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二十八
谨节俭,孝元之素志也,而禹孜孜而言之,何哉!使禹之智足不以知,乌得为贤!知而不言,为罪愈大矣!
译崇尚节俭,本是汉元帝的平素志向,然而大禹却勤勉不懈地反复提及,这是为什么呢?如果大禹的智慧足以让他明白这一点,他怎么能被称为贤人呢!如果明知这个道理却不进言,那他的罪过就更大啊!
匈奴呼韩邪单于复上书,言民众困乏。诏云中、五原郡转谷二万斛以给之。
是岁,初置戊己校尉,使屯田车师故地。
孝元皇帝上初元二年
春,正月,上行幸甘泉,郊泰畤。乐陵侯史高以外属领尚书事,前将军萧望之、光禄大夫周堪为之副。望之名儒,与堪皆以师傅旧恩,天子任之,数宴见,言治乱,陈王事。望之选白宗室明经有行散骑、谏大夫刘更生给事中,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。四人同心谋议,劝导上以古制,多所欲匡正;上甚乡纳之。史高充位而已,由此与望之有隙。
中书令弘恭、仆射石显,自宣帝时久典枢机,明习文法;帝即位多疾,以显久典事,中人无外党,精专可信任,遂委以政,事无小大,因显白决,贵幸倾朝,百僚皆敬事显。显为人巧慧习事,能深得人主微指,内深贼,持诡辩,以中伤人,忤恨睚眦,辄被以危法;亦与车骑将军高为表里,议论常独持故事,不从望之等。
望之等患苦许、史放纵,又疾恭、显擅权,建白以为:“中书政本,国家枢机,宜以通明公正处之。武帝游宴后庭,故用宦者,非古制也。宜罢中书宦官,应古不近刑人之义。”由是大与高、恭、显忤。上初即位,谦让,重改作,议久不定,出刘更生为宗正。
望之、堪数荐名儒、茂材以备谏官,会稽郑朋阴欲附望之,上书言车骑将军高遣客为奸利郡国,及言许、史弟子罪过。章视周堪,堪白:“令朋待诏金马门。”朋奏记望之曰:“今将军规抚,云若管、晏而休,遂行日昃,至周、召乃留乎?若管、晏而休,则下走将归延陵之皋,没齿而已矣。如将军兴周、召之遗业,亲日昊之兼听,则下走其庶几愿竭区区奉万分之一!”望之始见朋,接待以意;后知其倾邪,绝不与通。朋,楚士,怨恨,更求入许、史,推所言许、史事,曰:“皆周堪、刘更生教我;我关东人,何以知此!”于是侍中许章白见朋。朋出,扬言曰:“我见言前将军小过五,大罪一。”待诏华龙行污秽,欲入堪等,堪等不纳,亦与朋相结。
恭、显令二人告望之等谋欲罢车骑将军,疏退许、史状,候望之出休日,令朋、龙上之。事下弘恭问状,望之对曰:“外戚在位多奢淫,欲以匡正国家,非为邪也。”恭、显奏:“望之、堪、更生朋党相称举,数谮诉大臣,毁离亲戚,欲以专擅权势。为臣不忠,诬上不道,请谒者召致廷尉。”时上初即位,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也,可其奏。后上召堪、更生,曰:“系狱。”上大惊曰:“非但廷尉问邪!”以责恭、显,皆叩头谢。上曰:“令出视事。”恭、显因使史高言:“上新即位,未以德化闻于天下,而先验师傅。即下九卿、大夫狱,宜因决免。”于是制诏丞相、御史:“前将军望之,傅朕八年,无它罪过。今事久远,识忘难明,其赦望之罪,收前将军、光禄勋印绶;及堪、更生皆免为庶人。”
二月,丁巳,立弟竟为清河王。
戊午,陇西地震,败城郭、屋室,压杀人众。
三月,立广陵厉王子霸为王。
诏罢黄门乘舆狗马,水衡禁囿、宜春下苑、少府佽飞外池、严籞池田假与贫民。又诏赦天下,举茂材异等、直言极谏之士。
夏,四月,丁巳,立子骜为皇太子。待诏郑朋荐太原太守张敞,先帝名臣,宜傅辅皇太子。上以问萧望之,望之以为敞能吏,任治烦乱,材轻,非师傅之器。天子使使者征敞,欲以为左冯翊,会病卒。
诏赐萧望之爵关内侯,给事中,朝朔望。
关东饥,齐地人相食。
秋,七月,己酉,地复震。
上复征周堪、刘更生,欲以为谏大夫;弘恭、石显白,皆以为中郎。
上器重萧望之不已,欲倚以为相;恭、显及许、史子弟、侍中、诸曹皆侧目于望之等。更生乃使其外亲上变事,言“地震殆为恭等,不为三独夫动。臣愚以为宜退恭、显以章蔽善之罚,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。如此,则太平之门开,灾异之愿塞矣。”书奏,恭、显疑其更生所为
译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,说民众困苦贫乏。皇帝下诏让云中、五原郡转运两万斛粮食供给他们。
这一年,初次设置戊己校尉,派他们驻守屯田于车师故地。
孝元皇帝上初元二年
春季,正月,皇上驾临甘泉宫,在泰畤举行郊祀。乐陵侯史高以外戚身份统领尚书事务,前将军萧望之、光禄大夫周堪担任副职。萧望之是著名儒生,与周堪都凭借作为帝师的旧恩,被天子信任,多次被召入内廷宴见,谈论治国乱政的道理,陈述国家大事。萧望之推荐举荐宗室中精通经术且有德行的人,散骑、谏大夫刘更生担任给事中,与侍中金敞一起在皇帝左右补正缺失。这四人心意相通共同谋划,劝导皇上遵循古代制度,多有想要匡正的地方;皇上非常向往并采纳他们的建议。史高只是充数挂名罢了,因此与萧望之产生嫌隙。
中书令弘恭、仆射石显,自从宣帝时期就长期掌管机要事务,熟悉法令条文;皇帝即位后多病,因为石显长期掌管事务,宦官没有外朝党羽,精明专一可以信任,于是把政事委托给他,事情无论大小,都通过石显禀报决定,他尊贵受宠倾动朝廷,百官都恭敬侍奉石显。石显为人巧慧熟习事务,能深得皇帝细微的旨意,内心阴险狠毒,持诡辩之辞,借机中伤他人,稍有怨恨或微小仇隙,就给他加上重罪;他也与车骑将军史高内外勾结,议论政事时常独自坚持旧例,不听从萧望之等人。
萧望之等人忧虑苦于许、史两家放纵,又痛恨弘恭、石显专权,建议说:“中书是政事的根本,国家的机要,应当由通达明理公正的人担任。武帝在后庭游宴,所以任用宦官,这不是古代的制度。应当罢免中书宦官,以符合古代不亲近受过刑罚之人的道义。”因此与史高、弘恭、石显大大违背。皇上刚即位,谦让谨慎,重视不轻易改变旧制,议论很久没有定论,于是将刘更生调出担任宗正。
萧望之、周堪多次推荐名儒、茂才来充任谏官,会稽人郑朋暗中想依附萧望之,上书说车骑将军史高派遣门客在郡国谋取非法利益,以及说许、史子弟的罪过。奏章让周堪看,周堪禀报说:“让郑朋在金马门等待诏令。”郑朋给萧望之写信说:“现在将军的规划,是说像管仲、晏婴那样就止步吗,还是实行到日过中天,直到像周公、召公那样才停止呢?如果像管仲、晏婴那样就止步,那么我将回到延陵的郊野,终身隐居罢了。如果将军兴起周公、召公的遗业,亲自像尧舜那样广泛听取意见,那么我将希望竭尽微薄之力奉献万分之一的力量!”萧望之起初见到郑朋,按心意接待他;后来知道他奸邪,断绝与他往来。郑朋是楚地人,心怀怨恨,转而投靠许、史两家,推脱所说许、史的事,说:“都是周堪、刘更生教我的;我是关东人,怎么知道这些!”于是侍中许章禀报召见郑朋。郑朋出来,扬言说:“我进见时说了前将军五条小过失,一条大罪过。”待诏华龙行为污秽,想投靠周堪等人,周堪等人不接纳,他也与郑朋勾结。
弘恭、石显让这两人控告萧望之等人谋划罢免车骑将军,疏远排挤许、史的情况,等到萧望之休假出来时,让郑朋、华龙上奏。事情交给弘恭询问情况,萧望之回答说:“外戚在位大多奢侈淫乱,我想以此匡正国家,不是出于邪念。”弘恭、石显上奏说:“萧望之、周堪、刘更生结党互相推荐,多次诬陷诋毁大臣,离间亲戚,想要专擅权势。作为臣子不忠诚,诬蔑皇上大逆不道,请求派谒者召他们到廷尉受审。”当时皇上刚即位,不明白“召致廷尉”就是下狱的意思,批准了他们的奏章。后来皇上召见周堪、刘更生,说:“关在监狱里。”皇上大惊说:“难道只是廷尉审问吗!”以此责备弘恭、石显,他们都叩头谢罪。皇上说:“让他们出来视事。”弘恭、石显于是让史高进言:“皇上刚即位,还没有以德行教化闻名天下,却先惩罚帝师。如果把九卿、大夫下狱,应当趁机判决免职。”于是下诏给丞相、御史:“前将军萧望之,辅导我八年,没有其他罪过。现在事情久远,记忆模糊难以查清,赦免萧望之的罪,收缴前将军、光禄勋的印绶;以及周堪、刘更生都免职成为平民。”
