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三
秦伐魏,取鄢。
魏惠王薨,子襄王立。孟子入见而出,语人曰:“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见所畏焉。卒然问曰:‘天下恶乎定?’吾对曰:‘定于一。’‘孰能一之?’对曰:‘不嗜杀人者能一之。’‘孰能与之?’对曰:‘天下莫不与也。王知夫苗乎?七八月之间旱,则苗槁矣。天油然作云,沛然下雨,则苗浡然兴之矣。其如是,孰能御之?’”
慎靓王三年
楚、赵、魏、韩、燕同伐秦,攻函谷关。秦人出兵逆之,五国之师皆败走。
宋初称王。
慎靓王四年
秦败韩师于脩鱼,斩首八万级,虏其将▯叟、申差于浊泽。诸侯振恐。
齐大夫与苏秦争宠,使人刺秦,杀之。
张仪说魏襄王曰:“梁地方不至千里,卒不过三十万,地四平,无名山大川之限,卒戍楚、韩、齐、赵之境,宁亭、障者不下十万,梁之地势固战场也。夫诸侯之约从,盟洹水之上,结为兄弟以相坚也。今亲兄弟同父母,尚有争钱财相杀伤,而欲恃反覆苏秦之馀谋,其不可成亦明矣。大王不事秦,秦下兵攻河外,据卷衍、酸枣,劫卫,取阳晋,则赵不南,赵不南而梁不北,梁不北则从道绝,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,不可得也。故愿大王审定计议,且赐骸骨。”魏王乃倍从约,而因仪以请成于秦。张仪归,复相秦。
鲁景公薨,子平公旅立。
慎靓王五年
巴、蜀相攻击,俱告急于秦。秦惠王欲伐蜀。以为道险狭难至,而韩又来侵,犹豫未能决。司马错请伐蜀。张仪曰:“不如伐韩。”王曰:“请闻其说。”仪曰:“亲魏,善楚,下兵三川,攻新城、宜阳,以临二周之郊,据九鼎,按图籍,挟天子以令于天下,天下莫敢不听,此王业也。臣闻争名者于朝,争利者于市。今三川、周室,天下之朝、市也,而王不争焉,顾争于戎翟,去王业远矣!”司马错曰:“不然,臣闻之,欲富国者务广其地,欲强兵者务富其民,欲王者务博其德,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。今王地小民贫,故臣愿先从事于易。夫蜀,西僻之国而戎翟之长也,有桀、纣之乱,以秦攻之,譬如使豺狼逐群羊。得其地足以广国,取其财足以富民,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。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,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,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,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。今攻韩,劫天子,恶名也,而未必利也,又有不义之名,而攻天下所不欲,危矣!臣请论其故。周,天下之宗室也;齐,韩之与国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韩自知亡三川,将二国并力合谋,以因乎齐、赵而求解乎楚、魏。以鼎与楚,以地与魏,王弗能止也。此臣之所谓危也。不如伐蜀完。”王从错计,起兵伐蜀。十月取之。贬蜀王,更号为侯,而使陈庄相蜀。蜀既属秦,秦以益强,富厚,轻诸侯。
苏秦既死,秦弟代、厉亦以游说显于诸侯。燕相子之与苏代婚,欲得燕权。苏代使于齐而还,燕王哙问曰:“齐王其霸乎?”对曰:“不能。”王曰:“何故?”对曰:“不信其臣。”于是燕王专任子之。鹿毛寿谓燕王曰:“人之谓尧贤者,以其能让天下也。今王以国让子之,是王与尧同名也。”燕王因属国于子之,子之大重。或曰:“禹荐益而以启人为吏,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,传之于益。启与交党攻益,夺之,天下谓禹名传天下于益而实令启自取之。今王言属国于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,是名属子之而实太子用事也。”王因收印绶,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。子之南面行王事,而哙老,不听政,顾为臣,国事皆决于子之。
慎靓王六年
王崩,子赧王延立。
赧王上
慎靓王元年
秦人侵义渠,得二十五城。
魏人叛秦。秦人伐魏,取曲沃而归其人。又败韩于岸门,韩太子仓入质于秦以和。
燕子之为王三年,国内大乱。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攻子之。齐王令人谓燕太子曰:“寡人闻太子将饬君臣之义,明父子之位,寡人之国虽小,唯太子所以令之。”太子因要
译秦国攻打魏国,夺取了鄢地。
魏惠王去世,他的儿子襄王即位。孟子进见襄王后出来,对人说:“远远望去不像个国君,接近他也没有令人敬畏的地方。突然问我:‘天下怎样才能安定?’我回答说:‘统一才能安定。’‘谁能统一天下?’我回答说:‘不喜好杀人的君主能统一天下。’‘谁能归附他?’我回答说:‘天下没有不归附他的。大王知道禾苗吗?七八月间如果干旱,禾苗就会枯槁。如果天空乌云密布,大雨倾盆而下,禾苗就会蓬勃生长。像这样,谁能阻挡呢?’”
周慎靓王三年
楚国、赵国、魏国、韩国、燕国联合攻打秦国,进攻函谷关。秦军出兵迎击,五国的军队都战败逃走。
宋国开始称王。
周慎靓王四年
秦国在脩鱼击败韩国军队,斩首八万人,在浊泽俘虏了韩将公孙叟和申差。诸侯各国震惊恐惧。
齐国的大夫与苏秦争宠,派人刺杀苏秦,将他杀死。
张仪游说魏襄王说:“魏国方圆不到千里,士兵不超过三十万,地势平坦,没有名山大川作为屏障,士兵戍守楚、韩、齐、赵的边境,在亭障驻守的不少于十万人,魏国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。诸侯约定合纵,在洹水之上结盟,结为兄弟以互相坚定。现在亲兄弟同父母,尚且争夺钱财互相杀伤,而想依靠反复无常的苏秦的残余计谋,其不能成功也是显而易见的。大王不侍奉秦国,秦国出兵攻打河外,占据卷、衍、酸枣,劫持卫国,夺取阳晋,那么赵国就不能南下,赵国不能南下而魏国就不能北上,魏国不能北上那么合纵的道路就断绝了,合纵道路断绝那么大王的国家想要不危险,是做不到的。所以希望大王审慎考虑计策,并且准许我告老还乡。”魏王于是背弃合纵的盟约,并依靠张仪向秦国求和。张仪回国,再次担任秦国相国。
鲁景公去世,他的儿子平公旅即位。
周慎靓王五年
