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四十六
,乃上疏曰:“臣闻先王之政,赏不僭,刑不滥。与其不得已,宁僭无滥。往者断狱严明,所以威惩奸慝;奸慝既平,必宜济之以宽。陛下即位,率由此义,数诏群僚,弘崇晏晏,而有司未悉奉承,犹尚深刻。断狱者急于篣格酷烈之痛,执宪者烦于诋欺放滥之文,或因公行私,逞纵威福。夫为政犹张琴瑟,大弦急者小弦绝。陛下宜隆先王之道,荡涤烦苛之法,轻薄棰楚以济群生,全广至德以奉天心。”帝深纳宠言,每事务于宽厚。
译于是上奏章说:“我听说先王的政令,赏赐不越分,刑罚不滥用。如果不得已要在两者中做出选择,宁可赏赐越分,也不要刑罚滥用。过去断案严明,是用来威慑惩治奸邪之人的;奸邪之人已经平定,就应当用宽厚来补救。陛下即位以来,遵循这一原则,多次下诏给群臣,推崇和乐安宁的政治风气,但有关部门没有完全奉行,仍然严苛。断案的人急于施加鞭打拷问的酷烈痛苦,执法的人烦扰于诋毁欺骗、放纵滥用的文书,有的人借公事行私欲,肆意施展威福。治理政事就像调琴瑟,大弦太紧小弦就会断。陛下应当推崇先王的道义,清除烦琐苛刻的法令,减轻鞭打刑罚来救济百姓,保全推广至高的德行来顺应天意。”皇帝深深采纳宠的言论,每件事务都力求宽厚。
酒泉太守段彭等兵会柳中,击车师,攻交河城,斩首三千八百级,获生口三千馀人。北匈奴惊走,车师复降。会关宠已殁,谒者王蒙等欲引兵还;耿恭军吏范羌,时在军中,固请迎恭。诸将不敢前,乃分兵二千人与羌,从山北迎恭,遇大雪丈馀,军仅能至。城中夜闻兵马声,以为虏来,大惊。羌遥呼曰:“我范羌也,汉遣军迎校尉耳。”城中皆称万岁。开门,共相持涕泣。明日,遂相随俱归。虏兵追之,且战且行。吏士素饥困,发疏勒时,尚有二十六人,随路死没,三月至玉门,唯馀十三人,衣屦穿决,形容枯槁。中郎将郑众为恭已下洗沐,易衣冠,上疏奏:“恭以单兵守孤城,当匈奴数万之众,连月逾年,心力困尽,凿山为井,煮弩为粮,前后杀伤丑虏数百千计,卒全忠勇,不为大汉耻,宜蒙显爵,以厉将帅。”恭至雒阳,拜骑都尉。诏悉罢戊、己校尉及都护官,征还班超。超将发还,疏勒举国忧恐;其都尉黎弇曰:“汉使弃我,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,诚不忍见汉使去。”因以刀自刭。超还至于窴,王侯以下皆号泣,曰:“依汉使如父母,诚不可去!”互抱超马脚不得行。超亦欲遂其本志,乃更还疏勒。疏勒两城已降龟兹,而与尉头连兵。超捕斩反者,击破尉头,杀六百馀人,疏勒复安。
甲寅,山阳、山平地震。
东平王苍上便宜三事。帝报书曰:“间吏民奏事亦有此言,但明智浅短,或谓倘是,复虑为非,不知所定。得王深策,恢然意解;思惟嘉谋,以次奉行。特赐王钱五百万。”后帝欲为原陵、显节陵起县邑,苍上疏谏曰:“窃见光武皇帝躬履俭约之行,深睹始终之分,勤勤恳恳,以葬制为言;孝明皇帝大孝无违,承奉遵行。谦德之美,于斯为盛。臣愚以园邑之兴,始自强秦。古者丘陇且不欲其著明,岂况筑郭邑、建都郛哉!上违先帝圣心,下造无益之功,虚费国用,动摇百姓,非所以致和气、祈丰年也。陛下履有虞之至性,追祖祢之深思,臣苍诚伤二帝纯德之美不畅于无穷也。”帝乃止。自是朝廷每有疑政,辄驿使谘问,苍悉心以对,皆见纳用。秋,八月,庚寅,有星孛于天市。
初,益州西部都尉广汉郑纯,为政清洁,化行夷貊,君长感慕,皆奉珍内附;明帝为之置永昌郡,以纯为太守。纯在官十年而卒,后人不能抚循夷人。九月,哀牢王类牢杀守令反,攻博南。
阜陵王延数怀怨望,有告延与子男鲂造逆谋者;上不忍诛,冬十一月,贬延为阜陵侯,食一县,不得与吏民通。
北匈奴皋林温禺犊王将众还居涿邪山,南单于与边郡及乌桓共击破之。是岁,南部大饥,诏禀给之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二年
春,三月,甲辰,罢伊吾卢屯兵,匈奴复遣兵守其地。
永昌、越巂、益州三郡兵及昆明夷卤承等,击哀牢王类牢于博南,大破,斩之。
夏,四月,戊子,诏还坐楚、淮阳事徙者四百馀家。
上欲封爵诸舅,太后不听。会大旱,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,有司请依旧典。太后诏曰:“凡言事者,皆欲媚朕以要福耳。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,黄雾四塞,不闻澍雨之应。夫外戚贵盛,鲜不倾覆;故先帝防慎舅氏,不令在枢机之位,又言‘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’,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!且阴卫尉,天下称之,省中御者至门,出不及履,此蘧伯玉之敬也;新阳侯虽刚强,微失理,然有方略,据地谈论,一朝无双;原鹿贞侯,勇猛诚信;此三人者,天下选臣,岂可及哉!马氏不及阴氏远矣。吾不才,夙夜累息,常恐亏先后之法,有毛发之罪吾不释,言之不舍昼夜,而亲属犯之不止,治丧起坟,又不时觉,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。
吾为天下母,而身服大练,食不求甘,左右但著帛布,无香蕃之饰者,欲身率下也。以为外亲见之,当伤心自敕,但笑言‘太后素好俭’。前过濯龙门上,见外家问起居者,车如流水,马如游龙,仓头衣绿褠,领袖正白,顾视御者,不及远矣。故不
译酒泉太守段彭等率领军队在柳中会合,进击车师,攻打交河城,斩首三千八百人,俘虏三千多人。北匈奴惊慌逃窜,车师再次投降。恰逢关宠已经去世,谒者王蒙等人打算率军返回;耿恭军中的官吏范羌,当时在军中,坚决请求迎接耿恭。各位将领不敢前进,于是分派两千士兵给范羌,从山北方向迎接耿恭,遭遇大雪深达一丈多,军队勉强才能到达。城中夜里听到兵马声,以为敌人来了,非常惊恐。范羌远远地呼喊说:“我是范羌,汉朝派遣军队来接校尉。”城中人都高呼万岁。打开城门,大家互相拥抱,痛哭流涕。第二天,便相随一起返回。敌军追击他们,边战斗边行进。官吏士兵向来饥饿困顿,从疏勒出发时,还有二十六人,沿途死亡,三月到达玉门,只剩下十三人,衣服鞋子破烂不堪,面容憔悴枯槁。中郎将郑众为耿恭及以下人员洗浴,更换衣冠,上疏奏报:“耿恭凭借孤军坚守孤城,抵挡匈奴数万人的军队,连续数月超过一年,心力交瘁,凿山开井,煮弩为粮,前后杀伤敌人数百上千,最终保全了忠勇,没有让大汉蒙羞,应当授予显赫爵位,以激励将帅。”耿恭到达洛阳,被任命为骑都尉。诏令全部罢免戊、己校尉及都护官职,征召班超回朝。班超将要出发返回,疏勒全国上下忧虑恐惧;其都尉黎弇说:“汉朝使者抛弃我们,我们必定再次被龟兹灭亡,实在不忍心看到汉朝使者离去。”于是用刀自刎。班超回到于窴,王侯以下都号啕哭泣,说:“我们依靠汉朝使者如同依靠父母,实在不能让您离去!”互相抱住班超的马脚,使他无法前行。班超也想实现自己的本愿,于是再次返回疏勒。疏勒的两座城池已经投降龟兹,并与尉头国联合出兵。班超逮捕斩杀反叛者,击破尉头国,杀死六百多人,疏勒再次安定。
甲寅日,山阳、山平发生地震。
东平王刘苍上奏三件适宜办理的事。皇帝回信说:“近来官吏百姓上奏也有这样的话,只是我明智浅短,有时认为或许是对的,又担心是错的,不知道如何决定。得到王您的深远谋略,豁然心意开朗;思考您的美好计谋,依次施行。特别赐给王您五百万钱。”后来皇帝想为原陵、显节陵建立县邑,刘苍上疏劝谏说:“我私下看到光武皇帝亲身践行节俭的品行,深刻洞察始终的道理,勤勤恳恳,以丧葬制度为言;孝明皇帝大孝没有违背,继承奉行。谦德的美好,在这里最为兴盛。臣愚昧地认为,园邑的建立,始于强秦。古代连坟墓都不希望它显著,何况修筑城郭、建立都邑呢!上违背先帝的圣心,下营造无益的工程,白白耗费国家费用,动摇百姓,这不是用来招致和气、祈求丰年的方法。陛下具备有虞氏的至性,追思祖先的深情,臣刘苍实在伤痛两位皇帝纯德的美好不能畅达于无穷。”皇帝于是停止。从此朝廷每当有疑难政务,就派驿使咨询,刘苍尽心回答,都被采纳使用。秋季,八月,庚寅日,有彗星出现在天市垣。