二月,丁巳日,立弟弟刘竟为清河王。
戊午日,陇西发生地震,毁坏城墙房屋,压死很多人。
三月,立广陵厉王之子刘霸为王。
下诏罢免黄门乘舆的狗马,将水衡禁囿、宜春下苑、少府弋飞外池、严籞池的田地租借给贫民。又下诏赦免天下,举荐茂才异等、直言极谏的人才。
夏季,四月,丁巳日,立儿子刘骜为皇太子。待诏郑朋推荐太原太守张敞,是先帝的名臣,应当辅佐皇太子。皇上拿这件事问萧望之,萧望之认为张敞是能干的官吏,胜任治理烦乱的事务,但才识轻浮,不是做帝师的器量。天子派使者征召张敞,想让他担任左冯翊,恰逢他病故。
下诏赐给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,担任给事中,每月初一、十五上朝。
关东发生饥荒,齐地人互相吃人。
秋季,七月,己酉日,大地再次震动。
皇上再次征召周堪、刘更生,想让他们担任谏大夫;弘恭、石显禀报,都让他们担任中郎。
皇上器重萧望之不止,想倚靠他担任丞相;弘恭、石显以及许、史子弟、侍中、各曹官员都对萧望之等人侧目而视。刘更生于是让他的外戚上变事奏章,说“地震恐怕是因为弘恭等人,不是因为三个独夫。臣愚昧地认为应当退斥弘恭、石显以彰显遮蔽善人的惩罚,进用萧望之等人以开通贤者的道路。这样,太平的大门就打开了,灾异的愿望就堵塞了。”奏章呈上,弘恭、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
会望之子散骑、中郎亻及亦上书讼望之前事,事下有司,复奏:“望之前所坐明白,无谮诉者,而教子上书,称引亡辜之诗,失大臣体,不敬,请逮捕。”弘恭、石显等知望之素高节,不诎辱,建白:“望之前幸得不坐,复赐爵邑,不悔过服罪,深怀怨望,教子上书,归非于上,自以托师傅,终必不坐,非颇屈望之于牢狱,塞其怏怏心,则圣朝无以施恩厚。”上曰:“萧太傅素刚,安肯就吏!”显等曰:“人命至重,望之所坐,语言薄罪,必无所忧。”上乃可其奏。冬,十二月,显等封诏以付谒者,敕令召望之手付。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。使都至,召望之。望之以问门下生鲁国硃云,云者,好节士,劝望之自裁。于是望之仰天叹曰:“吾尝备位将相,年逾六十矣,老入牢狱,苟求生活,不亦鄙乎!”字谓云曰:“游,趣和药来,无久留我死!”竟饮鸠自杀。天子闻之惊,拊手曰:“曩固疑其不就牢狱,果然杀吾贤傅!”是时,太官方上昼食,上乃却食,为之涕泣,哀动左右。于是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,皆免冠谢,良久然后已。上追念望之不忘,每岁时遣使者祠祭望之冢,终帝之世。
臣光曰:甚矣孝元之为君,易欺而难寤也!夫恭、显之谮诉望之,其邪说诡计,诚有所不能辨也。至于始疑望之不肯就狱,恭、显以为必无忧。已而果自杀,则恭、显之欺亦明矣。在中智之君,孰不感动奋发以厎邪臣之罚!孝元则不然。虽涕泣不食以伤望之,而终不能诛恭、显,才得其免冠谢而已。如此,则奸臣安所惩乎!是使恭、显得肆其邪心而无复忌惮者也。
是岁,弘恭病死,石显为中书令。
初,武帝灰南越,开置珠厓、儋耳郡,在海中洲上,吏卒皆中国人,多侵陵之。其民亦暴恶,自以阻绝,数犯吏禁,率数年壹反,杀吏;汉辄发兵击定之。二十馀年间,凡六反。至宣帝时,又再反。上即位之明年,珠厓山南县反,发兵击之。诸县更叛,连年不定。上博谋于群臣,欲大发军。待诏贾捐之曰:“臣闻尧、舜、禹之圣德,地方不过数千里,西被流沙,东渐于海,朔南暨声教,言欲与声教则治之,不欲与者不强治也。故君臣歌德,含气之物各得其宜。武丁、成王、殷、周之大仁也,然地东不过江、黄,西不过氐、羌,南不过蛮荆,北不过朔方,是以颂声并作,视听之类咸乐其生,越裳氏重九译而献,此非兵革之所能致也。以至于秦,兴兵远攻,贪外虚内而天下溃畔。孝文皇帝偃武行文,当此之时,断狱数百,赋役轻简。孝武皇帝厉兵马以攘四夷,天下断狱万数,赋烦役重,寇贼并起,军旅数发,父战死于前,子斗伤于后,女子乘亭障,孤儿号于道,老母、寡妇饮泣巷哭,是皆廓地泰大,征伐不休之故也。今关东民众久困,流离道路。人情莫亲父母,莫乐夫妇;至嫁妻卖子,法不能禁,义不能止,此社稷之忧也。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,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,快心幽冥之地,非所以救助饥馑,保全元元也。诗云:‘蠢尔蛮荆,大邦为雠。’言圣人起则后服,中国衰则先畔,自古而患之,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!骆越之人,父子同川而浴,相习以鼻饮,与禽兽无异,本不足郡县置也。颛颛独居一海之中,雾露气湿,多毒草、虫蛇、水土之害;人未见虏,战士自死。又非独珠厓有珠、犀、玳瑁也。弃之不足惜,不击不损威。其民譬犹鱼鳖,何足贪也!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,暴师曾未一年,兵出不逾千里,费四十馀万万;大司农钱尽,乃以少府禁钱续之。夫一隅为不善,费尚如此,况于劳师远攻,亡士毋功乎!求之往古则不合,施之当今又不便,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,《禹贡》所及,《春秋》所治,皆可且无以为。愿遂弃珠厓,专用恤关东为忧。”上以问丞相、御史。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,丞相于定国以为:“前日兴兵击之连年,护军都尉、校尉及丞凡十一人,还者二人,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,费用三万万馀,尚未能尽降
译恰逢萧望之的儿子、散骑中郎萧及也上书为父亲平反,案件交给有关部门审理,再次上奏说:“萧望之先前所犯的罪行清楚明白,没有诬陷申诉的人,却教唆儿子上书,引用无罪受冤的诗句,有失大臣的体统,是不敬的行为,请求逮捕他。”弘恭、石显等人知道萧望之向来节操高尚,不会屈服受辱,便建议说:“萧望之先前侥幸免于治罪,又赐给他爵位和封地,他不悔过认罪,内心深深怨恨,教唆儿子上书,把过错归咎于皇上,自认为倚仗师傅的身份,最终必定不会获罪,如果不稍微把萧望之关进监狱,堵住他愤愤不平的心,那么圣明的朝廷就无法施予恩惠。”皇上说:“萧太傅向来刚强,怎肯接受官吏的审讯!”石显等人说:“人命最为重要,萧望之所犯的,只是言语上的轻罪,一定没有什么可担忧的。”皇上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章。冬季,十二月,石显等人封好诏书交给谒者,命令召见萧望之并亲手交付诏书。随即命令太常紧急调动执金吾的车马骑兵包围萧望之的府第。使者到达后,召见萧望之。萧望之询问门下学生、鲁国人朱云,朱云是崇尚节操的士人,劝萧望之自杀。于是萧望之仰天长叹说:“我曾位列将相,年纪超过六十岁了,年老入狱,苟且求生,不也太卑鄙了吗!”对朱云说:“游,快去取药来,不要让我久留等死!”最终喝下毒酒自杀。天子听说后大惊,拍着手说:“我早就怀疑他不愿入狱,果然杀了我的贤良师傅!”当时,太官刚刚呈上白天的饭食,皇上于是退下饭食,为他哭泣,哀痛感动了身边的人。于是召来石显等人,以议论不审慎为由责问他们,他们都摘下帽子谢罪,过了很久才停止。皇上追念萧望之不忘,每逢岁时派遣使者祭祀萧望之的坟墓,直到皇帝去世为止。
