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五
大破之,齐几于亡,以其伐楚而肥韩、魏也。今王不如远交而近攻,得寸则王之寸也,得尺亦王之尺也。今夫韩、魏,中国之处,而天下之枢也。王若欲霸,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,以威楚、赵,楚强则附赵,赵强则附楚,楚、赵皆附,齐必惧矣,齐附则韩、魏因可虏也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乃以范雎为客卿,与谋兵事。
译秦军大败齐军,齐国几乎灭亡,这是因为齐国攻打楚国,反而让韩国和魏国得到了好处。现在大王不如实行远交近攻的策略,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,得到一尺土地也是大王的一尺土地。如今韩国和魏国,地处中原,是天下的枢纽。大王如果想要成就霸业,一定要亲近中原国家,把它们作为天下的枢纽,以此来威慑楚国和赵国。楚国强大就会依附赵国,赵国强大就会依附楚国,楚国和赵国都依附了中原,齐国必定感到恐惧。齐国依附了,韩国和魏国就可以趁机被俘获了。”秦昭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,与他共同谋划军事事务。
赧王下四十六年
秦中更胡伤攻赵阏与,不拔。
赧王下四十七年
秦王用范雎之谋,使五大夫绾伐魏,拔怀。
赧王下四十八年
秦悼太子质于魏而卒。
赧王下四十九年
秦拔魏邢丘。范雎日益亲,用事,因承间说王曰:“臣居山东时,闻齐之有孟尝君,不闻有王;闻秦有太后、穰侯,不闻有王。夫擅国之谓王,能利害之谓王,制杀生之谓王。今太后擅行不顾,穰侯出使不报,华阳、泾阳等击断无讳,高陵进退不请,四贵备而国不危者,未之有也。为此四贵者下,乃所谓无王也。穰侯使者操王之重,决制于诸侯,剖符于天下,征敌伐国,莫敢不听;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,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。臣又闻之,木实繁者披其枝,披其枝者伤其心;大其都者危其国,尊其臣者卑其主。淖齿管齐,射王股,擢王筋,悬之于庙梁,宿昔而死。李兑管赵,囚主父于沙丘,百日而饿死。今臣观四贵之用事,此亦淖齿、李兑之类也。夫三代之所以亡国者,君专授政于臣,纵酒弋猎。其所授者妒贤疾能,御下蔽上以成其私,不为主计,而主不觉悟,故失其国,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,下及王左右,无非相国之人者,见王独立于朝,臣窃为王恐,万世之后有秦国者,非王子孙也!”王以为然。于是废太后,逐穰侯、高陵、华阳、泾阳君于关外,以范雎为丞相,封为应侯。
魏王使须贾聘于秦,应侯敝衣间步而往见之。须贾惊曰:“范叔固无恙乎!”留坐饮食,取一绨袍赠之。遂为须贾御而至相府,曰:“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。”须贾怪其久不出,问于门下,门下曰:“无范叔。乡者吾相张君也。”须贾知见欺,乃膝行入谢罪。应侯坐,责让之,且曰:“尔所以得不死者,以绨袍恋恋尚有故人之意耳!”乃大供具,请诸侯宾客;坐须贾于堂下,置莝、豆其前而马食之,使归告魏王曰:“速斩魏齐头来!不然,且屠大梁!”须贾还,以告魏齐。魏齐奔赵,匿于平原君家。
赵惠文王薨,子孝成王丹立;以平原君为相。
赧王下五十年
秦宣太后薨。九月,穰侯出之陶。
臣光曰:穰侯援立昭王,除其灾害,荐白起为将,南取鄢、郢,东属地于齐,使天下诸侯稽首而事秦。秦益强大者,穰侯之功也。虽其专恣骄贪足以贾祸,亦未至尽如范雎之言。若雎者,亦非能为秦忠谋,直欲得穰侯之处,故搤其吭而夺之耳。遂使秦王绝母子之义,失舅甥之恩。要之,雎真倾危之士哉!
秦王以子安国君为太子。
秦伐赵,取三城。赵王新立,太后用事,求救于齐。齐人曰:“必以长安君为质。”太后不可。齐师不出,大臣强谏。太后明谓左右曰:“复言长安君为质者,老妇必唾其面!”左师触龙愿见太后,太后盛气而胥之入。左师公徐趋而坐。自谢曰:“老臣病足,不得见久矣,窃自恕,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,故愿望见太后。”太后曰:“老妇恃辇而行。”曰:“食得毋衰乎?”曰:“恃粥耳。”太后不和之色稍解。左师公曰:“老臣贱息舒祺最少,不肖,而臣衰,窃怜爱之。愿得补黑衣之缺,以卫王宫,昧死以闻!”太后曰:“诺。年几何矣?”对曰:“十五岁矣。虽少,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。”太后曰:“丈夫亦爱少子乎?”对曰:“甚于妇人。”太后笑曰:“妇人异甚。”对曰:“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。”太后曰:“君过矣!不若长安君之甚。”左师公曰:“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。媪之送燕后也,持其踵而泣,念其远也,亦哀之矣。已行,非不思也,祭祀则祝之曰:‘必勿使反!’岂非为之计长久,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?”太后曰:“然。”左师公曰:“今三世以前,至于赵王之子孙为侯者,其继有在者乎?”曰:“无有。”曰:“此其近者祸及身,远者及其子孙。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?位尊而无功,奉厚而无劳,而挟重器多也。今媪尊长安君之位,而封之以膏腴之地,多
译周赧王下四十六年
秦国中更胡伤攻打赵国的阏与,未能攻克。
周赧王下四十七年
秦王采纳范雎的计谋,派遣五大夫绾讨伐魏国,攻取了怀邑。
周赧王下四十八年
秦悼太子在魏国做人质时去世。
周赧王下四十九年
秦国攻取了魏国的邢丘。范雎日益受到亲近,掌权用事,于是趁间隙进谏秦王说:“我在崤山以东时,只听说齐国有孟尝君,没听说有齐王;只听说秦国有太后、穰侯,没听说有秦王。专断国政的称为王,能决定利害的称为王,能掌控生杀大权的称为王。如今太后专断行事而不顾大王,穰侯出使外国而不向大王汇报,华阳君、泾阳君等人独断专行毫无顾忌,高陵君进退不请示大王,这四个人权势完备而国家不危亡的,从未有过。在这四贵之下,才真正叫做没有君王。穰侯的使者持着大王的符节,在诸侯间决断政令,向天下剖符分封,征伐敌国,没有谁敢不听;战胜攻取则利益归于陶邑,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患归于国家。我又听说,果实繁多的会压弯树枝,压弯树枝的会损伤树干;都城过于庞大的会危及其国家,臣子过于尊贵的会贬低其君主。淖齿掌控齐国,射中齐王的股部,抽出齐王的筋,悬挂在宗庙的梁上,一夜之间就死了。李兑掌控赵国,将主父囚禁在沙丘,一百天后饿死。如今我观察这四贵掌权的情形,这也是淖齿、李兑一类的人啊。夏、商、周三代之所以亡国,是因为君主专门把政事授予臣下,纵情饮酒打猎。他们所授予的人嫉妒贤才、憎恨能人,压制下属、蒙蔽君主以成就私利,不为君主谋划,而君主不觉悟,所以失去国家。如今从有爵位的人一直到各大官吏,下至大王左右,没有不是相国的人。看见大王独自站在朝廷上,我私下为大王担忧,万世之后拥有秦国的,恐怕不是大王的子孙了!”秦王认为他说得对。于是废黜太后,将穰侯、高陵君、华阳君、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外,任命范雎为丞相,封为应侯。
魏王派遣须贾出使秦国,应侯穿着破旧的衣服,暗中步行前去见他。须贾惊讶地说:“范叔原来安然无恙啊!”留他坐下吃饭,取出一件粗丝袍赠给他。于是范雎为须贾驾车来到相府,说:“我为您先进去通报相君。”须贾奇怪他很久不出来,问看门人,看门人说:“没有范叔。刚才那是我们的相国张君。”须贾知道被欺骗了,于是跪着爬行进去谢罪。应侯坐着,责备他,并且说:“你之所以不死,是因为那件粗丝袍还留恋,还有故人的情意罢了!”于是大摆宴席,宴请诸侯宾客;让须贾坐在堂下,在他面前放置切碎的草料和豆子,像喂马一样喂他,让他回去告诉魏王说:“赶快斩下魏齐的头来!不然,就要屠杀大梁!”须贾回来,把情况告诉了魏齐。魏齐逃到赵国,藏匿在平原君家里。
赵惠文王去世,儿子孝成王丹即位;任命平原君为相国。
周赧王下五十年
秦宣太后去世。九月,穰侯被驱逐到陶邑。
司马光说:穰侯拥立昭王,消除他的灾祸,推荐白起为将领,向南攻取鄢、郢,向东使齐地归属,使天下诸侯叩头侍奉秦国。秦国日益强大,是穰侯的功劳。虽然他的专横骄纵贪婪足以招致祸患,也未到完全像范雎所说的那样。至于范雎,也不是能为秦国忠诚谋划的人,只是想要得到穰侯的位置,所以扼住他的喉咙夺取罢了。于是致使秦王断绝母子之义,失去舅甥之恩。总之,范雎真是倾覆危亡之士啊!
