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四十七
臣闻明王圣主,莫不尊师贵道。今陛下亲屈万乘,辱临敝里,此乃崇礼先师,增辉圣德;至于光荣,非所敢承。”帝大笑曰:“非圣者子孙焉有斯言乎!”拜僖郎中。
译我听说英明的君王和圣明的君主,没有不尊敬老师、珍视大道的。如今陛下亲自委屈万乘之尊,屈驾光临我这简陋的乡里,这是推崇礼敬先师,增添圣德的光辉;至于说光荣,我不敢承受。”皇帝大笑说:“如果不是圣人的子孙,哪里会有这样的话呢!”于是任命僖为郎中。
壬辰,帝幸东平,追念献王,谓其诸子曰:“思其人,至其乡;其处在,其人亡。”因泣下沾襟。遂幸献王陵,祠以太牢,亲拜祠坐,哭泣尽哀。献王之归国也,骠骑府吏丁牧、周栩以王爱贤下士,不忍去之,遂为王家大夫数十年,事祖及孙。帝闻之,皆引见,既愍其淹滞,且欲扬献王德美,即皆擢为议郎。乙未,幸东阿,北登太行山,至天井关。夏,四月,乙卯,还宫。庚申,假于祖祢。
五月,徙江陵王恭为六安王。
秋,七月,庚子,诏曰:“《春秋》重三正,慎三微。其定律无以十一月、十二月报囚,止用冬初十月而已。”
冬,南单于遣兵与北虏温禺犊王战于涿邪山,斩获而还。武威太守孟云上言:“北虏以前既和亲,而南部复往抄掠,北单于谓汉欺之,谋欲犯塞,谓宜还南所掠生口以慰安其意。”诏百官议于朝堂。太尉郑弘、司空第五伦以为不可许,司徒桓虞及太仆袁安以为当与之。弘因大言激厉虞曰:“诸言当还生口者,皆为不忠!”虞延叱之,伦及大鸿胪韦彪各作色变容。司隶校尉举奏弘等,弘等皆上印绶谢。诏报曰:“久议沉滞,各有所志,盖事以议从,策由众定,訚訚衎衎,得礼之容,寝嘿抑心,更非朝廷之福。君何尤而深谢!其各冠覆!”帝乃下诏曰:“江海所以能长百川者,以其下之也。少加屈下,尚何足病!况今与匈奴君臣分定,辞顺约明,贡献累至,岂宜违信,自受其曲!其敕度辽及领中郎将庞奋,倍雇南部所得生口以还北虏;其南部斩首获生,计功受赏,如常科。”
肃宗孝章皇帝下元和三年
春,正月,丙申,帝北巡,辛丑,耕于;二月,乙丑,敕侍御史、司空曰:“方春所过,无得有所伐杀,车可以引避,引避之:騑马可辍解,辍解之。”戊辰,进幸中山,出长城;癸酉,还,幸元氏;三月,己卯,进幸赵;辛卯,还宫。太尉郑弘数陈侍中窦宪权势太盛,言甚苦切,宪疾之。会弘奏宪党尚书张林、雒阳令杨光在官贪残。书奏,吏与光故旧,因以告之,光报宪。宪奏弘大臣,漏泄密事,帝诘让弘。夏,四月,丙寅,收弘印缓。弘自诣延尉,诏敕出之,因乞骸骨归,未许。病笃,上书陈谢曰:“窦宪奸恶,贯天达地,海内疑惑,贤愚疾恶,谓‘宪何术以迷主上!近日王氏之祸,昞然可见。’陛下处天子之尊,保万世之祚,而信谗佞之臣,不计存亡之机;臣虽命在晷刻,死不忘忠,愿陛下诛四凶之罪,以厌人鬼愤结之望!”帝省章,遣医视弘病,比至,已薨。
以大司农宋由为太尉。
司空第五伦以老病乞身,五月,丙子,赐策罢,以二千石俸终其身。伦奉公尽节,言事无所依违。性质悫,少文采,在位以贞白称。或问伦曰:“公有私乎?”对曰:“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,吾虽不受,每三公有所选举,心不能忘,而亦终不用也。若是者,岂可谓无私乎!”
以太仆袁安为司空。
秋,八月,乙丑,帝幸安邑,观盐池。九月,还宫。
烧当羌迷吾复与弟号吾及诸种反。号吾先轻入,寇陇西界,督烽掾李章追之,生得号吾,将诣郡。号吾曰:“独杀我,无损于羌;诚得生归,必悉罢兵,不复犯塞。”陇西太守张纡放遣之,羌即为解散,各归故地。迷吾退居河北归义城。
疏勒王忠从康居王借兵,还据损中,遣使诈降于班超,超知其奸而伪许之。忠从轻骑诣超,超斩之,因击破其众,南道遂通。
楚许太后薨。诏改葬楚王英,追爵谥曰楚厉侯。
帝以颍川郭躬为廷尉。决狱断刑,多依矜恕,条诸重文可从轻者四十一,奏之,事皆施行。
博士鲁国曹褒上疏,以为“宜定文制,著成汉礼”,太常巢堪以为“一世大典,非褒所定,不可许。”帝知诸儒拘挛,难与图始,朝廷礼宪,宜以时立,乃拜褒侍中。玄武司马班固以为“宜广集诸儒,共议得失。”帝曰:“谚言:‘作舍道边,三年不成。’会礼之家,名为聚讼,互生疑异,笔不得下,昔尧作《大章》
译壬辰日,皇帝驾临东平,追念东平献王,对他的儿子们说:“思念那个人,到了他的故乡;他的故居还在,那个人却已去世。”于是泪水流下沾湿了衣襟。于是驾临献王陵墓,用牛、羊、猪三牲祭祀,亲自跪拜在祭位前,哭泣尽哀。献王当初回到封国时,骠骑将军府的官吏丁牧、周栩因为献王喜爱贤才、谦恭下士,不忍心离开他,于是做了王家的大夫几十年,侍奉了献王的祖父和孙子。皇帝听说后,都召见他们,既怜悯他们长期沉滞不得升迁,又想宣扬献王的德行美德,于是都提拔他们为议郎。乙未日,驾临东阿,向北登上太行山,到达天井关。夏季,四月,乙卯日,回宫。庚申日,在祖庙和父庙举行祭告。
五月,将江陵王刘恭改封为六安王。
秋季,七月,庚子日,皇帝下诏说:“《春秋》重视三个正月的更替,慎重对待三个微弱的月份。现在制定法律,不要在十一月、十二月审理囚犯,只使用冬初的十月就可以了。”
冬季,南匈奴单于派遣军队与北匈奴温禺犊王在涿邪山交战,斩杀俘获敌人后返回。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:“北匈奴以前已经与汉朝和亲,而南匈奴又去抄掠,北单于认为汉朝欺骗了他,谋划想要侵犯边塞,认为应当归还南匈奴所掠夺的人口来安慰安抚他的心意。”皇帝下诏让百官在朝堂上讨论。太尉郑弘、司空第五伦认为不可以答应,司徒桓虞及太仆袁安认为应当归还。郑弘于是大声激怒桓虞说:“那些说应当归还人口的人,都是不忠!”桓虞呵斥他,第五伦和大鸿胪韦彪都变了脸色。司隶校尉弹劾郑弘等人,郑弘等都上交印绶谢罪。皇帝下诏回复说:“长久讨论而停滞不前,各自有不同的志向,大概事情要通过讨论才能决定,策略由众人确定,直言争辩、和乐融洽,符合礼仪的规范,沉默压抑内心,更不是朝廷的福气。你们有什么过错而深深谢罪!你们各自戴上帽子回去吧!”皇帝于是下诏说:“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的领袖,是因为它处于低下的位置。稍微屈尊降下,还有什么值得介意的!况且现在与匈奴君臣名分已定,言辞顺从、约定明确,进贡屡次到来,怎么可以违背信用,自己承受理亏!命令度辽将军及领中郎将庞奋,加倍雇佣南匈奴所获得的人口归还给北匈奴;南匈奴斩杀俘获敌人,按照功劳接受赏赐,如同平常的条例。”
肃宗孝章皇帝下 元和三年
春季,正月,丙申日,皇帝向北巡行,辛丑日,在籍田举行耕种仪式;二月,乙丑日,告诫侍御史、司空说:“正值春季,所经过的地方,不得有所砍伐杀戮,车辆可以牵引避让的,就牵引避让;騑马可以解下休息的,就解下休息。”戊辰日,前进驾临中山,出长城;癸酉日,返回,驾临元氏;三月,己卯日,前进驾临赵国;辛卯日,回宫。太尉郑弘多次陈述侍中窦宪权势太大,言辞非常恳切严厉,窦宪憎恨他。恰逢郑弘上奏窦宪的党羽尚书张林、洛阳令杨光在任上贪婪残暴。奏章呈上,官吏与杨光是旧交,于是把这事告诉了杨光,杨光报告了窦宪。窦宪上奏郑弘作为大臣,泄露机密,皇帝责问郑弘。夏季,四月,丙寅日,收缴郑弘的印绶。郑弘自己前往廷尉府,皇帝下诏让他出来,于是郑弘请求退休回家,没有被允许。郑弘病重,上书陈述谢罪说:“窦宪奸恶,上通天下达地,海内疑惑,贤愚都憎恶他,说‘窦宪用什么手段迷惑皇上!近日王氏的祸患,明显可见。’陛下处于天子的尊贵地位,保有万世的基业,却相信谗佞之臣,不考虑存亡的关键;臣虽然生命在顷刻之间,死不忘忠,希望陛下诛杀四凶的罪行,以满足人鬼愤恨郁结的愿望!”皇帝阅览奏章,派遣医生查看郑弘的病,等到医生到达,郑弘已经去世。
任命大司农宋由为太尉。
司空第五伦因为年老多病请求退休,五月,丙子日,皇帝赐策罢免,让他享受二千石的俸禄直到终身。第五伦奉公尽节,议论政事没有偏袒。性格诚实,少有文采,在位以清廉正直著称。有人问第五伦说:“您有私心吗?”回答说:“从前有人送给我千里马,我虽然没有接受,但每当三公有所举荐时,心里不能忘记,但最终也没有任用他。像这样,难道可以说没有私心吗!”
