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十七
百岁尚示败也。秦灭先圣之道,为苟且之治,故立十四年而亡,其遗毒馀烈至今未灭,习俗薄恶,人民嚣顽,抵冒殊扞,熟烂如此之甚者也。窃譬之:琴瑟不调,甚者必解而更张之,乃可鼓也;为政而不行,甚者必变而更化之,乃可理也。故汉得天下以来,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,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。
译即使活到百岁也不会失败。秦朝灭绝了先圣的道统,实行苟且偷安的统治,所以建立政权十四年就灭亡了,但其遗留的毒害和余威至今尚未消除,风俗浅薄恶劣,百姓喧哗顽固,抵触冒犯、殊死抗拒,熟烂腐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。我私下打个比方:琴瑟音调不协调,严重的必须拆开重新调整琴弦,才可以弹奏;施政不能推行,严重的必须变革并重新教化,才可以治理。所以汉朝取得天下以来,常常想要治理好国家但至今不能实现良好治理的原因,就在于应当变革教化却没有进行变革教化。
“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,少则习之学,长则材诸位,爵禄以养其德,刑罚以威其恶,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。武王行大谊,平残贼,周公作礼乐以文之;至于成、康之隆,囹圄空虚四十馀年。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,非独伤肌肤之效也。至秦则不然,师申、商之法,行韩非之说,憎帝王之道,以贪狼为俗,诛名而不察实,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。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,外有事君之礼,内有背上之心,造伪饰诈,趋利无耻,是以刑者甚众,死者相望,而奸不息,俗化使然也。今陛下并有天下,莫不率服,而功不加于百姓者,殆王心未加焉。《曾子》曰:‘尊其所闻,则高明矣;行其所知,则光大矣。高明光大,不在于它,在乎加之意而已。’愿陛下因用所闻,设诚于内而致行之,则三王何异哉!
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,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。故养士之大者,莫大虖太学;太学者,贤士之所关也,教化之本原也。今以一郡、一国之众对,亡应书者,是王道往往而绝也。臣愿陛下兴太学,置明师,以养天下之士,数考问以尽其材,则英俊宜可得矣。今之郡守、县令,民之师帅,所使承流而宣化也;故师帅不贤,则主德不宣,恩泽不流。今吏既亡教训于下,或不承用王上之法,暴虐百姓,与奸为市,贫穷孤弱,冤苦失职,甚不称陛下之意;是以阴阳错缪,氛气充塞,群生寡遂,黎民未济,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!
夫长吏多出于郎中、中郎、吏二千石子弟,选郎吏又以富訾,未必贤也。且古所谓功者,以任官称职为差,非谓积日累久也;故小材虽累日,不离于小官,贤材虽未久,不害为辅佐,是以有司竭力尽知,务治其业而以赴功。今则不然,累日以取贵,积久以致官,是以廉耻贸乱,贤不肖浑殽,未得其真。臣愚以为使诸列侯、郡守、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,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,且以观大臣之能;所贡贤者有赏,所贡不肖者有罚。夫如是,诸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,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。遍得天下之贤人,则三王之盛易为,而尧、舜之名可及也。毋以日月为功,实试贤能为上,量材而授官,录德而定位,则廉耻殊路,贤不肖异处矣!
“臣闻众少成多,积小致巨,故圣人莫不以暗致明,以微致显;是以尧发于诸侯,舜兴虖深山,非一日而显也,盖有渐以致之矣。言出于己,不可塞也;行发于身,不可掩也;言行,治之大者,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。故尽小者大,慎微者著;积善在身,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;积恶在身,犹火销膏而人不见也;此唐、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、纣之可为悼惧者也。
夫乐而不乱,复而不厌者,谓之道。道者,万世亡敝;敝者,道之失也。先王之道,必有偏而不起之处,故政有眊而不行,举其偏者以补其敝而已矣。三王之道,所祖不同,非其相反,将以救溢扶衰,所遭之变然也。故孔子曰:‘无为而治者其舜乎!’改正朔,易服色,以顺天命而已;其馀尽循尧道,何更为哉!故王者有改制之名,亡变道之实。然夏上忠,殷上敬,周上文者,所继之救当用此也。孔子曰:‘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可知也;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可知也;其或继周者,虽百世可知也。’此言百王之用,以此三者矣。夏因于虞,而独不言所损益者,其道一而所上同也。道之大原出于天,天不变,道亦不变,是以禹继舜,舜继尧,三圣相受而守一道,亡救敝之政也,故不言其所损益也。繇是观之,继治世者其道同,继乱世者其道变。
“今汉继大乱之后,若宜少损周之文,致用夏之忠者。夫古之天下,亦今之天下,共是天下,以古准今,壹何不相逮之远也!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?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,有所诡于天之理与?夫天亦有所分予:予之齿者去其角,傅其翼者两其足,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。古之所予禄者,不食于力,不动于末,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,与天同意者也。夫已受大,又取小,天
译我听说圣王治理天下,年少时让他们学习,年长后根据才能安排职位,用爵位俸禄来培养他们的德行,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,所以百姓懂得礼义,以冒犯上级为耻。周武王施行大义,平定残暴贼寇,周公制定礼乐来文饰教化;到了周成王、周康王的盛世,监狱空虚四十多年。这也是教化逐渐深入和仁义流传的结果,不仅仅是伤害肌肤(刑罚)的效果。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,奉行申不害、商鞅的法度,实行韩非的学说,憎恶帝王的治国之道,以贪婪狠毒为风俗,只追究名目而不考察实际,行善的人不一定能免罪,作恶的人不一定受惩罚。因此百官都粉饰虚辞而不顾实际,外表有侍奉君主的礼节,内心有背叛君主的心思,制造虚假、粉饰欺诈,追逐利益不知羞耻,所以受刑的人很多,死的人接连不断,而奸邪不止,是风俗教化造成的。现在陛下统一天下,没有人不听从服从,但功德没有加于百姓,大概是君王的心意没有关注吧。《曾子》说:“尊重所听到的,就高明;实行所知道的,就光大。高明光大,不在于其他,在于用心罢了。”希望陛下利用所听到的,内心真诚并切实实行,那么与三王有什么差别呢!
不平时培养士人而想要寻求贤才,就像不雕琢玉石却想要文采一样。所以培养士人的大事,没有比太学更大的了;太学,是贤士聚集的地方,是教化的根本源头。现在以一郡、一国的众多人口来对应,没有应考读书的人,这是王道常常断绝啊。我希望陛下兴办太学,设置明师,来培养天下的士人,多次考核询问以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,那么英俊的人才就应当可以得到。现在的郡守、县令,是百姓的师长表率,是用来承接流布并宣扬教化的;所以师长表率不贤,那么君主的德行就不能宣扬,恩泽就不能流布。现在官吏既然在下没有教导,有的不承用君上的法度,残暴虐待百姓,与奸邪做交易,贫穷孤弱的人,冤屈痛苦失去职分,很不符合陛下的意愿;因此阴阳错乱,妖气充塞,万物很少顺利,百姓没有渡过难关,都是长官不明造成的!
长官大多出自郎中、中郎、二千石官员的子弟,选拔郎吏又看家产,不一定贤能。而且古代所说的功劳,是以任职称职来区分等级,不是说积累时日长久;所以小才能的人虽然积累时日,也不离开小官,贤能的人虽然任职不久,也不妨碍做辅佐,因此有关部门竭力尽智,致力于治理事业以追求功绩。现在却不是这样,积累时日以获取尊贵,积累长久以致得官,因此廉耻混乱,贤与不贤混杂,没有得到真实情况。我愚昧地认为让各位列侯、郡守、二千石各自选择他们属下官吏百姓中的贤者,每年各贡举两人来供给宿卫,并且用来观察大臣的能力;所贡举的贤者有赏,所贡举的不贤者有罚。像这样,各位二千石官员都尽心于寻求贤才,天下的士人就可以得到并授官任用了。遍得天下的贤人,那么三王的盛世就容易实现,而尧、舜的名声就可以达到了。不要用日月时长作为功劳,实际试验贤能为上,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职,记录德行而确定地位,那么廉耻就不同路,贤与不贤就不同处了!