秦王任命儿子安国君为太子。
秦国攻打赵国,夺取了三座城池。赵王刚即位,太后掌权,向齐国求救。齐人说:“一定要让长安君做人质。”太后不同意。齐国军队不出动,大臣们极力劝谏。太后明确地对左右说:“再说让长安君做人质的,老妇我一定要往他脸上吐唾沫!”左师触龙请求拜见太后,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进来。左师公慢慢小步走着坐下。自己谢罪说:“老臣脚有病,不能拜见您很久了,私下里原谅自己,但担心太后身体有什么不适,所以希望拜见太后。”太后说:“老妇我依靠车辇行走。”触龙说:“饮食没有减少吧?”太后说:“靠喝粥罢了。”太后的不悦神色稍微缓解。左师公说:“老臣卑微的儿子舒祺最小,不成器,而老臣衰老,私下怜爱他。希望能填补黑衣卫士的空缺,来保卫王宫,冒死禀告!”太后说:“好。年纪多大了?”回答说:“十五岁了。虽然小,希望趁我还没死就托付他。”太后说:“男人也爱小儿子吗?”回答说:“比女人更甚。”太后笑着说:“女人爱得更厉害。”回答说:“老臣私下认为您爱燕后胜过爱长安君。”太后说:“您错了!不如爱长安君厉害。”左师公说:“父母爱子女就要为他们做长远打算。您送燕后出嫁时,握着她的脚后跟哭泣,想到她远行,也很哀怜她。已经走了,不是不想念,祭祀时就祝告说:‘一定不要让她回来!’难道不是为她做长久打算,希望子孙相继为王吗?”太后说:“是的。”左师公说:“如今三代以前,直到赵王的子孙封侯的,他们的继承者还在吗?”回答说:“没有了。”左师公说:“这是因为近的祸患及身,远的祸患及子孙。难道君主的子孙封侯就不好吗?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,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,而且拥有许多贵重器物。如今您让长安君地位尊贵,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,多
与之重器,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。一旦山陵崩,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哉?”太后曰:“诺,恣君之所使之!”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。齐师乃出,秦师退。
译把贵重的宝物给他,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立功。一旦太后您去世,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安身立命呢?”太后说:“好,任凭您怎么差遣他!”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子,让他到齐国作人质。齐国的军队才出动,秦国的军队就撤退了。
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以伐燕,取中阳;又伐韩,取注人。
齐襄王薨,子建立。建年少,国事皆决于君王后。
赧王下五十一年
秦武安君伐韩,拔九城,斩首五万。田单为赵相。
赧王下五十二年
秦武安君伐韩,取南阳;攻太行道,绝之。
楚顷襄王疾病。黄歇言于应侯曰:“今楚王疾恐不起,秦不如归其太子。太子得立,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,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。不归,则咸阳布衣耳。楚更立君,必不事秦,是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,非计也。”应侯以告王。王曰:“令太子之傅先往问疾,反而后图之。”黄歇与太子谋曰:“秦之留太子,欲以求利也。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,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。王若卒大命,太子不在,阳文君子必立为后,太子不得奉宗庙矣。不如亡秦,与使者俱出。臣请止,以死当之!”太子因变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;而黄歇守舍,常为太子谢病。度太子已远,乃自言于王曰:“楚太子已归,出远矣。歇愿赐死!”王怒,欲听之。应侯曰:“歇为人臣,出身以徇其主,太子立,必用歇。不如无罪而归之,以亲楚。”王从之。黄歇至楚三月,秋,顷襄王薨,考烈王即位;以黄歇为相,封以淮北地,号曰春申君。
赧王下五十三年
楚人纳州于秦以平。
武安君伐韩,拔野王。上党路绝,上党守冯亭与其民谋曰:“郑道已绝,秦兵日进,韩不能应,不如以上党归赵。赵受我,秦必攻之;赵被秦兵,必亲韩。韩、赵为一,则可以当秦矣。”乃遣使者告于赵曰:“韩不能守上党,入之秦,其吏民皆安为赵,不乐为秦。有城市邑十七,愿再拜献之大王。”赵王以告平阳君豹,对曰:“圣人甚祸无故之利。”王曰:“人乐吾德,何谓无故?”对曰:“秦蚕食韩地,中绝,不令相通,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也。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,欲嫁其祸于赵也。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,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弱小,弱小固能得之于强大乎!岂得谓之非无故哉?不如勿受。”王以告平原君,平原君请受之。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,以万户都三封其太守为华阳君,以千户都三封其县令为侯,吏民皆益爵三级。冯亭垂涕不见使者,曰:“吾不忍卖主地而食之也!”
赧王下五十五年
秦左庶长王龁攻上党,拔之。上党民走赵。赵廉颇军于长平,以按据上党民。王龁因伐赵。赵军战数不胜,亡一裨将、四尉。赵王与楼昌、虞卿谋,楼昌请发重使为媾。虞卿曰:“今制媾者在秦,秦必欲破王之军矣,虽往请媾,秦将不听。不如发使以重宝附楚、魏,楚、魏受之,则秦疑天下之合从,媾乃可成也。”王不听,使郑硃媾于秦,秦受之。王谓虞卿曰:“秦内郑硃矣。”对曰:“王必不得媾而军破矣。何则?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。夫郑硃,贵人也,秦王、应侯必显重之以示天下。天下见王之媾于秦,必不救王。秦知天下之不救王,则媾不可得成矣。”既而秦果显郑硃而不与赵媾。
秦数败赵兵,廉颇坚壁不出。赵王以颇失亡多而更怯不战,怒,数让之。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,曰:“秦之所畏,独畏马服君之子赵括为将耳!廉颇易与,且降矣!”赵王遂以赵括代颇将。蔺相如曰:“王以名使括,若胶柱鼓瑟耳。括徒能读其父书传,不知合变也。”王不听。初,赵括自少时学兵法,以天下莫能当;尝与其父奢言兵事,奢不能难,然不谓善。括母问其故,奢曰:“兵,死地也,而括易言之。使赵不将括则已;若必将之,破赵军者必括也。”及括将行,其母上书,言括不可使。王曰:“何以?”对曰:“始妾事其父,时为将,身所奉饭而进食者以十数,所友者以百数,王及宗室所赏赐者,尽以与军吏士大夫;受命之日,不问家事。今括一旦为将,东乡而朝,军吏无敢仰视之者;王所赐金帛,归藏于家,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。王以为如其父,父子异心,愿王勿遣!”王曰:“母置之,吾已决矣
译齐国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国军队攻打燕国,夺取了中阳;又攻打韩国,夺取了注人。
齐襄王去世,儿子田建立为君。田建年轻,国家大事都由君王后决断。
周赧王五十五年
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,攻克九座城池,斩首五万人。田单担任赵国相国。
周赧王五十六年
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,夺取南阳;进攻太行道,切断交通。
楚顷襄王病重。黄歇对齐国应侯范雎说:“如今楚王病重恐怕不能痊愈,秦国不如送他的太子回国。太子得以继位,必定重视秦国而感激相国,这是结交盟国并获得万乘大国的支持。如果不送他回去,太子就只是咸阳的平民罢了。楚国另立国君,必定不会侍奉秦国,这是失去盟国而断绝万乘大国的和睦,不是好计策。”应侯把这话报告给秦王。秦王说:“让太子的老师先去问候病情,回来后再做打算。”黄歇与太子谋划说:“秦国扣留太子,是想以此谋取利益。如今太子无力给予秦国利益,而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在楚国国内。楚王如果去世,太子不在国内,阳文君的儿子必定被立为继承人,太子就不能主持宗庙祭祀了。不如逃离秦国,与使者一起出关。我请求留下,以死抵挡秦国!”太子于是改换服装,扮作楚国使者的车夫出关;黄歇留守住所,经常为太子推辞说生病。估计太子已经走远,黄歇才向秦王禀告说:“楚太子已经回国,走远了。黄歇请求赐死!”秦王发怒,想听从他。应侯说:“黄歇作为臣子,舍身效忠他的君主,太子继位,必定重用黄歇。不如无罪释放他,以亲近楚国。”秦王听从了。黄歇到达楚国三个月后,秋天,顷襄王去世,考烈王即位;任命黄歇为相国,封给他淮北的土地,号称春申君。
周赧王五十七年
楚国人把州地献给秦国以求和解。
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,攻克野王。上党的道路被切断,上党郡守冯亭与百姓谋划说:“通往郑地的道路已经断绝,秦军一天天逼近,韩国不能救援,不如把上党献给赵国。赵国接受我们,秦国必定攻打它;赵国遭受秦军攻击,必定亲近韩国。韩国和赵国联合,就可以抵挡秦国了。”于是派遣使者告诉赵国说:“韩国不能守住上党,把它交给秦国,那里的官吏百姓都愿意做赵国人,不愿意做秦国人。有十七座城邑,愿意拜献给您。”赵王把这事告诉平阳君赵豹,赵豹回答说:“圣人把没有原因的利益看作祸害。”赵王说:“人家乐意接受我的恩德,怎么说是没有原因呢?”赵豹回答说:“秦国蚕食韩国土地,从中切断,不让它们相通,本来以为可以坐享上党。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交给秦国,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。秦国付出了辛劳而赵国坐享其利,即使是强大的国家也不能从弱小的国家得到这种利益,弱小的国家难道能从强大的国家得到吗!怎么能说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利益呢?不如不接受。”赵王把这话告诉平原君,平原君请求接受。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前往接受土地,用三座万户的城邑封赏上党太守为华阳君,用三座千户的城邑封赏各县县令为侯,官吏百姓都增加三级爵位。冯亭流泪不见使者,说:“我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而享用它!”