任命太仆袁安为司空。
秋季,八月,乙丑日,皇帝驾临安邑,观看盐池。九月,回宫。
烧当羌人迷吾又与弟弟号吾及各个部族反叛。号吾先前轻率深入,侵犯陇西边界,督烽掾李章追击他,活捉了号吾,押送到郡府。号吾说:“单独杀我,对羌人没有损害;如果真能让我活着回去,一定全部撤兵,不再侵犯边塞。”陇西太守张纡释放了他,羌人于是解散,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。迷吾退居到黄河以北的归义城。
疏勒王忠向康居王借兵,返回占据损中,派遣使者向班超诈降,班超知道他的奸诈而假装答应。忠率领轻骑兵到班超那里,班超杀了他,于是击溃他的部众,南道于是打通。
楚许太后去世。皇帝下诏改葬楚王刘英,追封爵位谥号为楚厉侯。
皇帝任命颍川人郭躬为廷尉。审理案件判决刑罚,多依据怜悯宽恕的原则,列举各种重罪可以从轻处理的四十一条,上奏皇帝,事情都被施行。
博士鲁国人曹褒上疏,认为“应当制定文制,编成汉礼”,太常巢堪认为“一代的大典,不是曹褒所能制定的,不可以答应。”皇帝知道众儒生拘泥固执,难以与他们共同开创,朝廷的礼仪法度,应当及时建立,于是任命曹褒为侍中。玄武司马班固认为“应当广泛召集众儒生,共同议论得失。”皇帝说:“谚语说:‘在路边盖房子,三年也盖不成。’聚集讲究礼仪的人,名为聚讼,互相产生疑异,笔不能落下,从前尧作《大章》
春,正月,帝召褒,授以叔孙通《汉仪》十二篇曰:“此制散略,多不合经,今宜依礼条正,使可施行。”
护羌校尉傅育欲伐烧当羌,为其新降,不欲出兵,乃募人斗诸羌、胡;羌、胡不肯,遂复叛出塞,更依迷吾。育请发诸郡兵数万人共击羌。未及会,三月,育独进军。迷吾闻之,徙庐落去。育遣精骑三千穷追之,夜,至三兜谷,不设备,迷吾袭击,大破之,杀育及吏士八百八十人。及诸郡兵到,羌遂引去。诏以陇西太守张纡为校尉,将万人屯临羌。
夏,六月,戊辰,司徒桓虞免。癸卯,以司空袁安为司徒,光禄勋任隗为司空。隗,光之子也。
齐王晃及弟利侯刚,与母太姬更相诬告。秋,七月,癸卯,诏贬晃爵为芜湖侯,削刚户三千,收太姬玺缓。
壬子,淮阳顷王昞薨。
鲜卑入左地,击北匈奴,大破之,斩优留单于而还。
羌豪迷吾复与诸种寇金城塞,张纡遣从事河内司马防与战于木乘谷。迷吾兵败走,因译使欲降,纡纳之。迷吾将人众诣临羌,纡设兵大会,施毒酒中,伏兵杀其酋豪八百馀人,斩迷吾头以祭傅育冢,复放兵击其馀众,斩获数千人。迷吾子迷唐,与诸种解仇,结婚交质,据大、小榆谷以叛,种众炽盛,张纡不能制。
壬戌,诏以瑞物仍集,改元章和。是时,京师四方屡有嘉瑞,前后数百千,言事者咸以为美。而太尉掾平陵何敞独恶之,谓宋由、袁安曰:“夫瑞应依德而至,灾异缘政而生。今异乌翔于殿屋,怪草生于庭际,不可不察!”由、安惧不敢答。
八月,癸酉,帝南巡。戊子,幸梁;乙未晦,幸沛。
日有食之。
九月,庚子,帝幸彭城。辛亥,幸寿春;复封阜陵侯延为阜陵王。己未,幸汝阴。冬,十月,丙子,还宫。
北匈奴大乱,屈兰储等五十八部、口二十八万诣云中、五原、朔方、北地降。
曹褒依准旧典,杂以《五经》、《谶记》之文,撰次天子至于庶人冠、婚、吉、凶终始制度凡百五十篇,奏之。帝以众论难一,故但纳之,不复令有司平奏。
是岁,班超发于窴诸国兵共二万五千人击莎车,龟兹王发温宿、姑墨、尉头兵合五万人救之。超召将校乃于窴王议曰:“今兵少不敌,其计莫若各散去。于窴从是而东,长史亦于此西归,可须夜鼓声而发。”阴缓所得生口。龟兹王闻之,大喜,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,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。超知二虏已出,密召诸部勒兵。鸡鸣,驰赴莎车营。胡大惊乱,奔走,追斩五千馀级;莎车遂降,龟兹等因各退散。自是威震西域。
肃宗孝章皇帝下章和二年
春,正月,济南王康、阜陵王延、中山王焉来朝。上性宽仁,笃于亲亲,故叔父济南、中山二王,每数入朝,特加恩宠,及诸昆弟并留京师,不遣就国。又赏赐群臣,过于制度,仓帑为虚。何敞奏记宋由曰:“比年水旱,民不收获。凉州缘边,家被凶害;中州内郡,公私屈竭。此实损膳节用之时,国恩覆载,赏赉过度,但闻腊赐,自郎官以上,公卿、王侯以下,至于空竭帑藏,损耗国资。寻公家之用,皆百姓之力。明君赐赉,宜有品制;忠臣受赏,亦应有度。是以夏禹玄圭,周公束帛。今明公位尊任重,责深负大,上当匡正纲纪,下当济安元元,岂但空空无违而已哉!宜先正己以率群下,还所得赐,因陈得失,奏王侯就国,除苑囿之禁,节省浮费,赈恤穷孤,则恩泽下畅,黎庶悦豫矣。”由不能用。尚书南阳宋意上疏曰:“陛下至孝烝烝,恩家隆深,礼宠诸王,同之家人,车入殿门,即席不拜,分甘损膳,赏赐优渥。康、焉幸以支庶,享食大国,陛下恩宠逾制,礼敬过度。《春秋》之义,诸父、昆弟,无所不臣,所以尊尊卑卑,强干弱枝者也。陛下德业隆盛,当为万世典法,不宜以私恩损上下之序,失君臣之正。又西平王羡等六王,皆妻子成家,官属备具,当早就蕃国,为子孙基址;而室第相望,久磐京邑,骄奢僭拟,宠禄隆过。宜割
译春季,正月,皇帝召见曹褒,将叔孙通所著的《汉仪》十二篇交给他,说:“这些制度散乱粗略,大多不符合经义,现在应当依照礼制加以整理修正,使其可以施行。”
护羌校尉傅育想要讨伐烧当羌,因为烧当羌刚刚投降,不想出兵,于是招募人与羌人、胡人搏斗;羌人、胡人不肯,于是再次叛逃出塞,转而依附迷吾。傅育请求调发各郡军队数万人共同攻打羌人。还没等到军队会合,三月,傅育独自进军。迷吾听说后,迁徙帐篷离去。傅育派遣精锐骑兵三千人穷追不舍,夜里到达三兜谷,没有防备,迷吾发动袭击,大败汉军,杀死傅育及官吏士兵八百八十人。等到各郡军队到达,羌人于是撤退。皇帝下诏任命陇西太守张纡为校尉,率领一万人驻守临羌。