臣司马光说:汉元帝作为君主,真是容易被欺骗而难以醒悟啊!弘恭、石显诬陷萧望之,他们的邪说诡计,确实难以辨别。至于起初怀疑萧望之不肯入狱,弘恭、石显认为一定没有可担忧的。不久萧望之果然自杀,那么弘恭、石显的欺骗也就明显了。中等智慧的君主,谁不因此感动奋发以惩处奸邪之臣呢!汉元帝却不是这样。虽然流泪不吃饭来哀悼萧望之,但最终不能诛杀弘恭、石显,仅仅让他们摘帽谢罪罢了。像这样,奸臣哪里会受到惩戒呢!这使得弘恭、石显能够肆意妄为而没有忌惮。
这一年,弘恭病死,石显担任中书令。
起初,汉武帝平定南越,开辟设置珠厓、儋耳郡,在海上岛屿上,官吏士兵都是中原人,大多欺凌当地百姓。当地百姓也凶暴恶劣,自认为地处偏远隔绝,屡次触犯官吏禁令,大约每几年就反叛一次,杀害官吏;汉朝总是发兵讨伐平定。二十多年间,总共反叛了六次。到宣帝时,又反叛了两次。皇上即位后的第二年,珠厓郡山南县反叛,发兵讨伐他们。各县相继叛乱,连年不能平定。皇上向群臣广泛征求意见,想要大规模发兵。待诏贾捐之说:“我听说尧、舜、禹的圣德,疆域不过数千里,西边到达流沙,东边到达大海,北方和南方都受到声教的影响,意思是想要接受声教的就治理他们,不想要接受的不强制治理。所以君臣歌颂恩德,有气息的生物都各得其所。武丁、成王,是殷、周的大仁君,然而疆域东边不过长江、黄河,西边不过氐、羌,南边不过蛮荆,北边不过朔方,因此颂歌齐作,能听能看的生物都乐于生存,越裳氏经过九次翻译来进献,这不是靠武力所能达到的。到了秦国,兴兵远攻,贪图外部而空虚内部,导致天下崩溃叛乱。孝文帝停止武备推行文治,在这个时候,判决的案件只有数百起,赋税徭役轻简。孝武帝整顿兵马以抵御四方夷狄,天下判决的案件数以万计,赋税烦重徭役繁重,盗贼并起,军队屡次出征,父亲战死在前面,儿子受伤在后面,女子登上亭障,孤儿在道路上号哭,老母、寡妇在巷子里哭泣,这都是因为开拓疆域太大,征伐不停止的缘故。现在关东民众长久困苦,流离失所。人情没有比父母更亲近的,没有比夫妇更快乐的;以至于嫁妻卖子,法律不能禁止,道义不能制止,这是国家的忧患。现在陛下不忍心小小的愤怒,想要驱赶士兵把他们投入大海之中,在幽冥之地快意,这不是用来救助饥荒,保全百姓的方法。《诗经》说:‘蠢动的蛮荆,与大邦为仇。’意思是圣人兴起他们就随后服从,中原衰落他们就首先叛乱,自古以来就以此为患,何况再去征服南方万里之外的蛮夷呢!骆越的人,父子同一条河洗澡,习惯用鼻子饮水,与禽兽没有区别,本来不值得设置郡县。他们孤独地居住在一个海中,雾露潮湿,多毒草、虫蛇、水土的灾害;人还没见到敌人,士兵自己就死了。而且不只是珠厓有珍珠、犀角、玳瑁。放弃它不值得可惜,不攻打也不损害威严。他们的百姓好比鱼鳖,有什么值得贪恋的呢!我私下用以前的羌军来说,军队暴露在外不到一年,出兵不超过千里,花费四十多万万;大司农的钱用完了,就用少府的禁钱来接续。一个角落行为不善,花费尚且如此,何况劳师远征,士兵死亡而没有功效呢!求之于古代不符合,施行于当今又不方便,我愚昧地认为不是戴冠带的国家,《禹贡》所到达的地方,《春秋》所治理的地方,都可以暂且不治理。希望干脆放弃珠厓,专门以体恤关东为忧。”皇上拿这个问题询问丞相、御史。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应当攻打,丞相于定国认为:“前几天兴兵攻打他们连年,护军都尉、校尉以及丞共十一人,回来的只有二人,士兵及转运物资死去的万人以上,花费三万万多,还没有能全部降服
孝元皇帝上初元三年
春,诏曰:“珠厓虏杀吏民,背畔为逆。今廷议者或言可击,或言可守,或欲弃之,其指各殊。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,羞威不行,则欲诛之;狐疑辟难,则守屯田;通于时变,则忧万民。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,危孰大焉?且宗庙之祭,凶年不备,况乎辟不嫌之辱哉!今关东大困,仓库空虚,无以相赡,又以动兵,非特劳民,凶年随之。其罢珠崖郡,民有慕义欲内属,便处之;不欲,勿强。”
夏,四月,乙末晦,茂陵白鹤馆灾;赦天下。
夏,旱。
立长沙炀王弟宗为王。
长信少府贡禹上言:“诸离宫及长乐宫卫,可减其太半以宽繇役。”六月,诏曰:“朕惟烝庶之饥寒,远离父母妻子,劳于非业之作,卫于不居之宫,恐非所以佐阴阳之道也。其罢甘泉、建章宫卫,令就农。百宫各省费。条奏,毋有所讳。”
是岁,上复擢周堪为光禄勋,堪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、给事中,大见信任。
孝元皇帝上初元四年
春,正月,上行幸甘泉,效泰畤。三月,行幸河东,祠后土;赦汾阴徒。
孝元皇帝上初元五年
春,正月,以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。三月,上行幸雍,祠五畤。
夏,四月,有星孛于参。
上用诸儒贡禹等之言,诏太官毋日杀,所具各减半;乘舆秣马,无乏正事而已。罢角抵、上林宫馆希御幸者、齐三服官、北假田官、盐铁官、常平仓。博士弟子毋置员,以广学者。令民有能通一经者。皆复。省刑罚七十馀事。
陈万年卒。六月,辛酉,长信少府贡禹为御史大夫。禹前后言得失书数十上,上嘉其质直,多采用之。
匈奴郅支单于自以道远,又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,困辱汉使者乾江乃始等;遣使奉献,因求侍子。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,御史大夫贡禹、博士东海匡衡以为:“郅支单于乡化末醇,所在绝远,宜令使者送其子,至塞而还。”吉上书言:“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,今既养全其子十年,德泽甚厚,空绝而不送,近从塞还,示弃捐不畜,使无乡从之心,弃前恩,立后怨,不便。议者见前江乃无应敌之数,智勇俱困,以致耻辱,即豫为臣忧。臣幸得建强汉之节,承明圣之诏,宣谕厚恩,不宜敢桀。若怀禽兽心,加无道于臣,则单于长婴大罪,必遁逃远舍,不敢近边。没一使以安百姓,国之计,臣之愿也。愿送到庭。”上许焉。既到,郅支单于怒,竟杀吉等;自知负汉,又闻呼韩邪益强,恐见袭击,欲远去。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,与诸翕侯计,以为:“匈奴大国,乌孙素服属之。今郅支单于困在外,可迎置东边,使合兵取乌孙而立之,长无匈忧矣。”即使使到坚昆,通语郅支。郅支素恐,又怨乌孙,闻康居计,大说,遂与相结,引兵而西。郅支人众中寒道死,馀财三千人。到康居,康居王以女妻郅支,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,康居甚尊敬郅支,欲倚其威以胁诸国。郅支数借兵击乌孙,深入至谷城,杀略民人,驱畜产去。乌孙不敢追。西边空虚不居者五千里。
冬,十二月,丁末,贡禹卒。丁已,长信少府薛广德为御史大夫。
孝元皇帝上永光元年