周赧王五十九年
秦国左庶长王龁攻打上党,攻克它。上党百姓逃往赵国。赵国廉颇在长平驻军,以安抚收容上党百姓。王龁于是攻打赵国。赵军多次战败,损失一名偏将、四名尉官。赵王与楼昌、虞卿谋划,楼昌请求派遣重要使者去求和。虞卿说:“如今掌握求和主动权的是秦国,秦国必定想打败您的军队,即使去请求求和,秦国将领也不会答应。不如派遣使者带着贵重宝物依附楚国、魏国,楚国、魏国接受了,那么秦国就会怀疑天下合纵抗秦,求和才能成功。”赵王不听,派郑朱去秦国求和,秦国接受了。赵王对虞卿说:“秦国接纳了郑朱。”虞卿回答说:“大王必定不能求和成功而军队会被打败。为什么呢?天下祝贺战胜的人都在秦国了。郑朱是贵人,秦王、应侯必定显赫地重用他来向天下示众。天下看到大王向秦国求和,必定不救援大王。秦国知道天下不救援大王,那么求和就不能成功了。”不久秦国果然显赫地重用郑朱而不与赵国求和。
秦国多次打败赵军,廉颇坚守营垒不出战。赵王认为廉颇损失伤亡多而且变得怯懦不敢作战,发怒,多次责备他。应侯又派人携带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计,说:“秦国所畏惧的,只怕马服君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罢了!廉颇容易对付,而且快要投降了!”赵王于是用赵括代替廉颇担任将领。蔺相如说:“大王凭名声任用赵括,就像胶住瑟的柱子去调音一样。赵括只会死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,不懂得随机应变。”赵王不听。起初,赵括从小学习兵法,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;曾经与父亲赵奢谈论军事,赵奢不能驳倒他,但不认为他好。赵括的母亲问其中的缘故,赵奢说:“用兵是关乎生死的大事,而赵括轻易地谈论它。如果赵国不任用赵括就算了;如果一定要任用他,使赵军失败的必定是赵括。”等到赵括将要出发,他的母亲上书,说赵括不可任用。赵王说:“为什么?”回答说:“当初我侍奉他的父亲,他担任将领时,亲自捧着饭食进献的人有几十个,结交的朋友有几百个,大王和宗室赏赐的东西,全部分给军吏士大夫;接受命令的那天,不过问家事。如今赵括一旦担任将领,向东面接受朝拜,军吏没有敢抬头看他的;大王赏赐的金帛,带回家收藏,并且每天观察便利的田宅可以买的就买下来。大王以为他像他的父亲,父子心意不同,希望大王不要派遣!”赵王说:“母亲别管了,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秦王闻括已为赵将,乃阴使武安君为上将军,而王龁为裨将,令军中:“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!”赵括至军,悉更约束,易置军吏,出兵击秦师。武安君佯败而走,张二奇兵以劫之。赵括乘胜追造秦壁,壁坚拒不得入;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之后,又五千骑绝赵壁间。赵军分而为二,粮道绝。武安君出轻兵击之,赵战不利,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。秦王闻赵食道绝,自如河内发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,遮绝赵救兵及粮食。齐人、楚人救赵。赵人乏食,请粟于齐,齐王弗许。周子曰:“夫赵之于齐、楚,扞蔽也,犹齿之有脣也,脣亡则齿寒;今日亡赵,明日患及齐、楚矣。救赵之务,宜若奉漏甕沃焦釜然。且救赵,高义也;却秦师,显名也;义救亡国,威却强秦。不务为此而爱粟,为国计者过矣!”齐王弗听。九月,赵军食绝四十六日,皆内阴相杀食。急来攻秦垒,欲出为四队,四,五复之,不能出。赵括自出锐卒搏战,秦人射杀之。赵师大败,卒四十万人皆降。武安君曰:“秦已拔上党,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。赵卒反覆,非尽杀之,恐为乱。”乃挟诈而尽坑杀之,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。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,赵人大震。
赧王下五十六年
十月,武安君分军为三,王龁攻赵武安、皮牢,拔之。司马梗北定太原,尽有上党地。韩、魏恐,使苏代厚币说应侯曰:“武安君即围邯郸乎?”曰:“然。”苏代曰:“赵亡则秦王王矣。武安君为三公,君能为之下乎?虽无欲为之下,固不得已矣。秦尝攻韩,围邢丘,困上党,上党之民皆反为赵,天下乐为秦民之日久矣。今亡赵,北地入燕,东地入齐,南地入韩、魏,则君之所得民无几何人矣。不如因而割之,无以为武安君功也。”应侯言于秦王曰:“秦兵劳,请许韩、赵之割地以和,且休士卒。”王听之,割韩垣雍、赵六城以和。正月,皆罢兵。武安君由是与应侯有隙。
赵王将使赵郝约事于秦,割六县。虞卿谓赵王曰:“秦之攻王也,倦而归乎?王以其力尚能进,爱王而弗攻乎?”王曰:“秦不遗馀力矣,必以倦而归也。”虞卿曰:“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,倦而归,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,是助秦自攻也。来年秦攻王,王无救矣。”赵王计未定,楼缓至赵,赵王与之计之。楼缓曰:“虞卿得其一,不得其二。秦、赵构难而天下皆说,何也?曰:‘吾且因强而乘弱矣。’今赵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,慰秦之心。不然,天下将因秦之怒,乘赵之敝,瓜分之,赵且亡,何秦之图乎!”虞卿闻之,复见曰:“危哉楼子之计,是愈疑天下,而何慰秦之心哉?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?且臣言勿与者,非固忽与而已也。秦索六城于王,而王以六城赂齐。齐,秦之深仇也,其听王不待辞之毕也。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,而示天下有能为也。王以此发声,兵未窥于境,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。从秦为媾,韩、魏闻之,必尽重王。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。”赵王曰:“善。”使虞卿东见齐王,与之谋秦。虞卿未返,秦使者已在赵矣。楼缓闻之,亡去。赵王封虞卿以一城。
秦之始伐赵也,魏王问于诸大夫,皆以为秦伐赵,于魏便。孔斌曰:“何谓也?”曰:“胜赵,则吾因而服焉;不胜赵,则可承敝而击之。”子顺曰:“不然。秦自孝公以来,战未尝屈,今又属其良将,何敝之承?”大夫曰:“纵其胜赵,于我何损?邻之羞,国之福也。”子顺曰:“秦,贪暴之国也,胜赵,必复他求,吾恐于时魏受其师也。先人有言:燕雀处屋,子母相哺,呴呴焉相乐也,自以为安矣。灶突炎上,栋宇将焚,燕雀颜不变,不知祸之将及己也。今子不悟赵破患将及己,可以人而同于燕雀乎!”子顺者,孔子六世孙也。