夏季,六月,戊辰日,司徒桓虞被免职。癸卯日,任命司空袁安为司徒,光禄勋任隗为司空任隗是任光之子。
齐王晃和他的弟弟利侯刚,与母亲太姬互相诬告。秋季,七月,癸卯日,皇帝下诏贬齐王晃的爵位为芜湖侯,削减刚的食邑三千户,收回太姬的印玺和绶带。
壬子日,淮阳顷王昞去世。
鲜卑进入左地,攻打北匈奴,大败北匈奴,斩杀优留单于后返回。
羌人首领迷吾再次与各部族侵犯金城边塞,张纡派遣从事河内人司马防在木乘谷与之交战。迷吾兵败逃跑,于是通过译员表示想要投降,张纡接纳了他。迷吾率领部众来到临羌,张纡布置军队举行大会,在酒中下毒,埋伏士兵杀死了羌人酋豪八百多人,斩下迷吾的头颅用来祭奠傅育的坟墓,又放兵攻击其余部众,斩杀俘获数千人。迷吾的儿子迷唐,与各部族化解仇怨,联姻交换人质,占据大、小榆谷叛乱,部族势力强盛,张纡无法制服。
壬戌日,皇帝下诏因祥瑞之物不断汇聚,改元为章和。这时,京城和四方屡次出现吉祥的征兆,前后有数百上千种,议论政事的人都认为是美事。只有太尉掾平陵人何敞对此感到厌恶,对宋由、袁安说:“祥瑞应和德行而至,灾异因政治而生。现在奇怪的乌鸦飞在殿屋上,怪异的草生长在庭院中,不可不加以考察!”宋由、袁安害怕不敢回答。
八月,癸酉日,皇帝南巡。戊子日,到达梁地;乙未日晦日,到达沛地。
发生日食。
九月,庚子日,皇帝到达彭城。辛亥日,到达寿春;再次封阜陵侯延为阜陵王。己未日,到达汝阴。冬季,十月,丙子日,返回皇宫。
北匈奴大乱,屈兰储等五十八个部落、二十八万人口到云中、五原、朔方、北地投降。
曹褒依据旧典,杂糅《五经》、《谶记》的文字,编撰了从天子到庶人冠礼、婚礼、吉礼、凶礼等始终制度的文章共一百五十篇,呈奏给皇帝。皇帝认为众议难以统一,所以只是收纳了这些文章,不再让有关部门评议奏报。
这一年,班超调发于窴等国的军队共二万五千人攻打莎车,龟兹王调发温宿、姑墨、尉头的军队共五万人来救援。班超召集将校和于窴王商议说:“现在兵力少,敌不过对方,计策没有比各自散去更好的了。于窴王从此向东,我也从此向西返回,可以等到夜里鼓声响起时出发。”暗中放松对俘虏的看管。龟兹王听说后,大喜,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在西边边境拦截班超,温宿王率领八千骑兵在东边边境拦截于窴王。班超知道两个敌人已经出动,秘密召集各部整顿军队。鸡鸣时,奔驰奔赴莎车军营。胡人大惊混乱,奔走逃窜,追斩五千多级;莎车于是投降,龟兹等于是各自退散。从此威震西域。
肃宗孝章皇帝下章和二年
春季,正月,济南王康、阜陵王延、中山王安来朝见。皇帝生性宽厚仁爱,笃行亲爱亲属之道,所以叔父济南王、中山王,常常多次入朝,特别加以恩宠,以及各位兄弟都留在京城,不让他们回到封国。又赏赐群臣,超过了制度,仓库因此空虚。何敞上奏记给宋由说:“近年水旱灾害,百姓没有收获。凉州沿边地区,家家遭受凶灾;中原内郡,公私财力枯竭。这确实是减膳节用的时候,国家的恩泽覆盖承载万物,赏赐过度,只听说腊赐,从郎官以上,公卿、王侯以下,以至于掏空国库,损耗国家资财。推究公家的用度,都是百姓的力量。英明的君主赏赐,应该有等级制度;忠臣接受赏赐,也应该有节制。因此夏禹只受玄圭,周公只受束帛。现在明公地位尊贵责任重大,责任深重负担巨大,对上应当匡正纲纪,对下应当救济安定百姓,难道只是空空地没有违抗而已吗!应当先端正自己来率领群下,退还所得的赏赐,趁机陈述得失,奏请王侯回到封国,解除苑囿的禁令,节省浮滥的费用,赈济抚恤穷苦孤弱,那么恩泽就能下达通畅,百姓喜悦安乐了。”宋由不能采纳。尚书南阳人宋意上疏说:“陛下至孝淳厚,对家族的恩情深重,礼遇宠爱诸王,如同家人,车马进入殿门,即席不拜,分享甘甜减少膳食,赏赐优厚。康、焉侥幸作为支庶,享有大国,陛下恩宠超过制度,礼敬过度。《春秋》的道义,诸父、兄弟,没有不臣服的,这是为了尊崇尊贵卑贱,强化主干削弱枝节。陛下德业隆盛,应当作为万世的典法,不应当因为私恩损害上下秩序,失去君臣正道。又西平王羡等六位王,都妻子成家,官属完备,应当尽早到封国,为子孙奠定基础;而居室相望,长久盘踞京城,骄奢僭越比拟,宠禄隆盛过度。应当割
情不忍,以义断恩,发遣康、焉,各归蕃国,令羡等速就便时,以塞众望。”帝未及遣。
译因情感上不忍心,便以道义割断恩情,将康、焉二人发配遣返,各自回到其所属的藩属国,命令羡等人迅速选择有利时机行动,以平息众人的期望。皇帝还没来得及派遣使者。
壬辰,帝崩于章德前殿,年三十一。遣诏:“无起寝庙,一如先帝法制。”
范晔论曰:魏文帝称明帝察察,章帝长者。章帝素知人,厌明帝苛切,事从宽厚;奉承明德太后,尽心孝道;平徭简赋,而民赖其庆;又体之以忠恕,文之以礼乐。谓之长者,不亦宜乎!
太子即位,年十岁,尊皇后曰皇太后。
三月,丁酉,用遗诏徙西平王羡为陈王,六安王恭为彭城王。
癸卯,葬孝章皇帝于敬陵。
南单于宣死,单于长之弟屯屠何立,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。
太后临朝,窦宪以侍中内干机密,出宣诰命;弟笃为虎贲中郎将,笃弟景、▯寰并为中常侍,兄弟皆在亲要之地。宪客崔骃以书戒宪曰:“《传》曰:‘生而富者骄,生而贵者慠。’生富贵而能不骄慠者,未之有也。今宠禄初隆,百僚观行,岂可不庶几夙夜,以永终誉乎!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,称为贤臣;近阴卫尉克己复礼,终受多福。外戚所以获讥于时,垂愆于后者,盖在满而不挹,位有馀而仁不足也。汉兴以后,迄于哀、平,外家二十,保族全身,四人而已。《书》曰:‘鉴于有殷,’可不慎哉!”