起初,益州西部都尉广汉人郑纯,为政清廉,教化施行于夷貊,君长感慕,都奉献珍宝内附;明帝为此设置永昌郡,任命郑纯为太守。郑纯在任十年去世,后人不能安抚夷人。九月,哀牢王类牢杀害守令反叛,攻打博南。
阜陵王刘延多次心怀怨恨,有人告发刘延与儿子刘鲂制造逆谋;皇上不忍心诛杀,冬季十一月,贬刘延为阜陵侯,食邑一县,不得与官吏百姓交往。
北匈奴皋林温禺犊王率领部众返回居住在涿邪山,南单于与边郡以及乌桓共同击破他们。这一年,南部发生大饥荒,诏令供给粮食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二年
春季,三月,甲辰日,罢免伊吾卢屯兵,匈奴再次派遣军队守卫那里。
永昌、越巂、益州三郡军队及昆明夷卤承等,在博南攻击哀牢王类牢,大败,斩杀他。
夏季,四月,戊子日,诏令返回因楚王、淮阳王事被流放的四百多家。
皇上想封爵各位舅舅,太后不允许。恰逢大旱,进言的人认为是不封外戚的缘故,有关官员请求依照旧典。太后下诏说:“凡是进言的人,都想讨好我来求取福分罢了。从前王氏五侯同日俱封,黄雾四面阻塞,没听到及时雨的应验。外戚尊贵显赫,很少有不被倾覆的;所以先帝防备谨慎舅氏,不让他们处于枢机之位,又说‘我的儿子不应当与先帝的儿子等同’,现在有关官员为什么想要把马氏比作阴氏呢!况且阴卫尉,天下称赞他,省中御者到门,出来不及穿鞋,这是蘧伯玉的恭敬;新阳侯虽然刚强,稍微失理,但有方略,据地谈论,一朝无双;原鹿贞候,勇猛诚信;这三个人,是天下选出的臣子,怎么能比得上呢!马氏远远不及阴氏。我没有才能,日夜忧虑,常担心亏损先后的法度,有毛发之罪我也不放过,说话不舍昼夜,而亲属犯法不止,治丧起坟,又不时察觉,这是我的话不立而耳目闭塞。
我作为天下母亲,而身穿大练,饮食不求甘甜,左右只穿帛布,没有香蕃的装饰,是想以身作则率下。以为外亲看到,应当伤心自我告诫,只是笑着说‘太后一向喜好节俭’。从前经过濯龙门上,看到外家问安的人,车如流水,马如游龙,苍头穿绿褠,领袖正白,回头看御者,不及远矣。所以不
加谴怒,但绝岁用而已,冀以默愧其心,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。知臣莫若君,况亲属乎!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,下亏先人之德,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!”固不许。帝省诏悲叹,复重请曰:“汉兴,舅氏之封侯,犹皇子之为王也。太后诚存谦虚,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!且卫尉年尊,两校尉有大病,如令不讳,使臣长抱刻骨之恨。宜及吉时,不可稽留。”太后报曰:“吾反覆念之,思令两善,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!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,丞相条侯言:‘高祖约,无军功不侯。’今马氏无功于国,岂得与阴、郭中兴之后等邪!常观富贵之家,禄位重叠,犹再实之木,其根必伤。且人所以愿封侯者,欲上奉祭祀,不求温饱耳;今祭祀则受太官之赐,衣食则蒙御府馀资,斯岂不可足,而必当得一县乎!吾计之孰矣,勿有疑也。夫至孝之行,安亲为上。今数遭变异,谷价数倍,忧惶昼夜,不安坐卧,而欲先营外家之封,违慈母之拳拳乎!吾素刚急,有胸中气,不可不顺也。子之未冠,由于父母,已冠成人,则行子之志。念帝,人君也;吾以未逾三年之故,自吾家族,故得专之。若阴阳调和,边境清静,然后行子之志;吾但当含饴弄孙,不能复关政矣。”上乃止。
译如果加上谴责和愤怒,只是断绝每年的供给罢了,希望以此默默使她内心惭愧,但她仍然懈怠,没有担忧国家、忘记家庭的顾虑。了解臣子没有比君主更清楚的,何况是亲属呢!我怎么能对上辜负先帝的旨意,对下损害先人的德行,再次招致西京败亡的祸患呢!”坚决不允许。皇帝阅览诏书后悲伤叹息,又再次恳请说:“汉朝建立以来,外戚封侯,就如同皇子封王一样。太后如果真的保持谦虚,为什么让我独自不对三位舅舅施恩呢!况且卫尉年事已高,两位校尉身患重病,如果让他们不幸去世,将使臣子我长久地怀有刻骨的遗憾。应当趁着吉祥的时机,不可拖延。”太后回复说:“我反复思考,想要做到两全其美,难道只是想要获得谦让的名声,而使皇帝承受不对外施恩的嫌疑吗!从前窦太后想要封王皇后的哥哥,丞相条侯说:‘高祖约定,没有军功不能封侯。’现在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,怎么能与阴氏、郭氏这些中兴之后的外戚相提并论呢!我常看到富贵之家,俸禄爵位重叠,就像树木再次结果,它的根基必定受损。况且人们之所以希望封侯,是想向上供奉祭祀,并不是为了追求温饱罢了;现在祭祀则接受太官的赏赐,衣食则蒙受御府剩余的资助,这难道还不够满足,而一定要得到一个县吗!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,不要有什么疑虑。至于最孝的行为,以安抚亲人最为重要。现在多次遭遇灾异,谷价数倍增长,我昼夜忧虑惶恐,坐卧不安,却想要先为外戚谋求封爵,违背慈母恳切的劝告吗!我向来性格刚烈急躁,胸中有气,不能不顺从。儿子未成年,由父母做主;成年之后,则实行儿子的意志。考虑到皇帝是人君;我因为丧期未满三年的缘故,从我的家族出发,所以能够专断此事。如果阴阳调和,边境清静,然后再实行儿子的意志;我只应当含着饴糖逗弄孙子,不能再干预政事了。”皇帝于是作罢。
太后尝诏三辅:诸马昏亲有属托郡县、干乱吏治者,以法闻。太夫人葬起坟微高,太后以为言,兄卫尉廖等即时减削。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,辄假借温言,赏以财位;如有纤介,则先见严恪之色,然后加谴。其美车服、不尊法度者,便绝属籍,遣归田里。广平、巨鹿、乐成王,车骑朴素,无金银之饰,帝以白太后,即赐钱各五百万。于是内外从化,被服如一;诸家惶恐,倍于永平时。置织室,蚕于濯龙中,数往观视,以为娱乐。常与帝旦夕言道政事,及教授小王《论语》经书,述叙平生,雍和终日。
马廖虑美业难终,上疏劝成德政曰:“昔元帝罢服官,成帝御浣衣,哀帝去乐府,然而侈费不息,至于衰乱者,百姓从行不从言也。夫改政移风,必有其本。《传》曰:吴王好剑客,百姓多创瘢;楚王好细腰,宫中多饿死。’长安语曰:‘城中好高结,四方高一尺;城中好广眉,四方且半额;城中好大袖,四方全匹帛。’斯言如戏,有切事实。前下制度未几,后稍不行,虽或吏不奉法,良由慢起京师。今陛下素简所安,发自圣性,诚令斯事一竟,则四海诵德,声薰天地,神明可通,况于行令乎!”太后深纳之。
初,安夷县吏略妻卑湳种羌人妇,吏为其夫所杀,安夷长宗延追之出塞。种人恐见诛,遂共杀延而与勒姐、吾良二种相结为寇。于是烧当羌豪滇吾之子迷吾率诸种俱反,败金城太守郝崇。诏以武威太守北地傅育为护羌校尉,自安夷徙居临羌。迷吾又与封养种豪布桥等五万馀人共寇陇西、汉阳。秋,八月,遣行车骑将军马防、长水校尉耿恭将北军五校兵及诸郡射士三万人击之。第五伦上疏曰:“臣愚以为贵戚可封侯以富之,不当任以职事。何者?绳以法则伤恩,私以亲则违宪。伏闻马防今当西征,臣以太后恩仁,陛下至孝,恐卒有纤介,难为意爱。”帝不从。马防等军到冀,布桥等围南部都尉于临洮,防进击,破之,斩首虏四千馀人,遂解临洮围;其众皆降,唯布桥等二万馀人屯望曲谷不下。
十二月,戊寅,有星孛于紫宫。
帝纳窦勋女为贵人,有宠。贵人母,即东海恭王女沘公主也。