我听说少积成多,小积致巨,所以圣人没有不通过暗中努力达到显明,通过细微达到显著的;因此尧兴起于诸侯,舜兴起于深山,不是一天就显达的,大概是有逐渐积累达到的。言语出于自己,不可堵塞;行为发自自身,不可掩盖;言行,是治理的大事,是君子感动天地的原因。所以尽小者大,慎微者著;积累善行在身,就像太阳每天增加而人不知道;积累恶行在身,就像火融化油脂而人看不见;这是唐尧、虞舜得到美名而夏桀、商纣值得悼念恐惧的原因。
快乐而不混乱,反复而不厌倦的,叫做道。道,万世没有弊病;有弊病的,是道的缺失。先王的道,一定有偏颇而不起作用的地方,所以政令有模糊而不能实行的,举出偏颇的来补救弊病罢了。三王的道,所祖述的不同,不是相反,将要补救过度扶持衰败,所遭遇的变化如此。所以孔子说:“无为而治的是舜吧!”改正历法,改变服饰颜色,以顺应天命罢了;其余都遵循尧的道,还改什么呢!所以君王有改制的名称,没有变道的实质。然而夏崇尚忠,殷崇尚敬,周崇尚文,是因为所继承的补救应当用这个。孔子说:“殷继承夏的礼,所增减的可以知道;周继承殷的礼,所增减的可以知道;那继承周的,即使百世也可以知道。”这是说百王的使用,用这三者。夏继承虞,而独不说所增减的,是因为道一致而所崇尚相同。道的根本源于天,天不变,道也不变,因此禹继承舜,舜继承尧,三圣相继而坚守一道,没有补救弊病的政令,所以不说所增减的。由此看来,继承治世的人其道相同,继承乱世的人其道变化。
现在汉朝继承大乱之后,如果应当稍微减少周的文饰,采用夏的忠质。古代的天下,也是现在的天下,共同是这个天下,用古代标准衡量现在,为什么相差这么远!哪里错乱而衰败到这样?大概是在古代的道有所缺失,在天理有所违背吧?天也有分别给予:给予牙齿的去除角,赋予翅膀的具备两只脚,这是接受大的不能取小的。古代所给予俸禄的,不从事体力劳动,不从事末业,这也是接受大的不能取小的,与天意相同。已经接受大的,又取小的,天
不能足,而况人虖!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。身宠而载高位,家温而食厚禄,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,民安能如之哉!民日削月朘,浸以大穷。富者奢侈羡溢,贫者穷急愁苦;民不乐生,安能避罪!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。天子大夫者,下民之所视效,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。近者视而放之,远者望而效之,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!夫皇皇求财利,常恐乏匮者,庶人之意也;皇皇求仁义,常恐不能化民者,大夫之意也。《易》曰:‘负且乘,致寇至。’乘车者,君子之位也;负担者,小人之事也。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,患祸必至也。若居君子之位,当君子之行,则舍公仪休之相鲁,无可为者矣。“《春秋》大一统者,天地之常经,古今之通谊也。今师异道,人异论,百家殊方,指意不同,是以上无以持一统,法制数变,下不知所守。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、孔子之术者,皆绝其道,勿使并进,邪辟之说灭息,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,民知所从矣!”
译不能满足,何况是人呢!这就是百姓喧哗抱怨、苦于不足的原因。自身受宠而身居高位,家境富裕而享用厚禄,却凭借富贵的资力与百姓争夺利益,百姓怎么能忍受呢!百姓日益被剥削,逐渐陷入极度贫困。富人奢侈浪费,穷人穷困急迫、愁苦不堪;百姓不乐意活下去,怎么能避免犯罪!这就是刑罚繁多而奸邪之人无法尽除的原因。天子和大夫,是下层百姓所观察效仿的对象,也是远方之人四面朝向中心所仰望的榜样。近处的人观察并仿效他们,远处的人仰望并学习他们,怎么可以占据贤人的职位却做出普通百姓的行为呢!整天奔波追求财利,常常担心匮乏的,是普通百姓的心态;整天奔波追求仁义,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的,是大夫的心态。《易经》说:“背着东西又乘坐车,招致强盗到来。”乘车,是君子的地位;背负重物,是小人的事务。这是说占据君子的地位却做出普通百姓的行为,灾祸必定会降临。如果占据君子的地位,践行君子的行为,那么除了公仪休担任鲁国宰相那样的人,就没有其他可效仿的了。“《春秋》主张的大一统,是天地的常道,古今的共同义理。如今老师传授的道不同,人们议论各异,百家学说方法殊异,旨趣不同,因此上面无法维持统一,法制屡次变更,下面的人不知道坚守什么。我愚昧地认为,那些不属于六艺学科、孔子学说的,都应断绝其传播途径,不要让他们同时并进,这样邪僻的学说就会灭绝,然后纲纪才能统一,法度才能明确,百姓才知道该遵循什么了!”
天子善其对,以仲舒为江都相。会稽庄助亦以贤良对策,天子擢为中大夫。丞相卫绾奏:“所举贤良,或治申、韩、苏、张之言乱国政者,请皆罢。”奏可。董仲舒少治《春秋》,孝景时为博士,进退容止,非礼不行,学者皆师尊之。及为江都相,事易王。易王,帝兄,素骄,好勇。仲舒以礼匡正,王敬重焉。
春,二月,赦。
行三铢钱。
夏,六月,丞相卫绾免。丙寅,以魏其侯窦婴为丞相,武安侯田▯分为太尉。上雅向儒术,婴、▯分俱好儒,推毂代赵绾为御史大夫,兰陵王臧为郎中令。绾请立明堂以朝诸侯,且荐其师申公。秋,天子使使束帛加璧、安车驷马以迎申公。既至,见天子。天子问治乱之事,申公年八十馀。对曰:“为治者不至多言,顾力行何如耳。”是时,天子方好文词,见申公对,默然,然已招致,则以为太中大夫,舍鲁邸,议明堂、巡狩、改历、服色事。
是岁,内史宁成抵罪髡钳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二年
冬,十月,淮南王安来朝。上以安属为诸父而材高,甚尊重之,每宴见谈语,昏暮然后罢。
安雅善武安侯田▯分,其入朝,武安侯迎之霸上,与语曰:“上无太子,王亲高皇帝孙,行仁义,天下莫不闻。宫车一日晏驾,非王尚谁立者!”安大喜,厚遗▯分金钱财物。
太皇窦太后好黄、老言,不悦儒术。赵绾请毋奏事东宫。窦太后大怒曰:“此欲复为新垣平邪!”阴求得赵绾、王臧奸利事,以让上。上因废明堂事,诸所兴为皆废。下绾、臧吏,皆自杀。丞相婴、太尉▯分免,申公亦以疾免归。
初,景帝以太子太傅石奋及四子皆二千石,乃集其门,号奋为“万石君”。万石君无文学,而恭谨无与比。子孙为小吏,来归谒,万石君必朝服见之,不名。子孙有过失,不责让,为便坐,对案不食;然后诸子相责,因长老肉袒谢罪,改之,乃许。子孙胜冠者在侧,虽燕居必冠。其执丧,哀戚甚悼。子孙遵教,皆以孝谨闻乎郡国。及赵绾、王臧以文学获罪,窦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,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,乃以其长子建为郎中令,少子庆为内史。建在上侧,事有可言,屏人恣言极切,至廷见,如不能言者;上以是亲之。庆尝为太仆,御出,上问车中几马,庆以策数马毕,举手曰:“六马。”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。
窦婴、田▯分既免,以侯家居。▯分虽不任职,以王太后故亲幸,数言事多效。士吏趋势利者,皆去婴而归▯分,▯分日益横。
春,二月,丙戌朔,日有食之。
三月,乙未,以太常柏至侯许昌为丞相。
初,堂邑侯陈午尚帝姑馆陶公主嫖,帝之为太子,公主有力焉,以其女为太子妃,及即位,妃为皇后。窦太主恃功,求请无厌,上患之。皇后骄妒,擅宠而无子,与医钱凡九千万,欲以求子,然卒无之。后宠浸衰。皇太后谓上曰:“汝新即位,大臣未服,先为明堂,太皇太后已怒。今又忤长主,必重得罪。妇人性易悦耳,宜深慎之!”上乃于长主、皇后复稍加恩礼。
上祓霸上,还,过上姊平阳公主,悦讴者卫子夫。子夫母卫媪,平阳公主家僮也。主因奉送子夫入宫,恩宠日隆。陈皇后闻之,恚,几死者数矣。上愈怒。
子夫同母弟卫青,其父郑季,本平阳县吏,给事侯家,与卫媪私通而生青,冒姓卫氏。青长,为侯家骑奴。大长公主执囚青,欲杀之。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篡取之。上闻,乃召青为建章监、侍中,赏赐数日间累千金。既而以子夫为夫人,青为太中大夫。