庚戌,皇太后诏:“以故太尉邓彪为太傅,赐爵关内侯,录尚书事,百官总己以听。”窦宪以彪有义让,先帝所敬,而仁厚委随,故尊崇之。其所施为,辄外令彪奏,内白太后,事无不从。彪在位,修身而已,不能有所匡正。宪性果急,睚眦之怨,莫不报复。永平时,谒者韩纡考劾宪父勋狱,宪遂令客斩纡子,以首祭勋冢。
癸亥,陈王羡、彭城王恭、乐成王党、下邳王衍、梁王畅始就国。
夏,四月,戊寅,以遗诏罢郡国盐铁之禁,纵民煮铸。
五月,京师旱。
北匈奴饥乱,降南部者岁数千人。秋,七月,南单于上言:“宜及北虏分争,出兵讨伐,破北成南,并为一国,令汉家长无北念。臣等生长汉地,开口仰食,岁时赏赐,动辄亿万,虽垂拱安枕,惭无报效之义,愿发国中及诸部故胡新降精兵,分道并出,期十二月同会虏地。臣兵众单少,不足以防内外,愿遣执金吾耿秉、度辽将军邓鸿及西河、云中、五原、朔方、上郡太守并力而北。冀因圣帝威神,一举平定。臣国成败,要在今年,已敕诸部严兵马,唯裁哀省察!”太后以示耿秉。秉上言:“昔武帝单极天下,欲臣虏匈奴,未遇天时,事遂无成。今幸遭天授,北虏分争,以夷伐夷,国家之利,宜可听许。”秉因自陈受恩,分当出命效用。太后议欲从之。尚书宋意上书曰:“夫戎狄简贱礼义,无有上下,强者为雄,弱即屈服。自汉兴以来,征伐数矣。其所克获,曾不补害。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难,深昭天地之明,故因其来降,羁縻畜养,边民得生,劳役休息,于兹四十馀年矣。今鲜卑奉顺,斩获万数,中国坐享大功,而百姓不知其劳。汉兴功烈,于斯为盛。所以然者,夷虏相攻,无损汉兵者也。臣察鲜卑侵伐匈奴,正是利其抄掠;及归功圣朝,实由贪得重赏。今若听南虏还都北庭,则不得不禁制鲜卑。鲜卑外失暴掠之愿,内无功劳之赏,豺狼贪婪,必为边患。今北虏西遁,请求和亲,宜因其归附,以为外扞,巍巍之业,无以过此。若引兵费赋,以顺南虏,则坐失上略,去安即危矣。诚不可许。”
会齐殇王子都乡侯畅来吊国忧,太后数召见之,窦宪惧畅分宫省之权,遣客刺杀畅于屯卫之中,而归罪于畅弟利侯刚,乃使侍御史与青州刺史杂考刚等。尚书颍川韩稜以为“贼在京师,不宜舍近问远,恐为奸臣所笑。”太后怒,以切责稜,稜固执其议。何敞说宋由曰:“畅宗室肺府,茅土籓臣,来吊大忧,上书须报,亲在武卫,致此残酷。奉宪之吏,莫适讨捕,踪迹不显,主名不立。敞备数股肱,职典贼曹,欲亲至发所,以纠其变。而二府执事以为故事:三公不与贼盗。公纵奸慝,莫以为咎。敞请独奏案之。”由乃许焉。二府闻敞行,皆遣主者随之。于是推举,具得事实。太后怒,闭
译壬辰日,皇帝在章德前殿驾崩,享年三十一岁。遗诏说:“不要修建寝庙,完全依照先帝的法制。”
范晔评论说:魏文帝称明帝严厉苛刻,章帝是宽厚长者。章帝向来知人善任,厌恶明帝的苛切,办事宽厚;侍奉明德太后,尽心尽孝;减轻徭役、简化赋税,百姓因此受益;又用忠恕之道来体恤百姓,用礼乐来教化他们。称他为长者,不也很合适吗!
太子即位,年仅十岁,尊皇后为皇太后。
三月丁酉日,按照遗诏将西平王刘羡改封为陈王,六安王刘恭改封为彭城王。
癸卯日,将孝章皇帝安葬在敬陵。
南匈奴单于宣去世,单于长之的弟弟屯屠何继位,成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。
皇太后临朝听政,窦宪以侍中身份在内掌管机密,对外宣达诰命;他的弟弟窦笃担任虎贲中郎将,窦笃的弟弟窦景、窦寰都担任中常侍,兄弟们都处在亲近要害的职位上。窦宪的门客崔骃写信告诫窦宪说:“《左传》说:‘生来富有的人骄傲,生来尊贵的人傲慢。’生来富贵而不骄傲傲慢的,从来没有过。如今恩宠禄位刚刚显赫,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,怎么能不早晚勤勉,以保全最终的声誉呢!从前冯野王以外戚身份居位,被称为贤臣;近来的阴卫尉克制私欲、恢复礼制,最终获得多福。外戚之所以被当时的人讥讽,给后代留下过失,大概在于自满而不谦抑,地位有余而仁德不足。汉朝建立以来,直到哀帝、平帝时期,外戚家族有二十家,能保全家族和自身的,只有四人罢了。《尚书》说:‘以殷商为鉴戒,’能不谨慎吗!”
庚戌日,皇太后下诏:“任命原太尉邓彪为太傅,赐爵位关内侯,总领尚书事务,百官各自处理自己的职责,听从他的指挥。”窦宪因为邓彪有谦让的美德,是先帝所敬重的人,而且仁厚随和,所以尊崇他。窦宪所施行的措施,总是对外让邓彪上奏,对内禀报太后,事情没有不被允许的。邓彪在位期间,只是修身自好而已,不能有所匡正。窦宪性格果决急躁,哪怕是一点点怨恨,没有不报复的。永平年间,谒者韩纡查办窦宪父亲窦勋的案件,窦宪于是让门客斩杀韩纡的儿子,用他的头颅祭奠窦勋的坟墓。
癸亥日,陈王刘羡、彭城王刘恭、乐成王刘党、下邳王刘衍、梁王刘畅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。
夏季,四月戊寅日,按照遗诏废除郡国对盐铁的禁令,允许百姓自由煮盐铸钱。
五月,京城大旱。
北匈奴发生饥荒和动乱,每年向南匈奴投降的有数千人。秋季,七月,南匈奴单于上书说:“应当趁着北匈奴内部分裂争斗,出兵讨伐,击破北匈奴以成就南匈奴,合并为一个国家,让汉朝永远没有北方的忧患。我们生长在汉朝土地,张口依赖朝廷供养,每年的赏赐动辄数以亿计,虽然可以垂拱而治、高枕无忧,但惭愧没有报效之义,愿意发动国内以及各部落故胡新降的精兵,分路并进,约定十二月在敌境会师。我国兵力单薄,不足以防御内外,希望派遣执金吾耿秉、度辽将军邓鸿以及西河、云中、五原、朔方、上郡的太守合力向北进军。希望凭借圣帝的威德神威,一举平定。我国成败的关键,在于今年,已经命令各部落整顿兵马,只待裁断哀怜省察!”太后将奏章给耿秉看。耿秉上书说:“从前汉武帝倾尽全国之力,想要使匈奴臣服,没有遇到有利的时机,事情最终没有成功。如今有幸得到上天眷顾,北匈奴分裂争斗,用夷狄攻打夷狄,对国家有利,应当允许。”耿秉趁机陈述自己受恩,应当分派使命效力。太后商议打算听从他。尚书宋意上书说:“戎狄轻视礼义,没有上下等级,强者为雄,弱者屈服。自汉朝建立以来,征伐多次。所获得的胜利,曾不足以弥补损害。光武帝亲身承受金革之难,深刻彰显天地的明智,所以趁着他们来降,加以羁縻畜养,边境百姓得以生存,劳役得以休息,到现在四十多年了。如今鲜卑顺从,斩杀俘获数以万计,中原坐享大功,而百姓不知道辛劳。汉朝的功业,在此时最为兴盛。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夷狄互相攻击,没有损害汉朝军队。我观察鲜卑侵伐匈奴,正是贪图掠夺;等到归功圣朝,实在是因为贪图重赏。如今如果听从南匈奴迁回北庭,就不得不禁止鲜卑。鲜卑对外失去掠夺的愿望,对内没有功劳的赏赐,豺狼贪婪,必定成为边境祸患。如今北匈奴向西逃遁,请求和亲,应当趁着他们归附,作为外部的屏障,伟大的功业,没有超过这一点的。如果出兵耗费赋税,以顺从南匈奴,就坐失上策,离开安定而走向危险了。实在不可允许。”
恰逢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来吊唁国丧,太后多次召见他,窦宪害怕刘畅分割宫省大权,派遣门客在屯卫之中刺杀刘畅,并将罪责归咎于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,于是派侍御史与青州刺史共同审讯刘刚等人。尚书颍川人韩棱认为:“贼人在京城,不应该舍近求远,恐怕被奸臣嘲笑。”太后愤怒,严厉责备韩棱,韩棱坚持自己的意见。何敞劝说宋由说:“刘畅是宗室肺腑,茅土藩臣,来吊唁大忧,上书等待回复,亲自在武卫之中,遭遇如此残酷。奉命执法的官吏,没有去讨捕,踪迹不显,主谋未定。我备数股肱之臣,职掌贼曹,想要亲自到事发之地,以纠察变故。而两府执事认为旧例:三公不参与贼盗案件。您纵容奸恶,没有人认为这是过错。我请求独自上奏查办。”宋由于是同意了。两府听说何敞出行,都派遣主管官员跟随他。于是推举查办,完全查明了事实。太后愤怒,关闭