第五伦上疏曰:“光武承王莽之馀,颇以严猛为政,后代因之,遂成风化;郡国所举,类多办职俗吏,殊未有宽博之选以应上求者也。陈留令刘豫,冠军令驷协,并以刻薄之姿,务为严苦,吏民愁怨,莫不疾之。而今之议者反以为能,违天心,失经义;非徒应坐豫、协,亦宜谴举者。务进仁贤以任时政,不过数人,则风俗自化矣。臣尝读书记,知秦以酷急亡国,又目见王莽亦以苛法自灭,故勤勤恳恳,实在于此。又闻诸王、主、贵戚,骄奢逾制,京师尚然,何以示远!故曰:‘其身不正,虽令不行。’以身教者从,以言教者讼。”上善之。伦虽天性峭直,然常疾俗吏苛刻,论议每依宽厚云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三年
春,正月,己酉,宗祀明堂,登灵台,赦天下。
马防击布桥,大破之,布桥将种人万馀降,诏征防还。留耿恭击诸未服者,斩首虏千馀人,勒姐、烧何等十三种数万人,皆诣恭降。恭尝以言事忤马防,监营谒者承旨,奏恭不忧军事,坐征下狱,免官。
三月,癸巳,立贵人窦氏为皇后。
初,显宗之世,治虖沱、石臼河,从都虑至羊肠仓,欲令通漕。太原吏民苦役,连年无成,死者不可胜算。帝以郎中邓训为谒者,监领其事。训考量隐括,知其难成,具以上言。夏,四月,己巳,诏罢其役,更用驴辇,岁省费亿万计,全活徒士数千人。训,禹之子也。
闰月,西域假司马班超率疏勒、康居、于窴、拘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,破之,斩首七百级。
冬,十二月,丁酉,以马防为车骑将军。
武陵漊中蛮反。
是岁,有司奏遣广平王羡、巨鹿王恭、乐成王党俱就国。上性笃爱,不忍与诸王乖离,遂皆留京师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四年
春,二月,庚寅,太尉牟融薨。
译太后曾经诏令三辅地区:凡是马氏姻亲中有嘱托郡县、扰乱吏治的,依法上报。太夫人下葬时坟冢稍微高了一些,太后对此提出意见,兄长卫尉马廖等人立即削减了坟高。那些外戚中有谦逊朴素、合乎道义行为的,太后就给予温和的言语,用财物和官位来赏赐;如果有丝毫过失,就先表现出严厉庄重的神色,然后加以谴责。那些喜欢华丽车马服饰、不尊重法度的,就削除他们的宗族名籍,遣送回乡。广平王、巨鹿王、乐成王,车马服饰朴素,没有金银装饰,皇帝将此事报告太后,太后立即赐给每人五百万钱。于是内外都顺从教化,衣着服饰整齐划一;各家惶恐谨慎,比永平年间更甚。太后设置织室,在濯龙宫养蚕,多次前往观看,以此作为娱乐。她常常早晚与皇帝谈论政事,以及教导小王们学习《论语》等经书,讲述平生经历,终日和睦融洽。
马廖担心美好的事业难以善终,上疏劝谏成就德政说:“从前元帝废除服官,成帝穿着洗过的旧衣,哀帝撤销乐府,然而奢侈浪费之风不止,以至于衰败混乱,这是因为百姓跟随行为而不跟随言语。改变政令移风易俗,一定有它的根本。《传》中说:‘吴王喜好剑客,百姓多有剑伤的疤痕;楚王喜好细腰,宫中多有饿死的人。’长安的谚语说:‘城里喜好高髻,四方百姓就把髻加高一尺;城里喜好广眉,四方百姓就把眉毛画到半额;城里喜好大袖,四方百姓就用整匹布做袖子。’这些话看似戏言,却切合事实。先前颁布的制度不久,后来逐渐不执行,虽然有时官吏不奉行法律,根本原因在于轻慢之风起于京师。现在陛下崇尚简约,发自圣明的本性,如果真能让这件事彻底完成,那么四海之内都会歌颂您的德行,名声熏染天地,神明可以沟通,何况是推行法令呢!”太后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。
起初,安夷县的官吏强行娶卑湳种羌人的妻子为妻,官吏被她的丈夫所杀,安夷县长宗延追击他出塞。羌人害怕被诛杀,于是共同杀死宗延,并与勒姐、吾良两种羌人勾结为寇。于是烧当羌首领滇吾的儿子迷吾率领各部落一起反叛,打败了金城太守郝崇。皇帝下诏任命武威太守北地人傅育为护羌校尉,从安夷迁居到临羌。迷吾又与封养种首领布桥等五万多人共同侵犯陇西、汉阳。秋天八月,派遣代理车骑将军马防、长水校尉耿恭率领北军五校兵及各郡射手三万人攻打他们。第五伦上疏说:“臣愚昧地认为,外戚可以封侯来使他们富有,不应当让他们担任职事。为什么呢?用法律约束他们就会伤害恩情,因私情偏袒他们就会违背宪章。我听说马防现在将西征,我认为太后恩德仁爱,陛下至孝,恐怕突然发生细微的变故,难以处理这份慈爱之情。”皇帝没有听从。马防等军队到达冀县,布桥等包围了驻守在临洮的南部都尉,马防进击,打败了他们,斩首和俘虏四千多人,于是解除了临洮的包围;其余众人都投降了,只有布桥等两万多人驻扎在望曲谷不肯投降。
十二月戊寅日,有彗星出现在紫宫。
皇帝纳窦勋的女儿为贵人,受到宠爱。贵人的母亲,就是东海恭王的女儿沘公主。
第五伦上疏说:“光武帝继承王莽之后的局面,颇以严猛作为政令,后代沿袭,遂成风气;郡国所举荐的,大多是有办事能力的俗吏,完全没有宽厚博大的选才来回应上面的需求。陈留令刘豫,冠军令驷协,都以刻薄的姿态,致力于严酷苛刻,官吏百姓愁怨,无不痛恨他们。而现在的议论者反而认为他们能干,违背天心,失却经义;不仅应该治刘豫、驷协的罪,也应该谴责举荐他们的人。务必进用仁德贤能的人来承担时政,不过几个人,那么风俗自然就会教化了。我曾经阅读史书,知道秦朝因为酷急而亡国,又亲眼看见王莽也因为苛法而自取灭亡,所以勤勤恳恳,实在在于此。又听说诸王、公主、外戚,骄奢越制,京师尚且如此,怎么给远方做示范!所以说:‘自身行为不正,即使下令也不执行。’以身作则来教导的人,人们会顺从;用言语来教导的人,人们会争辩。”皇帝认为很好。第五伦虽然天性刚直,但常常痛恨俗吏苛刻,议论每每依据宽厚之道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三年
春天,正月己酉日,在明堂祭祀祖先,登上灵台,赦免天下囚犯。
马防攻打布桥,大败敌军,布桥率领一万多羌人投降,皇帝下诏征召马防回京。留下耿恭攻打其余未投降的人,斩首和俘虏一千多人,勒姐、烧何等十三种羌人几万人,都到耿恭处投降。耿恭曾经因为议论政事违背马防的意愿,监营谒者秉承旨意,上奏耿恭不担忧军事,耿恭因此被征召回京下狱,免除官职。
三月癸巳日,立贵人窦氏为皇后。
起初,在显宗时期,治理虖沱河、石臼河,从都虑到羊肠仓,想要开通漕运。太原的官吏百姓苦于劳役,多年没有完成,死者不可胜数。皇帝任命郎中邓训为谒者,监督统领这件事。邓训考察衡量,知道难以成功,详细上报。夏天,四月己巳日,皇帝下诏罢免这项劳役,改用驴车运输,每年节省费用数以亿计,保全活了几千名徒士。邓训,是邓禹的儿子。
闰月,西域假司马班超率领疏勒、康居、于窴、拘弥的军队一万人攻打姑墨石城,攻破它,斩首七百级。
冬天,十二月丁酉日,任命马防为车骑将军。
武陵漊中的蛮族反叛。
这一年,有关部门奏请派遣广平王刘羡、巨鹿王刘恭、乐成王刘党都回到封国。皇帝本性笃厚仁爱,不忍心与诸王分离,于是都留在京师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四年
春天,二月庚寅日,太尉牟融去世。
己丑,徙巨鹿王恭为江陵王,汝南王畅为梁王,常山王昞为淮阳王。
辛卯,封皇子伉为千乘王,全为平春王。
有司连据旧典,请封诸舅。帝以天下丰稔,方垂无事,癸卯,遂封卫尉廖为顺阳侯,车骑将军防为颍阳侯,执金吾光为许侯。太后闻之曰:“吾少壮时,但慕竹帛,志不顾命。今虽已老,犹戒之在得,故日夜惕厉,思自降损,冀乘此道,不负先帝。所以化导兄弟,共同斯志,欲令瞑目之日,无所复恨,何意老志复不从哉!万年之日长恨矣!”廖等并辞让,愿就关内侯,帝不许。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上书辞位,帝许之。五月,丙辰,防、廖、光皆以特进就第。
甲戌,以司徒鲍昱为太尉,南阳太守桓虞为司徒。六月,癸丑,皇太后马氏崩。帝既为太后所养,专以马氏为外家,故贾贵人不登极位,贾氏亲族无受宠荣者。及太后崩,但加贵人王赤绶,安车一驷,永巷宫人二百,御府杂帛二万匹,大司农黄金千斤,钱二千万而已。
秋,七月,壬戌,葬明德皇后。