初,魏王闻子顺贤,遣使者奉黄金束帛,聘以为相。子顺谓使者曰:“若王能信用吾道,吾道固为治世也,虽蔬食饮水,吾犹为之。若徒欲制服吾身,委以
译秦王听说赵括已经担任赵国将领,于是暗中派武安君白起担任上将军,而让王龁担任副将,并命令军中:“有敢泄露武安君为将的人斩首!”赵括到达军营后,全部更改了军令约束,更换了军官,出兵攻击秦军。武安君假装战败逃跑,布置两支奇兵去劫击赵军。赵括乘胜追击到达秦军壁垒前,壁垒坚固抵抗,赵军无法攻入;两支奇兵共两万五千人切断了赵军的后路,又有五千骑兵切断了赵军与壁垒之间的联系。赵军被分割成两部分,粮道断绝。武安君派出轻装部队攻击赵军,赵军作战不利,于是修筑壁垒坚守,等待救兵到来。秦王听说赵军粮道断绝,亲自从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百姓,全部赶到长平,拦截断绝赵国的救兵和粮食。齐国人、楚国人来救援赵国。赵国人缺乏粮食,向齐国请求借粮,齐王不答应。周子曰:“赵国对于齐国、楚国,是屏障,就像牙齿有嘴唇一样,嘴唇没了牙齿就会寒冷;今天赵国灭亡,明天祸患就会波及齐国、楚国了。救援赵国的急务,应当像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烧焦的锅一样紧急。况且救援赵国,是高尚的道义;击退秦军,是显赫的名声;出于道义救援亡国,以威势击退强秦。不致力于这些却吝惜粮食,为国家谋划的人就错了!”齐王不听。九月,赵军断粮四十六天,都在内部暗中互相残杀吃人。赵军急切地来攻打秦军壁垒,想要突围,分为四队,反复四五次,都不能出去。赵括亲自率领精锐士卒搏战,秦人射杀了他。赵军大败,士兵四十万人全部投降。武安君说:“秦国已经攻取上党,上党百姓不愿做秦国人而归附赵国。赵军反复无常,如果不全部杀光,恐怕会作乱。”于是用欺诈手段将他们全部活埋,只留下年幼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。前后斩首和俘虏共四十五万人,赵国人大为震惊。
周赧王五十六年
十月,武安君分兵为三路,王龁攻打赵国的武安、皮牢,攻取了这两地。司马梗向北平定太原,全部占有上党地区。韩国、魏国恐惧,派苏代带着丰厚的礼物游说应侯说:“武安君是要包围邯郸吗?”应侯说:“是的。”苏代说:“赵国灭亡,秦王就要称王了。武安君将成为三公,您能在他之下吗?即使您不想在他之下,也必然不得已了。秦国曾经攻打韩国,包围邢丘,困住上党,上党的百姓都反叛归附赵国,天下人乐于做秦国百姓的日子已经很久了。现在赵国灭亡,北地归入燕国,东地归入齐国,南地归入韩国、魏国,那么您所得到的百姓就没有多少了。不如趁机割地求和,不要让武安君建立大功。”应侯对秦王说:“秦军疲劳,请答应韩国、赵国割地求和,并且让士兵休整。”秦王听从了,割让韩国的垣雍、赵国的六座城池求和。正月,都罢兵休战。武安君因此与应侯有了嫌隙。
赵王打算派赵郝与秦国约定事情,割让六座县城。虞卿对赵王说:“秦国攻打大王,是因为疲倦才撤退的吗?大王认为秦国力量还能前进,爱惜大王而不攻打吗?”赵王说:“秦国不遗余力,一定是因为疲倦才撤退的。”虞卿说:“秦国用它的力量攻打它不能夺取的地方,疲倦而撤退,大王又用它的力量不能夺取的地方来送给它,这是帮助秦国自己攻打自己。明年秦国攻打大王,大王就没有救兵了。”赵王计策未定,楼缓来到赵国,赵王与他商议。楼缓说:“虞卿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秦国、赵国交战,天下人都高兴,为什么呢?说:‘我们将要凭借强国去乘胜打击弱国。’现在赵国不如赶快割地求和来让天下人疑惑,安慰秦国的心。不然,天下人将凭借秦国的愤怒,乘赵国的疲敝,瓜分赵国,赵国将要灭亡,还考虑什么秦国呢!”虞卿听说后,再次进见说:“楼缓的计策危险啊,这是更加让天下人疑惑,怎么能安慰秦国的心呢?难道不说他向天下显示弱小吗?况且我说不要给,不是故意忽视割地而已。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,而大王用六座城贿赂齐国。齐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,它听从大王不需要等话说完。这样大王在齐国失去的,可以从秦国得到补偿,并向天下显示有作为。大王以此发出声威,军队还没有窥探边境,我就看见秦国重礼来到赵国而反过来与大王求和了。从秦国求和,韩国、魏国听说后,必定都看重大王。这是大王一举而结交三国之亲,而与秦国交换地位啊。”赵王说:“好。”派虞卿向东去见齐王,与他谋划对付秦国。虞卿还没有返回,秦国使者已经在赵国了。楼缓听说后,逃跑离去。赵王封给虞卿一座城。
秦国刚开始攻打赵国时,魏王问各位大夫,都认为秦国攻打赵国,对魏国有利。孔斌说:“怎么说呢?”回答说:“战胜赵国,我们就顺势服从;不能战胜赵国,就可以承接赵国的疲敝而攻击它。”子顺说:“不对。秦国自孝公以来,作战未曾屈服,现在又接连任用良将,有什么疲敝可承接?”大夫说:“即使它战胜赵国,对我们有什么损害?邻国的耻辱,是国家的福气。”子顺说:“秦国,是贪婪残暴的国家,战胜赵国,必定再次有其他图谋,我担心那时魏国会遭受它的军队。前人说过:燕雀住在屋檐下,母子互相哺育,和乐的样子,自以为安全了。烟囱冒出火焰,栋梁房屋将要焚烧,燕雀脸色不变,不知道祸患将要降临到自己身上。现在你们不醒悟赵国破败祸患将及自身,可以与人同于燕雀吗!”子顺,是孔子的六世孙。
起初,魏王听说子顺贤能,派遣使者捧着黄金束帛,聘请他担任相国。子顺对使者说:“如果大王能信用我的道,我的道本来就能治理好世道,即使粗茶淡饭,我也愿意为之。如果只是想制服我的身体,托付
重禄,吾犹一夫耳,魏王奚少于一夫?”使者固请,子顺乃之魏;魏王郊迎以为相。子顺改嬖宠之官以事贤才,夺无任之禄以赐有功。诸丧职秩者咸不悦,乃造谤言。文咨以告子顺。子顺曰:“民之不可与虑始久矣!古之善为政者,其初不能无谤。子产相郑,三年而后谤止;吾先君之相鲁,三月而后谤止。今吾为政日新,虽不能及贤,庸知谤乎!”文咨曰:“未识先君之谤何也?”子顺曰:“先君相鲁,人诵之曰:‘麛裘而芾,投之无戾;芾而麛裘,投之无邮。’及三月,政化既成,民又诵曰:‘裘衣章甫,实获我所;章甫裘衣,惠我无私。’”文咨喜曰:“乃今知先生不异乎圣贤矣。”子顺相魏凡九月,陈大计辄不用,乃喟然曰:“言不见用,是吾言之不当也。言不当于主,居人之官,食人之禄,是尸利素餐,吾罪深矣!”退而以病致仕。人谓子顺曰:“王不用子,子其行乎?”答曰:“行将何之?山东之国,将并于秦。秦为不义,义所不入。”遂寝于家。新垣固请子顺曰:“贤者所在,必兴化致治。今子相魏,未闻异政而即自退,意者志不得乎,何去之速也?”子顺曰;“以无异政,所以自退也。且死病无良医。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,以义事之,固不获安;救亡不暇,何化之兴!昔伊挚在夏,吕望在商,而二国不治,岂伊、吕之不欲哉?势不可也。当今山东之国敝而不振,三晋割地以求安,二周折而入秦,燕、齐、楚已屈服矣。以此观之,不出二十年,天下其尽为秦乎!”