夏,四月,有星如日,夜出。
初置茂陵邑。
时大臣议者多冤晁错之策,务摧抑诸侯王,数奏暴其过恶,吹毛求疵,笞服其臣,使证其君。诸侯王莫不悲怨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三年
冬,十月,代王登、长沙王发、中山王胜、济川王明来朝。上置酒,胜闻乐声而泣。上问其故,对曰:“悲者不可为累欷,思者不可为叹息。今臣
译天子认为他的对策很好,任命董仲舒为江都相。会稽人庄助也因贤良对策,被天子提拔为中大夫。丞相卫绾上奏说:“所举荐的贤良,有的研习申不害、韩非、苏秦、张仪的言论,扰乱国家政事,请求全部罢免。”皇帝批准了奏请。董仲舒年轻时研习《春秋》,在孝景帝时担任博士,进退举止,不符合礼制的事不做,学者们都尊奉他如老师。等到他担任江都相,侍奉易王。易王是皇帝的哥哥,向来骄横,喜好勇武。董仲舒用礼制来匡正他,易王对他敬重。
春季,二月,大赦天下。
推行三铢钱。
夏季,六月,丞相卫绾被免职。丙寅日,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,武安侯田蚡为太尉。皇帝一向推崇儒术,窦婴、田蚡都喜好儒学,他们极力推荐赵绾为御史大夫,兰陵人王臧为郎中令。赵绾请求建立明堂以朝见诸侯,并且推荐他的老师申公。秋季,天子派遣使者带着束帛加璧、安车驷马去迎接申公。申公到达后,拜见天子。天子询问治理国家与动乱的事,申公年过八十。回答说:“治理国家的人不在于多说话,只看努力实行得怎么样罢了。”当时,天子正喜好文辞,看到申公的回答,沉默不语,但既然已经招致他来了,就任命他为太中大夫,住在鲁邸,商议明堂、巡狩、改历、服色等事。
这一年,内史宁成犯罪,被处以剃发、颈戴铁钳的刑罚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二年
冬季,十月,淮南王刘安来朝见。皇帝因为刘安是叔父辈且才学高超,非常尊重他,每次宴见谈话,直到黄昏才结束。
刘安向来与武安侯田蚡交好,他入朝时,武安侯在霸上迎接他,对他说:“皇上没有太子,您是高皇帝的孙子,施行仁义,天下没有不知道的。如果皇上有一天驾崩,除了您还有谁能继位呢!”刘安非常高兴,厚赠田蚡金钱财物。
太皇太后窦氏喜好黄老学说,不喜欢儒术。赵绾请求不要向东宫奏事。窦太后大怒说:“这是想再搞出新垣平那样的事吗!”暗中查得赵绾、王臧贪污谋利的罪行,以此责备皇帝。皇帝于是废止了明堂的事,所有兴办的事业都废除了。将赵绾、王臧交给官吏治罪,两人都自杀了。丞相窦婴、太尉田蚡被免职,申公也因病被免职回家。
起初,景帝因为太子太傅石奋和他的四个儿子都担任二千石的高官,于是集合他们家门,号称石奋为“万石君”。万石君没有文学才华,但恭敬谨慎无人能比。子孙担任小吏,回来拜见,万石君一定穿着朝服接见他们,不直呼其名。子孙有过失,他不责备,只是坐在偏座,对着案几不吃东西;然后众子互相责备,于是由长辈带领光着上身谢罪,改正错误,他才允许。子孙中成年的在旁边,即使是闲居也一定戴帽子。他守丧时,哀痛悲伤非常深切。子孙遵循教导,都以孝顺谨慎闻名于郡国。等到赵绾、王臧因文学获罪,窦太后认为儒者文饰多而质朴少,现在万石君家不说话而亲身践行,于是任命他的长子石建为郎中令,小儿子石庆为内史。石建在皇帝身边,有事可以进言,屏退旁人后尽情直言,极其切直,等到在朝廷上见面,却像不会说话的人;皇帝因此亲近他。石庆曾担任太仆,驾车出行,皇帝问车中有几匹马,石庆用马鞭数完马匹,举手说:“六匹马。”石庆在众子中最为简朴平易。
窦婴、田蚡被免职后,以侯爵身份居家。田蚡虽然不任职,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受宠幸,多次进言多有效果。趋炎附势的士吏,都离开窦婴而归附田蚡,田蚡日益骄横。
春季,二月,丙戌日初一,发生日食。
三月,乙未日,任命太常柏至侯许昌为丞相。
起初,堂邑侯陈午娶了皇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刘嫖,皇帝当太子时,公主有力相助,把女儿嫁给太子为妃,等到即位,妃子成为皇后。窦太主倚仗功劳,索取无厌,皇帝对此感到忧虑。皇后骄横嫉妒,专宠而没有子嗣,给医生的钱总共九千万,想要求子,但最终没有。后来皇后的恩宠逐渐衰落。皇太后对皇帝说:“你刚即位,大臣们尚未信服,先建明堂,太皇太后已经发怒。现在又违逆长公主,必定会重获罪责。妇人的本性容易听信悦耳的话,应当深深谨慎!”皇帝于是对长公主、皇后又稍加恩礼。
皇帝在霸上祓除不祥,回来时,拜访姐姐平阳公主,喜欢上了歌女卫子夫。子夫的母亲卫媪,是平阳公主的家奴。公主于是奉送子夫入宫,恩宠日益隆重。陈皇后听说后,愤怒,几乎死了好几次。皇帝更加愤怒。
子夫同母的弟弟卫青,他的父亲郑季,本是平阳县的官吏,在侯家服役,与卫媪私通而生下卫青,冒姓卫氏。卫青长大后,成为侯家的骑奴。大长公主拘禁卫青,想要杀他。他的朋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劫取了他。皇帝听说后,于是召卫青为建章监、侍中,几天内的赏赐累积千金。不久又因卫子夫的缘故,封卫青为太中大夫。
夏季,四月,有星星像太阳一样,夜间出现。
初次设置茂陵邑。
当时大臣中议论的人多认为晁错的策略冤枉,致力于摧抑诸侯王,多次上奏揭露他们的过错罪恶,吹毛求疵,鞭打迫使他们的臣下招供,让他们作证指控君主。诸侯王没有不悲愤怨恨的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三年
冬季,十月,代王刘登、长沙王刘发、中山王刘胜、济川王刘明来朝见。皇帝摆设酒宴,刘胜听到音乐声而哭泣。皇帝问他原因,回答说:“悲伤的人不可以为累欷,思念的人不可以为叹息。现在臣下”
心结日久,每闻幼眇之声,不知涕泣之横集也。臣得蒙肺附为东籓,属又称兄。今群臣非有葭莩之亲、鸿毛之重,群居党议,朋友相为,使夫宗室摈却,骨肉冰释,臣窃伤之!”具以吏所侵闻。于是上乃厚诸侯之礼,省有司所奏诸侯事,加亲亲之恩焉。
译心中郁结日久,每当听到细微哀婉的声音,不知不觉泪水便纵横流淌。臣得以蒙受恩宠,作为东方的藩属,又被称为兄长。如今群臣之间并没有远亲般的血缘关系,也没有鸿毛般的深厚情谊,却结党营私,议论朝政,朋友之间互相包庇,致使宗室被排斥疏远,骨肉亲情如冰消融,臣私下为此感到痛心!”将官吏侵夺诸侯利益的情况全部上报。于是皇上便加重对诸侯的礼遇,减少有关部门上奏的诸侯事务,增加亲近宗室的恩惠。
河水溢于平原。
大饥,人相食。秋,七月,有星孛于西北。
济川王明坐杀中傅,废迁房陵。
七国之败也,吴王子驹亡走闽越,怨东瓯杀其父,常劝闽越击东瓯。闽粤从之,发兵围东瓯,东瓯使人告急天子。天子问田▯分,▯分对曰:“越人相攻击,固其常;又数反覆,自秦时弃不属,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。”庄助曰:“特患力不能救,德不能覆。诚能,何故弃之!且秦举咸阳而弃之,何但越也!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,天子不救,尚安所愬,又何以子万国乎!”上曰:“太尉不足与计。吾新即位,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。”乃遣助以节发兵会稽。会稽守欲距法不为发,助乃斩一司马,谕意指,遂发兵浮海救东瓯。未至,闽越引兵罢。东瓯请举国内徙,乃悉举其众来,处于江、淮之间。
九月,丙子晦,日有食之。
上自初即位,招选天下文学材智之士,待以不次之位。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,自眩鬻者以千数。上简拔其俊异者宠用之。庄助最先进,后又得吴人硃买臣、赵人吾丘寿王、蜀人司马相如、平原东方朔、吴要枚皋、济南终军等,并在左右,每令与大臣辨论,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,大臣数屈焉。然相如特以辞赋得幸;朔、皋不根持论,好诙谐,上以俳优畜之,虽数赏赐,终不任以事也。朔亦观上颜色,时时直谏,有所补益。