巴国、蜀国互相攻击,都向秦国告急。秦惠王想要攻打蜀国。认为道路险狭难以到达,而韩国又来侵犯,犹豫未能决断。司马错请求攻打蜀国。张仪说:“不如攻打韩国。”惠王说:“请听听你的理由。”张仪说:“亲近魏国,友善楚国,出兵三川,攻打新城、宜阳,以逼近东周、西周的郊外,占据九鼎,掌握地图户籍,挟持天子以号令天下,天下没有敢不听从的,这是王者的事业。我听说争名的人在朝廷,争利的人在集市。现在三川、周室,是天下的朝廷和集市,而大王不去争夺,反而去争夺戎狄之地,离王者的事业太远了!”司马错说:“不是这样,我听说,想要使国家富强的务必扩大土地,想要使军队强大的务必使百姓富裕,想要称王的务必广施恩德,这三项具备而王业就随之而来了。现在大王土地狭小百姓贫困,所以我希望先从事容易的事。蜀国,是西边的偏僻国家而且是戎狄的首领,有夏桀、商纣那样的动乱,用秦国攻打它,就像让豺狼追逐羊群一样。得到它的土地足以扩大国家,夺取它的财物足以使百姓富裕,整顿军队不伤害民众而他们已经臣服。攻取一个国家而天下不认为残暴,利益遍及西海而天下不认为贪婪,这是我一举而名实兼得,又有禁止暴乱的名声。现在攻打韩国,劫持天子,是恶名,而且未必有利,又有不义的名声,而攻打天下所不愿意的,危险啊!请让我论述其中的缘故。周,是天下的宗室;齐,是韩国的盟国。周自知失去九鼎,韩自知丧失三川,将两国合力合谋,凭借齐、赵而向楚、魏求救。把九鼎给楚国,把土地给魏国,大王不能阻止。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。不如攻打蜀国稳妥。”惠王听从司马错的计策,发兵攻打蜀国。十月攻取蜀国。贬蜀王,改封为侯,并派陈庄做蜀国相国。蜀国既已归属秦国,秦国因此更加强大,富裕雄厚,轻视诸侯。
苏秦死后,他的弟弟苏代、苏厉也凭借游说在诸侯中显达。燕国相国子之与苏代结为姻亲,想获得燕国的权力。苏代出使齐国回来,燕王哙问说:“齐王能称霸吗?”回答说:“不能。”燕王说:“什么原因?”回答说:“不信任他的臣子。”于是燕王专任子之。鹿毛寿对燕王说:“人们称尧贤德,是因为他能禅让天下。现在大王把国家让给子之,这是大王与尧同名同德了。”燕王于是把国家托付给子之,子之地位非常显赫。有人说:“禹推荐益而让启的人做官吏,等到年老时认为启不足以承担天下,传给益。启与党羽攻打益,夺取了政权,天下人说禹名义上传天下给益而实际上让启自己夺取。现在大王说把国家托付给子之而官吏没有不是太子的人,这是名义上托付给子之而实际上太子掌权。”燕王于是收缴印绶,从三百石以上的官吏都交给子之。子之南面行使王权,而燕王哙年老,不处理政事,反而做臣子,国家大事都决断于子之。
周慎靓王六年
周慎靓王去世,他的儿子赧王延即位。
周赧王初期
周慎靓王元年
秦国人侵犯义渠,得到二十五座城。
魏国人背叛秦国。秦国人攻打魏国,夺取曲沃而让魏国人回去。又在岸门击败韩国,韩国太子仓到秦国做人质以求和。
燕国子之做王三年,国内大乱。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划攻打子之。齐王派人告诉燕太子说:“我听说太子将要整顿君臣的道义,明确父子的名分,我的国家虽然小,只听从太子的命令。”太子于是约
党聚众,使市被攻子之,不克。市被反攻太子。构难数月,死者数万人,百姓恫恐。齐王令章子将五都之兵,因北地之众以伐燕。燕士卒不战,城门不闭。齐人取子之,醢之,遂杀燕王哙。
译党人聚集党羽,派市被攻打子之,未能攻克。市被反过来攻打太子。双方构陷祸难数月,死了几万人,百姓惊恐不安。齐王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,凭借北地的民众去讨伐燕国。燕国士兵不战而降,城门也不关闭。齐国人抓获子之,将他剁成肉酱,于是杀死了燕王哙。
齐王问孟子曰:“或谓寡人勿取燕,或谓寡人取之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五旬而举之,人力不至于此;不取,必有天殃。取之何如?”孟子对曰:“取之而燕民悦由取之,古之人有行之者,武王是也;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,古之人有行之者,文王是也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箪食壶浆以迎王师,岂有他哉?避水火也。如水益深,如火益热,亦运而已矣!”诸侯将谋救燕。齐王谓孟子曰:“诸侯多谋伐寡人者,何以待之?”对曰:“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,汤是也。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。《书》曰:‘徯我后,后来其苏。’今燕虐其民,王往而征之,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,箪食壶浆以迎王师。若杀其父兄,系累其子弟,毁其宗庙,迁其重器,如之何其可也!天下固畏齐之强也,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,是动天下之兵也。王速出令,反其旄倪,止其重器,谋于燕众,置君而后去之,则犹可及止也。”齐王不听。已而燕人叛。齐王曰:“吾甚惭于孟子。”陈贾曰:“王无患焉。”乃见孟子,问曰:“周公何人也?”曰:“古圣人也。”陈贾曰:“周公使管叔监商,管叔以商畔也。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?”曰:“不知也。”陈贾曰:“然则圣人亦有过与?”曰:“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,周公之过不亦宜乎!且古之君子,过则改之;今之君子,过则顺之。古之君子,其过也如日月之食,民皆见之。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。今之君子,岂徒顺之,又从为之辞!”
是岁,齐宣王薨,子湣王地立。
慎靓王二年
秦右更疾伐赵。拔蔺,虏其将庄豹。
秦王欲伐齐,患齐、楚之从亲,乃使张仪至楚,说楚王曰:“大王诚能听臣,闭关绝约于齐,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,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,秦、楚娶妇嫁女,长为兄弟之国。”楚王说而许之。君臣皆贺,陈轸独吊。王怒曰:“寡人不兴师而得六百里地,何吊也?”对曰:“不然。以臣观之,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齐、秦合。齐、秦合则患必至矣!”王曰:“有说乎?”对曰:“夫秦之所以重楚者,以其有齐也。今闭关绝约于齐,则楚孤,秦奚贪夫孤国,而与之商於之地六百里?张仪至秦,必负王。是王北绝齐交,西生患于秦也。两国之兵必俱至。为王计者,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,使人随张仪。苟与吾地,绝齐未晚也。”王曰“愿陈子闭口,毋复言,以待寡人得地!”乃以相印授张仪,厚赐之。遂闭关绝约于齐,使一将军随张仪至秦。张仪佯堕车,不朝三月。楚王闻之,曰:“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?”乃使勇士宋遗借宋之符,北骂齐王。齐王大怒,折节而事秦,齐、秦之交合。张仪乃朝,见楚使者曰:“子何不受地?从某至某,广袤六里。”使者怒,还报楚王。楚王大怒,欲发兵而攻秦。陈轸曰:“轸可发口言乎?攻之不如因赂以一名都,与之并兵而攻齐,是我亡地于秦,取偿于齐也。今王已绝于齐而责欺于秦,是吾合秦、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,国必大伤矣!”楚王不听,使屈匄帅师伐秦。秦亦发兵使庶长章击之。