春,正月,上行幸甘泉,郊泰畤。视毕,因留射猎。薛广德上书曰:“窃见关东困极,人民流离。陛下日撞亡秦之钟,听郑、卫之乐,臣诚悼之。今士卒暴露,从官劳倦,愿陛下亟反宫,思与百姓同忧乐,天下幸甚!”上即日还。
二月,诏:“丞相、御史举质朴、敦厚、逊让、有行者,光禄岁以此科第郎、从官。”
三月,赦天下。
雨雪、陨霜,杀桑。秋,上酎祭宗庙,出便门,欲御楼船。薛广德当乘舆车,免冠顿首曰:“宜从桥。”诏曰:“大夫冠。”广德曰:“陛下不听臣,臣自刎,以血污车轮,陛下不得入庙矣!”上不说。先驱光禄大夫张猛进曰:“臣闻主圣臣直。乘船危,就桥安,圣主不乘危。御史大夫言可听。”上曰:“晓人不当如是邪!”乃
译孝元皇帝上初元三年
春季,汉元帝下诏说:“珠崖郡的叛乱者杀害官吏百姓,背叛朝廷,图谋不轨。现在朝廷商议此事,有人主张可以攻打,有人主张可以驻守,有人想要放弃不管,大家的意见各不相同。我日夜思考商议者的言论,如果因羞于威令不能施行,就想要诛杀他们;如果因犹豫不决、躲避祸难,就驻军屯田;如果通晓时势的变化,就担忧天下百姓。百姓的饥饿与远方蛮夷的不被讨伐,哪一种危险更大呢?况且宗庙祭祀,在灾荒之年尚且不能完备,何况是躲避那不被嫌弃的耻辱呢!现在关东地区极度贫困,仓库空虚,没有物资可以互相接济,如果再动用军队,不仅是劳役百姓,灾荒也会随之而来。因此废除珠崖郡,当地百姓如果有仰慕道义想要归附内地的,就妥善安置他们;如果不愿意,不要强迫。”
夏季,四月,乙未日晦日,茂陵白鹤馆发生火灾;大赦天下。
夏季,发生旱灾。
立长沙炀王的弟弟宗为长沙王。
长信少府贡禹上书说:“各离宫以及长乐宫的守卫,可以减少一大半,以减轻徭役。”六月,汉元帝下诏说:“我考虑到百姓的饥寒,他们远离父母妻子,从事非农业的劳役,守卫着无人居住的宫殿,恐怕这不是辅助阴阳和谐之道的方法。因此废除甘泉宫、建章宫的守卫,让他们回去务农。各官府都节省费用。逐条奏报,不要有所忌讳。”
这一年,汉元帝又提拔周堪为光禄勋,周堪的学生张猛为光禄大夫、给事中,非常受到信任。
孝元皇帝上初元四年
春季,正月,汉元帝前往甘泉宫,效法泰畤举行祭祀。三月,汉元帝前往河东,祭祀后土神;赦免汾阴的囚徒。
孝元皇帝上初元五年
春季,正月,封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。三月,汉元帝前往雍地,祭祀五畤。
夏季,四月,有彗星出现在参宿。
汉元帝采纳贡禹等儒生的建议,下诏太官不要每天宰杀牲畜,所准备的物品各减半;御用马匹的饲养,只要不耽误正事即可。废除角抵戏、上林苑中很少临幸的宫馆、齐地的三服官、北假田官、盐铁官、平准官。博士弟子不再设定名额,以扩大求学者的范围。命令百姓中能够精通一经的人,都免除赋役。减免刑罚七十多项。
陈万年去世。六月,辛酉日,长信少府贡禹担任御史大夫。贡禹前后上书陈述得失数十次,汉元帝赞赏他质朴正直,大多采纳了他的意见。
匈奴郅支单于自认为路途遥远,又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单于而不帮助自己,困辱汉朝使者乾江乃始等人;派遣使者进献贡品,趁机请求送回做人质的儿子。汉朝商议派遣卫司马谷吉送他回去,御史大夫贡禹、博士东海人匡衡认为:“郅支单于归向教化尚未纯厚,所在的地方极其遥远,应该命令使者送他的儿子,到达边塞就返回。”谷吉上书说:“中原与夷狄有维系不绝的道义,现在既然已经抚养保全他的儿子十年,恩德非常深厚,如果断绝而不送,只在边塞就返回,显示抛弃不养育,使他没有归向顺从之心,抛弃以前的恩德,树立以后的怨恨,不合适。议论的人看到以前江乃始没有应对敌人的办法,智勇双全都困顿,以致遭受耻辱,就预先为我担忧。我有幸能够建立强汉的节操,秉承英明圣主的诏令,宣扬厚恩,不敢桀骜不驯。如果他怀有禽兽之心,对我施加无道,那么单于将长期犯下大罪,必定逃窜到远处,不敢靠近边境。牺牲一个使者以安定百姓,是国家的计策,也是我的愿望。希望送到庭。”汉元帝答应了。到达后,郅支单于发怒,最终杀害了谷吉等人;自知辜负汉朝,又听说呼韩邪单于更加强大,害怕被袭击,想要远走。恰逢康居王多次被乌孙所困,与各翕侯商议,认为:“匈奴是大国,乌孙向来服属于它。现在郅支单于困顿在外,可以迎接安置在东边,让他联合兵力攻取乌孙并立他为王,就长久没有匈奴的忧患了。”于是派使者到坚昆,转达给郅支。郅支向来恐惧,又怨恨乌孙,听到康居的计策,非常高兴,于是与康居结盟,率领军队向西进发。郅支的部众因受寒在路上死亡,剩余仅三千人。到达康居,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,郅支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,康居非常尊敬郅支,想要依靠他的威势来胁迫各国。郅支多次借兵攻打乌孙,深入到达谷城,杀害掠夺百姓,驱赶牲畜离去。乌孙不敢追赶。西边空虚无人居住的地方达五千里。
冬季,十二月,丁未日,贡禹去世。丁巳日,长信少府薛广德担任御史大夫。
孝元皇帝上永光元年
春季,正月,汉元帝前往甘泉宫,在泰畤举行郊祀。祭祀完毕,于是留下来射猎。薛广德上书说:“我看见关东地区极度贫困,人民流离失所。陛下每天敲击亡秦的钟,听郑、卫的靡靡之音,我实在为此悲痛。现在士兵暴露在外,随从官员劳累疲倦,希望陛下尽快返回宫中,思考与百姓同忧同乐,天下人非常幸运!”汉元帝当天就返回。
二月,下诏:“丞相、御史推举质朴、敦厚、谦逊礼让、有德行的人,光禄勋每年按照这些标准考核郎官、随从官员。”
三月,大赦天下。
下雪、降霜,冻死桑树。秋季,汉元帝在宗庙举行酎祭,从便门出来,想要乘坐楼船。薛广德挡住御车,摘下帽子叩头说:“应该走桥。”汉元帝下诏说:“大夫戴上帽子。”薛广德说:“陛下不听我的话,我就自刎,用血弄脏车轮,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了!”汉元帝不高兴。先驱光禄大夫张猛进言说:“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正直。乘船危险,走桥安全,圣明的君主不乘坐危险的船。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从。”汉元帝说:“开导人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!”于是
从桥。
九月,陨霜杀稼,天下大饥。丞相于定国,大司马、车骑将军史高,御史大夫薛广德,俱以灾异乞骸骨。赐安车、驷马、黄金六十斤,罢。太子太傅韦玄成为御史大夫。广德归,县其安车,以传示子孙为荣。
译从桥。
九月,降霜冻死了庄稼,天下发生严重饥荒。丞相于定国、大司马兼车骑将军史高、御史大夫薛广德,都因灾异现象请求退休。皇帝赐给他们安车、驷马、黄金六十斤,让他们免职。太子太傅韦玄成担任御史大夫。薛广德回家后,悬挂着他的安车,以此传示子孙,作为荣耀之事。
帝之为太子也,从太中大夫孔霸受《尚书》。及即位,赐霸爵关内侯,号褒成君,给事中。上欲致霸相位,霸为人谦退,不好权势,常称“爵位泰过,何德以堪之!”御史大夫屡缺,上辄欲用霸;霸让位,自陈至于再三。上深知其至诚,乃弗用。以是敬之,赏赐甚厚。
戊子,侍中,卫尉王接为大司马、车骑将军。