是岁,上始为微行,北至池阳,西至黄山,南猎长杨,东游宜春,与左右能骑射者期诸殿门。常以夜出,自称平阳侯;旦明,入南山下,射鹿、豕、狐、兔,驰骛禾稼之地,民皆号呼骂詈。鄂、杜令欲执之,示以乘舆物,乃得免。又尝夜至伯谷,投逆旅宿,就逆旅主人求浆,主人翁曰:“无浆,正有溺耳!”且疑上为奸盗,聚少年欲攻之。主人妪睹上状貌而异之,止其翁曰:“客非常人也,且又有备,不可图也。”翁不听,妪饮翁以酒,醉而缚之。少年皆散走,妪乃杀鸡为食以谢客。明日,上归,召妪,赐金千斤,拜其夫为羽林郎。后乃私置更衣,从宣曲以南十二所,夜投宿长杨、五柞等诸宫。
上以道远劳苦,又为百姓所患,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举籍阿城以南,盩厔以东,宜春以西,提封顷畮,及其贾直,欲除以为上林苑,属之南山。又诏中尉、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,欲以偿鄠、杜之民。寿王奏事,上大说称善。时东方朔在傍,进谏曰:“夫南山,天下之阻也。汉兴,去三河之地,止霸、浐以西,都泾、渭之南,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,秦之所以虏西戎、兼山东者也。其山出玉石、金、银、铜、铁、良材,百工所取给,万民所卬足也。又有粳、稻、梨、栗、桑、麻、竹箭之饶,土宜姜、芋,水多蛙、鱼,贫者得以人给家足,无饥寒之忧;故酆、镐之间,号为土膏,其贾畮一金。今规以为苑,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,上乏国家之用,下夺农桑之业,是其不可一也。盛荆、棘之林,广狐、菟之苑,大虎、狼之虚,坏人冢墓,发人室庐,令幼弱怀土而思,耆老泣涕而悲,是其不可二也。斥而营之,垣而囿之,骑驰东西,车骛南北,有深沟大渠。夫一日之乐,不足以危无堤之舆,是其不可三也。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,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,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。粪土愚臣,逆盛意,罪当万死!”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、给事中,赐黄金百斤。然遂起上林苑,如寿王所奏。
上又好自击熊、豕,驰逐野兽。司马相如上疏谏曰:“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,故力称乌获,捷言庆忌,勇期贲、育,臣之愚,窃以为人诚有之,兽亦宜然。今陛下好陵阻险,射猛兽,卒然遇逸材之兽,骇不存之地,犯属车之清尘,舆不及还辕,人不暇施巧,虽有乌获、逄蒙之技,不得用,枯木朽株,尽为难矣。是胡、越起于毂下而羌、夷接轸也,岂不殆哉!虽万全而无患,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。宜夫清道而后行,中路而驰,犹时有衔橛之变,况乎涉丰草,骋丘虚,前有利兽之乐,而内无存变
译黄河水在平原泛滥。
发生大饥荒,人吃人。秋天七月,西北方向出现彗星。
济川王刘明因杀害中傅的罪过,被废黜并迁往房陵。
七国之乱失败时,吴王刘濞的儿子刘驹逃跑到闽越,怨恨东瓯杀了他的父亲,经常怂恿闽越攻打东瓯。闽越听从了他的建议,发兵包围东瓯,东瓯派人向天子告急。天子询问太尉田蚡,田蚡回答说:“越人互相攻击,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态;而且他们多次反复无常,自从秦朝时就抛弃他们,不让他们归属,不值得烦劳中原王朝去救援。”严助说:“只是担心力量不能救援,恩德不能覆盖。如果真的能,为什么要抛弃他们!况且秦朝攻占咸阳后都抛弃了,何况只是越地呢!现在小国因为穷困来告急,天子不救援,他们还能向谁申诉,又怎么能够像父亲一样统治万国呢!”皇上说:“太尉不值得与他商议。我刚即位,不想调出虎符向各郡国发兵。”于是派遣严助持符节到会稽发兵。会稽郡守想依照法律拒绝发兵,严助就斩杀了一名司马,晓谕皇上的旨意,于是发兵渡海救援东瓯。军队还没到达,闽越就撤兵了。东瓯请求举国内迁,于是全部带领他们的民众来到,安置在长江、淮河之间。
九月丙子日晦,发生日食。
皇上从刚即位开始,招选天下有文学才华和智谋的人士,给予他们破格提拔的职位。各地的士人多上书谈论政事的得失,自我炫耀卖弄的人数以千计。皇上选拔其中杰出特异的人宠爱任用他们。严助最先被进用,后来又得到吴人朱买臣、赵人吾丘寿王、蜀人司马长卿、平原人东方朔、吴人枚皋、济南人终军等人,都在身边侍奉,常让他们与大臣辩论,内外呼应以义理文章,大臣多次理屈词穷。然而司马相如只凭借辞赋得到宠幸;东方朔、枚皋不坚持根本的论据,喜欢诙谐戏谑,皇上把他们当作俳优畜养,虽然多次赏赐,最终不让他们担任实事。东方朔也观察皇上的脸色,时常直言进谏,有所补益。
这一年,皇上开始微服私行,北到池阳,西到黄山,南到长杨打猎,东到宜春游玩,与身边能骑射的人约定在殿门集合。常在夜间出发,自称平阳侯;天亮时,进入南山脚下,射鹿、野猪、狐狸、兔子,奔驰践踏庄稼之地,百姓都呼喊骂詈。鄂县、杜县县令想逮捕他,出示了皇家车驾的物品,才得以脱身。又曾夜间到伯谷,投宿旅店,向旅店主人讨水喝,主人说:“没有水,只有尿罢了!”并且怀疑皇上是奸盗,聚集少年想要攻打他。主人的妻子看到皇上的相貌觉得奇异,阻止她的丈夫说:“客人不是普通人,况且又有防备,不可图谋。”丈夫不听,妻子给丈夫喝酒,喝醉后把他绑起来。少年们都散走,妻子于是杀鸡做饭来向客人道歉。第二天,皇上回宫,召见妻子,赐金千斤,任命她的丈夫为羽林郎。后来就在私下设置更衣处,从宣曲以南十二处,夜间投宿长杨、五柞等各个宫殿。
皇上因为路途遥远劳苦,又成为百姓的祸患,于是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统计阿城以南,盩厔以东,宜春以西的土地面积,以及它们的价值,想要废除这些土地作为上林苑,归属南山。又诏令中尉、左右内史标记所属县的草田,想要用来补偿鄠、杜的百姓。吾丘寿王奏报此事,皇上非常高兴称赞好。当时东方朔在旁边,进谏说:“南山,是天下的险阻之地。汉朝兴起,离开三河之地,止步于霸水、浐水以西,建都于泾水、渭水之南,这就是所说的天下陆海之地,秦朝之所以俘虏西戎、兼并崤山以东地区的原因。那里的山出产玉石、金、银、铜、铁、优质木材,百工所取用供给,万民所仰赖充足。又有粳米、稻米、梨、栗子、桑、麻、竹箭的丰饶,土地适宜种植姜、芋,水中多蛙、鱼,贫穷的人得以人人自给自足,没有饥寒的忧虑;所以酆、镐之间,号称土地肥沃,其价格每亩一金。现在规划作为苑囿,断绝陂池水泽的利益而夺取百姓肥沃的土地,对上缺乏国家的用度,对下剥夺农桑的产业,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。茂密的荆棘树林,广阔的狐狸、兔子苑囿,巨大的虎、狼空虚之地,毁坏百姓的坟墓,发掘百姓的房屋,让幼弱的人怀念故土而思念,老人哭泣悲伤,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。排斥并经营它,筑墙并圈禁它,骑马奔驰东西,驾车疾驰南北,有深沟大渠。一天的快乐,不足以危害没有堤坝的车驾,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。殷朝建造九市之宫而诸侯叛离,楚灵王建造章华台而楚民离散,秦朝兴建阿房宫而天下大乱。粪土般的愚臣,违背盛意,罪当万死!”皇上于是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、给事中,赐黄金百斤。(但)还是建造上林苑,按照吾丘寿王所奏报的。
皇上又喜欢亲自击打熊、野猪,追逐野兽。司马相如上疏劝谏说:“我听说事物有同类而能力不同的,所以力气推崇乌获,敏捷推崇庆忌,勇敢推崇孟贲、夏育,我的愚见,私下认为人确实如此,野兽也应该这样。现在陛下喜欢攀爬险阻,射杀猛兽,突然遇到敏捷的野兽,在惊骇不安的地方,触犯属车的清尘,车驾来不及回转,人来不及施展技巧,即使有乌获、逄蒙的技能,也不能使用,枯木朽株,都成为困难了。这是胡、越在车毂下兴起而羌、夷在车旁接触,难道不危险吗!即使万全而没有祸患,但这本来不是天子所应该接近的。应该清理道路然后前行,在路中间奔驰,还时常有衔橛的变故,何况涉足茂密的草丛,驰骋丘陵废墟,前面有利兽的快乐,而内心没有防备变故