慎靓王三年
春,秦师及楚战于丹杨,楚师大败,斩甲士八万,虏屈匄及列侯、执珪七十馀人,遂取汉中郡。楚王悉发国内兵以复袭秦,战于蓝田,楚师大败。韩、魏闻楚之困,南袭楚,至邓。楚人闻之,乃引兵归,割两城以请平于秦。
燕人共立太子平,是为昭王,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,吊死问孤,与百姓同甘苦,卑身厚币以招贤者。谓郭隗曰:“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,孤极知燕小力少,不足以报。然诚得贤士与共国,以雪先王之耻,孤之愿也。先生视可者,得身事之!”郭隗曰:“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马者,马已死,买其首五百金而返。君大怒,涓人曰:‘死马且买之,况生者乎?马今至矣。’不期年,千里之马至者三。今王必欲致士,先从隗始。况贤于隗者,岂远千里哉?”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。于是士争趣燕。
译齐王问孟子说:“有人劝我不要攻取燕国,有人劝我攻取它。用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同样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,五十天就攻下了它,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;如果不攻取,必定会有天降的灾祸。攻取它怎么样?”孟子回答说:“攻取它而燕国百姓高兴,就攻取它,古代有人这样做过,周武王就是这样;攻取它而燕国百姓不高兴,就不要攻取,古代有人这样做过,周文王就是这样。用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,百姓用箪盛着饭、用壶装着酒来迎接王师,难道有别的原因吗?是为了躲避水深火热之苦。如果水更加深,火更加热,那百姓也就只是转嫁苦难罢了!”诸侯们正谋划救援燕国。齐王对孟子说:“诸侯大多谋划讨伐我,用什么办法来对待他们呢?”孟子回答说:“我听说凭借七十里土地就能统治天下的,商汤就是这样。没听说过拥有千里土地却害怕别人的。《尚书》说:‘等待我们的君主,君主来了我们就得救了。’现在燕国虐待它的百姓,大王去征讨它,百姓认为大王将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,所以用箪盛着饭、用壶装着酒迎接王师。如果杀害他们的父兄,捆绑他们的子弟,毁坏他们的宗庙,掠夺他们的重要祭器,这怎么可以呢!天下本来就怕齐国的强大,现在齐国土地加倍却不行仁政,这是招致天下军队来攻打齐国啊。大王赶快发布命令,送回燕国的老人和孩子,停止掠夺重要祭器,与燕国众人商议,拥立一位国君然后离开,那么还来得及阻止战争。”齐王没有听从。不久燕国人叛乱。齐王说:“我对孟子感到非常惭愧。”陈贾说:“大王不用担心。”于是去见孟子,问说:“周公是什么样的人?”孟子说:“古代的圣人。”陈贾说:“周公派管叔监管商地,管叔却在商地叛乱。周公知道他将要叛乱还派他去吗?”孟子说:“不知道。”陈贾说:“那么圣人也有过错吗?”孟子说:“周公是弟弟;管叔是哥哥,周公的过错不是很正常吗!况且古代的君子,有了过错就改正;现在的君子,有了过错就顺着它不改。古代的君子,他们的过错像日食月食一样,百姓都看得见。等到他们改正时,百姓都仰望他们。现在的君子,岂止是顺着过错不改,还替他们找借口!”
这一年,齐宣王去世,他的儿子田湣王田地即位。
周慎靓王二年
秦国右更疾攻打赵国。攻克蔺地,俘虏了赵国将领庄豹。
秦王想要攻打齐国,担心齐国和楚国合纵亲善,于是派张仪到楚国,游说楚王说:“大王如果能听从我的建议,关闭边关与齐国断绝盟约,我请求献出商於之地六百里,让秦国女子能成为大王的婢妾,秦国和楚国互通婚姻,永远成为兄弟之邦。”楚王很高兴并答应了他。君臣都来祝贺,只有陈轸表示哀悼。楚王生气地说:“我不发一兵一卒就得到六百里土地,你为什么要哀悼呢?”陈轸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。以我看来,商於之地得不到,而且齐国和秦国会联合。齐国和秦国联合,祸患必定到来!”楚王说:“有理由吗?”陈轸回答说:“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,是因为楚国有齐国作为盟友。现在关闭边关与齐国断绝盟约,那么楚国就孤立了,秦国怎么会贪图一个孤立的国家,而给它商於之地六百里呢?张仪回到秦国,必定背弃大王。这样大王北边断绝了与齐国的交好,西边在秦国惹下祸患。两国的军队必定都会到来。为大王计策,不如暗中与齐国联合而表面上与齐国断绝关系,派人跟随张仪。如果他把土地给我们,再与齐国断绝关系也不晚。”楚王说:“希望陈先生闭上嘴,不要再说了,等着我得到土地!”于是把相印授予张仪,重重赏赐他。于是关闭边关与齐国断绝盟约,派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到秦国。张仪假装从车上摔下来,三个月不上朝。楚王听说后,说:“张仪是因为我与齐国断绝关系不够彻底吗?”于是派勇士宋遗借宋国的符节,向北辱骂齐王。齐王非常愤怒,降低身份侍奉秦国,齐国和秦国的交好达成。张仪才上朝,接见楚国使者说:“你为什么不接受土地?从某地到某地,纵横六里。”使者愤怒,回国报告楚王。楚王非常愤怒,想要发兵攻打秦国。陈轸说:“我可以开口说话吗?攻打秦国不如趁机贿赂它一座名城,与它联合军队攻打齐国,这样我们在秦国失去的土地,可以从齐国得到补偿。现在大王已经与齐国断绝关系却向秦国追究欺骗之事,这是促成秦国和齐国的交好而招来天下的军队,国家必定遭受重大损失!”楚王不听,派屈匄率领军队攻打秦国。秦国也发兵派庶长章迎击他们。
周慎靓王三年
春天,秦军和楚军在丹杨交战,楚军大败,斩杀甲士八万,俘虏屈匄以及列侯、执珪七十多人,于是夺取了汉中郡。楚王发动国内全部兵力再次袭击秦国,在蓝田交战,楚军又大败。韩国、魏国听说楚国陷入困境,从南面袭击楚国,到达邓地。楚国人听说后,于是撤兵回国,割让两座城池向秦国求和。