宪于内宫。宪惧诛,因自求击匈奴以赎死。冬,十月,乙亥,以宪为车骑将军,伐北匈奴,以执金吾耿秉为副。发北军五校、黎阳、雍营、缘边十二郡骑士及羌、胡兵出塞。
译窦宪进入内宫。窦宪害怕被诛杀,于是主动请求攻打匈奴以赎免死罪。冬季,十月,乙亥日,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,讨伐北匈奴,任命执金吾耿秉为副将。征发北军五校、黎阳营、雍营、沿边十二郡的骑兵以及羌、胡军队出塞。
公卿举故张掖太守邓训代张纡为护羌校尉。迷唐率兵万骑来至塞下,未敢攻训,先欲胁小月氏胡。训拥卫小月氏胡,令不得战。议者咸以羌、胡相攻,县官之利,不宜禁护。训曰:“张纡失信,众羌大动,凉州吏民,命县丝发。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,皆恩信不厚耳。今因其追急,以德怀之,庶能有用。”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,悉驱群胡妻子内之,严兵守卫。羌掠无所得,又不敢逼诸胡,因即解去。由是湟中诸胡皆言:“汉家常欲斗我曹;今邓使君待我以恩信,开门内我妻子,乃是得父母也!”咸欢喜叩头曰:“唯使君所命!”训遂抚养教谕,小大莫不感悦。于是赏赂诸羌种,使相招诱,迷唐叔父号吾将其种人八百户来降。训因发湟中秦、胡、羌兵四千人出塞,掩击迷唐于写谷,破之,迷唐乃去大、小榆,居颇岩谷,众悉离散。
汉孝和皇帝上
肃宗孝章皇帝下永元元年
春,迷唐欲复归故地。邓训发湟中六千人,令长史任尚将之,缝革为船,置于箄上以渡河,掩击迷唐,大破之,斩首前后一千八百馀级,获生口二千人,马牛羊三万馀头,一种殆尽。迷唐收其馀众西徙千馀里,诸附落小种皆畔之。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,馀皆款塞纳质。于是训绥接归附,威信大行,遂罢屯兵,各令归郡,唯置弛刑徒二千馀人,分以屯田、修理坞壁而已。
窦宪将征匈奴,三公、九卿诣朝堂上书谏,以为:“匈奴不犯边塞,而无故劳师远涉,损费国用,徼功万里,非社稷之计。”书连上,辄寝,宋由惧,遂不敢复署议,而诸卿稍自引止。唯袁安、任隗守正不移,至免冠朝堂固争,前后且十上,众皆为之危惧,安、隗正色自若。侍御史鲁恭上疏曰:“国家新遭大忧,陛下方在谅阴,百姓阙然,三时不闻警跸之音,莫不怀思皇皇,若有求而不得。今乃以盛春之月兴发军役,扰动天下,以事戎夷,诚非所以垂恩中国,改元正时,由内及外也。万民者,天之所生;天爱其所生,犹父母爱其子,一物有不得其所,则正气为之舛错,况于人乎!故爱民者必有天报。夫戎狄者,四方之异气,与鸟兽无别;若杂居中国,则错乱天气,污辱善人,是以圣王之制,羁縻不绝而已。今匈奴为鲜卑所破,远藏于史侯河西,去塞数千里,而欲乘其虚耗,利其微弱,是非义之所出也。今始征发,而大司农调度不足,上下相迫,民间之急,亦已甚矣。群僚百姓咸曰不可,陛下独奈何以一人之计,弃万人之命,不恤其言乎!上观天心,下察人志,足以知事之得失。臣恐中国不为中国,岂徒匈奴而已哉!”尚书令韩稜、骑都尉硃晖、议郎京兆乐恢,皆上疏谏,太后不听。又诏使者为宪弟笃、景并起邸第,劳役百姓。侍御史何敞上疏曰:“臣闻匈奴之为桀逆久矣,平城之围,慢书之耻,此二辱者,臣子所谓捐躯而必死,高祖、吕后忍怒还忿,舍而不诛。今匈奴无逆节之罪,汉朝无可惭之耻,而盛春东作,兴动大役,元元怨恨,咸怀不悦。又猥复为卫尉笃、奉车都尉景缮修馆第,弥街绝里。笃、景亲近贵臣,当为百僚表仪。今众军在道,朝廷焦脣,百姓愁苦,县官无用,而遽起大第,崇饰玩好,非所以垂令德、示无穷也。宜且罢工匠,专忧北边,恤民之困。”书奏,不省。
窦宪尝使门生赍书诣尚书仆射郅寿,有所请托,寿即送诏狱,前后上书,陈宪骄恣,引王莽以诫国家;又因朝会,刺讥宪等以伐匈奴、起第宅事,厉音正色,辞旨甚切。宪怒,陷寿以买公田、诽谤,下吏,当诛,何敝上疏曰:“寿机密近臣,匡救为职,若怀默不言,其罪当诛。今寿违众正议以安宗庙,岂其私邪!臣所以触死瞽言,非为寿也。忠臣尽节,以死为归;臣虽不知寿,度其甘心安之。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,以伤晏晏之化,杜塞忠直,垂讥无穷。臣敞谬与机密,言所不宜,罪名明白,当填牢狱,先寿僵仆,万死有馀。”书奏,寿得减死论,徙合浦,未行,自杀。寿,恽之子也。
夏,六月,窦
译公卿推举原张掖太守邓训取代张纡担任护羌校尉。迷唐率领一万骑兵来到边塞之下,不敢直接攻打邓训,先想胁迫小月氏胡人。邓训保护小月氏胡人,命令他们不得交战。议论的人都认为羌人和胡人互相攻打,对朝廷有利,不应该禁止和保护。邓训说:“张纡失去信用,导致众多羌人大规模叛乱,凉州的官吏百姓,性命悬于一线。推究那些胡人之所以难以顺从的原因,都是因为恩德和信用不够深厚。现在趁他们危急的时候,用恩德来安抚他们,或许能有所作为。”于是命令打开城门以及所居住园子的门,把胡人的妻儿全部驱赶进来,严密部署军队守卫。羌人抢掠一无所获,又不敢逼迫胡人,于是便解围离去。从此湟中的胡人都说:“汉朝常常想让我们自相残杀;现在邓使君用恩德和信用对待我们,开门接纳我们的妻儿,这真是我们的父母啊!”大家都欢喜叩头说:“只听使君的命令!”邓训于是抚养教导他们,无论老少没有不感激喜悦的。于是邓训赏赐贿赂各个羌人部族,让他们互相招引诱惑,迷唐的叔父号吾带领他的部众八百户来投降。邓训于是征发湟中的秦人、胡人、羌人军队四千人出塞,在写谷伏击迷唐,打败了他,迷唐于是离开大、小榆谷,居住在颇岩谷,部众全部离散。
汉孝和皇帝上
肃宗孝章皇帝下永元元年
春天,迷唐想要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。邓训征发湟中六千人,命令长史任尚率领他们,用皮革缝制成船,放在竹筏上渡河,伏击迷唐,大败他,前后斩首一千八百多级,俘获活口两千人,马牛羊三万多头,一个部族几乎被消灭殆尽。迷唐收集剩余的部众向西迁徙一千多里,依附的小部族都背叛了他。烧当部的豪帅东号叩头归顺,其余的都到边塞表示诚意并送人质。于是邓训安抚接纳归附的人,威信大行,于是撤除屯驻的军队,各自命令他们返回郡县,只留下两千多名弛刑徒,分别让他们屯田、修筑坞壁而已。