校书郎杨终建言:“宣帝博征群儒,论定《五经》于石渠阁。方今天下少事,学者得成其业,而章句之徒,破环大体。宜如石渠故事,永为后世则。”帝从之。冬,十一月,壬戌,诏太常:“将、大夫、博士、郎官及诸儒会白虎观,议《五经》同异。”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,侍中淳于恭奏,帝亲称制临决,作《白虎议奏》,名儒丁鸿、楼望、成封、桓郁、班固、贾逵及广平王羡皆与焉。固,超之兄也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五年
春,二月,庚辰朔,日有食之。诏举直言极谏。
荆、豫诸郡兵讨漊中蛮,破之。
夏,五月,辛亥,诏曰:“朕思迟直士,侧席异闻,其先至者,各已发愤吐懑,略闻子大夫之志矣。皆欲置于左右,顾问省纳。建武诏书又曰:‘尧试臣以职,不直以言语笔札。’今外官多旷,并可以补任。”
戊辰,太傅赵熹薨。
班超欲遂平西域,上疏请兵曰:“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,故北击匈奴,西使外国,善阝善、于窴即时向化,今拘弥、莎车、疏勒、月氏、乌孙、康居复愿归附,欲共并力,破灭龟兹,平通汉道。若得龟兹,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。前世议者皆曰:‘取三十六国,号为断匈奴右臂。’今西域诸国,自日之所入,莫不向化,大小欣欣,贡奉不绝,唯焉耆、龟兹独未服从。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,备遭艰厄,自孤守疏勒,于今五载,胡夷情数,臣颇识之,问其城郭小大,皆言倚汉与依天等。以是效之,则葱领可通,龟兹可伐。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,以步骑数百送之,与诸国连兵,岁月之间,龟兹可禽。以夷狄攻夷狄,计之善者也。臣见莎车、疏勒田地肥广,草故饶衍,不比敦煌、善阝善间也,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。且姑墨、温宿二王,特为龟兹所置,既非其种,更相厌苦,其势必有降者。若二国来降,则龟兹自破。愿下臣章,参考行事,诚有万分,死复何恨!臣超区区特蒙神灵,窃冀未便僵仆,目见西域平定,陛下举万年之觞,荐勋祖庙,布大喜于天下。”书奏,帝知其功可成,议欲给兵。平陵徐幹上疏,愿奋身佐超,帝以幹为假司马,将驰刑及义从千人就超。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,遂降于龟兹,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叛。会徐幹适至,超遂与幹击番辰,大破之,斩首千馀级。欲进攻龟兹,以乌孙兵强,宜因其力,乃上言:“乌孙大国,控弦十万。故武帝妻以公主,至孝宣帝卒得其用。今可遣使招慰,与共合力。”帝纳之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六年
春。二月,辛卯,琅邪孝王京薨。
夏,六月,丙辰,太尉鲍昱薨。
辛未晦,日有食之。
秋,七月,癸巳,以大司农邓彪为太尉。
武都太守廉范迁蜀郡太守。成都民物丰盛,邑宇逼侧,旧制,禁民夜作以防火灾,而更相隐蔽,烧者日属。范乃毁削先令,但严使储水而已。百姓以为便,歌之曰
译己丑日,改封巨鹿王刘恭为江陵王,汝南王刘畅为梁王,常山王刘昞为淮阳王。
辛卯日,封皇子刘伉为千乘王,刘全为平春王。
有关官员接连依据旧日典章,请求封赏各位舅舅。皇帝认为天下丰收,正处在太平无事之时,癸卯日,于是封卫尉刘廖为顺阳侯,车骑将军刘防为颍阳侯,执金吾刘光为许侯。太后听说后说:“我年轻力壮时,只羡慕青史留名,立志不顾性命。如今虽然年老,仍警惕贪得无厌,所以日夜警惕戒惧,想着自我贬损,希望凭借这种态度,不辜负先帝。因此教化引导兄弟,共同秉持这种志向,想要让自己闭眼离世之日,不再有什么遗憾,没想到老年的志向又违背了!这将是我万年长恨啊!”刘廖等人一并推辞谦让,愿意接受关内侯的爵位,皇帝不允许。刘廖等人不得已接受了封爵,却上书请求辞去官位,皇帝准许了。五月,丙辰日,刘防、刘廖、刘光都以特进的身份回家闲居。
甲戌日,任命司徒鲍昱为太尉,南阳太守桓虞为司徒六月,癸丑日,皇太后马氏去世。皇帝既然由太后抚养长大,专门把马氏当作外戚,所以贾贵人没有登上皇后之位,贾氏亲属也没有受到宠信荣耀的。等到太后去世,只给贾贵人加赐赤色印绶,安车一辆,永巷宫女二百人,御府各种丝织品二万匹,大司农黄金千斤,钱币二千万罢了。
秋季,七月,壬戌日,安葬明德皇后。
校书郎杨终建议说:“宣帝广泛征召众儒生,在石渠阁讨论并确定《五经》的义理。如今天下战事稀少,学者能够完成学业,而拘泥于章句的儒生,破坏了大体原则。应当效法石渠阁的先例,永远作为后世的准则。”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。冬季,十一月,壬戌日,下诏给太常:“率领将军、大夫、博士、郎官以及众儒生到白虎观集会,讨论《五经》的同异之处。”让五官中郎将魏应秉承皇帝旨意提问,侍中淳于恭上奏,皇帝亲自颁布诏令裁决,编撰成《白虎议奏》,著名儒生丁鸿、楼望、成封、桓郁、班超、贾逵以及广平王刘羡都参与其中。班固,是班超的哥哥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五年
春季,二月,庚辰日初一,发生日食。下诏举荐直言极谏的人才。
荆州、豫州各郡军队讨伐漊中蛮,打败了他们。
夏季,五月,辛亥日,下诏说:“我思念正直之士,侧身倾听不同意见,那些先到的,都已经抒发愤懑,大致听到了各位大夫的志向。都想把他们安置在左右,咨询采纳。建武年间的诏书又说:‘尧帝用职务来考验臣子,不直接用言语和笔墨。’如今地方官职空缺很多,都可以用来补任。”
戊辰日,太傅赵熹去世。
班超想要趁机平定西域,上疏请求派兵说:“我私下看到先帝想要开拓西域,所以向北打击匈奴,向西出使外国,鄯善、于窴立即归顺,如今拘弥、莎车、疏勒、月氏、乌斯、康居又愿意归附,想要合力,消灭龟兹,打通汉朝的道路。如果得到龟兹,那么西域未归顺的只有百分之一罢了。前代议论的人都说:‘夺取三十六国,号称斩断匈奴的右臂。’如今西域各国,从太阳落下的地方,没有不归顺的,大小国家都欢欣鼓舞,进贡不断,只有焉耆、龟兹独自不服从。我先前与三十六名属官奉命出使绝远之地,遭受艰难困苦,自从孤身守卫疏勒,到现在五年了,胡夷的情况,我大致了解,询问他们城郭的大小,都说依靠汉朝就像依靠上天一样。以此验证,那么葱岭可以打通,龟兹可以讨伐。如今应当册封龟兹侍子白霸为龟兹国王,用几百步兵骑兵护送他,与各国有联合军队,一年之内,龟兹可以擒获。用夷狄攻打夷狄,是上好的计策。我看到莎车、疏勒田地肥沃广阔,草木茂盛,不像敦煌、鄯善之间那样,军队可以不耗费中原的物资而粮食自给自足。况且姑墨、温宿两国国王,特别由龟兹所安置,既然不是龟兹的同族,互相厌恶痛苦,他们的形势必定有投降的。如果两国来降,那么龟兹自然瓦解。希望陛下批准我的奏章,参考行事,如果真有万分之一的成效,死了又有什么遗憾!我班超微薄之力特别蒙受神灵保佑,私下希望不久于死,亲眼看到西域平定,陛下举起万年之杯,在祖庙献祭功勋,把大喜之事布告天下。”奏章呈上,皇帝知道他的功业可以成功,商议想要给他派兵。平陵人徐幹上疏,愿意奋身辅助班超,皇帝任命徐幹为假司马,率领死囚和义从千人去会合班超。先前莎车认为汉朝军队不会出动,于是投降了龟兹,而疏勒都尉番辰也叛变。恰逢徐幹到达,班超于是与徐幹攻击番辰,大败敌军,斩首一千多级。想要进攻龟兹,因为乌孙兵力强大,应当借助他们的力量,于是上言说:“乌孙是大国,有十万弓箭手。所以武帝把公主嫁给他,到孝宣帝最终得到了他们的帮助。如今可以派遣使者招抚慰劳,与他们合力。”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六年