之意,其为害也不难矣。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,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,臣窃为陛下不取。盖明者远见于未萌,而知者避危于无形,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。故鄙谚曰:‘家累千金,坐不垂堂。’此言虽小,可以谕大。”上善之。
译这种心意,它造成的危害是不难预见的。把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重任看得很轻,不认为这样是安稳的,反而以走那万中有一险的险路为乐事,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。大凡英明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预见它,而智慧的人能在危险尚未形成时就避开它,祸患本来就多隐藏在细微之处,而爆发于人们疏忽大意的时候。所以俗语说:“家里积累了千金财富,就不坐在屋檐下。”这句话虽然小,却可以说明大道理。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好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四年
夏,有风赤如血。
六月,旱。
秋,九月,有星孛于东北。
是岁,南越王佗死,其孙文王胡立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五年
春,罢三铢钱,行半两钱。
置五经博士。
夏,五月,大蝗。
秋,八月,广川惠王越、清河哀王乘皆薨,无后,国除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六年
春,二月,乙未,辽东高庙灾。
夏,四月,壬子,高园便殿火。上素服五日。
五月,丁亥,太皇太后崩。
六月,癸巳,丞相昌免;武安侯田▯分为丞相。▯分骄侈,治宅甲诸第,田园极膏腴;市买郡县物,相属于道;多受四方赂遗;其家金玉、妇女,狗马、声乐、玩好,不可胜数。每入奏事,坐语移日,所言皆听。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,权移主上。上乃曰:“君除吏已尽未?吾亦欲除吏。”尝请考工地益宅,上怒曰:“君何不遂取武库!”是后乃稍退。
秋,八月,有星孛于东方,长竟天。
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,南越王守天子约,不敢擅兴兵,使人上书告天子。于是天子多南越义,大为发兵,遣大行王恢出豫章,大农令韩安国出会稽,击闽越。
淮南王安上书谏曰:“陛下临天下,布德施惠,天下摄然,人安其生,自以没身不见兵革。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,臣安窃为陛下重之。
越,方外之地,剪发文身之民也,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。自三代之盛,胡、越不与受正朔,非强勿强服,威弗能制也,以为不居之地,不牧之民,不足以烦中国也。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,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,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。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,处谿谷之间,篁竹之中,习于水斗,便于用舟,地深昧而多水险,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,虽百不当其一。得其地,不可郡县也;攻之,不可暴取也。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,相去不过寸数,而间独数百千里,险阻、林丛弗能尽著;视之若易,行之甚难。天下赖宗庙之灵,方内大宁,戴白之老不见兵革,民得夫妇相守,父子相保,陛下之德也。越人名为籓臣,贡酎之奉不输大内,一卒之用不给上事;自相攻击,而陛下发兵救之,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。且越人愚戆轻薄,负约反覆,其不用天子之法度,非一日之积也。壹不奉诏,举兵诛之,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。
间者,数年岁比不登,民待卖爵、赘子以接衣食。赖陛下德泽振救之,得毋转死沟壑。四年不登,五年复蝗,民生未复。今发兵行数千里,资衣粮,入越地,舆轿而隃领,拕舟而入水,行数百千里,夹以深林丛竹,水道上下击石,林中多蝮蛇、猛兽,夏月暑时,欧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;曾未施兵接刃,死伤者必众矣。前时南海王反,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,以其军降,处之上淦。后复反,会天暑多雨,楼船卒水居击棹,未战而疾死者过半;亲老涕泣,孤子啼号,破家散业,迎尸千里之外,裹骸骨而归。悲哀之气,数年不息,长老至今以为记,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。陛下德配天地,明象日月,恩至禽兽,泽及草木,一人有饥寒,不终其天年而死者,为之忄妻怆于心。今方内无狗吠之警,而使陛下甲卒死亡,暴露中原,霑渍山谷,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,朝不及夕,臣安窃为陛下重之。
不习南方地形者,多以越为人众兵强,能难边城。淮南全国之时,多为边吏,臣窃闻之,与中国异。限以高山,人迹绝,车道不通,天地所以隔外内也。其入中国,必下领水,领水之山峭峻,漂石破舟,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。越人欲为变,必先田馀干界中,积食粮,乃入,伐材治船。边城守候诚谨,越人有入伐材者,辄收捕,焚其积聚,虽百越,奈边城何!且越人绵力薄材,不能陆战,又无车骑、弓弩之用,然而不可入者,以保地险,而中国之人不耐其水土也。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,所以入之,五倍乃足,輓车奉饷者
译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四年
夏天,刮起的风红得像血一样。
六月,发生旱灾。
秋天,九月,有彗星出现在东北方向。
这一年,南越王赵佗去世,他的孙子文王赵胡即位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五年
春天,废除三铢钱,通行半两钱。
设立五经博士。
夏天,五月,发生严重蝗灾。
秋天,八月,广川惠王刘越、清河哀王刘乘都去世了,没有后代,封国被废除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六年
春天,二月,乙未日,辽东高祖庙发生火灾。
夏天,四月,壬子日,高园便殿起火。皇帝穿素服五天。
五月,丁亥日,太皇太后去世。
六月,癸巳日,丞相卫绾被免职;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。田蚡骄横奢侈,修建的宅第在诸公卿中最为豪华,田园极其肥沃;在郡县购买物品,车队在路上接连不断;大量收受四方贿赂馈赠;他家中的金玉、妇女,狗马、音乐、玩物,数不胜数。每次入宫奏事,坐着谈话直到太阳偏西,所说的话都被听从。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起家直到二千石高官,权势凌驾于皇帝之上。皇帝于是说:“你任命官吏已经完了吗?我也想要任命官吏。”田蚡曾经请求征发工匠扩建宅第,皇帝发怒说:“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武库也取走!”从此以后,田蚡才稍微收敛。
秋天,八月,有彗星出现在东方,长横贯天际。