石显惮周堪、张猛等,数谮毁之。刘更生惧其倾危,上书曰:“臣闻舜命九官,济济相让,和之至也。众臣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,故箫《韶》九成,凤皇来仪。至周幽,厉之际,朝廷不和,转相非怨,则日月薄食,水泉沸腾,山谷易处,霜降失节。由此观之,和气致祥,乖气致异,祥多者其国安,异众者其国危。天地之常经,古今之通义也。今陛下开三代之业,招文学之士,优游宽容,使得并进。今贤不肖浑殽,白黑不分,邪正杂糅,忠谗并进;章交公车,人满北军,朝臣舛午,胶戾乖剌,更相谗诉,转相是非;所以营惑耳目,感移心意,不可胜载,分曹为党,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。正臣进者,治之表也;正臣陷者,乱之机也;乘治乱之机,未知孰任,而灾异数见,此臣所以寒心者也。初元以来六年矣,按春秋六年之中,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。原其所以然者,由谗邪并进也;谗邪之所以并进者,由上多疑心,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,如或谮之,则贤人退而善政还矣。夫执狐疑之心者,来谗贼之口;持不断之意者,开群枉之门;谗邪进则众贤退,群枉盛则正士消。故《易》有《否》、《泰》,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,则政日乱;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,则政日治。昔者鲧、共工、驩兜与舜、禹杂处尧朝,周公与管、蔡并居周位,当是时,迭进相毁,流言相谤,岂可胜道哉!帝尧、成王能贤舜、禹、周公而消共工、管、蔡,故以大治,荣华至今。孔子与季、孟偕仕于鲁,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,定公、始皇贤季、孟、李斯而消孔子、叔孙,故以大乱,污辱至今。故治乱荣辱之端,在所信任;信任既贤,在于坚固而不移。《诗》云:‘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,言守善笃也。《易》曰:‘涣汗其大号’,言号令如汗,汗出而不反者也。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,是反汗也;用贤未能三旬而退,是转石也。《论语》曰:‘见不善如探汤。’今二府奏佞诌不当在位,历年而不去。故出令则如反汗,用贤则如转石,去佞则如拨山,如此,望阴阳之调,不亦难乎!是以群小窥见间隙,缘饰文字,巧言丑诋,流言、飞文哗于民间。故《诗》云:‘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,’小人成群,诚足愠也。昔孔子与颜渊、子贡更相称誉,不为朋党;禹、稷与皋陶传相汲引,不为比周,何则?忠于为国,无邪心也。今佞邪与贤臣并交戟之内,合党共谋,违善依恶,歙歙訿々,数设危险之言,欲以倾移主上,如忽然用之,此天地之所以先戒,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。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,故舜有四放之罚,孔子有两观之诛,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。今以陛下明知,诚深思天地之心,览《否》、《泰》之卦,历周、唐之所进以为法,原秦、鲁之所消以为戒,考祥应之福。省灾异之祸,以揆当世之变,放远佞邪之党,坏散险诐之聚,杜闭群枉之门,方开众正之路,决断狐疑,分别犹豫,便是非炳然可知,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,太平之基,万世之利也。”显见其书,愈与许、史比而怨更生等。
是岁,夏寒,日青无光,显及许、史皆言堪、猛用事之咎。上内重堪,又患众口之浸润,无所取信。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,常称誉堪,上欲以为助,乃见问兴:“朝臣龂龂不可光禄勋,何邪?”兴者,倾巧士,谓上疑堪,因顺指曰:“堪非独不可于朝廷,自州里亦不可也!臣见众人闻堪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,以为当诛;故臣前书言堪不可诛伤,为国养恩也。”上曰:“然此何罪而诛?今宜奈何?”兴曰:“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,食邑三百户,勿令典事。明主不失师傅
译皇帝做太子的时候,跟随太中大夫孔霸学习《尚书》。等到即位后,赐给孔霸关内侯的爵位,封号为褒成君,担任给事中。皇上想让孔霸担任丞相,孔霸为人谦逊退让,不喜好权势,常常说:“爵位过于优厚,我有什么德行能胜任呢!”御史大夫一职屡次空缺,皇上就想任用孔霸;孔霸推让职位,自己陈述理由直到再三。皇上深知他的至诚,于是没有任用他。因此更加敬重他,赏赐非常丰厚。
戊子日,侍中、卫尉王接担任大司马、车骑将军。
石显忌惮周堪、张猛等人,屡次进谗言诋毁他们。刘更生害怕局势倾覆危险,上书说:“我听说舜任命九官,大家恭敬谦让,这是和气的极致。众臣在朝廷上和谐,那么万物在野外也就和谐,所以《箫韶》乐曲演奏九遍,凤凰前来应和。到了周幽王、周厉王时期,朝廷不和谐,互相非议怨恨,于是日月发生日食月食,泉水沸腾,山谷改变位置,霜降失去节令。由此看来,和气招致吉祥,乖戾之气招致灾异,吉祥多则国家安定,灾异多则国家危亡。这是天地的常理,古今通行的义理。现在陛下开创三代那样的基业,招揽文学之士,从容宽容,让他们一起进用。现在贤与不肖混杂,黑白不分,邪正掺杂,忠臣与谗佞一起进用;奏章交错于公车府,人满北军,朝臣意见分歧,乖张抵触,互相谗毁控告,互相颠倒黑白;用来迷惑耳目、动摇心意的,不可胜数,分派为党,往往结成群朋,将同心协力陷害正直的大臣。正直的大臣进用,是治世的表征;正直的大臣被陷害,是动乱的契机;处于治乱的关键时刻,不知道谁能胜任,而灾异屡次出现,这是臣下感到寒心的原因。从初元元年到现在六年了,查考《春秋》,六年之中,灾异没有像现在这样稠密的。推究之所以这样的原因,是由于谗邪之人一起进用;谗邪之人之所以一起进用,是由于皇上多疑心,既然已经任用贤人施行善政,如果有进谗言的,那么贤人就退位而善政就废除了。怀着狐疑之心的人,招来谗贼的嘴;持有不断之意的人,打开群枉的门;谗邪进用则众贤退位,群枉兴盛则正士消亡。所以《易经》有《否》、《泰》卦,小人之道增长,君子之道消亡,那么政治就日益混乱;君子之道增长,小人之道消亡,那么政治就日益清明。从前鲧、共工、驩兜与舜、禹混杂在尧的朝廷,周公与管叔、蔡叔并居周的职位,当时,交替进用互相诋毁,流言互相诽谤,岂能说得完!帝尧、成王能认为舜、禹、周公贤能而消除共工、管叔、蔡叔,所以大治,荣华至今。孔子与季孙、孟孙一起在鲁国做官,李斯与叔孙通一起在秦国做官,定公、始皇认为季孙、孟孙、李斯贤能而消除孔子、叔孙通,所以大乱,污辱至今。所以治乱荣辱的关键,在于所信任的人;信任既已贤能,在于坚固而不改变。《诗经》说:‘我的心不是石头,不可转动,’说的是坚守善道笃实。《易经》说:‘涣汗其大号’,说的是号令像汗水,汗水流出就不返回了。现在发出善令不能超过一时就反悔,这是反汗;任用贤人不能超过三十天就辞退,这是转石。《论语》说:‘见到不善就像把手伸进热水里。’现在两府奏报奸佞谄媚不应当在职的人,过了多年还不除去。所以发出命令就像反汗,任用贤人就像转石,除去奸佞就像搬山,这样,希望阴阳调和,不也很难吗!