译丰厚的俸禄,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,魏王怎么会缺少一个普通人呢?”使者坚决请求,子顺于是前往魏国;魏王在郊外迎接他,任命他为相国。子顺改变宠幸之人的官职来任用贤才,剥夺无功之人的俸禄来赏赐有功之人。那些失去职位和俸禄的人都不高兴,于是制造诽谤的言论。文咨把这些情况告诉子顺。子顺说:“百姓不可以和他们谋划开始的事情,这是很久以来的道理了!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,起初不能没有诽谤。子产担任郑国相国,三年之后诽谤才停止;我的先君担任鲁国相国,三个月之后诽谤才停止。如今我治理政事日日更新,虽然不能达到贤人的境界,怎么知道不会有诽谤呢!”文咨说:“不知道先君的诽谤是什么?”子顺说:“先君担任鲁国相国,人们传颂说:‘穿着鹿皮衣戴着皮蔽膝,投掷它没有偏差;戴着皮蔽膝穿着鹿皮衣,投掷它没有差错。’等到三个月,政教风化已经形成,百姓又传颂说:‘穿着皮衣戴着章甫帽,确实得到了我想要的;戴着章甫帽穿着皮衣,恩惠我们毫无私心。’”文咨高兴地说:“现在才知道先生与圣贤没有不同。”子顺担任魏国相国总共九个月,陈述重大计策总是不能被采纳,于是感叹说:“言论不被采纳,是我的言论不恰当。言论不恰当于君主,却占据别人的官位,吃着别人的俸禄,这是尸位素餐,我的罪过很深啊!”于是辞官并以生病为由退休。有人对子顺说:“大王不任用您,您打算离开吗?”回答说:“离开将去哪里?崤山以东的国家,将要被秦国兼并。秦国行不义之事,讲道义的人不进入那里。”于是在家卧床休息。新垣固恳请子顺说:“贤人在哪里,必定能兴起教化、达到大治。现在您担任魏国相国,没听说有什么特殊的政绩就自己退下,大概是志向不能实现吧,为什么离去得这么快呢?”子顺说:“因为没有什么特殊的政绩,所以才自己退下。况且重病没有良医。现在秦国有吞并天下之心,用道义侍奉它,本来就不能获得安宁;挽救危亡都来不及,怎么能兴起教化!从前伊尹在夏朝,吕望在商朝,而这两个国家没有治理好,难道是伊尹、吕望不愿意吗?是形势不允许啊。现在崤山以东的国家疲敝而不能振兴,三晋割让土地来求得安宁,二周屈服而并入秦国,燕、齐、楚已经屈服了。由此看来,不出二十年,天下大概都会成为秦国的了!”
秦王欲为应侯必报其仇,闻魏齐在平原君所,乃为好言诱平原君至秦而执之。遣使谓赵王曰:“不得齐首,吾不出王弟于关!”魏齐穷,抵虞卿,虞卿弃相印,与魏齐偕亡。至魏,欲因信陵君以走楚。信陵君意难见之,魏齐怒,自杀。赵王卒取其首以与秦,秦乃归平原君。九月,五大夫王陵将兵复伐赵,武安君病,不任行。
赧王下五十七年
正月,王陵攻邯郸,少利,益发卒佐陵;陵亡五校。武安君病愈,王欲使代之。武安君曰:“邯郸实未易攻也;且诸侯之救日至。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,秦虽胜于长平,士卒死者过半,国内空,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,赵应其内,诸侯攻其外,破秦军必矣。”王自命不行,乃使应侯请之。武安君终辞疾,不肯行;乃以王龁代王陵。
赵王使平原君求救于楚,平原君约其门下食客文武备具者二十人与之俱,得十九人,馀无可取者。毛遂自荐于平原君。平原君曰:“夫贤士之处世也,譬若锥之处囊中,其末立见。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,左右未有所称诵,胜未有所闻,是先生无所有也。先生不能,先生留!”毛遂曰:“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!使遂蚤得处囊中,乃颖脱而出,非特其末见而已。”平原君乃与之俱,十九人相与目笑之。平原君至楚,与楚王言合从之利害,日出而言之,日中不决。毛遂按剑历阶而上,谓平原君曰:“从之利害,两言而决耳!今日出而言,日中不决,何也?”楚王怒叱曰:“胡不下!吾乃与而君言,汝何为者也!”毛遂按剑而前曰:“王之所以叱遂者,以楚国之众也。今十步之内,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!王之命悬于遂手。吾君在前。叱者何也?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,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,岂其士卒多哉?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也。今楚地方五千里,持戟百万,此霸王之资也。以楚之强,天下弗能当。白起,小竖子耳,率数万之众,兴师以与楚战,一战而举鄢、郢,再战而烧夷陵,三战而辱王之先人,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,而王弗知恶焉。合从者为楚,非为赵也。吾君在前,叱者何也?”楚王曰:“唯唯,诚若先生之言,谨奉社稷以从。”毛遂曰:“从定乎?”楚王曰:“定矣。”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:“取鸡、狗、马之血来!”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:“王当歃血以定从,次者吾君,次者遂。”遂定从于殿上。毛遂左手持盘血则右手招十九人曰:“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!公等录录,所谓因人成事者也。”平原君已定从而归,至于赵,曰:“胜不敢复相天下士矣!遂以毛遂为上客。于是楚王使春申君将兵救赵,魏王亦使将军晋鄙将兵十万救赵。
秦王使谓魏王曰:“吾攻赵,旦暮且下,诸侯敢救之者,吾已拔赵,必移兵先击之!”魏王恐,遣人止晋鄙,留兵壁鄴,名为救赵,实挟两端。又使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,因平原君说赵王,欲共尊秦为帝,以却其兵。齐人鲁仲连在邯郸,闻之,往见新垣衍曰:“彼秦者,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。彼即肆然而为帝于天下,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,不愿为之民也!且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,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!”新垣衍怏然不悦,曰:“先生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?”鲁仲连曰:“固也,吾将言之。昔者九侯、鄂侯、文王,纣之三公也。九侯有子而好,献之于纣,纣以为恶,醢九侯;鄂侯争之强,辩之疾,故脯鄂侯;文王闻之,喟然而叹,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,欲令之死。今秦,万乘之国也;梁,亦万乘之国也。俱据万乘之国,各有称王之名,奈何睹其一战而胜,欲从而帝之,卒就脯醢之地乎!且秦无已而帝,则将行其天子之礼以号令于天下,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,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,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,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,处梁之宫,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!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!”新垣衍起,再拜曰:“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!吾请出,不敢复言帝秦矣!”
燕武成王薨
译秦王想要为应侯报仇,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,就用好话诱骗平原君到秦国,把他抓了起来。秦王派使者对赵王说:“如果不交出魏齐的头,我就不放你的弟弟出函谷关!”魏齐走投无路,投奔虞卿,虞卿抛弃了相印,和魏齐一起逃亡。到了魏国,想通过信陵君逃往楚国。信陵君心里为难,不愿见他,魏齐愤怒,自杀了。赵王最终取了他的头交给秦国,秦国才放回平原君。九月,五大夫王陵率领军队再次攻打赵国,武安君生病,不能随行。
周赧王五十七年
正月,王陵攻打邯郸,只取得小利,又增派士兵协助王陵;王陵损失了五个校尉。武安君病愈,秦王想让他代替王陵。武安君说:“邯郸实在不容易攻打;况且诸侯的救兵一天天到来。那些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,秦国虽然在长平获胜,但士兵死了一半,国内空虚,远离本国,跨越山河去争夺别人的国都,赵国在内部抵抗,诸侯在外部进攻,打败秦军是必然的。”秦王亲自命令他不听,就派应侯去请他。武安君最终称病推辞,不肯出兵;于是让王龁代替王陵。
赵王派平原君到楚国求救,平原君约定门下文武双全的食客二十人跟他一起去,只找到十九人,其余没有可取的。毛遂向平原君自我推荐。平原君说:“贤士活在世上,就像锥子放在口袋里,它的尖端立刻就会露出来。现在先生在我门下三年了,左右的人没有称赞您的,我也没听说过,这是先生没有什么本事啊。先生不能去,先生留下!”毛遂说:“我是今天才请求放进口袋里啊!如果让我早点放进口袋里,就会整个锥子都露出来,不只是露出尖端而已。”平原君就让他一起去,那十九人互相使眼色嘲笑他。平原君到了楚国,跟楚王谈论合纵的利害关系,从日出谈到中午,还没有决定。毛遂按着剑登阶而上,对平原君说:“合纵的利害关系,两句话就能决定!今天从日出开始谈,到中午还没有决定,为什么呢?”楚王愤怒地斥责说:“还不下去!我是在跟你的君主说话,你是干什么的!”毛遂按着剑上前说:“大王之所以斥责我,是因为楚国人多势众。现在十步之内,大王不能依靠楚国的众多士兵了!大王的性命掌握在我手里。我的君主在前面,您为什么斥责呢?况且我听说商汤凭借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,周文王凭借百里的土地使诸侯臣服,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兵多吗?实在是因为他们能凭借形势而发扬威势。现在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,持戟的士兵百万,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。凭着楚国的强大,天下没有人能抵挡。白起,不过是个小辈罢了,率领几万军队,兴师与楚国作战,一战就攻下鄢、郢,再战就烧毁夷陵,三战就侮辱了大王的祖先,这是百世的仇恨,也是赵国的耻辱,而大王却不觉得厌恶。合纵是为了楚国,不是为了赵国。我的君主在前面,您为什么斥责呢?”楚王说:“是是,确实像先生所说,我恭敬地奉献国家来合纵。”毛遂说:“合纵定了吗?”楚王说:“定了。”毛遂对楚王的左右侍从说:“取鸡、狗、马的血来!”毛遂捧着铜盘跪着献给楚王说:“大王应当歃血来定下合纵,其次是我们的君主,再次是我。”于是就在殿上定下了合纵。毛遂左手拿着血盘,右手招呼那十九人说:“你们一起在堂下歃血!你们平庸无能,就是所谓依靠别人办成事的人。”平原君已定下合纵回国,到了赵国,说:“我不敢再评论天下的士人了!”于是把毛遂奉为上客。于是楚王派春申君率领军队救赵,魏王也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军队救赵。
秦王派人对魏王说:“我攻打赵国,早晚就要攻下,诸侯敢来救赵的,我已经攻下赵国后,一定先移兵攻打它!”魏王害怕,派人阻止晋鄙,让军队驻扎在鄴城,名义上是救赵,实际上是持观望态度。又派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,通过平原君劝说赵王,想要共同尊奉秦国为帝,以退却秦国的军队。齐国人鲁仲连在邯郸,听说这件事,前往拜见新垣衍说:“那秦国,是抛弃礼义而崇尚斩首立功的国家。如果它肆意妄为而在天下称帝,那么我就有跳入东海而死的决心,不愿做它的百姓!况且魏国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祸害罢了,我将让秦王把魏王烹煮剁成肉酱!”新垣衍很不高兴,说:“先生怎么能使得秦王把魏王烹煮剁成肉酱呢?”鲁仲连说:“当然,我将说说。从前九侯、鄂侯、文王,是纣王的三公。九侯有个女儿长得漂亮,献给纣王,纣王认为不好,把九侯剁成肉酱;鄂侯极力争辩,所以把鄂侯做成肉干;文王听说后,长叹一声,所以被囚禁在牖里的监狱一百天,想让他死。现在秦国,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;魏国,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。都占据着万辆兵车的大国,各自有称王的名称,为什么看到它一战获胜,就想顺从而尊奉它为帝,最终落到被做成肉干肉酱的地步呢!况且秦国如果不停止而称帝,就会实行天子的礼仪来号令天下,那么就会改变诸侯的大臣,它将剥夺那些不贤能的人的职位而给那些贤能的人,剥夺那些它憎恶的人的职位而给那些它喜爱的人,它又会让它的女儿和进谗言的妾室做诸侯的妃姬,住在魏国的宫殿里,魏王怎么能安然无事呢!而将军又怎么能得到原来的宠爱呢!”新垣衍起身,拜了两拜说:“我现在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高士啊!我请求出去,不敢再说尊秦为帝的事了!”