春季。二月,辛卯日,琅邪孝王刘京去世。
夏季,六月,丙辰日,太尉鲍昱去世。
辛未日晦日,发生日食。
秋季,七月,癸巳日,任命大司农邓彪为太尉。
武都太守廉范调任蜀郡太守。成都物产丰盛,房屋密集,旧制禁止百姓夜间劳作以防火灾,而百姓互相隐瞒,火灾接连发生。廉范于是废除先前的禁令,只严格命令储备水而已。百姓认为方便,歌颂他说
帝以沛王等将入朝,遣谒者赐貂裘及太官食物、珍果,又使大鸿胪窦固持节郊迎。帝亲自循行邸第,豫设帷床,其钱帛、器物无不充备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七年
春,正月,沛王辅、济南王康、东平王苍、中山王焉、东海王政、琅邪王宇来朝。诏沛、济南、东平、中山王赞拜不名,升殿乃拜,上亲答之,所以宠光荣显,加于前古。每入宫,辄以辇迎,至省阁乃下,上为之兴席改容,皇后亲拜于内,皆鞠躬辞谢不自安。三月,大鸿胪奏遣诸王归国,帝特留东平王苍于京师。
初,明德太后为帝纳扶风宋杨二女为贵人,大贵人生太子庆。梁松弟竦有二女,亦为贵人,小贵人生皇子肇。窦皇后无子,养肇为子。宋贵人有宠于马太后,太后崩,窦皇后宠盛,与母沘阳公主谋陷宋氏,外令兄弟求其纤过,内使御者侦伺得失。宋贵人病,思生兔,令家求之,因诬言欲为厌胜之术,由是太子出居承禄观。夏,六月,甲寅,诏曰:“皇太子有失惑无常之性,不可以奉宗庙。大义灭亲,况降退乎!今废庆为清河王。皇子肇,保育皇后,承训怀衽,今以肇为皇太子。”遂出宋贵人姊妹置丙舍,使小黄门蔡伦案之。二贵人皆饮药自杀,父议郎杨免归本郡。庆时虽幼,亦知避嫌畏祸,言不敢及宋氏;帝更怜之,敕皇后令衣服与太子齐等。,太子亦亲爱庆,入则共室,出则同舆。己未,徙广平王羡为西平王。
秋,八月,饮酎毕,有司复奏遣东平王苍归国,帝乃许之,手诏赐苍曰:“骨肉天性,诚不以远近为亲疏;然数见颜色,情重昔时。念王久劳,思得还休,欲署大鸿胪奏,不忍下笔,顾授小黄门;中心恋恋,恻然不能言。”于是车驾祖送,流涕而诀;复赐乘舆服御,珍宝、舆马,钱布以亿万计。
九月,甲戌,帝幸偃师,东涉卷津,至河内,下诏曰:“车驾行秋稼,观收获,因涉郡界,皆精骑轻行,无它辎重。不得辄修道桥,远离城郭,遣吏逢迎,刺探起居,出入前后,以为烦扰。动务省约,但患不能脱粟瓢饮耳。”己酉,进幸鄴。辛卯,还宫。
冬,十月,癸丑,帝行幸长安,封萧何末孙熊为酂侯。进幸槐里、岐山;又幸长平,御池阳宫,东至高陵。十二月,丁亥,还宫。
东平献王苍疾病,驰遣名医、小黄门侍疾,使者冠盖不绝于道。又置驿马,千里传问起居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八年
春,正月,壬辰,王薨。诏告中傅“封上王自建武以来章奏,并集览焉。”遣大鸿胪持节监丧,令四姓小侯、诸国王、主悉会葬。
夏,六月,北匈奴三木楼訾大人稽留斯等率三万馀人款五原塞降。
冬,十二月,甲午,上行幸陈留、梁国、淮阳、颍阳;戊申,还宫。
太子肇之立也,梁氏私相庆;诸窦闻而恶之。皇后欲专名外家,忌梁贵人姊妹,数谮之于帝,渐致疏嫌。是岁,窦氏作飞书,陷梁竦以恶逆,竦遂死狱中,家属徙九真,贵人姊妹以忧死。辞语连及梁松妻舞阴公主,坐徙新城。
顺阳侯马廖,谨笃自守,而性宽缓,不能教勒子弟,皆骄奢不谨。校书郎杨终与廖书,戒之曰;“君位地尊重,海内所望。黄门郎年幼,血气方盛,既无长君退让之风,而要结轻狡无行之客,纵而莫诲,视成任性,览念前往,可为寒心!”廖不能从。防、光兄弟资产巨亿,大起第观,弥亘街路,食客常数百人。防又多牧马畜,赋敛羌、胡。帝不喜之,数加谴敕,所以禁遏甚备。由是权势稍损,宾客亦衰。廖子豫为步兵校尉,投书怨诽。于是有司并奏防、光兄弟奢侈逾僭,浊乱圣化,悉免就国。临上路,诏曰:“舅氏一门俱就国封,四时陵庙无助祭先后者,朕甚伤之,其令许侯思愆田庐,有司勿复请,以慰朕渭阳之情。”光比防稍为谨密,故帝特留之,后复位特进。豫随廖归国,考击物故。后复有诏还廖京师。
诸马既得罪,窦氏益贵盛。皇后兄宪为侍中、虎贲中郎将,弟笃为黄门侍郎,并侍宫省,赏赐累积;喜交通宾
译皇帝因为沛王等人将要入朝,派遣谒者赏赐貂皮裘衣以及太官的食物、珍奇水果,又派大鸿胪窦固手持符节到郊外迎接。皇帝亲自巡视他们的宅第,预先设置帷帐和床铺,其中的钱帛、器物无不充足完备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七年
春季,正月,沛王刘辅、济南王刘康、东平王刘苍、中山王刘焉、东海王刘政、琅邪王刘宇来朝见。皇帝下诏让沛王、济南王、东平王、中山王在赞礼时不必报出名字,登上殿阶才跪拜,皇帝亲自答礼,这种宠爱荣耀显赫,超过了前代。每当他们进入皇宫,总是用车辇迎接,到了省阁才下来,皇帝为他们起身改变仪容,皇后在内室亲自拜见,他们都鞠躬辞谢,感到不安。三月,大鸿胪上奏请求派遣各位诸侯王返回封国,皇帝特意留下东平王刘苍在京师。
起初,明德太后为皇帝纳扶风宋杨的两个女儿为贵人,大贵人生下太子刘庆。梁松的弟弟梁竦有两个女儿,也被立为贵人,小贵人生下皇子刘肇。窦皇后没有儿子,收养刘肇为儿子。宋贵人受到马太后的宠爱,太后去世后,窦皇后宠爱极盛,与母亲沘阳公主谋划陷害宋氏,对外让宋氏兄弟寻找她的细微过错,对内派侍从侦伺她的得失。宋贵人患病,想吃活兔肉,让家人去求取,因此被诬陷想施行厌胜之术,于是太子被迁出居住到承禄观。夏季,六月,甲寅日,皇帝下诏说:“皇太子有迷惑无常的品性,不能侍奉宗庙。大义灭亲,何况是降退呢!现在废黜刘庆为清河王。皇子刘肇,由皇后抚养,在怀抱中接受训导,现在立刘肇为皇太子。”于是将宋贵人姐妹迁出安置在丙舍,派小黄门蔡伦查办此事。两位贵人都饮药自杀,父亲议郎宋杨被免职遣返回原郡。刘庆当时虽然年幼,也知道避嫌畏惧灾祸,言语不敢涉及宋氏;皇帝更加怜惜他,敕令皇后让他的衣服与太子同等。太子也亲爱刘庆,入宫则同住一室,出宫则同乘一车。己未日,改封广平王刘羡为西平王。
秋季,八月,饮酎礼结束后,有关部门再次上奏请求派遣东平王刘苍返回封国,皇帝才答应,亲手写诏书赐给刘苍说:“骨肉天性,确实不因远近而决定亲疏;然而多次见面,情谊比从前更重。想到你长久辛劳,希望得到休息,想要签署大鸿胪的奏章,不忍心下笔,回头交给小黄门;心中眷恋,悲伤得说不出话来。”于是皇帝亲自送行,流着泪告别;又赏赐御用服饰、珍宝、车马,钱布以亿万计。
九月,甲戌日,皇帝驾临偃师,向东渡过卷津,到达河内,下诏说:“皇帝出行视察秋收庄稼,观看收获,顺便经过郡界,都是精锐骑兵轻装出行,没有其他辎重。不得随意修缮道路桥梁,远离城郭,派遣官吏迎接,刺探起居,出入前后,造成烦扰。行动务必节省简约,只怕不能做到吃糙米、用瓢喝水罢了。”己酉日,前进到鄴。辛卯日,回宫。
冬季,十月,癸丑日,皇帝驾临长安,封萧何的末代孙萧熊为酂侯。前进到槐里、岐山;又驾临长平,驾临池阳宫,向东到高陵。十二月,丁亥日,回宫。
东平献王刘苍病重,皇帝迅速派遣名医、小黄门侍奉照料,使者车马在路上络绎不绝。又设置驿马,千里传问起居情况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八年
春季,正月,壬辰日,刘苍去世。皇帝下诏告知中傅“将刘苍自建武年以来的章奏封存上交,一并收集阅览。”派遣大鸿胪手持符节监督丧事,命令四姓小侯、各国诸侯王、公主全部会葬。
夏季,六月,北匈奴三木楼訾大人稽留等人率领三万多人到五原塞投降。
冬季,十二月,甲午日,皇帝驾临陈留、梁国、淮阳、颍阳;己申日,回宫。
太子刘肇被立时,梁氏私下互相庆贺;窦氏听说后憎恶他们。皇后想独占外戚的名位,忌恨梁贵人姐妹,多次向皇帝进谗言,逐渐导致皇帝对梁氏产生疏远和猜疑。这一年,窦氏制造匿名信,诬陷梁竦犯有恶逆罪,梁竦于是死在狱中,家属被流放到九真,梁贵人姐妹因忧愁而死。供词牵连到梁松的妻子舞阴公主,获罪被流放到新城。