窦宪将要征讨匈奴,三公、九卿到朝堂上书劝谏,认为:“匈奴没有侵犯边塞,却无故劳师远征,耗费国家资财,在万里之外求取功劳,这不是国家的计策。”奏书接连呈上,都被搁置,宋由感到恐惧,于是再不敢签署意见,而其他各位卿官也逐渐自行停止。只有袁安、任隗坚守正道不动摇,甚至脱帽在朝堂上坚决争辩,前后将近十次,众人都为他们感到危险恐惧,袁安、任隗神色严肃镇定自若。侍御史鲁恭上疏说:“国家刚遭受大丧,陛下正处在守丧期间,百姓心中空缺,三个月来听不到警戒清道的声音,无不怀念惶恐,好像有所求而得不到。现在却在盛春之月兴发军役,扰乱天下,去从事对戎夷的战争,这确实不是用来施恩于中原、改正年号以顺应时势、由内及外的做法。万民是天所生养的;天爱护它所生养的,就像父母爱护子女一样,一种事物不得其所,正气就会为之错乱,何况是人呢!所以爱护百姓的人必定会有上天的回报。那些戎狄,是四方异气所生,与鸟兽没有区别;如果让他们杂居在中原,就会扰乱天气,污辱善良的人,因此圣王的制度,只是羁縻控制而不切断联系罢了。现在匈奴被鲜卑打败,远远躲藏在史侯河西,距离边塞几千里,却想趁他们空虚衰耗,利用他们的微弱,这不是道义所允许的。现在刚开始征发,而大司农调度不足,上下互相逼迫,民间的急迫,已经很严重了。群僚百姓都说不可,陛下为什么独自凭一人的计策,抛弃万人的性命,不体恤他们的言论呢!上观天意,下察人心,足以知道事情的得失。我担心中原不再像中原,难道仅仅是匈奴的问题吗!”尚书令韩稜、骑都尉朱晖、议郎京兆人乐恢,都上疏劝谏,太后不听。又下诏让使者为窦宪的弟弟窦笃、窦景一起修建宅第,劳役百姓。侍御史何敞上疏说:“我听说匈奴做凶恶悖逆的事很久了,平城之围,慢书之耻,这两次耻辱,臣子认为应当捐躯必死,高祖、吕后忍耐愤怒,舍弃而不诛杀。现在匈奴没有悖逆的罪过,汉朝没有可惭愧的耻辱,而在盛春东作之时,兴动大役,百姓怨恨,都心怀不悦。又妄自为卫尉窦笃、奉车都尉窦景修缮馆舍宅第,横跨街道阻断里巷。窦笃、窦景是亲近的贵臣,应当作为百官的表率。现在众军在途中,朝廷焦灼,百姓愁苦,官府没有用度,却急忙修建大宅第,崇尚装饰玩好,这不是用来垂示美德、显示无穷恩泽的做法。应当暂且罢免工匠,专心忧虑北边,体恤百姓的困苦。”奏书呈上,没有被采纳。
窦宪曾经派门生带着信给尚书仆射郅寿,有所请托,郅寿立即把他送入诏狱,前后上书,陈述窦宪骄横恣肆,引用王莽来告诫国家;又趁朝会,指责讥讽窦宪等人征伐匈奴、修建宅第的事,声音严厉神色严肃,言辞旨意非常急切。窦宪愤怒,诬陷郅寿买公田、诽谤,交给官吏,判处死刑,何敞上疏说:“郅寿是机密近臣,匡正补救是他的职责,如果他沉默不言,他的罪过应当处死。现在郅寿违背众人的错误议论以安定宗庙,这难道是私心吗!我之所以冒死直言,不是为了郅寿。忠臣尽节,以死为归宿;我虽然不了解郅寿,揣度他甘心安心于此。实在不希望圣朝实行诽谤的诛杀,以伤害和乐的政治教化,堵塞忠直之路,留下无穷的讥讽。我何敞错误地参与机密,说了不该说的话,罪名清楚,应当填塞牢狱,先于郅寿倒下,万死有余。”奏书呈上,郅寿得以减死论罪,流放合浦,还未出发,自杀。郅寿,是郅恽的儿子。
夏天,六月,窦
宪、耿秉出朔方鸡鹿塞,南单于出满夷谷,度辽将军邓鸿出▯固阳塞,皆会涿邪山。宪分遣副校尉阎盘、司马耿夔、耿谭将南匈奴精骑万馀,与北单于战于稽洛山,大破之,单于遁走。追击诸部,遂临私渠北鞮海,斩名王以下万三千级,获生口甚众,杂畜百馀万头,诸裨小王率众降者,前后八十一部二十馀万人。宪、秉出塞三千馀里,登燕然山,命中护军班固刻石勒功,纪汉威德而还。遣军司马吴汜、梁讽奉金帛遗北单于,时虏中乖乱,汜、讽及单于于西海上,宣国威信,以诏致赐,单于稽首拜受。讽因说令修呼韩邪故事,单于喜悦,即将其众与讽俱还;到私渠海,闻汉军已入塞,乃遣弟右温禺鞮王奉贡入侍,随讽诣阙。宪以单于不自身到,奏还其侍弟。
译窦宪、耿秉从朔方鸡鹿塞出兵,南单于从满夷谷出兵,度辽将军邓鸿从固阳塞出兵,都在涿邪山会师。窦宪分派副校尉阎盘、司马耿夔、耿谭率领南匈奴精锐骑兵一万多人,与北单于在稽洛山交战,大败敌军,北单于逃跑。追击匈奴各部,于是抵达私渠北鞮海,斩杀名王以下一万三千人,俘获人口很多,各类牲畜一百多万头,各附属小王率领部众投降的,前后共八十一部二十多万人。窦宪、耿秉出塞三千多里,登上燕然山,命令中护军班固刻石记功,记载汉朝的威德后返回。派遣军司马吴汜、梁讽带着金帛赠送给北单于,当时匈奴内部混乱,吴汜、梁讽在西海上见到北单于,宣扬国家的威信,以诏书的方式给予赏赐,北单于叩头拜受。梁讽趁机劝说北单于重修呼韩邪单于的故事,北单于很高兴,就率领部众和梁讽一起返回;到达私渠海,听说汉军已经入塞,于是派遣弟弟右温禺鞮王进贡入朝侍奉,跟随梁讽到京城。窦宪因为北单于没有亲自到来,上奏遣返他的侍从弟弟。
秋,七月,乙未,会稽山崩。
九月,庚申,以窦宪为大将军,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,封宪武阳侯,食邑二万户;宪固辞封爵,诏许之。旧,大将军位在三公下,至是,诏宪位次太傅下、三公上;长史、司马秩中二千石。封耿秉为美阳侯。窦氏兄弟骄纵,而执金吾景尤甚,奴客缇骑强夺人财货,篡取罪人,妻略妇女。商贾闭塞,如避寇仇。又擅发缘边诸郡突骑有才力者,有司莫敢举奏,袁安劾景“擅发边兵,惊惑吏民;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辄承景檄,当伏显诛。”又奏“司隶校尉河南尹阿附贵戚,不举劾,请免官案罪。”并寝不报。驸马都尉瑰,独好经书,节约自修。
尚书何敞上封事曰:“昔郑武姜之幸叔段,卫庄公之宠州吁,爱而不教,终至凶戾。由是观之,爱子若此,犹饥而食之以毒,适所以害之也。伏见大将军宪,始遭大忧,公卿比奏,欲令典干国事。宪深执谦退,固辞盛位,恳恳勤勤,言之深至,天下闻之,莫不悦喜。今逾年未几,大礼未终,卒然中改,兄弟专朝,宪秉三军之重,笃、景总宫卫之权,而虐用百姓,奢侈僭逼,诛戳无罪,肆心自快。今者论议讻讻,咸谓叔段、州吁复生于汉。臣观公卿怀持两端,不肯极言者,以为宪等若有匪懈之志,则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;如宪等陷于罪辜,则自取陈平、周勃顺吕后之权,终不以宪等吉凶为忧也!臣敞区区诚欲计策两安,绝其绵绵,塞其涓涓,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之号、陛下有誓泉之讥,下使宪等得长保其福祐也。驸马都尉瑰,比请退身,愿抑家权,可与参谋,听顺其意,诚宗庙至计,窦氏之福!”时济南王康尊贵骄甚,宪乃白出敞为济南太傅。康有违失,敞辄谏争,康虽不能从,然素敬重敞,无所嫌牾焉。
冬,十月,庚子,阜陵质王延薨。
是岁,郡国九大水。
肃宗孝章皇帝下永元二年
春,正月,丁丑,赦天下。
二月,壬午,日有食之。
夏,五月,丙辰,封皇弟寿为济北王,开为河间王,淑为城阳王;绍封故淮南顷王子侧为常山王。
窦宪遣副校尉阎盘将二千馀骑掩击北匈奴之守伊吾者,复取其地。车师震慑,前、后王各遣子入侍。
月氏求尚公主,班超拒还其使,由是怨恨,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。超众少,皆大恐;超譬军士曰:“月氏兵虽多,然数千里逾葱岭来,非有运输,何足忧邪!但当收谷坚守,彼饥穷自降,不过数十日决矣!”谢遂前攻超,不下,又钞掠无所得。超度其粮将尽,必从龟兹求食,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。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,超伏兵遮击,尽杀之,持其使首以示谢。谢大惊,即遣使请罪,愿得生归,超纵遣之。月氏由是大震,岁奉贡献。
初,北海哀王无后,肃宗以齐武王首创大业而后嗣废绝,心常愍之,遗诏令复齐、北海二国。丁卯,封芜湖侯无忌为齐王,北海敬王庶子威为北海王。
六月,辛卯,中山简王焉薨。焉,东海恭王之母弟,而窦太后,恭王之甥也;故加赙钱一亿,大为修冢茔,平夷吏民冢墓以千数,作者万馀人,凡征发摇动六州十八郡。
诏封窦宪为冠军侯,笃为郾侯,瑰为夏阳侯;宪独不受封。
秋,十月,乙卯,窦宪出屯凉州,以侍中邓叠行征西将军事为副。