因此群小窥见间隙,修饰文字,巧言丑诋,流言、飞文在民间喧哗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‘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,’小人群聚,确实足以令人愤恨。从前孔子与颜渊、子贡互相称誉,不结为朋党;禹、稷与皋陶互相引荐,不结为比周,为什么呢?忠于为国,没有邪心。现在奸佞与贤臣在宫禁之内,结党共谋,违背善道依从恶行,歙歙訿々,屡次设置危险之言,想要倾移主上,如果忽然任用他们,这是天地之所以预先警戒,灾异之所以重至的原因。自古明圣没有不诛杀而能治理的,所以舜有四放的刑罚,孔子有两观的诛杀,然后圣化才可以施行。现在凭借陛下的明智,如果深思天地之心,阅览《否》、《泰》之卦,以周、唐所进用的人为法,推究秦、鲁所消除的人为戒,考察祥应的福,省察灾异的祸,来揣度当世的变故,放逐疏远奸佞之党,破坏解散险诐之聚,堵塞关闭群枉之门,方才打开众正之路,决断狐疑,分别犹豫,于是是非炳然可知,那么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,这是太平的基础,万世的利益。”石显看到他的书,更加与许、史勾结而怨恨刘更生等人。
这一年,夏天寒冷,太阳青色没有光亮,石显以及许、史都说这是周堪、张猛用事的罪过。皇上内心重视周堪,又担心众口浸润,无所取信。当时长安令杨兴因为才能受宠,常常称誉周堪,皇上想让他做助手,于是召见询问杨兴:“朝臣龂龂认为光禄勋不可,为什么呢?”杨兴是倾巧之士,认为皇上怀疑周堪,于是顺承旨意说:“周堪不仅朝廷不可,州里也不可以!臣下看见众人听说周堪与刘更生等人谋划诋毁骨肉,认为应当诛杀;所以臣下先前上书说周堪不可诛伤,是为国家养育恩德。”皇上说:“然而这有什么罪而诛杀?现在应该怎么办?”杨兴说:“臣下愚以为可以赐爵关内侯,食邑三百户,不让他掌管事务。明主不失师傅
司隶校尉琅邪诸葛丰始以特立刚直著名于朝,数侵犯贵戚,在位多言其短。后坐春夏系治人,徙城门校尉。丰于是上书告堪、猛罪,上不直丰,乃制诏御史:“城门校尉丰,前与光禄勋、光禄大夫猛在朝之时,数称言堪、猛之美。丰前为司隶校尉,不顺四时,修法度,专作苛暴以获虚威;朕不忍下吏,以为城门校尉。不内省诸己,而反怨堪、猛以求报举,告按无证之辞,暴扬难验之罪,毁誉恣意,不顾前言,不信之大也。朕怜丰之耆老,不忍加刑,其免为庶人!”又曰:“丰言堪、猛贞信不立,朕闵而不治,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,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,猛槐里令。”
臣光曰:诸葛丰之于堪、猛,前誉而后毁,其志非为朝廷进善而去奸也,欲比周求进而已矣。斯亦郑朋、杨兴之流,乌在其为刚直哉!人君者,察美恶,辨是非,赏以劝善,罚以惩奸,所以为治也。使丰言得实,则丰不当绌;若其诬罔,则堪、猛何辜焉!今两责而俱弃之,则美恶、是非果何在哉!
贾捐之与杨兴善。捐之数短石显,以故不得官,稀复进见;兴新以材能得幸。捐之谓兴曰:“京兆尹缺,使我得见,言君兰,京兆尹可立得。”兴曰:“君房下笔,言语妙天下;使君房为尚书令,胜五鹿充宗远甚。”捐之曰:“令我得代充宗,君兰为京兆,京兆,郡国首,尚书,百官本,天下真大治,士则不隔矣!”捐之复短石显,兴曰:“显方贵,上信用之;今欲进,第从我计,且与合意,即得入矣!”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,称誉其美,以为宜赐爵关内侯,引其兄弟以为诸曹;又共为荐兴奏,以为可试守京兆尹。石显闻知,白之上,乃下兴、捐之狱,令显治之,奏“兴,捐之怀诈伪,更相荐誉,欲得大位,罔上不道!”捐之竟坐弃市,兴髡钳为城旦。
臣光曰:君子以正攻邪,犹惧不克。况捐之以邪攻邪,其能免乎!
徙清河王竟为中山王。
匈奴呼韩邪单于民众益盛,塞下禽兽尽,单于足以自卫,不畏郅支,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。久之,单于竟北归庭,民众稍稍归之,其国遂定。
孝元皇帝上永光二年
春,二月,赦天下。
丁酉,御史大夫韦玄成为丞相;右扶风郑弘为御史大夫。
三月,壬戌朔,日有食之。
夏,六月,赦天下。
上问给事中匡衡以地震日食之变,衡上疏曰:“陛下躬圣德,开太平之路,闵愚吏民触法抵禁,比年大赦,使百姓得改行自新,天下幸甚!臣窃见大赦之后,奸邪不为衰止,今日大赦,明日犯法,相随入狱,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。今天下俗,贪财贱义,好声色,上侈靡,亲戚之恩薄,婚姻之党隆,苟合徼幸,以身设利;不改其原,虽岁赦之,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,臣愚以为宜壹旷然大变其俗。夫朝廷者,天下之桢幹也。朝有变色之言,则下有争斗之患;上有自专之士,则下有不让之人;上有克胜之佐,则下有伤害之心;上有好利之臣,则下有盗窃之民;此其本也。治天下者,审所上而已。教化之流,非家至而人说之也;贤者在位,能者布职,朝廷崇礼,百僚敬让,道德之行,由内及外,自近者始,然后民知所法,迁善日进而不自知也。《诗》曰:‘商邑翼翼,四方之极。’今长安,天子之都,亲承圣化,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,郡国来者无所法则,或见侈靡而放效之;此教化之原本,风俗之枢机,宜先正者也。臣闻天人之际,精祲有以相荡,善恶有以相推,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,阴变则静者动,阳蔽则明者晻,水旱之灾随类而至。陛下祗畏天戒,哀闵元元,宜省靡丽,考制度,近忠正,远巧佞,以崇至仁,匡失俗,道德弘于京师,淑问扬乎疆外,然后大化可成,礼让可兴也。”上说其言,迁衡为光禄大夫。
荀悦论曰:夫赦者,权时之宜,非常典也。汉兴,承秦兵革之后,大愚之世,比屋可刑,故设三章之法,大赦之令,荡涤秽流,与民更始,时势然也。后世承业,袭而不革,失时宜矣。
译司隶校尉琅邪人诸葛丰起初凭借特立独行、刚正不阿在朝廷闻名,多次冒犯权贵戚属,在位的官员大多议论他的短处。后来因为他在春夏时节拘禁审讯犯人,被调任为城门校尉。诸葛丰于是上书控告张堪、杨猛的罪行,皇上认为诸葛丰理亏,于是下诏给御史:“城门校尉诸葛丰,先前与光禄勋、光禄大夫杨猛同在朝廷时,多次称赞张堪、杨猛的优点。诸葛丰先前担任司隶校尉,不顺应四季时令,不遵守法度,专门施行苛刻暴虐的手段来获取虚妄的威势;朕不忍心将他交给法官治罪,所以任命他为城门校尉。他不反省自己,反而怨恨张堪、杨猛以求报复,控告查无实证的言辞,宣扬难以验证的罪行,毁谤赞誉随心所欲,不顾及以前的言论,这是极大的不诚信。朕怜悯诸葛丰年老,不忍心施加刑罚,将他免职为平民!”又说:“诸葛丰说张堪、杨猛不忠诚守信,朕怜悯他们而不加治罪,又爱惜他们的才能尚未有所效验,将张堪降职为河东太守,杨猛降职为槐里令。”
司马光说:诸葛丰对于张堪、杨猛,先前赞誉后来诋毁,他的本意并不是为了朝廷举荐善人而铲除奸邪,只是想结党营私以求晋升罢了。这也算是郑朋、杨兴一流的人,哪里算得上刚正不阿呢!君主考察美恶,辨别是非,用奖赏来鼓励善行,用惩罚来惩治奸邪,这就是治理国家的方法。假如诸葛丰的话属实,那么诸葛丰就不应当被罢免;如果他是诬陷蒙蔽,那么张堪、杨猛有什么罪过呢!现在两人都受到责罚而被抛弃,那么美恶、是非究竟在哪里呢!
