鞮大破他的军队,斩杀了他的将领王喜。韩王信逃奔到匈奴;白土人曼丘臣、王黄等人拥立赵国后裔赵利为王,重新收编韩王信战败溃散的士兵,与韩王信以及匈奴合谋攻打汉朝。匈奴派遣左、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,与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以南,到达晋阳,汉军攻击他们,匈奴就败退逃走,不久又聚集起来,汉军乘胜追击。恰逢天气严寒,下着雨雪,士兵冻掉手指的十分之二三。
皇上驻扎在晋阳,听说冒顿驻扎在代谷,想要攻击他。派人侦察匈奴,冒顿隐藏了他的精壮士兵和肥壮的牛马,只让使者看到老弱病残和瘦弱的牲畜。使者十批回来,都说匈奴可以攻击。皇上又派刘敬出使匈奴,还没有回来;汉朝出动全部兵力三十二万向北追击,越过句注山。刘敬回来,报告说:“两国交战,这应当夸耀矜持,展示长处。现在臣前往,只看到瘦弱、老病,这一定是想展示短处,埋伏奇兵以争夺利益。我认为匈奴不可攻击。”这时,汉军已经出发,皇上发怒,骂刘敬说:“你这个齐地的俘虏靠口舌得到官职,现在竟胡说八道阻挠我军!”将刘敬戴上刑具囚禁在广武。皇上先到达平城,军队没有全部赶到;冒顿出动四十万精兵骑兵,将皇上围困在白登七天,汉军内外不能互相救援供给。皇上采用陈平的秘计,派使者暗中厚赠阏氏。阏氏对冒顿说:“两国的君主不应互相围困。现在即使得到汉朝的土地,单于终究也不能居住在那里。况且汉主也有神灵保佑,单于请明察!”冒顿与王黄、赵利约定,但王黄、赵利的军队没有到来,怀疑他们与汉朝有阴谋,于是解开了包围圈的一个角。恰逢天降大雾,汉军派人往来,匈奴没有察觉。陈平请求命令强弩手背着两支箭,向外瞄准,从解开的包围角径直冲出。皇上逃出包围圈,想要驱马疾驰;太仆滕公坚决要求慢慢行走。到达平城,汉军大军也到了,胡骑于是解围离去。汉朝也撤兵回国,命令樊哙镇守安定代地。皇上到达广武,赦免刘敬,说:“我不听你的话,以致被困平城;我已经杀了前面那十批使者了。”于是封刘敬二千户为关内侯,封号为建信侯。皇上向南经过曲逆,说:“壮丽的县啊!我游历天下,只看到洛阳和这里罢了。”于是改封陈平为曲逆侯,全部收取该县的赋税。陈平跟随皇上征伐,总共献出六出奇计,每次都增加封邑。
十二月,皇上回朝,经过赵国。赵王张敖执子婿之礼非常谦卑,皇上伸开两腿坐着,傲慢地辱骂他。赵相贯高、赵午等都愤怒,说:“我们的王,是个懦弱的人!”于是劝说赵王说:“天下豪杰并起,有能力的人先自立为王。现在大王侍奉皇上非常恭敬,而皇上无礼;请为我们大王杀了他!”张敖咬破手指出血,说:“你们怎么说得这样错误!先人亡国,依靠皇上得以复国,恩德流传子孙;秋毫之利都是皇上的力量。希望你们不要再出口!”贯高、赵午等都互相说:“是我们不对。我们大王是长者,不背弃恩德;况且我们义不受辱。现在皇上侮辱我们大王,所以想杀他,为什么要玷污大王呢!事情成功归于大王,事情失败只由我们独自承担罪责罢了!”
匈奴攻打代地。代王陈喜抛弃国家自己归来,被赦免封为郃阳侯。辛卯日,立皇子刘如意为代王。
春天,二月,皇上到达长安。萧何修建未央宫,皇上看到它的壮丽,非常愤怒,对萧何说:“天下纷乱,苦战数年,成败还不可知,为什么修建宫室过度呢!”萧何说:“天下刚刚平定,所以可以借此修建宫室。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,不壮丽不足以显示威严,而且不要让后世有超过它的。”皇上高兴了。
臣司马光说:王者以仁义为美丽,以道德为威严,没听说过用宫室来征服天下的。天下未定,应当克制自己节省费用以解决百姓的急难;反而以宫室为先,难道可以说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吗!从前大禹宫室简陋而夏桀建造倾宫。创业垂统的君主,亲身实行节俭以展示给子孙,他们的末流还陷入淫靡,何况展示奢侈呢!竟然说“不要让后世有超过它的”,难道不荒谬吗!直到汉武帝,最终因为宫室使天下疲敝,未必不是由酂侯萧何开启的!
皇上从栎阳迁都长安。
初次设置宗正官,以排列九族次序。
夏天,四月,皇上出行到洛阳。
●卷第十二
【汉纪四】 起玄黓摄提格,尽昭阳赤奋若干,共十二年。
太祖高皇帝下八年
冬天,皇上向东在东垣攻打韩王信的残余势力,经过柏人。贯高等人在厕所里埋伏刺客,想要以此要挟皇上。皇上想要住宿,心中一动,问说:“县名是什么?”回答说:“柏人。”皇上说:“柏人,就是迫于人的意思。”于是不住宿而离开。十二月,皇上从东垣出发到达。
春天,三月,出行到洛阳。
命令商人不得穿锦、绣、绮、縠、絺、紵、罽等华丽衣物,不得携带兵器、乘坐马车、骑乘骏马。
秋天,九月,从洛阳出发到达;淮南王、梁王、赵王、楚王都跟随。
匈奴冒顿多次困扰北边。皇上为此担忧,询问刘敬,刘敬说:“天下刚刚平定,士兵疲惫于战争,不能用武力征服。冒顿杀父代立,娶群母,以力量为威,不能用仁义劝说。只能用长远的计策,使子孙为臣罢了;然而恐怕陛下不能做到。”皇上说:“怎么办?”回答说:“陛下如果能将嫡长公主嫁给他,厚赠财物,他一定羡慕,以为阏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