闽越王郢出兵攻打南越的边境城邑,南越王遵守与天子的约定,不敢擅自出兵,派人上书向天子报告。于是天子很赞赏南越的忠义,大规模发兵,派遣大行王恢从豫章出发,大农令韩安国从会稽出发,攻打闽越。
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说:“陛下统治天下,布施恩德惠泽,天下安定,百姓安居乐业,自以为终身都不会见到战争。现在听说有关官员举兵将要诛讨闽越,臣刘安私下为陛下深感忧虑。
闽越,是疆域之外的地方,是剪发文身的百姓,不能用中原冠带之国的法度来治理。自从夏、商、周三代兴盛以来,胡人、越人不接受中原的正朔,不是强力不能使他们屈服,威势不能制服他们,认为他们是不居住的地方,不统治的百姓,不值得烦扰中原。自从汉朝初年平定以来七十二年,越人互相攻击的次数不可胜数,然而天子未曾举兵进入他们的土地。臣听说越人没有城郭邑里,居住在溪谷之间,竹林之中,习惯在水中搏斗,善于使用舟船,地势深远昏暗且多水险,中原的人不了解其地势险阻而进入他们的土地,即使一百人也不抵他们一人。得到他们的土地,不能设置郡县;攻打他们,不能迅速夺取。根据地图观察他们的山川要塞,相距不过几寸,而实际间隔却有几百上千里,险阻、丛林无法完全显示;看起来容易,走起来很难。天下依赖宗庙的灵验,境内非常安宁,白发老人不见战争,百姓得以夫妻相守,父子保全,这是陛下的恩德。越人名义上是藩臣,贡酎的供奉不送入大内,一个士兵的费用也不供给朝廷;他们互相攻击,而陛下发兵去救援,这是反而让中原去劳累蛮夷。况且越人愚笨轻浮,违背约定反复无常,他们不遵守天子的法度,不是一天积累而成的。一旦不奉行诏令,就举兵诛讨,臣担心以后战争没有休止的时候。
近来,连年收成不好,百姓靠卖爵位、抵押儿子来维持衣食。依赖陛下的恩德救济,才得以不死在沟壑之中。四年没有收成,第五年又发生蝗灾,民生尚未恢复。现在发兵行军几千里,携带衣粮,进入越地,用车轿翻越山岭,拖船进入水中,行走几百上千里,两旁是深林丛竹,水道上下撞击岩石,林中多蝮蛇、猛兽,夏天暑热时,呕吐腹泻霍乱等疾病接连不断;还没有施展兵器交锋,死伤的人一定很多。以前南海王造反,陛下的先臣派将军间忌带兵攻打他,因为他的军队投降,把他们安置在上淦。后来又造反,恰逢天热多雨,楼船卒在水中居住划船,还没战斗就病死过半;年老父母哭泣,孤儿啼号,家破业散,到千里之外迎接尸体,裹着骸骨回来。悲哀的气氛,几年不停息,长老至今还记得,还没进入他们的土地而祸患已经到这种地步了。陛下恩德配天地,光明像日月,恩惠遍及禽兽,恩泽润泽草木,一个人有饥寒,不能终享天年而死,陛下都会在心里悲伤。现在境内没有狗吠报警的警报,却让陛下的甲兵死亡,暴露在中原,沾湿在山谷,边境的百姓因此早关门晚开门,早上顾不上晚上,臣刘安私下为陛下深感忧虑。
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,大多认为越人众多兵强,能威胁边城。淮南国完整的时候,臣多担任边吏,私下听说,越人与中原不同。以高山为界限,人迹断绝,车道不通,这是天地用来隔绝内外的方式。他们进入中原,必须下岭水,岭水的山势陡峭,漂石破舟,不能用大船装载粮食下行。越人想作乱,必须先种田在馀干边界中,积蓄粮食,然后进入,砍伐木材制造船只。边城守候如果确实谨慎,越人有进入砍伐木材的,就逮捕他们,烧毁他们的积蓄,即使百越,又能把边城怎么样!况且越人力气薄弱,不能陆战,又没有车骑、弓弩的用处,然而不能进入的原因,是因为他们凭借地势险要,而中原的人不耐受他们的水土。臣听说越甲兵不超过几十万,所以进入攻打他们,五倍兵力才足够,转运车辆供应粮食的人
不在其中。南方暑湿,近夏瘅热,暴露水居,蝮蛇蠚生,疾疢多作,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,虽举越国而虏之,不足以偿所亡。
译不在其中。南方暑热潮湿,临近夏天酷热难耐,人们暴露在野外、居住在水边,蝮蛇毒虫滋生,疾病大量发生,军队还没开战,因病而死的人就占了十分之二三,即使把整个越国的人都俘虏过来,也不足以弥补所损失的兵力。
“臣闻道路言: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,甲以诛死,其民未有所属。陛下若欲来,内处之中国,使重臣临存,施德垂赏以招致之,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。若陛下无所用之,则继其绝世,存其亡国,建其王侯,以为畜越,此必委质为籓臣,世共贡职。陛下以方寸之印,丈二之组,填抚方外,不劳一卒,不顿一戟,而威德并行。今以兵入其地,此必震恐,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,必雉兔逃,入山林险阻。背而去之,则复相群聚;留而守之,历岁经年,则士卒罢倦,食粮乏绝,民苦兵事,盗贼必起。臣闻长老言:秦之时,尝使尉屠睢击越,又使监禄凿渠通道,越人逃入深山林丛,不可得攻;留军屯守空地,旷日引久,士卒劳倦;越出击之,秦兵大破,乃发缊戍以备之。当此之时,外内骚动,皆不聊生,亡逃相从,群为盗贼,于是山东之难始兴。兵者凶事,一方有急,四面皆耸。臣恐变故之生,奸邪之作,由此始也。
“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,言莫敢校也。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,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,虽得越王之首,臣犹窃为大汉羞之。陛下以四海为境,生民之属,皆为臣妾。垂德惠以覆露之,使安生乐业,则泽被万世,传之子孙,施之无穷。天下之安,犹泰山而四维之也,夷狄之地,何足以为一日之闲,而烦汗马之劳乎!《诗》云:‘王犹允塞,徐方既来。’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。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。”
是时,汉兵遂出,未逾领,闽越王郢发兵距险。其弟馀善乃与相、宗族谋曰:“王以擅发兵击南越不请,故天子兵来诛。汉兵众强,即幸胜之,兵来益多,终灭国而止。今杀王以谢天子,天子听,罢兵,固国完;不听,乃力战;不胜,即亡入海。”皆曰:“善!”即鏦杀王,使使奉其头致大行。大行曰:“所为来者,诛王。今王头至,谢罪;不战而殒,利莫大焉。”乃以便宜案兵,告大农军,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。诏罢两将兵,曰:“郢等首恶,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焉。”乃使中郎将立丑为越繇王,奉闽越先祭祀。馀善已杀郢,威地于国,国民多属,窃自立为王,繇王不能制。上闻之,为馀善不足复兴师,曰:“馀善数与郢谋乱,而后首诛郢,师得不劳。”因立馀善为东越王,与繇王并处。
上使庄助谕意南粤。南粤王胡顿首曰:“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,死无以报德!”遣太子婴齐入宿卫,谓助曰:“国新被寇,使者行矣,胡方日夜装,入见天子。”助还,过淮南,上又使助谕淮南王安以讨越事,嘉答其意,安谢不及。助既去南越,南越大臣皆谏其王曰:“汉兴兵诛郢,亦行以惊动南越。且先王昔言:‘事天子期无失礼。’要之,不可以说好语入见,则不得复归,亡国之势也。”于是胡称病,竟不入见。
是岁,韩安国为御史大夫。
东海太守濮阳汲黯为主爵都尉。始,黯为谒者,以严见惮。东越相攻,上使黯往视之;不至,至吴而还,报曰:“越人相攻,固其俗然,不足以辱天子之使。”河内失火,延烧千馀家,上使黯往视之;还,报曰:“家人失火,屋比延烧,不足忧也。臣过河南,河南贫人伤水旱万馀家,或父子相食,臣谨以便宜,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。臣请归节,伏矫制之罪。”上贤而释之。其在东海,治官理民,好清静,择丞、史任之,责大指而已,不苛小。黯多病,卧闺阁内不出。岁馀,东海大治,称之。上闻,召为主爵都尉,列于九卿。其治务在无为,引大体,不拘文法。