燕武成王去世
初魏公子无忌仁而下士,致食客三千人。魏有隐士曰侯嬴,年七十,家贫,为大梁夷门监者。公子置酒大会宾客,坐定,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侯生。侯生摄敝衣冠,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,公子执辔愈恭。侯生又谓公子曰:“臣有客在市屠中,愿枉车骑过之。”公子引车入市,侯生下见其客硃亥,睥睨,故久立,与其客语,微察公子,公子色愈和;乃谢客就车,至公子家。公子引侯生坐上坐,遍赞宾客,宾客皆惊。及秦围赵,赵平原君之夫人,公子无忌之姊也,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,让公子曰:“胜所以自附于婚姻者,以公子之高义,能急人之困也。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,纵公子轻胜弃之,独不怜公子姊邪?”公子患之,数请魏王敕晋鄙令救赵,及宾客辩士游说万端,王终不听。公子乃属宾客,约车骑百馀乘,欲赴斗以死于赵;过夷门,见侯生。侯生曰:“公子勉之矣,老臣不能从!”公子去,行数里,心不快,复还见侯生。侯生笑曰:“臣固知公子之还也!今公子无佗端而欲赴秦军,譬如以肉投馁虎,何功之有!”公子再拜问计。侯嬴屏人曰:“吾闻晋鄙兵符在王卧内,而如姬最幸,力能窃之。尝闻公子为如姬报其父仇,如姬欲为公子死无所辞,公子诚一开口,则得虎符,夺晋鄙之兵,北救赵,西却秦,此五伯之功也。”公子如其言,果得兵符。公子行,侯生曰:“将在外,君令有所不受。有如晋鄙合符而不授兵,复请之,则事危矣。臣客硃亥,其人力士,可与俱。晋鄙若听,大善;不听,可使击之!”于是公子请硃亥与俱。至鄴,晋鄙合符,疑之,举手视公子曰:“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,国之重任。今单车来代之,何如哉?”硃亥袖四十斤铁椎,椎杀晋鄙,公子遂勒兵下令军中曰:“父子俱在军中者,父归;兄弟俱在军中者,兄归;独子无兄弟者,归养。”得选兵八万人,将之而进。
王龁久围邯郸不拔,诸侯来救,战数不利。武安君闻之曰:“王不听吾计,今何如矣?”王闻之,怒,强起武安君。武安君称病笃,不肯起。
赧王下五十八年
十月,免武安君为士伍,迁之阴密。十二月,益发卒军汾城旁。武安君病,未行,诸侯攻王龁,龁数却,使者日至,王乃使人遣武安君,不得留咸阳中。武安君出咸阳西门十里,至杜邮。王与应侯群臣谋曰:“白起之迁,意尚怏怏有馀言。”王乃使使者赐之剑,武安君遂自杀。秦人怜之,乡邑皆祭祀焉。
魏公子无忌大破秦师于邯郸下,王龁解邯郸围走。郑安平为赵所困,将二万人降赵,应侯由是得罪。公子无忌既存赵,遂不敢归魏,与宾客留居赵,使将将其军还魏。赵王与平原君计,以五城封公子。赵王扫除自迎,执主人之礼,引公子就西阶。公子侧行辞让,从东阶上,自言罪过,以负于魏,无功于赵。赵王与公子饮至暮,口不忍献五城,以公子退让也。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。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。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隐于博徒,薛公隐于卖浆家,欲见之。两人不肯见,公子乃间步从之游。平原君闻而非之。公子曰;“吾闻平原君之贤,故背魏而救赵。今平原君所与游,徒豪举耳,不求士也。以无忌从此两人游,尚恐其不我欲也,平原君乃以为羞乎?”为装欲去。平原君免冠谢,乃止。平原君欲封鲁连,使者三返,终不肯受。又以千金为鲁连寿,鲁连笑曰:“所贵于天下之士者,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。即有取者,是商贾之事也,而连不忍为也!”遂辞平原君而去,终身不复见。
秦太子之妃曰华阳夫人,无子;夏姬生子异人。异人质于赵;秦数伐赵,赵人不礼之。异人以庶孽孙质于诸侯,车乘进用不饶,居处困不得意。阳翟大贾吕不韦适邯郸,见之,曰:“此奇货可居!”乃往见异人,说曰:“吾能大子之门。”异人笑曰:“且自大君之门!”不韦曰:“子不知也,吾门待子门而大。”异人心知所谓,乃引与坐,深语。不韦曰:“秦王老矣。太子
译起初,魏国公子无忌仁爱且谦恭下士,招致食客三千人。魏国有位隐士叫侯嬴,年已七十,家境贫寒,在大梁夷门做守门人。公子摆酒大宴宾客,宾客坐定后,公子让车马空出左边的尊位,亲自去迎接侯生。侯生整理破旧的衣服帽子,径直登上车子坐在公子的尊位上,毫不谦让,公子握着缰绳更加恭敬。侯生又对公子说:“我的一个朋友在市场的屠宰场,希望委屈您的车马顺道去看看他。”公子驾车进入市场,侯生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,斜着眼睛看着,故意久久站立,与朋友交谈,暗中观察公子,公子的脸色却更加温和;于是侯生向朋友告辞上车,回到公子家。公子引侯生坐上尊位,逐一向宾客介绍,宾客们都十分惊讶。等到秦国围攻赵国,赵国平原君的夫人,是公子无忌的姐姐,平原君派来的使者车辆接连不断来到魏国,责备公子说:“我之所以自愿结为姻亲,是因为公子有高义,能在别人困急时给予帮助。现在邯郸早晚就要投降秦国,而魏国的救兵不到,即使公子轻视我而抛弃我,难道就不怜惜公子的姐姐吗?”公子为此忧虑,多次请求魏王命令晋鄙出兵救赵,以及宾客辩士游说万般理由,魏王始终不听。公子于是嘱托宾客,准备车马一百多辆,想要奔赴战场与秦军拼死作战于赵国;经过夷门,去见侯生。侯生说:“公子努力吧,老臣不能跟随!”公子离开,走了几里路,心中不快,又返回去见侯生。侯生笑着说:“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!现在公子没有其他办法而想要奔赴秦军,好比把肉扔给饿虎,有什么功效呢!”公子再次拜问计策。侯嬴屏退左右说:“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在魏王卧室里,而如姬最受宠幸,有能力偷取它。曾经听说公子为如姬报了杀父之仇,如姬愿意为公子效死,毫无推辞,公子如果开口请求,就能得到虎符,夺取晋鄙的军队,向北救赵,向西击退秦国,这是五霸的功业啊。”公子按照他的话去做,果然得到了兵符。公子出发时,侯生说:“将领在外,君王的命令有的可以不听从。如果晋鄙合验兵符却不交出军队,再请求他,那么事情就危险了。我的门客朱亥,是个大力士,可以和他一起去。晋鄙如果听从,最好;不听从,可以让他击杀晋鄙!”于是公子请求朱亥一同前往。到达邺城,晋鄙合验兵符,怀疑此事,举手看着公子说:“我统领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,是国家的重要任务。现在你单车来代替我,怎么样呢?”朱亥袖中藏着四十斤重的铁椎,椎杀了晋鄙,公子于是统率军队,在军中下令说:“父子都在军中的,父亲回家;兄弟都在军中的,哥哥回家;独生子没有兄弟的,回家奉养父母。”得到精选的士兵八万人,率领他们前进。
王龁长久围攻邯郸不能攻克,诸侯来救,秦军几次作战不利。武安君听到后说:“大王不听我的计策,现在怎么样了呢?”大王听到后,发怒,强迫武安君起兵。武安君称病重,不肯起兵。
周赧王五十八年
十月,免除武安君的官职贬为士卒,将他流放到阴密。十二月,又征发士兵驻扎在汾城旁边。武安君生病,没有出发,诸侯攻打王龁,王龁多次败退,使者每天到达,大王于是派人遣送武安君,不得留在咸阳城中。武安君出咸阳西门十里,到达杜邮。大王和应侯以及群臣谋划说:“白起被流放,心里还愤愤不平,有怨言。”大王于是派使者赐给他剑,武安君于是自杀。秦国人怜悯他,乡邑都祭祀他。