顺阳侯马廖,谨慎忠厚地约束自己,但性格宽缓,不能管教子弟,他们都骄奢不谨慎。校书郎杨终给马廖写信,告诫他说:“您地位尊贵,是天下人所期望的。黄门郎年幼,血气方刚,既没有长君退让的风范,却结交轻浮狡诈无行径的客人,放纵而不教诲,看着他们养成任性,回顾以往的事情,令人寒心!”马廖不能听从。马防、马光兄弟资产巨亿,大建宅第楼观,横跨街道,食客常有数百人。马防又大量牧养马畜,向羌、胡征收赋税。皇帝不喜欢他们,多次加以谴责敕令,所以禁遏措施很完备。因此权势稍减,宾客也衰落了。马廖的儿子马豫任步兵校尉,投书怨恨诽谤。于是有关部门一并上奏马防、马光兄弟奢侈僭越,扰乱圣明的教化,全部免职遣返回封国。临行上路时,皇帝下诏说:“舅氏一门都返回封国,四季陵庙没有先后助祭的人,我很悲伤,让许侯马廖留在田庐反省过错,有关部门不要再请求,以安慰我对舅父的渭阳之情。”马光比马防稍为谨慎严密,所以皇帝特意留下他,后来恢复特进职位。马豫跟随马廖返回封国,在拷问中死亡。后来又有诏书让马廖回京师。
马氏家族既已获罪,窦氏更加显贵盛大。皇后哥哥窦宪任侍中、虎贲中郎将,弟弟窦笃任黄门侍郎,都在宫中侍奉,赏赐累积;喜欢结交宾客
客。司空第五伦上疏曰:“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,椒房之亲,典司禁兵,出入省闼,年盛志美,卑让乐善,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。然诸出入贵戚者,类多瑕衅禁锢之人,尤少守约安贫之节。士大夫无志之徒,更相贩卖,云集其门,盖骄佚所从生也。三辅论议者至云:‘以贵戚废锢,当复以贵戚浣濯之,犹解酲当以酒也。’诐险趣势之徒,诚不可亲近。臣愚愿陛下、中宫严敕宪等闭门自守,无妄交通士大夫,防其未萌,虑于无形,令宪永保福禄,君臣交欢,无纤介之隙,此臣之所至愿也。”宪恃宫掖声势,自王、主及阴、马诸家,莫不畏惮。宪以贱直请夺泌水公主园田,主逼畏不敢计。后帝出过园,指以问宪,宪阴喝不得对。后发觉,帝大怒,召宪切责曰:“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,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!久念使人惊怖。昔永平中,常令阴党、阴博、邓叠三人更相纠察,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。今贵主尚见枉夺,何况小民哉!国家弃宪,如孤雏、腐鼠耳!”宪大惧,皇后为毁服深谢,良久乃得解,使以田还主。虽不绳其罪,然亦不授以重任。
译客。司空第五伦上疏说:“我私下看到虎贲中郎将窦宪,是椒房(皇后)的亲戚,掌管禁军,出入宫禁,正值年轻气盛、志向美好,谦卑礼让、乐于行善,这确实是他喜好结交士人的方法。然而那些出入于权贵戚属门下的人,大多是有过失被禁锢的人,很少有坚守节操、安于贫困的节操。没有志气的士大夫,互相勾结贩卖,像云一样聚集在他的门下,这大概是骄奢淫逸产生的根源。三辅地区议论的人甚至说:‘因为贵戚而被废黜禁锢,又要靠贵戚来洗刷清白,就像用酒来解酒醉一样。’邪僻险恶、趋炎附势的人,确实不可亲近。我愚昧地希望陛下和皇后严厉告诫窦宪等人闭门自守,不要随意与士大夫交往,防患于未然,在无形之中加以考虑,让窦宪永远保有福禄,君臣之间和睦相处,没有细微的嫌隙,这是我最大的愿望。”窦宪倚仗后宫的声势,从王、主到阴、马各家,没有不畏惧他的。窦宪以低价强买强卖,夺取泌水公主的园田,公主因畏惧不敢计较。后来皇帝出巡经过园田,指着它问窦宪,窦宪暗中喝止,不敢回答。后来事情被发现,皇帝大怒,召见窦宪严厉斥责说:“回想以前夺取公主田园的过错,为什么比赵高指鹿为马还要过分!长久以来使人惊恐害怕。过去永平年间,常让阴党、阴博、邓叠三人互相纠察,所以各位豪强戚属不敢犯法。现在尊贵的主子尚且被冤枉夺取,何况小民呢!国家抛弃窦宪,就像抛弃孤雏、腐鼠一样!”窦宪非常害怕,皇后为他毁弃服饰,深深谢罪,过了很久才得到宽恕,让他把田产还给公主。虽然没有追究他的罪责,但也没有授予他重任。
〓〓臣光曰:人臣之罪,莫大于欺罔,是以明君疾之。孝章谓窦宪何异指鹿为马,善矣;然卒不能罪宪,则奸臣安所惩哉!夫人主之于臣下,患在不知其奸,苟或知之而复赦之,则不若不知之为愈也。何以言之?彼或为奸而上不之知,犹有所畏;既知而不能讨,彼知其不足畏也,则放纵而无所顾矣!是故知善而不能用,知恶而不能去,人主之深戒也。
下邳周纡为雒阳令,下车,先问大姓主名;吏数闾里豪强以对。纡厉声怒曰:“本问贵戚若马、窦等辈,岂能知此卖菜佣乎!”于是部吏望风旨,争以激切为事,贵戚跼蹐,京师肃清。窦笃夜至止奸亭,亭长霍延拔剑拟笃,肆詈恣口。笃以表闻,诏召司隶校尉、河南尹诣尚书谴问;遣剑戟士收纡,送廷尉诏狱,数日,贳出之。
帝拜班超为将兵长史,以徐幹为军司马,别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。邑到于窴,值龟兹攻疏勒,恐惧不敢前,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,又盛毁超:“拥爱妻,抱爱子,安乐外国,无内顾心。”超闻之叹曰:“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,恐见疑于当时矣!”遂去其妻。帝知超忠,乃切责邑曰:“纵超拥爱妻,抱爱子,思归之士千余人,何能尽与超同心乎!”令邑诣超受节度,诏:“若邑任在外者,便留与从事。”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。徐幹谓超曰:“邑前亲毁君,欲败西域,今何不缘诏书留之,更遣它吏送侍子乎?”超曰:“是何言之陋也!以邑毁超,故今遣之。内省不疚,何恤人言!快意留之,非忠臣也。”
帝以侍中会稽郑弘为大司农。旧交趾七郡贡献转运,皆从东冶泛海而至,风波艰阻,没溺相系。弘奏开零陵、桂阳峤道,自是夷通,遂为常路。在职二年,所息省以亿万计。遭天下旱,边方有警,民食不足,而帑藏殷积。弘又奏宜省贡献,减徭费以利饥民;帝从之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元和元年
春,闰正月,辛丑,济阴悼王长薨。
夏,四月,己卯,分东平国,封献王子尚为任城王。
六月,辛酉,沛献王辅薨。
陈事者多言“郡国贡举,率非功次,故守职益懈而吏事浸疏,咎在州郡。”有诏下公卿朝臣议。大鸿胪韦彪上议曰:“夫国以简贤为务,贤以孝行为首,是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。夫人才行少能相兼,是以孟公绰优于赵、魏老,不可以为滕、薛大夫。忠孝之人,持心近厚;锻练之吏,持心近薄。士宜以才行为先,不可纯以阀阅。然其要归,在于选二千石。二千石贤,则贡举皆得其人矣。”彪又上疏曰:“天下枢要,在于尚书,尚书之选,岂可不重!而间者多从郎官超升此位,虽晓习文法,长于应对,然察察小慧,类无大能。宜鉴啬夫捷急之对,深思绛侯木讷之功也。”帝皆纳之。彪,贤之玄孙也。
秋,七月,丁未,诏曰:“律云:‘掠者唯得榜、笞、立’;又《令丙》,棰长短有数。自往者大狱已来,掠者多酷,钻钅赞之属,惨苦无极。念其痛毒,怵然动心。宜及秋冬治狱,明为其禁。”
八月,甲子,太尉邓彪罢,以大司农郑弘为太尉。
癸酉,诏改元。
丁酉,车驾南巡。诏:“所经道上郡县,无得设储跱。命司空自将徒支柱桥梁。有遣使奉迎,探知起居,二千石当坐。”
九月,辛丑,幸章陵;十月,己未,进幸江陵;还,幸宛。召前临淮太守宛人硃晖,拜尚书仆射。晖在临淮,有善政,民歌之曰:“强直自遂,南阳硃季,吏畏其威,民怀其惠。”时坐法免,家居,故上召而用之。十一月,己丑,车驾还宫。尚书张林上言:“县官经用不足,宜自煮盐,及复修武帝均输之法。”硃晖固执以为不可,曰:“均输之法,与贾贩无异,盐利归官,则下民穷怨,诚非明主所宜行。”帝因发怒切责诸尚书,晖等皆自系狱。三日,诏敕出之,曰:“国家乐闻驳议,黄发无愆。诏书过耳,何故自系!”晖因称病笃,不肯复署议。尚书令以下惶怖,谓晖曰:“今临得谴让,奈何称病,其祸不细!