黯为人,性倨少礼,面折,不能容人之过。时天子方招文学儒者,上曰:“吾欲云云。”黯对曰:“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,奈何欲效唐、虞之治乎!”上默然,怒,变色而罢朝,公卿皆为黯惧。上退,谓左右曰:“甚矣汲黯之戆也!”群臣或数黯,黯曰:“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,宁令从谀承意,陷主于不义乎?且已在其位,纵爱身,奈辱朝廷何!”黯多病,病且满三月;上
译“我听说路上传言:闽越王的弟弟甲弑杀了闽越王,甲因此被诛杀,他的百姓还没有归属。陛下如果想让他们来归附,把他们安置在中国内地,派重臣去慰问安抚,施予恩德、颁赐赏赐来招引他们,他们必定会携老扶幼归顺圣德。如果陛下对他们没有什么用处,就延续他们断绝的宗祀,保全他们灭亡的国家,册立他们的王侯,让他们作为驯服的越人,他们必定会献出信物成为藩臣,世代供奉职贡。陛下凭一方寸大小的印信、丈二长的绶带,安抚四方之外的地区,不劳费一个士兵,不顿挫一支戟,而威严与恩德并行。现在如果派军队进入他们的土地,他们必定震惊恐惧,认为朝廷想要屠杀灭绝他们,一定会像野鸡和兔子一样逃跑,躲进山林险阻之中。军队背弃他们离去,他们又会重新聚集;军队留下驻守,经历多年,士兵就会疲惫困倦,粮食匮乏断绝,百姓苦于战事,盗贼必定兴起。我听说长老说:秦朝时,曾派尉屠睢攻打越人,又派监禄开凿渠道打通道路,越人逃入深山密林,无法攻取;军队留守屯驻在空地上,旷日持久,士兵劳苦疲倦;越人出来攻击他们,秦军大败,于是征发内地士兵戍守以防备他们。在这个时候,内外骚动,百姓都活不下去,逃亡的人互相跟随,成群结伙成为盗贼,于是山东地区的祸乱开始兴起。战争是凶险的事,一方有紧急战事,四面都会惊惧。我担心变故的产生,奸邪的兴起,将从这里开始。
“我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伐而没有交战,是说没有人敢与之对抗。如果让越人侥幸抵挡住官军的正面进攻,随军的士卒有一个没有防备而逃归的,即使得到了越王的头颅,我仍然私下为大汉感到羞耻。陛下以四海为疆界,生民的类别,都作为臣妾。垂降恩德惠泽来覆盖他们,使他们安居乐业,那么恩泽将惠及万世,传给子孙,施予无穷。天下的安定,就像泰山有四个维绳系住一样稳固,夷狄的地方,哪里值得作为一天的空闲,而烦劳战马的辛劳呢!《诗经》说:‘王道的谋划确实充实,徐方已经来归顺。’是说王道非常广大而远方的人怀念它。我私下担心将领和官吏把十万军队当作一个使者的任务。”
这时,汉军于是出兵,还没有越过五岭,闽越王郢发兵据守险要。他的弟弟馀善就与丞相、宗族谋划说:“大王擅自发兵攻打南越没有请示,所以天子派兵来诛讨。汉军众多强大,即使侥幸战胜他们,军队会越来越多,最终灭国才停止。现在杀了大王向天子谢罪,天子听从,撤兵,国家就保全了;不听从,就尽力作战;不能战胜,就逃亡入海。”大家都说:“好!”于是用长矛刺死大王,派使者捧着他的头颅送给大行令。大行令说:“我们来的目的,是诛杀大王。现在大王的头颅到了,谢罪;不战而死,没有比这更大的利益了。”于是根据情况便宜行事,按兵不动,告知大农令的军队,并派使者捧着大王头颅快马加鞭报告天子。天子下诏罢免两路将领的军队,说:“郢等是首恶,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谋划。”于是派中郎将立丑为越繇王,供奉闽越祖先的祭祀。馀善已经杀了郢,在国中树立威势,国民大多归附,私自立为王,繇王不能控制。皇上听说后,认为馀善不值得再兴师讨伐,说:“馀善多次与郢谋划叛乱,后来首先诛杀郢,军队得以不劳苦。”于是立馀善为东越王,与繇王共同处理政务。
皇上派庄助向南越传达旨意。南越王胡叩头说:“天子竟然为臣下兴兵讨伐闽越,我死也不能报答恩德!”派遣太子婴齐入京担任宿卫,对庄助说:“国家刚遭受寇乱,使者就要走了,我正日夜准备行装,入京拜见天子。”庄助返回,路过淮南,皇上又派庄助向南越王胡传达讨伐闽越的事,嘉奖回答他的心意,胡谢罪说不及。庄助离开南越后,南越大臣都劝谏他们的国王说:“汉朝兴兵诛杀郢,也是借此惊动南越。况且先王从前说:‘侍奉天子期望不失礼。’总之,不可以说好话入京拜见,就不能再回来,这是亡国的形势。”于是胡称病,最终没有入京拜见。
这一年,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。
东海太守濮阳人汲黯担任主爵都尉。起初,汲黯担任谒者,因为严厉而被畏惧。东越互相攻伐,皇上派汲黯前往视察;他没有到达,到了吴地就返回,报告说:“越人互相攻伐,本来是他们习俗如此,不足以辱没天子的使者。”河内发生火灾,蔓延烧毁了一千多家,皇上派汲黯前往视察;返回后,报告说:“家人失火,房屋相连蔓延烧毁,不值得担忧。我路过河南,河南贫民遭受水旱灾害一万多家,有的父子互相吃,我谨慎地根据情况便宜行事,持符节打开河南粮仓的粮食来赈济贫民。我请求归还符节,伏受假托诏令的罪责。”皇上认为他贤能而赦免了他。他在东海,治理官府管理百姓,喜好清静,选择丞、史任用他们,只责成大要而已,不苛求小节。汲黯多病,卧在闺阁内不出来。一年多,东海大治,称赞他。皇上听说,召他担任主爵都尉,位列九卿。他的治理致力于无为,把握大体,不拘泥于条文法令。
汲黯为人,性格傲慢少礼,当面驳斥,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。当时天子正招揽文学儒者,皇上说:“我想怎样怎样。”汲黯回答说:“陛下内心多欲而外表施行仁义,怎么想效法唐尧、虞舜的治理呢!”皇上沉默,发怒,变色而结束朝会,公卿都为汲黯恐惧。皇上退朝后,对左右说:“汲黯太愚直了!”群臣中有人多次责备汲黯,汲黯说:“天子设置公卿辅佐大臣,难道是让他们顺从阿谀迎合心意,陷君主于不义吗?况且已经在那个职位上,即使爱惜自身,怎么能让朝廷受辱呢!”汲黯多病,病将满三个月;皇上
常赐告者数,终不愈。最后病,庄助为请告。上曰:“汲黯何如人哉?”助曰:“使黯任职居官,无以逾人;然至其辅少主,守城深坚,招之不来,麾之不去,虽自谓贲、育,亦不能夺之矣。”上曰:“然,古有社稷之臣,至如黯,近之矣。”
译皇帝常常赐予汲黯假期,但他的病始终没有痊愈。最后一次生病时,庄助为他请求休假。皇上问:“汲黯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庄助说:“让汲黯担任官职、处理政务,他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;然而到了辅佐年幼的君主、坚守城池、意志坚定深固的时候,招唤他不来,驱赶他不走,即使自认为是孟贲、夏育那样的勇士,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。”皇上说:“是的,古代有社稷之臣,至于像汲黯这样的人,就近似于社稷之臣了。”
匈奴来请和亲,天子下其议。大行王恢,燕人也,习胡事,议曰:“汉与匈奴和亲,率不过数岁,即复倍约;不如勿许,兴兵击之。”韩安国曰:“匈奴迁徙鸟举,难得而制,自上古不属为人。今汉行数千里与之争利,则人马罢乏;虏以全制其敝,此危道也。不如和亲。”群臣议者多附安国。于是上许和亲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元光元年
冬,十一月,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,从董仲舒之言也。
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,屯云中;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,屯雁门。六月,罢。广与不识俱以边太守将兵,有名当时。广行无部伍、行陈,就善水草舍止,人人自便,不击刁斗以自卫,莫府省约文书;然亦远斥候,未尝遇害。程不识正部曲、行伍、营陈,击刁斗,士吏治军簿至明,军不得休息;然亦未尝遇害。不识曰:“李广军极简易,然虏卒犯之,无以禁也。而其士卒亦佚乐,咸乐为之死。我军虽烦扰,然虏亦不得犯我。”然匈奴畏李广之略,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。
臣光曰:《易》曰:“师出以律,否臧凶。”言治众而不用法,无不凶也。李广之将,使人人自便。以广之材,如此焉可也;然不可以为法。何则?其继者难也,况与之并时而为将乎!夫小人之情,乐于安肆而昧于近祸,彼既以程不识为烦扰而乐于从广,且将仇其上而不服。然则简易之害,非徒广军无以禁虏之仓卒而已也。故曰“兵事以严终”,为将者,亦严而已矣。然则效程不识,虽无功,犹不败;效李广,鲜不覆亡哉!