魏公子无忌在邯郸城下大破秦军,王龁解除邯郸之围逃走。郑安平被赵国围困,率领两万人投降赵国,应侯因此获罪。公子无忌既然已经保全了赵国,于是就不敢回魏国,与宾客留在赵国居住,派遣将领率领军队返回魏国。赵王与平原君商议,用五座城封赏公子。赵王洒扫道路亲自迎接,执主人的礼节,引公子从西阶上。公子侧身行走辞让,从东阶上,自己陈述罪过,因为辜负了魏国,对赵国没有功劳。赵王与公子饮酒直到傍晚,嘴上不忍心献出五座城,因为公子谦让。赵王把鄗作为公子的汤沐邑。魏国也再次把信陵封给公子。公子听说赵国有隐士毛公隐藏在赌徒中,薛公隐藏在卖浆者家中,想要见他们。两人不肯见,公子于是私下步行跟随他们交游。平原君听说后认为不对。公子说:“我听说平原君贤德,所以背离魏国而救赵国。现在平原君所交游的,不过是豪侠之举罢了,不寻求贤士。我无忌与这两人交游,还担心他们不想要我,平原君却以此为羞耻吗?”准备行装想要离开。平原君摘下帽子谢罪,公子才停止。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,使者往返三次,鲁仲连始终不肯接受。又用千金为鲁仲连祝寿,鲁仲连笑着说:“天下之士所珍贵的,是为别人排除患难、解除纷乱而不取报酬。如果有所取,那是商贾的行为,而我不忍心做!”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开,终身不再相见。
秦国太子的妃子叫华阳夫人,没有儿子;夏姬生了儿子异人。异人在赵国做人质;秦国多次攻打赵国,赵国人对他不礼貌。异人作为庶出的孙子在诸侯国做人质,车马用度不充裕,居住困顿不得意。阳翟大商人吕不韦来到邯郸,见到他,说:“这是奇货可居!”于是去见异人,游说他说:“我能光大你的门庭。”异人笑着说:“姑且先光大你君的门庭吧!”吕不韦说:“你不知道,我的门庭等待你的门庭来光大。”异人心知吕不韦的意思,于是引他坐下,深入交谈。吕不韦说:“秦王老了。太子
爱华阳夫人,夫人无子。子之兄弟二十馀人,子傒有承国之业,士仓又辅之。子居中,不甚见幸,久质诸侯。太子即位,子不得争为嗣矣。”异人曰:“然则奈何?”不韦曰:“能立适嗣者,独华阳夫人耳。不韦虽贫,请以千金为子西游,立子为嗣,”异人曰:“必如君策,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。”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异人,令结宾客。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,自奉而西,见华阳夫人之姊,而以奇物献于夫人,因誉子异人之贤,宾客遍天下,常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,曰:“异人也以夫人为天!”夫人大喜。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:“夫以色事人者,色衰则爱驰。今夫人爱而无子,不以繁华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,举以为适,即色衰爱驰,虽欲开一言,尚可得乎!今子异人贤,而自知中子不得为适,夫人诚以此时拔之,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,夫人无子而有子也,则终身有宠于秦矣。”夫人以为然,承间言于太子曰:“子异人绝贤,来往者皆称誉之。”因泣曰:“妾不幸无子,愿得子异人立以为嗣,以托妾身!”太子许之,与夫人刻玉符,约以为嗣,因厚馈遗异人,而请吕不韦傅之。异人名誉盛于诸侯。
译安国君宠爱华阳夫人,但夫人没有儿子。安国君的兄弟有二十多人,子傒有继承国家的基业,士仓又辅佐他。子居中,不太受宠爱,长期作为人质留在诸侯国。太子即位后,子居就无法争夺继承权了。”异人说:“那么该怎么办呢?”吕不韦说:“能够确立嫡嗣的,只有华阳夫人。我虽然贫穷,请让我拿出千金为您向西游说,确立您为嫡嗣。”异人说:“如果一定按照您的计策行事,我愿意将秦国与您共享。”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给异人,让他结交宾客。又拿出五百金购买奇珍异宝和玩赏之物,自己带着向西进发,拜见华阳夫人的姐姐,并将奇珍异宝献给华阳夫人,趁机称赞异人的贤德,说他的宾客遍布天下,常常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华阳夫人,说:“异人把夫人当作天!”华阳夫人非常高兴。吕不韦于是让华阳夫人的姐姐劝说夫人说:“凭美色侍奉别人的人,美色衰退后宠爱就会减退。现在夫人受宠爱却没有儿子,不趁着年华正盛时早早与诸位儿子中贤能孝顺的人结交,推举他作为嫡嗣,等到美色衰退宠爱减退时,即使想开一句话,还能办得到吗!现在子异人贤能,而自己知道作为庶子不能成为嫡嗣,夫人如果趁此时提拔他,这就是让异人从没有国家到拥有国家,让夫人从没有儿子到拥有儿子,那么夫人就能终身在秦国受宠了。”华阳夫人认为这话有理,趁太子有空时对太子说:“子异人非常贤能,来往的人都称赞他。”接着哭泣说:“我不幸没有儿子,希望得到子异人立为嫡嗣,来托付我的身子!”太子答应了,与华阳夫人刻下玉符,约定立异人为嫡嗣,于是厚赠财物给异人,并请求吕不韦做他的师傅。异人的名声在诸侯中显赫。
吕不韦娶邯郸姬绝美者与居,知其有娠,异人从不韦饮,见而请之,不韦佯怒,既而献之,孕期年而生子政,异人遂以为夫人。邯郸之围,赵人欲杀之,异人与不韦行金六百斤予守者,脱亡赴秦军,遂得归。异人楚服而见华阳夫人,夫人曰:“吾楚人也,当自子之。”因更其名曰楚。
赧王下五十九年
秦将军摎伐韩,取阳城、负黍,斩首四万。伐赵,取二十馀县,斩首虏九万。赧王恐,倍秦,与诸侯约从,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,令无得通阳城。秦王使将军摎攻西周,赧王入秦,顿首受罪,尽献其邑三十六,口三万。秦受其献,归赧王于周。是岁,赧王崩。
●卷第六
【秦纪一】 起柔兆敦牂,尽昭阳作噩,凡二十八年。
昭襄王五十二年
河东守王稽坐与诸侯通,弃市。应侯日以不怿。王临朝而叹,应侯请其故。王曰:“今武安君死,而郑安平、王稽等皆畔,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,吾是以忧。”应侯惧,不知所出。燕客蔡泽闻之,西入秦,先使人宣言于应侯曰:“蔡泽,天下雄辩之士。彼见王,必困君而夺君之位。”应侯怒,使人召之。蔡泽见应侯,礼又倨。应侯不快,因让之曰:“子宣言欲代我相,请闻其说。”蔡泽曰:“吁,君何见之晚也!夫四时之序,成功者去。君独不见夫秦之商君、楚之吴起、越之大夫种,何足愿与?”应侯谬曰:“何为不可?!此三子者,义之至也,忠之尽也。君子有杀身以成名,死无所恨!”蔡泽曰:“夫人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?身名俱全者,上也;名可法而身死者,次也;名僇辱而身全者,下也。夫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,其为人臣尽忠致功,则可愿矣。闳夭、周公,岂不亦忠且圣乎?!三子之可愿,孰与闳夭、周公哉?”应侯曰:“善。”蔡泽曰:“然则君之主惇厚旧故,不倍功臣,孰与孝公、楚王、越王?”曰:“未知何如。”蔡泽曰:“君之功能孰与三子?”曰:“不若。”蔡泽曰:“然则君身不退,患恐甚于三子矣。语曰:‘日中则移,月满则亏。’进退嬴缩,与时变化,圣人之道也。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,意欲至矣而无变计,窃为君危之。”应侯遂延以为上客,因荐于王。王召与语,大悦,拜为客卿。应侯因谢病免。王新悦蔡泽计画,遂以为相国,泽为相数月,免。