译臣司马光说:臣子的罪过,没有比欺瞒更严重的,因此英明的君主深恶痛绝。汉章帝说窦宪无异于指鹿为马,说得很好;然而最终不能治窦宪的罪,那么奸臣哪里会受到惩戒呢!君主对于臣下,忧患在于不知道他们的奸恶,如果知道了却反而赦免他们,那还不如不知道为好。为什么呢?他们做了奸恶之事而君主不知道,他们尚且有所畏惧;既然知道了却不能讨伐,他们知道君主不值得畏惧,就会放纵自己而无所顾忌了!所以,知道善人却不能任用,知道恶人却不能罢免,这是君主应当深切警戒的。
下邳人周纡担任洛阳令,刚到任,先询问大姓豪强的名字;官吏列举里巷中的豪强来回答。周纡厉声发怒说:“我本来问的是贵戚如马氏、窦氏等辈,难道能知道这些卖菜的佣人吗!”于是下属官吏观望风向,争相以激烈苛刻为事,贵戚们局促不安,京城因此肃然清静。窦笃夜间来到止奸亭,亭长霍延拔剑对准窦笃,肆意辱骂。窦笃上表报告,皇帝下诏召司隶校尉、河南尹到尚书台责问;派遣剑戟士逮捕周纡,送往廷尉诏狱,几天后,赦免释放了他。
皇帝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,任命徐幹为军司马,另外派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。李邑到达于窴,正值龟兹攻打疏勒,恐惧不敢前进,于是上书陈述西域的功业不可成就,又极力诋毁班超:“抱着爱妻,搂着爱子,在外国安乐,没有回国的心。”班超听说后叹息说:“我并非曾参却有三次谗言,恐怕被当时的人怀疑了!”于是休掉了妻子。皇帝知道班超忠诚,就严厉责备李邑说:“纵然班超抱着爱妻,搂着爱子,想回家的士兵有一千多人,怎么能都跟班超同心呢!”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节制调度,下诏说:“如果李邑适合在外任职,就留下他一起做事。”班超立即派遣李邑带领乌孙侍子回京城。徐幹对班超说:“李邑先前亲自诋毁您,想败坏西域大事,现在为什么不借着诏书留下他,改派其他官吏送侍子呢?”班超说:“这是什么浅陋的话!因为李邑诋毁班超,所以现在派遣他。内心反省没有愧疚,何必顾虑别人的议论!为了快意而留下他,不是忠臣的做法。”
皇帝任命侍中会稽人郑弘为大司农。过去交趾等七郡的贡品转运,都从东冶泛海而至,风波艰险阻隔,溺死的人接连不断。郑弘奏请开辟零陵、桂阳的峤道,从此道路平坦通畅,于是成为常路。他在任两年,节省的费用以亿万计。遭遇天下大旱,边境有警备,百姓粮食不足,而国库积蓄丰厚。郑弘又奏请应当减少贡品,削减徭役费用以利于饥民;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。
肃宗孝章皇帝上元和元年
春季,闰正月,辛丑日,济阴悼王刘长去世。
夏季,四月,己卯日,分割东平国,封献王之子刘尚为任城王。
六月,辛酉日,沛献王刘辅去世。
陈述政事的人大多说:“郡国贡举人才,大都不是按功劳次序,所以在职官员更加懈怠而吏治逐渐疏漏,过错在于州郡。”皇帝下诏让公卿朝臣议论。大鸿胪韦彪上议说:“国家以简拔贤才为要务,贤才以孝行作为首要,所以寻求忠臣必定在孝子之门。人的才能和品行很少能兼备,所以孟公绰优于担任赵、魏的家臣,不可以担任滕、薛的大夫。忠孝之人,用心近于宽厚;锻炼出来的官吏,用心近于刻薄。士人应当以才能品行为先,不能纯粹依据资历。然而关键所在,在于选拔二千石的高官。二千石贤能,那么贡举的人才都能得到合适的人了。”韦彪又上疏说:“天下的枢纽要害,在于尚书,尚书的选拔,怎么能不重视!而近来多从郎官越级升任此位,虽然通晓文法,擅长应对,然而明察的小聪明,大都没有大的才能。应当借鉴啬夫敏捷应对的教训,深思绛侯木讷的功劳。”皇帝都采纳了。韦彪,是韦贤的玄孙。
秋季,七月,丁未日,下诏说:“律法规定:‘拷打只能使用杖击、鞭打、站立’;又《令丙》规定,棰棒的长短有定数。自从过去大狱以来,拷打的人大多残酷,钻凿等酷刑,惨痛苦楚没有极限。想到他们的痛苦,内心怵然震动。应当趁着秋冬审理案件,明确禁止这些酷刑。”
八月,甲子日,太尉邓彪罢免,以大司农郑弘为太尉。
癸酉日,下诏改年号。
丁酉日,皇帝车驾南巡。下诏说:“所经过道路上的郡县,不得设置储备物资。命令司空亲自带领徒役支撑桥梁。有派遣使者迎接,探知起居情况的,二千石长官应当治罪。”
九月,辛丑日,皇帝驾临章陵;十月,己未日,进幸江陵;回还时,驾临宛城。召前临淮太守宛人朱晖,任命为尚书仆射。朱晖在临淮,有良好的政绩,百姓歌颂他说:“刚强正直自行其道,南阳朱季,官吏畏惧他的威严,百姓怀念他的恩惠。”当时因犯法被免职,在家居住,所以皇帝召来任用他。十一月,己丑日,皇帝车驾回宫。尚书张林上言:“国家经费不足,应当自己煮盐,以及恢复武帝均输之法。”朱晖坚决认为不可,说:“均输之法,与商贩没有区别,盐利归于官府,那么下层百姓穷困怨恨,确实不是英明君主应当实行的。”皇帝因此发怒严厉责备各位尚书,朱晖等都自己系狱。三天后,下诏命令释放他们,说:“国家乐于听取驳议,白发老人没有过错。诏书听过了,为什么自己系狱!”朱晖于是称病重,不肯再签署议定。尚书令以下惶恐害怕,对朱晖说:“现在面临被谴责,为什么称病,其祸患不小!
”晖曰:“行年八十,蒙恩得在机密,当以死报。若心知不可,而顺旨雷同,负臣子之义!今耳目无所闻见,伏待死命。”遂闭口不复言。诸尚书不知所为,乃共劾奏晖。帝意解,寝其事。后数日,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,太医视疾,太官赐食,晖乃起谢;复赐钱十万,布百匹,衣十领。
译晖说:“我年已八十,承蒙皇恩得以参与机密事务,应当以死相报。如果心里知道事情不可行,却顺从旨意随声附和,就违背了臣子的道义!如今我耳目闭塞,听不到也看不到什么,只能伏地等待死罪。”于是闭口不再说话。各位尚书不知如何是好,于是共同弹劾奏报晖。皇帝心意消解,搁置了这件事。几天后,皇帝下诏派值班郎官询问晖的起居情况,太医为他诊视疾病,太官赐给他食物,晖这才起身谢恩;又赐给他钱十万,布一百匹,衣服十件。
鲁国孔僖、涿郡崔▯因同游太学,相与论:“孝武皇帝,始为天子,崇信圣道,五六年间,号胜文、景;及后恣己,忘其前善。”邻房生梁郁上书,告“骃、僖诽谤先帝,刺讥当世”,事下有司。▯因诣吏受讯。僖以书自讼曰:“凡言诽谤者,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也。至如孝武皇帝,政之美恶,显在汉史,坦如日月,是为直说书传实事,非虚谤也。夫帝者,为善为恶,天下莫不知,斯皆有以致之,故不可以诛于人也。且陛下即位以来,政教未过而德泽有加,天下所具知也,臣等独何讥刺哉!假使所非实是,则固应悛改,傥其不当,亦宜含容,又何罪焉!陛下不推原大数,深自为计,徒肆私忌以快其意,臣等受戮,死即死耳,顾天下之人,必回视易虑,以此事窥陛下心,自今以后,苟见不可之事,终莫复言者矣。齐桓公亲扬其先君之恶以唱管仲,然后群臣得尽其心,今陛下乃欲为十世之武帝远讳实事,岂不与桓公异哉!臣恐有司卒然见构,衔恨蒙枉,不得自叙,使后世论者擅以陛下有所比方,宁可复使子孙追掩之乎!谨诣阙伏待重诛。”书奏,帝立诏勿问,拜僖兰台令史。
十二月,壬子,诏:“前以妖恶禁锢三属者,一皆蠲除之,但不得在宿卫而已。”
庐江毛义,东平郑均,皆以行义称于乡里。南阳张奉慕义名,往候之,坐定而府檄适至,以义守安阳令,以捧檄而入,喜动颜色,奉心贱之,辞去。后义母死。征辟皆不至,奉乃叹曰:“贤者固不可测。往日之喜,乃为亲屈也。”均兄为县吏,颇受礼遗,均谏不听,乃脱身为佣,岁馀得钱帛,归以与兄曰:“物尽可复得,为吏坐臧,终身捐弃。”兄感其言,遂为廉洁。均仕为尚书,免归。帝下诏褒宠义、均,赐谷各千斛,常以八月长吏差问起居,加赐羊酒。
武威太守孟云上言:“北匈奴复愿与吏民合市。”诏许之。北匈奴大且渠伊莫訾王等驱牛马万馀头来与汉交易,南单于遣轻骑出上郡钞之,大获而还。
帝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将兵八百人诣班超,超因发疏勒、于窴兵击莎车。莎车以赂诱疏勒王忠,忠遂反,从之,西保乌即城。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,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。使人说康居王执忠以归其国,乌即城遂降。
●卷第四十七
【汉纪三十九】 起旃蒙作噩,尽重光单阏,凡七年。
肃宗孝章皇帝下元和二年
春,正月,乙酉,诏曰:“令云:‘民有产子者,复勿算三岁。’今诸怀妊者,赐胎养谷人三斛,复其夫勿算一岁。著以为令!”又诏三公曰:“夫欲吏矫饰外貌,似是而非,朕甚餍之,甚苦之!安静之吏,悃愊无华,日计不足,月计有余。如襄城令刘方,吏民同声谓之不烦,虽未有它异,斯亦殆近之矣!夫以苛为察,以刻为明,以轻为德,以重为威,四者或兴,则下有怨心。吾诏书数下,冠盖接道,而吏不加治,民或失职,其咎安在?勉思旧令,称朕意焉!”