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平,这就是燕昭王。昭王在燕国被攻破之后即位,慰问死者家属,抚恤孤儿,与百姓同甘共苦,降低身份、拿出丰厚的财物来招揽贤才。他对郭隗说:“齐国趁我国混乱而袭击攻破燕国,我深知燕国弱小力量少,不足以报仇。但如果能得到贤士与我共同治理国家,来洗雪先王的耻辱,这是我的愿望。先生看看合适的人选,我愿意亲自侍奉他!”郭隗说:“古代有位君主用千金让近侍去寻找千里马,马已经死了,近侍买回马头花了五百金回来。君主非常生气,近侍说:‘死马尚且买它,何况活马呢?马现在到了。’不到一年,千里马来了三匹。现在大王一定要招揽贤士,就从我郭隗开始。何况比郭隗更贤能的人,难道会远隔千里而不来吗?”于是昭王为郭隗改建宫室,以师礼对待他。于是贤士争相奔赴燕国。
韩宣惠王薨,子襄王仓立。
慎靓王四年
蜀相杀蜀侯。
秦惠王使人告楚怀王,请以武关之外易黔中地。楚王曰:“不愿易地,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。”张仪闻之,请行。王曰:“楚将甘心于子,奈何行?”张仪曰:“秦强楚弱,大王在,楚不宜敢取臣。且臣善其嬖臣靳尚,靳尚得事幸姬郑袖,袖之言,王无不听者。”遂往。楚王囚,将杀之。靳尚谓郑袖曰:“秦王甚爱张仪,将以上庸六县及美女赎之。王重地尊秦,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。”于是郑袖日夜泣于楚王曰:“臣各为其主耳。今杀张仪,秦必大怒。妾请子母俱迁江南,毋为秦所鱼肉也!”王乃赦张仪而厚礼之。张仪因说楚王曰:“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,不格明矣。今王不事秦,秦劫韩驱梁而攻楚,则楚危矣。秦西有巴、蜀,治船积粟,浮岷江而下,一日行五百馀里,不至十日而拒扞关,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,黔中、巫郡非王之有。秦举甲出武关,则北地绝。秦兵之攻楚也,危难在三月之内,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。夫待弱国之救,忘强秦之祸,此臣所为大王患也。大王诚能听臣,请令秦、楚长为兄弟之国,无相攻伐。”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,乃许之。张仪遂之韩,说韩王曰:“韩地险恶山居,五谷所生,非菽而麦,国无二岁之食,见卒不过二十万。秦被甲百馀万。山东之士被甲蒙胄而会战,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,左挈人头,右挟生虏。夫战孟贲、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,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,必无幸矣。大王不事秦,秦下甲据宜阳,塞成皋,则王之国分矣。鸿台之宫,桑林之宛,非王之有也。为大王计,莫如事秦而攻楚,以转祸而悦秦。计无便于此者。”韩王许之。
张仪归报,秦王封以六邑,号武信君。复使东说齐王曰:“从人说大王者必曰:‘齐蔽于三晋,地广民众,兵强士勇,虽有百秦,将无奈齐何。’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。今秦、楚嫁女娶妇,为昆弟之国;韩献宜阳;梁效河外;赵王入朝,割河间以事秦。大王不事秦,秦驱韩、梁攻齐之南地,悉赵兵,渡清河,指博关,临菑、即墨非王之有也!国一日见攻,虽欲事秦,不可得也!”齐王许张仪。张仪去,西说赵王曰:“大王收率天下以摈秦,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。大王之威行于山东,敝邑恐惧,缮甲厉兵,力田积粟,愁居慑处,不敢动摇,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。今以大王之力,举巴、蜀,并汉中,包两周,守白马之津。秦虽僻远,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。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,愿渡河,逾漳,据番吾,会邯郸之下,愿以甲子合战,正殷纣之事。谨使使臣先闻左右。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,而韩、梁称东籓之臣,齐献鱼盐之地,此断赵之右肩也。夫断右肩而与人斗,失其党而孤居,求欲毋危,得乎?今秦发三将军,其一军塞午道,告齐使渡清河,军于邯郸之东;一军军成皋,驱韩、梁军于河外;一军军于渑池,约四国为一以攻赵,赵服必四分其地。臣窃为大王计,莫如与秦王面相约而口相结,常为兄弟之国也。”赵王许之。张仪乃北之燕,说燕王曰:“今赵王已入朝,效河间以事秦。大王不事秦,秦下甲云中、九原,驱赵而攻燕,则易水、长城非大王之有也。且今时齐、赵之于秦,犹郡县也,不敢妄举师以攻伐。今王事秦,长无齐、赵之患矣。”燕王请献常山之尾五城以和。
张仪归报,未至咸阳,秦惠王薨,子武王立。武王自为太子时,不说张仪,及即位,群臣多毁短之。诸侯闻仪与秦王有隙,皆畔衡,复合从。
慎靓王五年
张仪说秦武王曰:“为王计者,东方有变,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。臣闻齐王甚憎臣,臣之所在,齐必伐之。臣愿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,齐必伐梁,齐、梁交兵而不能相去,王以其间伐韩,入三川,挟天子,案图籍,此王业也。”王许之。齐王果伐梁,梁王恐。张仪曰:“王勿患也。请令齐罢兵。”乃使其舍人
译韩宣惠王去世,他的儿子襄王仓即位。
慎靓王四年
蜀国丞相杀死了蜀侯。