楚春申君以荀卿为兰陵令。荀卿者,赵人,名况,尝与临武君论兵于赵孝成王之前。王曰:“请问兵要。”临武君对曰:“上得天时,下得地利,观敌之变动,后之发,先之至,此用兵之要术也。”荀卿曰:“不然。臣所闻古之道,凡用兵攻战之本,在乎一民。弓矢不调,则羿不能以中;六马不和,则造父不能以致远;士民不亲附,则汤、武不能以必胜也。故善附民者,是乃善用兵者也。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。”临武君曰:“不然。兵之所贵者势利也,所行者变诈也。善用兵者感忽悠闇,莫知所从出。孙吴用之,无敌于天下,岂必待附民哉!”荀卿曰:“不然。臣之所道,仁人之兵,王者之志也。君之所贵,权谋势利也。仁人之兵,不可诈也。彼可诈者,怠慢者也,露袒者也,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德者也。故以桀诈桀,犹巧拙有幸焉。以桀诈尧,譬之以卵投石,以指桡沸,若赴水火,入焉焦没耳。故仁人之兵,上下一心,三军同力。臣之于君也,下之于上也,若子之事父,弟之事兄,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。诈而袭之,与先惊而后击之,一也。且仁人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,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,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,必将聪明警戒,和傅而一。故仁人之兵,聚则成卒,散则成列,延则若莫耶之长刃,婴之者断;兑则若莫耶之利锋,当之者溃。圜居而方止,则若盘石然,触之者角摧而退耳。且夫暴国之君,将谁与至哉?彼其所与至者,必其民也。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,其好我芬若椒兰;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,若仇雠;人之情,虽桀、跖,岂有肯为其所恶,贼其所好者哉!
译吕不韦娶了邯郸一位绝美的歌姬并与她同居,知道她怀有身孕后,异人跟随吕不韦饮酒,见到她便请求纳为姬妾,吕不韦假装发怒,随后将她献给了异人,异人便将她立为夫人。邯郸被围困时,赵国人想要杀死她,异人与吕不韦拿出六百斤黄金送给守城的人,得以逃脱并奔赴秦军,于是得以返回秦国。异人穿着楚国的衣服去拜见华阳夫人,夫人说:“我是楚国人,应当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。”于是改了他的名字叫做楚。
周赧王五十九年
秦国将军摎攻打韩国,夺取了阳城、负黍,斩首四万人。攻打赵国,夺取了二十多个县,斩首和俘虏九万人。周赧王害怕,背叛秦国,与诸侯约定合纵,率领天下的精锐军队出伊阙攻打秦国,命令不得让秦军通过阳城。秦王派遣将军摎攻打西周,周赧王进入秦国,叩头认罪,全部献出他的三十六座城邑和三万人口。秦国接受了他的献纳,将周赧王送回周国。这一年,周赧王去世。
●卷第六
【秦纪一】 从柔兆敦牂开始,到昭阳作噩结束,共二十八年。
秦昭襄王五十二年
河东郡守王稽因与诸侯勾结,被处死示众。应侯范雎日益不快。秦王临朝叹息,应侯询问原因。秦王说:“现在武安君白起死了,而郑安平、王稽等都背叛了,国内没有良将而国外有很多敌国,我因此忧虑。”应侯恐惧,不知如何是好。燕国客人蔡泽听说后,西进入秦国,先派人向应侯宣扬说:“蔡泽是天下雄辩之士。他见到秦王,一定会使您陷入困境并夺取您的相位。”应侯愤怒,派人召见蔡泽。蔡泽拜见应侯,礼节傲慢。应侯不高兴,于是责备他说:“你宣扬要取代我的相位,请让我听听你的说法。”蔡泽说:“唉,您怎么看得这么晚呢!四季的顺序,成功之后就退去。您难道没看到秦国的商鞅、楚国的吴起、越国的大夫文种,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吗?”应侯错误地说:“为什么不可以呢?!这三个人,是道义的极致,忠诚的尽头。君子有杀身成名的,死了也没有遗憾!”蔡泽说:“人建立功业难道不希望保全吗?身体和名声都保全的,是上等;名声可以效法而身体死亡的,是次等;名声受辱而身体保全的,是下等。商鞅、吴起、大夫文种,他们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业,是值得羡慕的。闳夭、周公,难道不也是忠诚且圣明吗?!这三个人值得羡慕,与闳夭、周公相比如何呢?”应侯说:“好。”蔡泽说:“那么您的君主厚待旧交,不背叛功臣,与秦孝公、楚王、越王相比如何呢?”应侯说:“不知道怎样。”蔡泽说:“您的功业才能与这三个人相比如何?”应侯说:“不如他们。”蔡泽说:“那么您不退位,祸患恐怕比这三个人更严重了。俗话说:‘太阳到了中午就会西斜,月亮满了就会亏损。’进退伸缩,随着时势变化,这是圣人的道理。现在您的怨恨已经报复而恩德已经报答,心意达到了极点却没有变通的计策,我私下为您担忧。”应侯于是延请蔡泽为上宾,并向秦王推荐。秦王召见蔡泽与他谈话,非常高兴,任命他为客卿。应侯于是称病免职。秦王刚对蔡泽的计策感到喜悦,于是任命他为相国,蔡泽担任相国几个月后,免职。
楚国春申君任命荀卿为兰陵令。荀卿是赵国人,名况,曾经在赵孝成王面前与临武君讨论用兵。赵王说:“请问用兵的要领。”临武君回答说:“上得天时,下得地利,观察敌人的变动,后发动,先到达,这是用兵的要领。”荀卿说:“不对。我所听说的古代道理,凡是用兵攻战的根本,在于统一民心。弓矢不调和,那么后羿也不能射中;六匹马不协调,那么造父也不能到达远方;士兵百姓不亲近依附,那么商汤、周武王也不能必胜。所以善于使百姓依附的人,才是善于用兵的人。所以用兵的要领在于使百姓依附罢了。”临武君说:“不对。用兵所重视的是权势和利益,所实行的是变化欺诈。善于用兵的人迷惑敌人,使人不知道从哪里出击。孙武、吴起使用这种方法,无敌于天下,难道一定要等待百姓依附吗!”荀卿说:“不对。我所讲的,是仁义之人的军队,是王者的志向。您所重视的,是权谋和势利。仁义之人的军队,不可以欺诈。可以被欺诈的,是懈怠轻慢的,是暴露无备的,是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心离德的。所以用夏桀去欺诈夏桀,还有巧拙的侥幸;用夏桀去欺诈尧,好比用鸡蛋投石头,用手指搅沸水,如同赴水火,进去就会焦烂淹没罢了。所以仁义之人的军队,上下一心,三军同心协力。臣子对于君主,下级对于上级,如同儿子侍奉父亲,弟弟侍奉兄长,如同手臂护卫头目而覆盖胸腹。欺诈偷袭,与先惊动而后攻击,是一样的。况且仁人使用十里的小国就会有百里的听闻,使用百里的国家就会有千里的听闻,使用千里的国家就会有四海的听闻,必定聪明警戒,和睦团结而统一。所以仁义之人的军队,聚集就成队伍,分散就成行列,延伸就像莫邪剑的长刃,触碰它的人就会被切断;锐利就像莫邪剑的锋刃,抵挡它的人就会溃败。圆形驻扎而方形停止,就像盘石一样,触碰它的人角就会摧折而退却。况且暴虐国家的君主,将和谁一起到达呢?他所一起到达的,一定是他的百姓。他的百姓亲近我像父母一样欢喜,喜爱我像椒兰一样芬芳;他们回头看看他们的君主就像遭受火灼墨刑,像仇敌一样;人的常情,即使是夏桀、盗跖,难道有肯为他们所厌恶的,残害他们所喜爱的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