北匈奴大人车利涿兵等亡来入塞,凡七十三辈。时北虏衰耗,党众离畔,南部攻其前,丁零寇其后,鲜卑击其左,西域侵其右,不复自立,乃远引而去。
南单于长死,单于汗之子宣立,为伊屠于闾鞮单于。
《太初历》施行百馀年,历稍后天。上命治历编▯、本梵等综校其状,作《四分历》;二月,甲寅,始施行之。帝之为太子也,受《尚书》于东郡太守汝南张酺。丙辰,帝东巡,幸东郡,引酺及门生并郡县掾史并会庭中。帝先备弟子之仪,使酺讲《尚书》一篇,然后修君臣之礼;赏赐殊特,莫不沾洽。行过任城,幸郑均舍,赐尚书禄以终其身,时人号为“白衣尚书”。
乙丑,帝耕于定陶。辛未,幸泰山,柴告岱宗;进幸奉高。壬申,宗祀五帝于汶上明堂;丙子,赦天下。戊寅,进幸济南。三月,己丑,幸鲁,庚寅,祠孔子于阙里,及七十二弟子,作六代之乐,大会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二人。帝谓孔僖曰:“今日之会,宁于卿宗有光荣乎?”对曰:“
译鲁国的孔僖、涿郡的崔骃因为一同在太学游学,互相议论说:“孝武皇帝,刚即位做天子时,尊崇信奉圣人的道,五六年间,号称胜过文帝、景帝;等到后来放纵自己,忘记了以前的善政。”邻房的学生梁郁上书,告发“崔骃、孔僖诽谤先帝,讥刺时政”,皇帝将此事交给有关官员处理。崔骃因此到官府接受审讯。孔僖写了一封信为自己辩解说:“凡是说诽谤的,是指实际上没有这件事却凭空加以诬陷。至于像孝武皇帝,政绩的好坏,明显记载在汉史中,如同日月一样坦荡,这是直接陈述史书中的事实,并不是凭空诽谤。帝王,做好事还是做坏事,天下没有人不知道,这都是由他们自己造成的,所以不能因此杀人。况且陛下即位以来,政教没有过失而恩德有所增加,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,我们这些人哪里有什么讥刺呢!假如我们所批评的确实是事实,那么本来就应该悔改;如果批评得不恰当,也应该宽容包容,又有什么罪呢!陛下不推究根本的大数,为自己深谋远虑,只是放纵私忌以快心意,我们受死,死了就死了,只是天下的人,一定会改变看法,通过这件事窥探陛下的心意,从今以后,如果看到不可行的事,终究没有人再敢进言了。齐桓公亲自宣扬他先君的恶行来倡导管仲,然后群臣才能竭尽忠心,现在陛下却想为十代以前的武帝远远地隐瞒事实,这难道不与齐桓公不同吗!我担心有关官员突然被构陷,含恨蒙受冤枉,不能自己陈述,让后世议论的人擅自将陛下与某些人相比,难道还能让子孙后代去掩盖吗!恭敬地来到宫阙等待严厉的惩罚。”信呈上后,皇帝立即下诏不再追究,任命孔僖为兰台令史。
十二月,壬子日,皇帝下诏:“以前因为妖言恶行被禁锢的三属官,一律免除禁锢,只是不能担任宿卫罢了。”
庐江人毛义,东平人郑均,都因为品行道义在乡里著称。南阳人张奉仰慕毛义的名声,前往拜访他,坐定后府衙的文书恰好送到,任命毛义代理安阳令,毛义捧着文书进来,喜形于色,张奉心里轻视他,告辞离去。后来毛义的母亲去世,朝廷征召辟举他,他都不去,张奉于是感叹说:“贤者本来不可测度。以前的喜悦,原来是为亲人委屈自己。”郑均的哥哥做县吏,经常收受礼物,郑均劝谏他不听,于是脱身去做佣工,一年多后得到钱帛,回来给哥哥说:“财物用尽了可以再得到,做官吏因贪赃获罪,终身被抛弃。”哥哥被他的话感动,于是变得廉洁。郑均做官到尚书,免官回家。皇帝下诏褒奖宠幸毛义、郑均,赐给粮食各千斛,经常在八月由长吏差人询问他们的起居,加赐羊酒。
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:“北匈奴又希望与官吏百姓合市交易。”皇帝下诏允许。北匈奴大且渠伊莫訾王等人驱赶牛马一万多头来与汉朝交易,南单于派遣轻骑兵出上郡劫掠他们,大获而归。
皇帝又派遣假司马和恭等人率领士兵八百人到班超那里,班超于是发动疏勒、于窴的军队攻击莎车。莎车用贿赂引诱疏勒王忠,忠于是反叛,跟随莎车,向西退保乌即城。班超于是另立府丞成大为疏勒王,全部发动不反叛的人去攻打忠。派人劝说康居王抓住忠送回他的国家,乌即城于是投降。
●卷第四十七
【汉纪三十九】 从旃蒙作噩年,到重光单阏年,共七年。
肃宗孝章皇帝下 元和二年
春天,正月,乙酉日,皇帝下诏说:“法令说:‘百姓有生育孩子的,免除赋税三年。’现在所有怀孕的妇女,赐给养胎的粮食每人三斛,免除她丈夫一年的赋税。著为法令!”又下诏给三公说:“那些想要官吏矫饰外貌,似是而非,我非常厌倦,非常痛苦!安静的官吏,诚恳朴实没有浮华,每天计算不足,每月计算有余。像襄城令刘方,官吏百姓同声说他不打扰,虽然没有其他特殊表现,这也差不多接近了!把苛刻当作明察,把刻薄当作明智,把轻率当作恩德,把严酷当作威严,这四种情况如果兴起,那么下面就会有怨恨之心。我的诏书多次下达,使者车盖接连不断,但是官吏不更加治理,百姓有时失职,他们的罪过在哪里?努力思考旧的法令,符合我的心意吧!”
北匈奴大人车利涿兵等人逃亡来进入边塞,共七十三批。当时北匈奴衰败损耗,部众离散背叛,南匈奴攻击他们的前面,丁零侵犯他们的后面,鲜卑攻击他们的左边,西域侵扰他们的右边,不再能自立,于是远远撤退离去。
南单于长死,单于汗的儿子宣即位,为伊屠于闾鞮单于。
《太初历》施行一百多年,历法逐渐落后于天象。皇帝命令治历官编䜣、本梵等人综合校核其状况,制作《四分历》;二月,甲寅日,开始施行。皇帝做太子时,向东郡太守汝南人张酺学习《尚书》。丙辰日,皇帝东巡,到达东郡,召集张酺以及门生和郡县掾史一起在庭中。皇帝先准备好弟子的礼仪,让张酺讲解《尚书》一篇,然后修习君臣的礼节;赏赐特别丰厚,没有不沾润的。经过任城,到达郑均的住所,赐给尚书的俸禄让他终身享用,当时人称他为“白衣尚书”。
乙丑日,皇帝在定陶耕作。辛未日,到达泰山,烧柴祭告岱宗;前进到达奉高。壬申日,在汶上明堂宗祀五帝;丙子日,赦免天下。戊寅日,前进到达济南。三月,己丑日,到达鲁,庚寅日,在阙里祭祀孔子,以及七十二弟子,演奏六代之乐,大会孔氏男子二十岁以上的六十二人。皇帝对孔僖说:“今天的聚会,难道对你的宗族有光荣吗?”回答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