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,请求用武关以外的土地交换黔中地区。楚王说:“不愿意交换土地,只希望得到张仪,就献出黔中地区。”张仪听说后,请求前往楚国。秦惠王说:“楚国将对您发泄怨恨,为什么还要去呢?”张仪说:“秦国强大楚国弱小,大王在位,楚国不应该敢逮捕我。况且我与楚国宠臣靳尚交好,靳尚能够侍奉受宠的姬妾郑袖,郑袖说的话,楚王没有不听命的。”于是前往楚国。楚王囚禁了张仪,准备杀他。靳尚对郑袖说:“秦王非常喜爱张仪,将用上庸六县和美女来赎他。大王看重土地并尊崇秦国,秦国的女子必定尊贵,而夫人您就会被疏远了。”于是郑袖日夜在楚王面前哭泣说:“臣子各自为他的君主效力罢了。现在杀了张仪,秦国必定大怒。妾请求带着儿子迁居江南,不要成为秦国宰割的对象!”楚王于是赦免了张仪并给予厚礼。张仪趁机游说楚王说:“实行合纵的人,与驱赶羊群去攻击猛虎没有区别,不能成功是很明显的。现在大王不侍奉秦国,秦国胁迫韩国、驱赶魏国来攻打楚国,那么楚国就危险了。秦国西边拥有巴、蜀,修造船只积聚粮食,顺着岷江而下,一天能走五百多里,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,扞关震惊,那么合纵盟国境内以东的地方都会坚守城池,黔中、巫郡就不再是大王的了。秦国发兵出武关,那么北边的土地就断绝了。秦军攻打楚国,危难在三个月之内,而楚国等待诸侯的救援却在半年之外。依靠弱国的救援,忘记强秦的祸患,这是我为大王所担忧的。大王如果真的能听从我的建议,请让秦国和楚国永远成为兄弟之国,不再互相攻伐。”楚王已经得到了张仪,又看重献出黔中土地的事,于是答应了他。张仪于是前往韩国,游说韩王说:“韩国地势险恶,居住在山中,五谷所产,不是豆类就是麦子,国家没有两年的粮食储备,现役士兵不过二十万。秦国披甲的士兵有一百多万。山东地区的士兵披甲戴盔集合作战,秦人扔掉铠甲赤身裸体冲向敌人,左手提着人头,右手挟持活捉的俘虏。用孟贲、乌获那样的勇士去攻打不服从的弱国,与把千钧重物压在鸟蛋上没有什么不同,必定没有侥幸逃脱的可能。大王不侍奉秦国,秦国发兵占据宜阳,堵塞成皋,那么大王的国家就分裂了。鸿台的宫殿,桑林的苑囿,就不再是大王的了。为大王谋划,不如侍奉秦国并攻打楚国,以此转移祸患并使秦国高兴。没有比这更便利的计策了。”韩王答应了他。
张仪回国报告,秦王封给他六座城邑,封号为武信君。又派他向东游说齐王说:“实行合纵的人对大王说:‘齐国被三晋遮蔽,地广民众,兵强士勇,即使有一百个秦国,也将对齐国无可奈何。’大王认为他们的说法贤明却不考虑实际情况。现在秦国和楚国通婚,成为兄弟之国;韩国献出宜阳;魏国献出河外;赵王入朝,割让河间来侍奉秦国。大王不侍奉秦国,秦国驱使韩国、魏国攻打齐国的南地,出动赵国全部兵力,渡过清河,直指博关,临淄、即墨就不再是大王的了!国家一旦遭到攻击,即使想侍奉秦国,也来不及了!”齐王答应了张仪。张仪离开,向西游说赵王说:“大王率领天下各国排斥秦国,秦军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。大王的威势行于山东,我国恐惧,修整铠甲磨砺兵器,努力耕种积聚粮食,忧愁居住害怕行动,不敢动摇,只是大王有意责备我们罢了。现在凭借大王的力量,攻取巴、蜀,兼并汉中,包围两周,守住白马渡口。秦国虽然偏僻遥远,然而心中愤恨含怒的日子已经很久了。现在秦国有一支破旧铠甲、疲惫士兵的军队驻扎在渑池,希望渡过黄河,越过漳水,占据番吾,在邯郸城下会师,希望在甲子日决战,重演殷纣王的故事。恭敬地派使者先向左右通报。现在楚国与秦国成为兄弟之国,而韩国、魏国自称东边的藩属臣子,齐国献出鱼盐之地,这就切断了赵国的右臂。切断右臂而与人搏斗,失去同盟而孤立无援,想要不危险,能做到吗?现在秦国出动三将军,其中一军堵塞午道,告知齐国让它渡过清河,军队驻扎在邯郸以东;一军驻扎在成皋,驱使韩国、魏国的军队到河外;一军驻扎在渑池,约定四国联合攻打赵国,赵国屈服必定会四分其地。我私下为大王谋划,不如与秦王当面相约并口头结盟,永远作为兄弟之国。”赵王答应了他。张仪于是向北前往燕国,游说燕王说:“现在赵王已经入朝,献出河间来侍奉秦国。大王不侍奉秦国,秦军南下云中、九原,驱使赵国攻打燕国,那么易水、长城就不再是大王的了。况且现在齐国、赵国对于秦国,就像郡县一样,不敢随意发兵攻伐。现在大王侍奉秦国,就长久没有齐国、赵国的祸患了。”燕王请求献出常山尾部的五座城邑来求和。
张仪回国报告,还没到达咸阳,秦惠王去世,他的儿子武王即位。武王在做太子时,就不喜欢张仪,等到即位,群臣大多诋毁短处他。诸侯听说张仪与秦王有嫌隙,都背叛连横,重新合纵。
慎靓王五年
张仪游说秦武王说:“为大王谋划,东方有变故,然后大王可以多割取土地。我听说齐王非常憎恨我,我所在的地方,齐国必定攻打它。我希望乞求我那不肖的身躯前往魏国,齐国必定攻打魏国,齐、魏两国交战而不能互相离开,大王趁此间隙攻打韩国,进入三川,挟持天子,掌控图籍,这是大王的帝业。”武王答应了他。齐王果然攻打魏国,魏王害怕。张仪说:“大王不要担忧。请让我让齐国罢兵。”于是派他的门客
之楚,借使谓齐王曰:“甚矣,王之托仪于秦也!”齐王曰:“何故?”楚使者曰:“张仪之去秦也,固与秦王谋矣,欲齐、梁相攻而令秦取三川也。今王果伐梁,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,以信仪于秦王也。”齐王乃解兵还。张仪相魏一岁,卒。仪与苏秦皆以纵横之术游诸侯,致位富贵,天下争慕效之。又有魏人公孙衍者,号曰犀首,亦以谈说显名。其馀苏代、苏厉、周最、楼缓之徒,纷纭遍于天下,务以辩诈相高,不可胜纪。而仪、秦、衍最著。
译有人出使楚国,假托楚王之意对齐王说:“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国,真是太过分了!”齐王问:“这是什么缘故?”楚国的使者说:“张仪离开秦国时,本来就和秦王商量好了,想让齐国和魏国互相攻伐,从而让秦国夺取三川之地。现在大王果然攻打魏国,这是大王在国内使国家疲惫,在国外攻打盟友,以此来向秦王证明张仪的诚信。”齐王于是撤兵回国。张仪在魏国担任相国一年,就去世了。张仪和苏秦都凭借纵横捭阖的权术游说诸侯,获得了显赫的地位和富贵,天下人都争相仰慕并效仿他们。还有魏国人公孙衍,号称犀首,也凭借能言善辩而名声显赫。其余像苏代、苏厉、周最、楼缓这些人,纷纷扰扰遍布天下,都致力于用巧辩和欺诈来争高下,多得无法一一记载。其中张仪、苏秦、公孙衍最为著名。
《孟子》论之曰:或谓:“张仪、公孙衍,岂不大丈夫哉!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。”孟子曰:“是恶足以为大丈夫哉?君子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正道,得志则与民由之,不得志则独行其道,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诎,是之谓大丈夫。”
扬子《法言》曰:或问:“仪、秦学乎鬼谷术而习乎纵横言,安中国者各十馀年,是夫?”曰:“诈人也。圣人恶诸。”曰:“孔子读而仪、秦行,何如也?”曰:“甚矣凤鸣而鸷翰也!”“然则子贡不为欤?”曰:“乱而不解,子贡耻诸。说而不富贵,仪、秦耻诸。”或曰:“仪、秦其才矣乎,迹不蹈已?”曰:“昔在任人,帝而难之,不以才矣。才乎才,非吾徒之才也。”
秦王使甘茂诛蜀相庄。
秦王、魏王会于临晋。
赵武灵王纳吴广之女孟姚,有宠,是为惠后。生子何。
慎靓王六年
秦初置丞相,以樗里疾为右丞相。
慎靓王七年
秦、魏会于应。