北单于以汉还其侍弟,九月,复遣使款塞称臣,欲入朝见。冬十月,窦宪遣班固、梁讽迎之。会南单于复上书求灭北庭,于是遣左谷蠡王师子等将左右部八千骑出鸡鹿塞,中郎将耿谭遣从事将护之,袭击北单于。夜至,围之,北单于被创,仅而得免,获阏氏及男女五人,斩首八千级,生虏数千口。班固至私渠海而还。是时,南部党众益盛,邻户三万四千,胜兵五万。
肃宗孝章皇帝下永元三年
春,正月,甲子,帝用曹褒新礼,加元服;擢褒监羽林左骑。
窦宪以北匈奴微弱,欲遂灭之,二月,遣左校尉耿夔、司马任尚出居延塞,围北单于于金微山,大破之,获其母
译秋天,七月,乙未日,会稽山崩塌。
九月,庚申日,任命窦宪为大将军,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大将军,封窦宪为武阳侯,食邑两万户;窦宪坚决推辞封爵,皇帝下诏准许。过去,大将军的位次在三公之下,到了这时,皇帝下诏规定窦宪的位次在太傅之下、三公之上;长史、司马的官秩为中二千石。封耿秉为美阳侯。窦家兄弟骄横放纵,而执金吾窦景尤其严重,他的奴仆和缇骑强行掠夺百姓财物,抢夺罪人,强抢妇女。商贾贸易断绝,人们躲避他们如同躲避敌寇仇敌。窦景又擅自征发边境各郡有才能勇力的突骑,有关部门没有人敢检举弹劾,袁安弹劾窦景“擅自征发边兵,惊扰迷惑官吏百姓;二千石官员不等待符信就擅自遵从窦景的檄文,应当受到显明的诛杀。”又上奏说:“司隶校尉、河南尹阿谀附会权贵,不检举弹劾,请求罢免他们的官职并追究罪责。”这些奏章都被搁置不批复。驸马都尉窦瑰,独自喜好经书,生活节俭,修身自律。
尚书何敞上密封奏章说:“从前郑武姜偏爱叔段,卫庄公宠信州吁,只爱而不教导,最终导致凶恶悖逆。由此看来,像这样爱孩子,就像饥饿时给他吃毒药,恰好是害了他。我见到大将军窦宪,刚开始遭遇大丧,公卿接连上奏,想让他掌管国家大事。窦宪深深坚持谦退,坚决推辞高位,诚恳勤勉,言辞深切,天下人听到后,没有不喜悦的。现在过了一年不久,大礼尚未结束,突然中途改变,兄弟专权朝政,窦宪掌握三军的重任,窦笃、窦景总揽宫廷保卫的权力,却虐待百姓,奢侈僭越,诛杀无罪之人,放纵心意自我快意。现在议论纷纷,都认为叔段、州吁又在汉朝复生了。我看公卿们心存两端,不肯极力直言,是认为窦宪等人如果有不懈怠的志向,自己就能受到像吉甫褒奖申伯那样的功劳;如果窦宪等人陷入罪过,自己就能取得像陈平、周勃顺应吕后那样的权柄,终究不把窦宪等人的吉凶当作忧虑!臣何敞诚心想要谋划两全之策,断绝其绵延之势,堵塞其细流之患,对上不想让皇太后损害文母的称号、陛下遭受誓泉的讥讽,对下使窦宪等人能够长久保持福佑。驸马都尉窦瑰,近来请求退身,愿意抑制家族权势,可以让他参与谋划,听从顺从他的意愿,这确实是宗庙的大计,也是窦家的福气!”当时济南王刘康尊贵骄横得很,窦宪于是奏请外放何敞担任济南太傅。刘康有违失之处,何敞就劝谏争辩,刘康虽然不能听从,但一向敬重何敞,没有什么嫌隙抵触。
冬天,十月,庚子日,阜陵质王刘延去世。
这一年,郡国发生九次大水灾。
汉章帝孝章皇帝下 永元二年
春天,正月,丁丑日,大赦天下。
二月,壬午日,发生日食。
夏天,五月,丙辰日,封皇弟刘寿为济北王,刘开为河间王,刘淑为城阳王;绍封原淮南顷王的儿子刘侧为常山王。
窦宪派遣副校尉阎盘率领两千多骑兵袭击守卫伊吾的北匈奴,重新夺取了那块土地。车师感到震慑,前、后王各自派遣儿子入朝侍奉。
月氏请求娶公主为妻,班超拒绝并遣返了他们的使者,因此月氏怨恨,派遣副王谢率领七万军队攻打班超。班超兵少,大家都非常恐惧;班超开导军士说:“月氏兵虽然多,但跋涉数千里越过葱岭而来,没有运输补给,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!只应收集粮食坚守,他们饥饿困窘自然会投降,不过几十天就能决出胜负!”谢于是上前攻打班超,不能攻克,又抢掠一无所获。班超估计他们的粮食将要耗尽,一定会从龟兹寻求食物,就派遣几百士兵在东界拦截他们。谢果然派遣骑兵携带金银珠玉去贿赂龟兹,班超埋伏军队拦截攻击,全部杀死了他们,拿着使者的首级给谢看。谢大惊,立即派遣使者请罪,希望能活着回去,班超放走了他们。月氏因此大为震惊,每年进奉贡品。
起初,北海哀王没有后代,章帝因为齐武王开创大业而后嗣断绝,心里常常怜悯,遗诏命令恢复齐、北海两国。丁卯日,封芜湖侯刘无忌为齐王,北海敬王的庶子刘威为北海王。
六月,辛卯日,中山简王刘焉去世。刘焉是东海恭王的同母弟,而窦太后是恭王的外甥女;所以追加赙赠钱一亿,大规模修筑坟墓,铲平官吏百姓的坟墓数以千计,做工的人有一万多,总共征发扰动了六州十八郡。
下诏封窦宪为冠军侯,窦笃为郾侯,窦瑰为夏阳侯;只有窦宪不接受封爵。
秋天,十月,乙卯日,窦宪出屯凉州,任命侍中邓叠代理征西将军事务作为副手。
北单于因为汉朝归还了他的侍弟,九月,又派遣使者到边塞称臣,想要入朝觐见。冬天十月,窦宪派遣班固、梁讽迎接他。恰逢南单于又上书请求消灭北匈奴,于是派遣左谷蠡王师子等率领左右部八千骑兵出鸡鹿塞,中郎将耿谭派遣从事将护他们,袭击北单于。夜间到达,包围了他,北单于受伤,仅仅得以逃脱,俘获阏氏及男女五人,斩首八千人,活捉数千口。班固到达私渠海后返回。这时,南部匈奴的党羽势力更加兴盛,邻户三万四千,能作战的士兵五万。
汉章帝孝章皇帝下 永元三年
春天,正月,甲子日,皇帝采用曹褒的新礼,举行冠礼;提拔曹褒监领羽林左骑。
窦宪因为北匈奴微弱,想要彻底消灭它,二月,派遣左校尉耿夔、司马任尚出居延关,在金微山包围北单于,大败敌军,俘获了他的母亲
阏氏、名王以下五千馀级,北单于逃走,不知所在,出塞五千馀里而还,自汉出师所未尝至也。封夔为粟邑侯。
译斩杀阏氏、名王以下五千多人,北单于逃走,不知去向,军队出塞五千多里才返回,这是自从汉朝出兵以来未曾到达过的地方。封夔为粟邑侯。
窦宪既立大功,威名益盛,以耿夔、任尚等为爪牙,邓叠、郭璜为心腹,班固、傅毅之徒典文章,刺史、守、令,多出其门,竞赋敛吏民,共为赂遗。司徒袁安、司空任隗举奏诸二千石并所连及,贬秩免官者四十馀人,窦氏大恨;但安、隗素行高,亦未有以害之。尚书仆射乐恢,刺举无所回避,宪等疾之。恢上疏曰:“陛下富于春秋,纂承大业,诸舅不宜干正王室,以示天下之私。方今之宜,上以义自割,下以谦自引,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,皇太后永无惭负宗庙之忧,诚策之上者也。”书奏,不省。恢称疾乞骸骨,归长陵;宪风厉州郡,迫胁恢饮药死。于是朝臣震慑,望风承旨,无敢违者。袁安以天子幼弱,外戚擅权,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,未尝不喑呜流涕;自天子及大臣,皆恃赖之。
冬,十月,癸未,上行幸长安,诏求萧、曹近亲宜为嗣者,绍其封邑。
诏窦宪与车驾会长安。宪至,尚书以下议欲拜之,伏称万岁,尚书韩稜正色曰:“夫上交不谄,下交不黩;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!”议者皆惭而止。尚书左丞王龙私奏记、上牛酒于宪,稜举奏龙,论为城旦。
龟兹、姑墨、温宿诸国皆降。十二月,复置西域都护、骑都尉、戊己校尉官。以班超为都护,徐幹为长史。拜龟兹侍子白霸为龟兹王,遣司马姚光送之。超与光共胁龟兹,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,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。超居龟兹它乾城,徐幹屯疏勒,惟焉耆、危须、尉犁以前没都护,犹怀二心,其馀悉定。