贾捐之与杨兴交好。贾捐之多次说石显的坏话,因此得不到官职,很少再被召见;杨兴新近凭借才能受到宠幸。贾捐之对杨兴说:“京兆尹职位空缺,如果让我得以进见皇上,推荐君兰,京兆尹的职位可以立刻得到。”杨兴说:“君房下笔写文章,言语妙绝天下;如果让君房担任尚书令,远远胜过五鹿充宗。”贾捐之说:“让我取代五鹿充宗,君兰担任京兆尹,京兆尹是郡国的首领,尚书是百官的根本,天下真正大治,士人就不会被阻隔了!”贾捐之又诋毁石显,杨兴说:“石显正得势,皇上信任他;现在想要晋升,暂且听从我的计策,先与他心意相合,就能进入朝廷了!”贾捐之于是与杨兴共同撰写推荐石显的奏章,称赞他的优点,认为应当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,引荐他的兄弟担任各曹长官;又共同撰写推荐杨兴的奏章,认为可以让他试任京兆尹。石显听说后,报告给皇上,于是将杨兴、贾捐之下狱,让石显审理此案,石显上奏说:“杨兴、贾捐之心怀欺诈虚伪,互相推荐赞誉,想要获得高位,欺骗皇上是不道的行为!”贾捐之最终被判死刑在街市示众,杨兴被剃去头发、颈戴铁圈服筑城劳役。
司马光说:君子用正道攻击邪道,还担心不能取胜。何况贾捐之用邪道攻击邪道,怎么能免于祸患呢!
将清河王刘竟迁徙为中山王。
匈奴呼韩邪单于的民众日益强盛,边塞下的禽兽都被捕杀殆尽,单于足以自卫,不再畏惧郅支单于,他的大臣中有很多劝单于北归的人。过了很久,单于最终北归王庭,民众渐渐归附他,他的国家于是安定下来。
汉元帝永光二年
春季,二月,大赦天下。
丁酉日,御史大夫韦玄成升任丞相;右扶风郑弘升任御史大夫。
三月,壬戌日初一,发生日食。
夏季,六月,大赦天下。
皇上询问给事中匡衡关于地震和日食灾变的原因,匡衡上疏说:“陛下亲身具备圣德,开辟太平之路,怜悯愚昧的官吏百姓触犯法律禁令,连年大赦,使百姓能够改过自新,天下非常幸运!臣私下看到大赦之后,奸邪之人并没有因此减少停止,今天大赦,明天就犯法,接连不断地进入监狱,这大概是引导他们没有抓住关键。现在天下的风俗,贪财轻视道义,喜好声色,崇尚奢侈浪费,亲戚之间的恩情淡薄,婚姻结党的势力强盛,苟且迎合以求侥幸,为自己谋取利益;如果不改变其根源,即使每年赦免,刑罚也难以停止使用。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彻底地大幅改变这种风俗。朝廷是天下的支柱。朝中有变色的言论,下面就有争斗的祸患;上面有独断专行的士人,下面就有不谦让的人;上面有争强好胜的辅臣,下面就有伤害他人的心思;上面有贪图利益的臣子,下面就有盗窃的百姓;这是根本所在。治理天下的人,审慎地对待所崇尚的事物罢了。教化的流传,不是挨家挨户去劝说;贤人在位,能人任职,朝廷崇尚礼制,百官恭敬谦让,道德的施行,由内及外,从亲近的人开始,然后百姓才知道效法,向善日益进步而自己不觉察。《诗经》说:‘商都整齐有序,是四方的楷模。’现在长安,是天子的都城,亲身承受圣明的教化,然而那里的习俗与远方没有什么不同,郡国来的人没有可以效法的榜样,有的人看到奢侈浪费就仿效;这是教化的根本,风俗的关键,应当首先端正的。臣听说天人之间,精气有相互激荡的作用,善恶有相互推动的关系,下面的事情发生,上面的天象就会感应,阴气变化则静止的就会运动,阳气遮蔽则明亮的就会昏暗,水旱灾害随之而来。陛下敬畏天戒,哀怜百姓,应当减少奢华,考核制度,亲近忠诚正直的人,疏远奸巧谄媚的人,以推崇至仁,匡正败坏的风俗,道德弘扬于京师,美好的声誉传播到边疆之外,然后大的教化才能成功,礼让才能兴起。”皇上喜欢他的话,提拔匡衡为光禄大夫。
荀悦评论说:大赦是权宜之计,不是正常的典制。汉朝建立,继承秦朝战乱之后,愚昧的时代,家家户户都可判刑,所以设立三条法令,颁布大赦令,荡涤污秽,与百姓重新开始,是时势使然。后世继承基业,沿袭而不改革,就失去了时宜了。
若惠、文之世,无所赦之。若孝景之时,七国皆乱,异心并起,奸诈非一;及武帝末年,赋役繁兴,群盗并起,加以太子之事,巫蛊之祸,天下纷然,百姓无聊,人不自安;及光武之际,拨乱之后:如此之比,宜为赦矣。
译如果在惠帝、文帝的时代,就没有需要赦免的情况。到了孝景帝的时候,七国全部叛乱,异心同时兴起,奸诈之事不一而足;等到武帝末年,赋税徭役繁多兴起,各地盗贼同时起事,再加上太子的事件、巫蛊的祸乱,天下纷乱不堪,百姓困苦无依,人人不得安宁;等到光武帝的时候,平定动乱之后:像这样的情况,就适宜实行赦免了。
秋,七月,陇西羌彡姐旁种反,诏召丞相韦玄成等入议。是时,岁比不登,朝廷方以为忧,而遭羌变,玄成等漠然,莫有对者。右将军冯奉世曰:“羌虏近在竟内背畔,不以时诛,无以威制远蛮,臣愿帅师讨之!”上问用兵之数,对曰:“臣闻善用兵者,役不再兴,粮不三载,故师不久暴而天诛亟决。往者数不料敌,而师至于折伤,再三发调,则旷日烦费,威武亏矣。今反虏无虑三万人,法当倍,用六万人。然羌戎,弓矛之兵耳,器不犀利,可用四万人。一月足以决。”丞相、御史、两将军皆以为:“民方收敛时未可多发,发万人屯守之,且足。”奉世曰:“不可。天下被饥馑,士马羸耗,守战之备久废不简,夷狄有轻边吏之心,而羌首难。今以万人分屯数处,虏见兵少,必不畏惧。战则挫兵病师,守则百姓不救,如此,怯弱之形见。羌人乘利,诸种并和,相扇而起,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,非财币所能解也。故少发师而旷日,与一举而疾决,利害相万也。”固争之,不能得。有诏,益二千人。于是遣奉世将万二千人骑,以将屯为名,典属国任立、护军都尉韩昌为偏裨,到陇西,分屯三处。昌先遣两校尉与羌战,羌虏盛多,皆为所破,杀两校尉。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,愿益三万六千人,乃足以决事。书奏,天子大为发兵六万馀人。八月,拜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以助之。冬,十月,兵毕至陇西,十一月,并进,羌虏大破,斩首数千级,馀皆走出塞。兵未决间,汉复发募士万人,拜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,未进,闻羌破而还。诏罢吏士,颇留屯田,备要害处。
●卷第二十九
【汉纪二十一】 起上章执徐,尽著雍困敦,凡九年。
孝元皇帝下永光三年
春,二月,冯奉世还京师,更为左将军,赐爵关内侯。
三月,立皇子康为济阳王。
夏,四月,癸未,平昌考侯王按薨。秋,七月,壬戌,以平恩侯许嘉为大司马、车骑将军。
冬,十一月,己丑,地震,雨水。
复盐铁官;置博士弟子员千人。以用度不足,民多复除,无以给中外繇役故也。
孝元皇帝下永光四年
春,二月,赦天下。
三月,上行幸雍,祠五畤。
夏,六月,甲戌,孝宣园东阙灾。