秦王使甘茂约魏以伐韩,而令向寿辅行。甘茂至魏,令向寿还,谓王曰:“魏听臣矣,然愿王勿伐!”王迎甘茂于息壤而问其故。对曰:“宜阳大县,其实郡也。今王倍数险,行千里,攻之难。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,人告其母,其母织自若也。及三人告之,其母投杼下机,逾墙而走。臣之贤不若曾参,王之信臣又不如其母,疑臣者非特三人,臣恐大王之投杼也。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,三年而拔之。反而论功,文侯示之谤书一箧。乐羊再拜稽首曰:‘此非臣之功,君之力也。’今臣,羁旅之臣也,樗里子、公孙奭挟韩而议之,王必听之,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。”王曰:“寡人弗听也,请与子盟。”乃盟于息壤。秋,甘茂、长封帅师伐宜阳。
慎靓王八年
甘茂攻宜阳,五月而不拔。樗里子、公孙奭果争之。秦王召甘茂,欲罢兵。甘茂曰:“息壤在彼。”王曰:“有之。”因大悉起兵以佐甘茂。斩首六万,遂拔宜阳。韩公仲侈入谢于秦以请平。
秦武王好以力戏,力士任鄙、乌获、孟说皆至大官。八月,王与孟说举鼎,绝脉而薨。族孟说。武王无子,异母弟稷为质于燕。国人逆而立之,是为昭襄王。昭襄王母羋八子,楚女也,实宣太后。
赵武灵王北略中山之地,至房子,遂之代,北至无穷,西至河,登黄华之上。与肥义谋胡服骑射以教百姓,曰:“愚者所笑,贤者察焉。虽驱世以笑我,胡地、中山,吾必有之!”遂胡服。国人皆不欲,公子成称疾不朝。王使人请之曰:“家听于亲,国听于君。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公叔不服,吾恐天下议之也。制国有常,利民为本;从政有经,令行为上。明德先论于贱,而从政先信于贵,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也。”公子成再拜稽首曰:“臣闻中国者,圣贤之所教也,礼乐之所用也,远方之所观赴也,蛮夷之所则效也。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,变古之道,逆人之心,臣愿王熟图之也!”使者以报。王自往请之,曰:“吾国东有齐、中山,北有燕、东胡,西有楼烦、秦、韩之边。今无骑射之备,则何以守之哉?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,侵暴吾地,系累吾民,引水围鄗;微社稷之神灵,则鄗几于不守也,先君丑之。故寡人变服骑射,欲以备四境之难,报中山之怨。而叔顺中国之俗,恶变服之名,以忘鄗事之丑,非寡人之所望也。”公子成听命,乃赐胡服,明日服而朝。于是始出胡服令,而招骑射焉。
慎靓王九年
秦昭王使向寿平宜阳,而使樗里子、甘茂伐魏。甘茂言于王,以武遂复归之韩。向寿、公孙奭争之,不能得,由此怨谗甘茂。茂惧,辍伐魏蒲阪,亡去。樗里子与魏讲而罢兵。甘茂奔齐。
赵王略中山地,至宁葭;西略胡地,至榆中。林胡王献马。归,使楼缓之秦,仇液之韩,王贲之楚,富丁之魏,赵爵之齐。代相赵固主胡,致其兵。
楚王与齐、韩合从。
慎靓王十年
彗星
译《孟子》论述道:有人说:“张仪、公孙衍,难道不是大丈夫吗!他们一发怒,诸侯就害怕;他们安居无事,天下就太平。”孟子说:“这哪里配称为大丈夫呢?君子站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上,走在天下最正确的道路上,得志时就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,不得志时就独自坚守正道,富贵不能使他的心志迷惑,贫贱不能使他的节操改变,威武不能使他的意志屈服,这才叫做大丈夫。”
扬雄在《法言》中说:有人问:“张仪、苏秦学习鬼谷子的权术,练习纵横家的言辞,使中国安定各十多年,这是对的吗?”回答说:“他们是欺诈之人。圣人厌恶他们。”问:“孔子研读经典而张仪、苏秦践行权术,怎么样呢?”回答说:“凤凰鸣叫却长着猛禽的翅膀,这太严重了!”问:“那么子贡不也是这样吗?”回答说:“天下混乱而不能解救,子贡以此为耻。游说成功而不能获得富贵,张仪、苏秦以此为耻。”有人说:“张仪、苏秦有才能吧,他们的行为难道没有遵循法度吗?”回答说:“从前在任人那里,帝尧都难以驾驭,并不是因为任人有才能。所谓才能,才能,并不是我们这类人所认可的才能。”
秦王派遣甘茂诛杀蜀相庄。
秦王与魏王在临晋会盟。
赵武灵王纳吴广的女儿孟姚为妃,孟姚受到宠爱,这就是惠后。她生下了儿子赵何。
周慎靓王六年
秦国初次设置丞相,任命樗里疾为右丞相。
周慎靓王七年
秦国与魏国在应地会盟。
秦王派遣甘茂与魏国结盟以讨伐韩国,并命令向寿辅佐甘茂同行。甘茂到达魏国后,让向寿返回,向秦王说:“魏国听从我的建议了,但希望大王不要出兵讨伐!”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并询问其中的缘故。甘茂回答说:“宜阳是大县,实际上相当于郡。现在大王跨越重重险阻,行军千里,攻打它很困难。鲁国有个与曾参同姓名的人杀了人,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,他的母亲依然如常织布。等到第三个人来告诉时,他的母亲扔下梭子,离开织机,翻墙逃走了。我的贤德比不上曾参,大王对我的信任又不如曾参的母亲,怀疑我的人不止三个,我担心大王也会像曾参的母亲那样扔下梭子逃跑。魏文侯命令乐羊领兵攻打中山,三年才攻克。乐羊返回后论功行赏,文侯给他看了一箱诽谤他的书信。乐羊拜了两拜,叩头说:‘这不是我的功劳,是君主的力量啊。’现在我是寄居在他国的臣子,樗里子、公孙奭勾结韩国来议论我,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,这样大王就欺骗了魏王,而我却承受了韩国公仲侈的怨恨。”秦王说:“我不会听信他们,请与我结盟。”于是两人在息壤结盟。秋天,甘茂、长封率领军队讨伐宜阳。
周慎靓王八年
甘茂攻打宜阳,五个月没有攻克。樗里子、公孙奭果然争辩反对。秦王召见甘茂,想要罢兵。甘茂说:“息壤的盟约在那里。”秦王说:“有的。”于是大规模动员军队来援助甘茂。斩首六万,于是攻克了宜阳。韩国公仲侈入秦谢罪,请求讲和。
秦武王喜好以力气嬉戏,力士任鄙、乌获、孟说都做到了大官。八月,武王与孟说举鼎,筋脉断裂而死。诛灭孟说全族。武王没有儿子,异母弟稷在燕国做人质。国人迎接他并拥立他为王,这就是昭襄王。昭襄王的母亲羋八子,是楚国人,实际上是宣太后。