庚辰,上至自长安。
初,北单于既亡,其弟右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,将众数千人止蒲类海,遣使款塞。窦宪请遣使立于除鞬为单于,置中郎将领护,如南单于故事。事下公卿议,宋由等以为可许;袁安、任隗奏以为:“光武招怀南虏,非谓可永安内地,正以权时之算,可得扞御北狄故也。今朔漠既定,宜令南单于反其北庭,并领降众,无缘复更立于除鞬以增国费。”事奏,未以时定。安惧宪计遂行,乃独上封事曰:“南单于屯先父举众归德,自蒙恩以来四十馀年,三帝积累以遗陛下,陛下深宜遵述先志,成就其业,况屯首唱大谋,空尽北虏,辍而弗图,更立新降;以一朝之计,违三世之规,失信于所养,建立于无功。《论语》曰:‘言忠信,行笃敬,虽蛮貊行焉。’今若失信于一屯,则百蛮不敢复保誓矣。又,乌桓、鲜卑新杀北单于,凡人之情,咸畏仇雠,今立其弟,则二虏怀怨。且汉故事,供给南单于,费直岁一亿九十馀万,西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;今北庭弥远,其费过倍,是乃空尽天下而非建策之要地。”诏下其议,安又与宪更相难折。宪险急负执,言辞骄讦,至诋毁安,称光武诛韩歆、戴涉故事,安终不移;然上竟从宪策。
●卷第四十八
【汉纪四十】 起玄黓执徐,尽旃蒙大荒落,凡十四年。
孝和皇帝下永元四年
春,正月,遣大将军左校尉耿夔,授于除鞬印绶,使中郎将任尚,持节卫护屯伊吾,如南单于故事。
初,庐江周荣辟袁安府,安举奏窦、景及争立北单于事,皆荣所具草,窦氏客太尉掾徐齮深恶之,胁荣曰:“子为袁公腹心之谋,排奏窦氏,窦氏悍士、刺客满城中,谨备之矣!”荣曰:“荣,江淮孤生,得备宰士,纵为窦氏所害,诚所甘心!”因敕妻子:“若卒遇飞祸,无得殡敛,冀以区区腐身觉悟朝廷。”
三月,癸丑,司徒袁安薨。
闰月,丁丑,以太常丁鸿为司徒。
夏,四月,丙辰,窦宪还至京师。
六月,戊戌朔,日有食之。丁鸿上疏曰:“昔诸吕握权,统嗣几移;哀、平之末,庙不血食。故虽有周公之亲而无其德,不得行其势也。今大将军虽欲敕身自约,不敢僭差;然而天下远近,皆惶怖承旨。刺史、二千石初除,谒辞、求通待报,虽奉符玺,受台敕,不敢便去,久者至数十日,背王室,向私门,此乃上威损,下权盛也。人道悖于下,效验见于天,虽有隐谋。神
译窦宪既然立下了大功,威名更加显赫,他任用耿夔、任尚等人作为自己的得力助手,邓叠、郭璜作为心腹亲信,班固、傅毅等人掌管文书辞章,各地的刺史、太守、县令,大多出自他的门下,他们竞相向官吏百姓征收赋税,共同进行贿赂馈赠。司徒袁安、司空任隗检举弹劾那些二千石高官以及牵连的人,被贬职免官的有四十多人,窦氏家族非常怨恨;但袁安、任隗一向品行高尚,窦氏也没有办法加害他们。尚书仆射乐恢,检举弹劾毫不回避,窦宪等人憎恨他。乐恢上疏说:“陛下年轻,继承大业,各位舅舅不应该干预王室政事,来显示天下的私情。当今适宜的做法,是皇上以道义自我克制,臣下以谦让自我引退,四位舅舅可以长久保持爵位封地的荣耀,皇太后永远没有辜负宗庙的忧虑,这确实是上策。”奏疏呈上后,皇帝没有理会。乐恢称病请求退休,回到长陵;窦宪暗中指使州郡官员,逼迫胁迫乐恢喝毒药而死。于是朝中大臣感到震慑,顺着风向迎合旨意,没有敢违抗的。袁安因为天子年幼柔弱,外戚专权,每次朝会进见以及和公卿谈论国家大事,没有不哽咽流泪的;从天子到大臣,都依赖他。
冬天,十月,癸未日,皇上驾临长安,下诏寻求萧何、曹参的近亲中适宜作为继承人的人,继承他们的封地。
下诏让窦宪与皇帝在长安会合。窦宪到达后,尚书以下官员商议想要向他行拜礼,伏地高呼万岁,尚书韩稜严肃地说:“对上交往不谄媚,对下交往不污浊;礼制中没有臣子称万岁的规定!”商议的人都感到羞愧而停止。尚书左丞王龙私下给窦宪上奏记,并献上牛酒,韩稜检举弹劾王龙,判他服四年苦役。
龟兹、姑墨、温宿等国都投降了。十二月,重新设置西域都护、骑都尉、戊己校尉的官职。任命班超为都护,徐幹为长史。任命龟兹的侍子白霸为龟兹王,派遣司马姚光护送他。班超与姚光共同胁迫龟兹,废黜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,让姚光带着尤利多返回京城。班超驻守在龟兹的它乾城,徐幹屯兵疏勒,只有焉耆、危须、尉犁因为以前失去了都护,还怀有二心,其余的都平定了。
庚辰日,皇上从长安回来。
起初,北单于逃亡后,他的弟弟右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率领数千部众驻扎在蒲类海,派遣使者到边境表示归顺。窦宪请求派遣使者立于除鞬为单于,设置中郎将统领保护,如同对待南单于的旧例。事情下达给公卿商议,宋由等人认为可以答应;袁安、任隗上奏认为:“光武帝招抚南匈奴,并不是认为可以永远安置在内地,正是出于权宜之计,可以借此抵御北狄的缘故。如今北方沙漠已经平定,应当让南单于返回他的北庭,并统领投降的部众,没有理由再立于除鞬来增加国家的费用。”奏章呈上,暂时没有决定。袁安担心窦宪的计策得以实行,于是独自上密封奏章说:“南单于屯的父亲率领部众归顺,自从蒙受恩惠以来四十多年,三代皇帝积累下来留给陛下,陛下深切地应当遵循先帝的志向,完成他们的事业,何况屯首先谋划大功,彻底消灭北匈奴,如果停止不再图谋,反而立新降者;凭一时的计策,违背三代的规划,对养育的人失信,对无功的人建立。《论语》说:‘言语忠诚守信,行为笃实恭敬,即使在蛮貊之地也能行得通。’现在如果对屯失信,那么百蛮就不敢再相信誓言了。另外,乌桓、鲜卑刚刚杀了北单于,凡是人的常情,都害怕仇敌,现在立他的弟弟,那么这两个部族就会怀恨。况且汉朝旧例,供给南单于,费用每年一亿九千多万,西域每年七千四百八十万;现在北庭更加遥远,费用超过一倍,这是耗尽天下财力而不是建立策略的要地。”皇帝下诏让公卿再次商议,袁安又与窦宪互相辩驳。窦宪阴险急躁固执,言辞骄傲刻薄,甚至诋毁袁安,引用光武帝诛杀韩歆、戴涉的旧例,袁安始终不改变立场;然而皇帝最终听从了窦宪的计策。
●卷第四十八
【汉纪四十】 起玄黓执徐,尽旃蒙大荒落日,共十四年。
孝和皇帝下永元四年
春天,正月,派遣大将军左校尉耿夔,授予于除鞬印绶,派中郎将任尚,持节护卫屯驻伊吾,如同对待南单于的旧例。
起初,庐江人周荣被袁安府征辟,袁安检举弹劾窦景以及争立北单于的事情,都是周荣起草的,窦氏的门客太尉掾徐齮非常痛恨他,威胁周荣说:“你为袁公出谋划策,排挤弹劾窦氏,窦氏的悍勇之士、刺客遍布城中,小心防备啊!”周荣说:“我周荣,是江淮一带的孤苦之人,能够担任宰士,即使被窦氏杀害,也确实心甘情愿!”于是告诫妻子儿女:“如果突然遭遇灾祸,不要收敛尸身,希望用我这腐烂的身体来唤醒朝廷。”
三月,癸丑日,司徒袁安去世。
闰月,丁丑日,任命太常丁鸿为司徒。
夏天,四月,丙辰日,窦宪回到京城。
六月,戊戌日初一,发生日食。丁鸿上疏说:“从前吕氏掌握权力,继承皇位的人几乎被更换;哀帝、平帝末年,宗庙没有祭祀。所以即使有周公那样的亲近,如果没有他的德行,也不能行使他的权势。现在大将军虽然想要约束自身,不敢僭越差错;然而天下远近,都惶恐害怕地迎合旨意。刺史、二千石刚被任命,拜辞、请求通报等待回复,虽然捧着符玺,接受台阁的敕令,不敢立即离去,久的甚至达到几十天,背离王室,趋向私门,这是皇上的威严受损,臣下的权势显盛。人间的道理在下违背,效验显示在上天,即使有隐密的计谋,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