夏,四月,赦天下。
五月,诏举贤良、文学,上亲策之。
秋,七月,癸未,日有食之。
●卷第十八
【汉纪十】 起著雍滩,尽柔兆执徐,凡九年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光二年
冬,十月,上行幸雍,祠五畤。
李少君以祠灶却老方见上,上尊之。少君者,故深泽侯舍人,匿其年及其生长,其游以方遍诸侯,无妻子。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,更馈遗之,常馀金钱、衣食。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,又不知其何所人,愈信,争事之。少君善为巧发奇中。尝从武安侯饮,坐中有九十馀老人,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;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,识其处,一坐尽惊。少君言上曰:“祠灶则致物,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,寿可益,蓬莱仙者可见;见之,以封禅则不死,黄帝是也。臣尝游海上,见安期生,食臣枣,大如瓜。安期生仙者,通蓬莱中,合则见人,不合则隐。”于是天子始亲祠灶,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,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。居久之,李少君病死,天子以为化去,不死;而海上燕、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。
亳人谬忌奏祠太一。方曰:“天神贵者太一,太一佐曰五帝。”于是天子立其祠长安东南郊。
雁门马邑豪聂壹,因大行王恢言:“匈奴初和亲,亲信边,可诱以利致之,伏兵袭击,必破之道也。”上召问公卿。王恢曰:“臣闻全代之时,北有强胡之敌,内连中国之兵,然尚得养老、长幼,种树以时,仓廪常实,匈奴不轻侵也。今以陛下之威,海内为一,然匈奴侵盗不已者,无他,以不恐之故耳。臣窃以为击之便。”韩安国曰:“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,七日不食;及解围反位,而无忿怒之心。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,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,故遣刘敬结和亲,至今为五世利。臣窃以为勿击便。”恢曰:“不然。高帝身被坚执锐,行几十年,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,非力不能,所以休天下之心也。今边境数惊,士卒伤死,中国槥车相望,此仁人之所隐也。故曰击之便。”安国曰:“不然。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,正治以待其乱,定舍以待其劳;故接兵覆众,伐国堕城,常坐而役敌国,此圣人之兵也。今将卷甲轻举,深入长驱,难以为功;从行则迫胁,衡行则中绝,疾则粮乏,徐则后利,不至千里,人马乏食。《兵法》曰:‘遗人,获也’,臣故曰勿击便。”恢曰:“不
译匈奴前来请求和亲,天子将此事下达给群臣商议。大行王恢是燕地人,熟悉匈奴事务,他议论说:“汉朝与匈奴和亲,通常不超过几年,匈奴就再次背弃盟约;不如不答应他们,发兵攻打他们。”韩安国说:“匈奴像鸟一样迁徙不定,难以制服,自古以来就不属于中原管辖。如今汉朝行军数千里去与他们争夺利益,人马就会疲惫困乏;敌人以完整的兵力来对付我们的疲敝,这是危险的做法。不如和亲。”参与议论的群臣大多附和韩安国的意见。于是天子答应和亲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元光元年
冬季,十一月,初次命令各郡国推举孝廉各一人,这是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。
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,驻守云中;中尉程不识担任车骑将军,驻守雁门。六月,罢免了他们的将军职务。李广与程不识都凭借边境太守的身份率领军队,在当时很有名望。李广行军没有严整的部伍行列,靠近水草丰美的地方就驻扎休息,士兵各自方便,不敲击刁斗来警戒自卫,幕府简化文书;但他也派遣远出的斥候侦察,未曾遭遇祸害。程不识整顿部曲、行列和营阵,敲击刁斗,士兵和官吏处理军务文书直到天明,军队不得休息;但也未曾遭遇祸害。程不识说:“李广的军队极其简易,但敌人如果突然侵犯,就无法抵挡。而他的士兵安逸快乐,都乐于为他效死。我的军队虽然烦扰,但敌人也无法侵犯我们。”然而匈奴畏惧李广的谋略,士兵也多乐意跟随李广,而苦于程不识的严厉。
臣司马光说:《易经》说:“出兵作战要依靠纪律,不这样就会凶险。”意思是治理大众如果不使用法度,没有不凶险的。李广带兵,让士兵各自方便。凭借李广的才能,这样做是可以的;但这不能作为法则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的后继者难以效仿,何况是与李广同时代的将领呢!小人的本性,乐于安逸放纵而忽视眼前的祸患,他们既然认为程不识烦扰而乐于跟随李广,将会仇视他们的上级而不服从。那么简易的害处,不仅仅是李广的军队无法抵挡敌人的突然袭击而已。所以说“军事以严明告终”,做将领的,也就是严明罢了。那么效仿程不识,即使没有功劳,也不会失败;效仿李广,很少有不覆灭的!
夏季,四月,赦免天下囚犯。
五月,下诏推举贤良、文学之士,天子亲自策问他们。
秋季,七月,癸未日,发生日食。
●卷第十八
【汉纪十】 起著雍滩,尽柔兆执徐,共九年。
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元光二年
冬季,十月,天子巡幸雍地,祭祀五畤。
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、延年益寿的方法拜见天子,天子尊重他。李少君原来是深泽侯的舍人,隐瞒自己的年龄和出生地,他游历各地,用方术遍访诸侯,没有妻子儿女。人们听说他能制造物品和不死,更加赠送他财物,他常常剩余金钱、衣食。人们都认为他不从事生产却富裕充足,又不知道他是哪里人,更加相信他,争相侍奉他。李少君善于巧妙地说中奇事。曾经跟随武安侯饮酒,座中有九十多岁的老人,李少君就说自己曾与老人的祖父一起游猎的地方;老人小时候跟随祖父,认出了那个地方,满座的人都十分惊讶。李少君对天子说:“祭祀灶神就能招致物品,招致物品后丹砂可以化为黄金,寿命可以延长,蓬莱的仙人可以见到;见到他们,通过封禅就可以不死,黄帝就是这样。我曾经游历海上,见过安期生,他给我吃枣,大得像瓜。安期生是仙人,通往蓬莱之中,时机合适就见人,不合适就隐藏。”于是天子开始亲自祭祀灶神,派遣方士入海寻求蓬莱、安期生之类的人,而从事将丹砂等药物化为黄金的事业了。过了很久,李少君病死,天子认为他是仙化而去,并没有死;而海上的燕、齐等地怪异迂阔的方士大多纷纷前来谈论神异之事了。
亳地人谬忌上奏祭祀太一神。方术说:“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,太一的辅佐是五帝。”于是天子在长安东南郊设立太一祠。
雁门郡马邑的豪强聂壹,通过大行王恢进言说:“匈奴刚与汉朝和亲,亲近信任边境,可以用利益引诱他们,埋伏军队袭击,这必定是破敌的方法。”天子召见并询问公卿大臣。王恢说:“我听说全盛时期的代国,北有强大的胡人敌对,内连中原的军队,但仍然能够养老育幼,按时种植树木,粮仓常常充实,匈奴不敢轻易侵犯。如今凭借陛下的威势,天下统一,然而匈奴侵扰掠夺不止,没有其他原因,是因为没有使他们恐惧的缘故。我私下认为攻打他们有利。”韩安国说:“我听说高皇帝曾经被围困在平城,七天没有食物;等到解围返回帝位,却没有愤怒之心。圣人以天下为度量,不因为个人的私怒损害天下的功业,所以派遣刘敬缔结和亲,至今成为五代人的利益。我私下认为不攻打有利。”王恢说:“不对。高皇帝亲身披坚执锐,行军几十年,之所以不报复平城的怨恨,不是力量不能,而是为了休养生息天下人的心。如今边境多次惊扰,士兵伤亡,中原运送灵柩的车辆相望,这是仁人隐痛的事。所以说攻打有利。”韩安国说:“不对。我听说用兵的人以饱待饥,以整肃对待混乱,以安定对待疲劳;所以交战覆灭敌军,伐国摧毁城池,常常坐着就役使敌国,这是圣人的用兵之道。如今如果卷起铠甲轻举妄动,深入长驱直入,难以建立功业;纵向行军则受胁迫,横向行军则被切断,快速则粮食缺乏,缓慢则失去利益,不到千里,人马就缺乏食物。《兵法》说:‘遗弃士兵,就是获得敌人’,所以我说不攻打有利。”王恢说:“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