赵武灵王向北掠夺中山国的土地,到达房子,于是前往代地,向北到达无穷,向西到达黄河,登上黄华山。与肥义谋划穿胡服、练骑射来教导百姓,说:“愚笨的人嘲笑,贤明的人洞察。即使举世都嘲笑我,胡地、中山,我必定要占有它们!”于是改穿胡服。国人都不同意,公子成称病不上朝。王派人去请他说:“家里听从父母,国家听从君主。现在寡人制定教化改变服饰而公叔不穿,我担心天下人会议论。治理国家有常规,以利于百姓为根本;从政有准则,以法令执行为首要。彰明德行先从卑贱的人开始讨论,而从政先从尊贵的人建立威信,所以希望仰慕公叔的道义来完成胡服的功业。”公子成拜了两拜,叩头说:“我听说中原地区,是圣贤教化的地方,是礼乐施行的地方,是远方人前来观瞻效法的地方,是蛮夷效仿的榜样。现在大王舍弃这些而穿远方人的服饰,改变古代的道统,违背人心,我希望大王仔细考虑!”使者回报。王亲自前往请他说:“我国东面有齐国、中山国,北面有燕国、东胡,西面有楼烦、秦国、韩国的边境。现在没有骑射的防备,那么凭什么防守呢?先前中山国倚仗齐国的强兵,侵犯掠夺我们的土地,掳掠我们的百姓,引水围困鄗城;若不是社稷神灵的保佑,鄗城几乎守不住了,先君对此感到羞耻。所以寡人改变服饰练习骑射,想要防备四境的灾难,报复中山国的怨恨。而叔父顺从中原的习俗,厌恶改变服饰的名声,从而忘记了鄗城事件的耻辱,这不是寡人所期望的。”公子成听从命令,于是赐给胡服,第二天穿着胡服上朝。于是开始颁布胡服令,并招募练习骑射。
周慎靓王九年
秦昭王派遣向寿平定宜阳,并派遣樗里子、甘茂讨伐魏国。甘茂对秦王说,将武遂归还给韩国。向寿、公孙奭争辩反对,没能达到目的,从此怨恨并谗毁甘茂。甘茂害怕,停止讨伐魏国的蒲阪,逃亡离去。樗里子与魏国讲和并罢兵。甘茂投奔齐国。
赵王掠夺中山国的土地,到达宁葭;向西掠夺胡地的土地,到达榆中。林胡王献马。回国后,派遣楼缓出使秦国,仇液出使韩国,王贲出使楚国,富丁出使魏国,赵爵出使齐国。代相赵固主管胡人事务,征集他们的军队。
楚王与齐国、韩国合纵。
周慎靓王十年
彗星
秦宣太后异父弟曰穰侯魏冉,同父弟曰华阳君羋戎;王之同母弟曰高陵君、泾阳君。魏冉最贤,自惠王、武王时,任职用事。武王薨,诸弟争立,唯魏冉力能立昭王。昭王即位,以冉为将军,卫咸阳。是岁,庶长壮及大臣、诸公子谋作乱,魏冉诛之;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,悼武王后出归于魏,王兄弟不善者,魏冉皆灭之。王少,宣太后自治事,任魏冉为政,威震秦国。
慎靓王十一年
秦王、楚王盟于黄棘。秦复与楚上庸。
慎靓王十二年
彗星见。
秦取魏蒲阪、晋阳、封陵,又取韩武遂。
齐、韩、魏以楚负其从亲,合兵伐楚。楚王使太子横为质于秦而请救。秦客卿通将兵救楚,三国引兵去。
慎靓王十三年
秦王、魏王、韩太子婴会于临晋,韩太子至咸阳而归;秦复与魏蒲阪。
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斗者,太子杀之,亡归。
慎靓王十四年
日有食之,既。
秦人取韩穰。蜀宁煇叛秦,秦司马错往诛之。
秦庶长奂会韩、魏、齐兵伐楚,败其师于重丘,杀其将唐昧;遂取重丘。
赵王伐中山,中山君奔齐。
慎靓王十五年
秦泾阳君为质于齐。
秦华阳君伐楚,大破楚师,斩首三万,杀其将景缺,取楚襄城。楚王恐,使太子为质于齐以请平。
秦樗里疾卒,以赵人楼缓为丞相。
赵武灵王爱少子何,欲及其生而立之。
慎靓王十六年
五月戊申,大朝东宫,传国于何。王庙见礼毕,出临朝,大夫悉为臣。肥义为相国,并傅王。武灵王自号“主父”。主父欲使子治国,身胡服,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。将自云中、九原南袭咸阳,于是诈自为使者,入秦,欲以观秦地形及秦王之为人。秦王不知,已而怪其状甚伟,非人臣之度,使人逐之,主父行已脱关矣。审问之,乃主父也。秦人大惊。
齐王、魏王会于韩。
秦人伐楚,取八城。秦王遗楚王书曰:“始寡人与王约为兄弟,盟于黄棘,太子入质,至欢也。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,不谢而亡去。寡人诚不胜怒,使兵侵君王之边。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。寡人与楚接境,婚姻相亲。而今秦、楚不欢,则无以令诸侯。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,面相约,结盟而去,寡人之愿也!”楚王患之,欲往,恐见欺,欲不往,恐秦益怒。昭睢曰:“毋行而发兵自守耳!秦,虎狼也,有并诸侯之心,不可信也!”怀王之子子兰劝王行,王乃入秦。秦王令一将军诈为王,伏兵武关,楚王至则闭关劫之,与俱西,至咸阳,朝章台,如籓臣礼,要以割巫、黔中郡。楚王欲盟,秦王欲先得地。楚王怒曰:“秦诈我,而又强要我以地!”因不复许,秦人留之。楚大臣患之,乃相与谋曰:“吾王在秦不得还,要以割地,而太子为质于齐。齐、秦合谋,则楚无国矣。”欲立王子之在国者。昭睢曰:“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,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,不宜!”乃诈赴于齐。齐湣王召群臣谋之,或曰:“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。”齐相曰:“不可。郢中立王,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。”其人曰:“不然。郢中立王,因与其新王市曰:‘予我下东国,吾为王杀太子。不然,将与三国共立之。’”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。楚人立之。秦王闻孟尝君之贤,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请。孟尝君来入秦,秦王以为丞相。
慎靓王十七年
或谓秦王曰:“孟尝君相秦,必先齐而后秦。秦其危哉!”秦王乃以楼缓为相,囚孟尝君,欲杀之。孟尝君使人求解于秦王幸姬,姬曰:“愿得君狐白裘。”孟尝君有狐白裘,已献之秦王,无以应姬求。客有善为狗盗者,入秦藏中,盗狐白裘以献姬。姬乃为之言于王而遣之。王后悔,使追之。孟尝君至关。关法:鸡鸣而出客。时尚蚤,追者将至,客有善为鸡鸣者,野鸡闻之皆鸣。孟尝君乃得脱归。
楚人告于秦曰:“赖社稷神灵,国有王矣!”秦王怒,发兵出武关击楚,斩首五万
译秦宣太后异父的弟弟叫穰侯魏冉,同父的弟弟叫华阳君羋戎;秦王的同母弟弟是高陵君、泾阳君。魏冉最为贤能,从惠王、武王时期起,就担任官职掌握实权。武王去世,各位弟弟争夺王位,只有魏冉有能力拥立昭王。昭王即位,任命魏冉为将军,保卫咸阳。这一年,庶长壮以及大臣、各位公子谋划作乱,魏冉诛杀了他们;惠文后也都不得善终,悼武王的王后回到魏国,秦王那些品行不端的兄弟,魏冉都把他们灭掉了。秦王年幼,宣太后亲自处理政事,任用魏冉执政,威势震动了秦国。
周慎靓王十一年
秦王、楚王在黄棘结盟。秦国又把上庸归还给楚国。
周慎靓王十二年
出现彗星。
秦国夺取魏国的蒲阪、晋阳、封陵,又夺取韩国的武遂。