戊寅晦,日有食之。上于是召诸前言日变在周堪、张猛者责问,皆稽首谢;因下诏称堪之美,征诣行在所,拜为光禄大夫,秩中二千石,领尚书事;猛复为太中大夫、给事中。中书令石显管尚书,尚书五人皆其党也;堪希见得,常因显白事,事决显口。会堪疾喑,不能言而卒。显诬谮猛,令自杀于公车。
初,贡禹奏言:“孝惠、孝景庙皆亲尽宜毁,及郡国庙不应古礼,宜正定。”天子是其议。秋,七月,戊子,罢昭灵后、武哀王、昭哀后、卫思后、戾太子、戾后园,皆不奉祠,裁置吏卒守焉。冬,十月,乙丑,罢祖宗庙在郡国者。
诸陵分属三辅。以渭城寿陵亭部原上为初陵。诏勿置县邑及徙郡国民。
孝元皇帝下永光五年
春,正月,上行幸甘泉,郊泰畤。三月,幸河东,祠后土。
秋,颍川水流杀人民。
冬,上幸长杨射熊馆,大猎。
十二月,乙酉,毁太上皇、孝惠皇帝寝庙园,用韦玄成等之议也。
上好儒术、文辞,颇改宣帝之政。言事者多进见,人人自以为得上意。又傅昭仪及子济阳王康爱幸,逾于皇后、太子。太子少傅匡衡上疏曰:“臣闻治乱安危之机,在乎审所用心。盖受命之王,务在创业垂统,传之无穷;继体之君,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。昔者成王之嗣位,思述文、武之道以养其心,休烈盛美皆归之二后,而不敢专其名,是以上天歆享,鬼神祐焉。陛下圣德天覆,子爱海内,然阴阳未和,奸邪未禁者,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,争言制度不可用也,务变更之,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,是以群下更相是非,吏民无所信。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,而
译秋天,七月,陇西羌族中的彡姐旁种部落反叛,皇帝下诏召丞相韦玄成等人入宫商议。当时,连年收成不好,朝廷正为此担忧,又遭遇羌人叛乱,韦玄成等人沉默不语,没有人回答。右将军冯奉世说:“羌人叛乱近在边境之内,如果不及时讨伐,就无法威慑远方的蛮夷,我愿意率领军队去讨伐他们!”皇帝询问用兵的数量,冯奉世回答说:“我听说善于用兵的人,不会两次兴师,不会三次运粮,所以军队不会长期暴露在外,而天子的惩罚能迅速决断。过去多次没有估量敌情,导致军队遭受挫折伤亡,反复征调,就耗费时日、烦扰费用,威严和武力就亏损了。现在反叛的羌人大概有三万人,按照兵法应当加倍,使用六万人。然而羌人只是使用弓矛的军队,武器不锋利,可以使用四万人。一个月足以决断胜负。”丞相、御史、两位将军都认为:“百姓正处于收获时节,不可以大量发兵,派遣一万人屯驻守卫,就足够了。”冯奉世说:“不可以。天下遭受饥荒,士兵和马匹瘦弱损耗,守战装备长期废弃不检修,夷狄有轻视边境官吏的心思,而羌人首先发难。现在用一万人分屯在几处,羌人看到兵少,一定不畏惧。作战就会挫伤军队、使士兵疲病,防守则百姓得不到救援,这样,怯懦软弱的形势就显露出来了。羌人乘胜追击,各种羌人部落联合,互相煽动而起兵,我担心中原的战争不会只限于四万人,不是钱财所能解决的。所以,少发军队而旷日持久,与一举而迅速决断,利害相差万倍。”冯奉世坚持争辩,但没有成功。有诏令,增加两千人。于是派遣冯奉世率领一万两千骑兵,以屯驻为名,典属国任立、护军都尉韩担任副将,到达陇西,分屯在三处。韩昌先派遣两位校尉与羌人作战,羌人众多,都被羌人打败,杀死了两位校尉。冯奉世详细上报地形和兵力多寡的计划,希望增加三万六千人,才足以决断战事。奏章呈上,天子大为发兵六万余人。八月,任命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来协助他。冬天,十月,军队全部到达陇西,十一月,并进击,羌人大败,斩首数千级,其余的都逃出塞外。在战争未决断期间,汉朝又招募士兵一万人,任命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,还未进军,听说羌人已败就返回了。诏令罢免官吏士兵,稍微留下一些人屯田,防备要害之处。
●卷第二十九
【汉纪二十一】 从汉元帝永光三年(上章执徐)开始,到汉元帝永光九年(著雍困敦)结束,共九年。
孝元皇帝下 永光三年
春天,二月,冯奉世回到京城,改任左将军,赐爵位关内侯。
三月,立皇子刘康为济阳王。
夏天,四月,癸未日,平昌考侯王按去世。秋天,七月,壬戌日,任命平恩侯许嘉为大司马、车骑将军。
冬天,十一月,己丑日,发生地震,下起雨来。
恢复盐铁官;设置博士弟子员一千人。这是因为费用不足,百姓大多免除徭役,无法供给朝廷内外的徭役的缘故。
孝元皇帝下 永光四年
春天,二月,大赦天下。
三月,皇帝巡幸雍地,祭祀五畤。
夏天,六月,甲戌日,孝宣皇帝陵园的东阙发生火灾。
戊寅日晦,发生日食。皇帝于是召见那些先前说日食灾变在于周堪、张猛的人责问,他们都叩头谢罪;于是下诏称赞周堪的美德,征召他到皇帝所在的地方,任命为光禄大夫,俸禄中二千石,统领尚书事务;张猛恢复为太中大夫、给事中。中书令石显掌管尚书,尚书五人都是他的党羽;周堪很少能见到皇帝,常常通过石显禀报事情,事情由石显决断。恰逢周堪生病失声,不能说话而死。石显诬陷张猛,让他自杀于公车。
起初,贡禹上奏说:“孝惠皇帝、孝景皇帝的庙都亲尽应当毁掉,以及郡国的庙不符合古礼,应当纠正确定。”天子赞同他的意见。秋天,七月,戊子日,罢黜昭灵后、武哀王、昭哀后、卫恩后、戾太子、戾后的陵园,都不再祭祀,只设置吏卒看守。冬天,十月,乙丑日,罢黜在郡国的祖宗庙。
各陵墓分属三辅管辖。以渭城寿陵亭部原上作为初陵。诏令不要设置县邑及迁徙郡国民众。
孝元皇帝下 永光五年
春天,正月,皇帝巡幸甘泉,在泰畤祭天。三月,巡幸河东,祭祀后土。
秋天,颍川水流泛滥,淹死百姓。
冬天,皇帝巡幸长杨射熊馆,大规模狩猎。
十二月,乙酉日,毁掉太上皇、孝惠皇帝的寝庙园,这是采用韦玄成等人的建议。
皇帝喜好儒术、文辞,颇改变宣帝的政策。进言的人多被接见,人人都自以为得到皇帝的心意。又傅昭仪及儿子济阳王康受宠爱,超过皇后、太子。太子少傅匡衡上疏说:“我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,在于审慎用心。大概受命的君王,致力于创业垂统,传给无穷后世;继位的君主,心存于继承宣扬先王的德行而褒扬扩大其功绩。从前成王继承王位,思念述说文王、武王的道义来修养自己的心,休烈盛美都归于这两位先王,而不敢独占其名,所以上天歆享,鬼神保佑。陛下圣德天覆,爱护海内百姓,然而阴阳不和,奸邪未禁,大概是议论的人没有大力宣扬先帝的盛功,争辩说制度不可用,致力于变更,所变更的有时不可行而又恢复,因此群下互相是非,吏民无所信服。我私下遗憾国家放弃已成之业,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