齐国、韩国、魏国因为楚国违背了合纵的盟约,联合出兵攻打楚国。楚王派太子横到秦国做人质并请求救援。秦国客卿通率领军队救援楚国,三国军队撤退。
周慎靓王十三年
秦王、魏王、韩国太子婴在临晋会见,韩国太子到了咸阳后返回;秦国又把蒲阪归还给魏国。
秦国大夫中有私下与楚国太子争斗的人,太子杀了他,逃亡回国。
周慎靓王十四年
发生日食,全食。
秦国夺取韩国的穰地。蜀地宁煇背叛秦国,秦国司马错前往诛杀他。
秦国庶长奂会合韩国、魏国、齐国军队攻打楚国,在重丘击败楚军,杀了楚将唐昧;于是夺取了重丘。
赵王攻打中山国,中山君逃奔到齐国。
周慎靓王十五年
秦国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。
秦国华阳君攻打楚国,大破楚军,斩首三万,杀了楚将景缺,夺取楚国襄城。楚王害怕,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请求讲和。
秦国樗里疾去世,任命赵国人楼缓为丞相。
赵武灵王宠爱小儿子何,想趁自己活着时立他为王。
周慎靓王十六年
五月戊申日,在东宫举行大朝会,把王位传给何。何到宗庙行见礼完毕,出来临朝听政,大夫们都成为他的臣下。肥义担任相国,并辅佐新王。武灵王自称“主父”。主父想让儿子治理国家,自己穿上胡服,率领将士大夫向西北掠夺胡人之地。打算从云中、九原南下袭击咸阳,于是假装自己是使者,进入秦国,想要观察秦国的地形以及秦王的为人。秦王不知道,后来觉得他相貌非常雄伟,不像臣子的样子,派人追赶他,主父已经逃出函谷关了。仔细审问,才知道是主父。秦人大吃一惊。
齐王、魏王在韩国会见。
秦国攻打楚国,夺取八座城池。秦王给楚王写信说:“起初寡人与大王结为兄弟,在黄棘结盟,太子入秦做人质,非常欢洽。太子凌辱杀害寡人的重臣,不道歉就逃走了。寡人实在无法抑制愤怒,派军队侵犯大王的边境。现在听说大王竟然让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讲和。寡人与楚国接壤,婚姻相亲。如果现在秦、楚不欢洽,就无法号令诸侯。寡人愿意与大王在武关会面,当面约定,结盟后离去,这是寡人的愿望!”楚王为此担忧,想去,怕被欺骗;不想去,怕秦国更加愤怒。昭睢说:“不要去而发兵自卫罢了!秦国是虎狼之国,有兼并诸侯的野心,不可相信!”怀王的儿子子兰劝大王去,大王于是进入秦国。秦王命令一名将军假装是秦王,在武关埋伏军队,楚王一到就关闭城门劫持他,和他一起向西,到达咸阳,在章台朝见,如同藩臣的礼节,胁迫割让巫、黔中郡。楚王想结盟,秦王想先得到土地。楚王愤怒地说:“秦国欺骗我,又强行索要土地!”因此不再答应,秦人扣留了他。楚国大臣为此担忧,于是互相商议说:“我们的大王在秦国不能回来,被胁迫割让土地,而太子在齐国做人质。齐、秦合谋,楚国就亡国了。”想要拥立在国内的王子。昭睢说:“大王和太子都受困于诸侯,现在又违背王命而立庶子,不合适!”于是假装向齐国报丧。齐湣王召集群臣商议,有人说:“不如扣留太子以索取楚国的淮北之地。”齐相说:“不行。郢中拥立了新王,这是我们抱着空人质而在天下行不义之事。”那人说:“不是这样。郢中拥立了新王,就与新王交易说:‘给我下东国,我为你杀了太子。不然,将和三国共同拥立他。’”齐王最终采纳了相国的计策而放归楚国太子。楚国人拥立了他。秦王听说孟尝君贤能,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以请求孟尝君。孟尝君来到秦国,秦王任命他为丞相。
周慎靓王十七年
有人对秦王说:“孟尝君做秦国的丞相,一定会先考虑齐国而后考虑秦国。秦国危险了!”秦王于是任命楼缓为相,囚禁孟尝君,想杀他。孟尝君派人向秦王宠爱的姬妾请求解救,姬妾说:“希望得到君主的白狐皮袍。”孟尝君有白狐皮袍,已经献给秦王,没有东西回应姬妾的要求。门客中有善于装狗偷窃的人,进入秦国的仓库,盗取白狐皮袍献给姬妾。姬妾于是向秦王说情而放了他。秦王后悔,派人追赶他。孟尝君到达函谷关。关上的规定:鸡叫时放出客人。当时还早,追赶的人就要到了,门客中有善于模仿鸡叫的人,野鸡听到都叫起来。孟尝君于是得以逃脱回国。
楚国人告诉秦国说:“依靠社稷神灵,国家已经有王了!”秦王愤怒,发兵出武关攻打楚国,斩首五万
,取十六城。
赵王封其弟胜为平原君。平原君好士,食客常数千人。有公孙龙者,善为坚白同异之辩,平原君客之。孔穿自鲁适赵,与公孙龙论臧三耳,龙甚辩析。子高弗应,俄而辞出,明日复见平原君。平原君曰:“畴昔公孙之言信辩也,先生以为何如?”对曰:“然。几能令臧三耳矣。虽然,实难!仆愿得又问于君:今谓三耳甚难而实非也,谓两耳甚易而实是也,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,其亦从难而非者乎?”平原君无以应。明日,谓公孙龙曰:“公无复与孔子高辩事也!其人理胜于辞,公辞胜于理。辞胜于理,终必受诎。”齐邹衍过赵,平原君使与公孙龙论白马非马之说。邹子曰:“不可。夫辩者,别殊类使不相害,序异端使不相乱。抒意通指,明其所谓,使人与知焉,不务相迷也。故胜者不失其所守,不胜者得其所求。若是,故辩可为也。及至烦文以相假,饰辞以相惇,巧譬以相移,引人使不得及其意,如此害大道。夫缴纷争言而竞后息,不能无害君子,衍不为也。”座皆称善。公孙龙由是遂绌。
译夺取了十六座城池。
赵王封他的弟弟赵胜为平原君。平原君喜好招揽士人,门下的食客常常有数千人。有个叫公孙龙的人,擅长进行“坚白”、“同异”之类的辩论,平原君将他作为门客供养。孔穿从鲁国来到赵国,与公孙龙辩论“奴仆有三只耳朵”的观点,公孙龙辨析得非常详尽。孔穿不予回应,不久告辞退出,第二天又去拜见平原君。平原君说:“昨天公孙龙的言论确实雄辩,先生认为怎么样?”孔穿回答说:“是的。他几乎能让人们相信奴仆有三只耳朵了。虽然如此,但实际上很难让人信服!我愿意再向君侯请教:现在说奴仆有三只耳朵很难让人信服且实际上是不对的,说奴仆有两只耳朵很容易让人信服且实际上是对的,不知道君侯是愿意听从容易且正确的一方呢,还是愿意听从困难且错误的一方呢?”平原君无言以对。第二天,平原君对公孙龙说:“你不要再和孔穿辩论了!那个人是道理胜过言辞,而你是言辞胜过道理。言辞胜过道理,最终一定会受到挫折。”齐国的邹衍路过赵国,平原君让他与公孙龙辩论“白马非马”的观点。邹衍说:“不可以。辩论的目的,是区分不同的类别使它们互不侵害,梳理不同的观点使它们互不混乱。抒发心意以通达旨意,阐明所说的内容,使人们能够理解,而不是致力于互相迷惑。所以,辩论胜利的人不失去他所坚守的,辩论失败的人得到他所寻求的。像这样,辩论才可以进行。至于用繁琐的文辞来互相欺骗,用华丽的言辞来互相压制,用巧妙的比喻来互相转移话题,引人偏离而不能达到本意,这样会妨害大道。那些纠缠纷争、竞相争辩直到最后才停止的人,不能不伤害君子,我不做这种事。”在座的人都称赞他说得好。公孙龙因此就被罢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