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二十二
夫白公奏穿渠引泾水，首起谷口，尾入栎阳，注渭中，袤二百里，溉田四千五百馀顷，因名曰白渠；民得其饶。
译白公奏请开凿渠道引泾水，渠首起始于谷口，渠尾流入栎阳，注入渭水之中，全长二百里，灌溉田地四千五百多顷，因此命名为白渠；百姓从中获得了丰饶的益处。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太始三年
春，正月，上行幸甘泉宫。二月，幸东海，获赤雁。幸琅邪，礼日成山，登之罘，浮大海而还。
是岁，皇子弗陵生。弗陵母曰河间赵婕妤，居钩弋宫，任身十四月而生。上曰：“闻昔尧十四月而生，今钩弋亦然。”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。
臣光曰：为人君者，动静举措不可不慎，发于中必形于外，天下无不知之。当是时也，皇后、太子皆无恙，而命钩弋之门曰尧母，非名也。是以奸臣逆探上意，知其奇爱少子，欲以为嗣，遂有危皇后、太子之心，卒成巫蛊之祸，悲夫！
赵人江充为水衡都尉。初，充为赵敬肃王客，得罪于太子丹，亡逃；诣阙告赵太子阴事，太子坐废。上召充入见。充容貌魁岸，被服轻靡，上奇之；与语政事，大悦，由是有宠，拜为直指绣衣使者，使督察贵戚、近臣逾侈者。充举劾无所避，上以为忠直，所言皆中意。尝从上甘泉，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，充以属吏。太子闻之，使人谢充曰：“非爱车马，诚不欲令上闻之，以教敕亡素者，唯江君宽之。”充不听，遂白奏，上曰：“人臣当如是矣！”大见信用，威震京师。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太始四年
春，三月，上行幸泰山。壬午，祀高祖于明堂以配上帝，因受计。癸未，祀孝景皇帝于明堂。甲申，修封。丙戌，禅石闾。夏，四月，幸不其。五月，还，幸建章宫，赦天下。
冬，十月，甲寅晦，日有食之。
十二月，上行幸雍，祠五畤。西至安定、北地。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征和元年
春，正月，上还，幸建章宫。
三月，赵敬肃王彭祖薨。彭祖取江都易王所幸淖姬，生男，号淖子。时淖姬兄为汉宦者，上召问：“淖子何如？”对曰：“为人多欲。”上曰：“多欲不宜君国子民。”问武始侯昌，曰：“无咎无誉。”上曰：“如是可矣。”遣使者立昌为赵王。
夏，大旱。
上居建章宫，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，疑其异人，命收之。男子捐剑走，逐之弗获。上怒，斩门候。冬，十一月，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，闭长安城门索；十一日乃解。巫蛊始起。丞相公孙贺夫人君孺，卫皇后姊也，贺由是有宠。贺子敬声代父为太仆，骄奢不奉法，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；发觉，下狱。是时诏捕阳陵大侠硃安世甚急，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，上许之。后果得安世。安世笑曰：“丞相祸及宗矣！”遂从狱中上书，告“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；上且上甘泉，使巫当驰道埋偶人，祝诅上，有恶言。”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征和二年
春，正月，下贺狱，案验；父子死狱中，家族。以涿郡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，封澎侯。屈氂，中山靖王子也。
夏，四月，大风，发屋折木。
闰月，诸邑公主、阳石公主及皇后弟子长平侯伉皆坐巫蛊诛。
上行幸甘泉。
初，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，甚爱之。及长，性仁恕温谨，上嫌其材能少，不类己；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闳，李姬生子旦、胥，李夫人生子髆，皇后、太子宠浸衰，常有不自安之意。上觉之，谓大将军青曰：“汉家庶事草创，加四夷侵陵中国，朕不变更制度，后世无法；不出师征伐，天下不安；为此者不得不劳民。若后世又如朕所为，是袭亡秦之迹也。太子敦重好静，必能安天下，不使朕忧。欲求守文之主，安有贤于太子者乎！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，岂有之邪？可以意晓之。”大将军顿首谢。皇后闻之，脱簪请罪。太子每谏证伐四夷，上笑曰：“吾当其劳，以逸遗汝，不亦可乎！”
上每行幸，常以后事付太子，宫内付皇后。有所平决，还，白其最，上亦无异，有时不省也。上用法严，多任深刻吏。太子宽厚，多所平反，虽得百姓心，而用法大臣皆不悦。皇后恐久获罪，每戒太子，宜留取上意，不应擅有所纵舍。上闻之，是太子而非皇后。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，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。邪臣多党与，故太子誉少而
译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太始三年
春季，正月，皇上巡幸甘泉宫。二月，巡幸东海，捕获赤雁。巡幸琅邪，在日成山举行祭日仪式，登上之罘山，泛舟大海后返回。
这一年，皇子弗陵出生。弗陵的母亲叫河间赵婕妤，居住在钩弋宫，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他。皇上说：“听说从前尧帝也是怀孕十四个月才出生，现在钩弋夫人也是这样。”于是命令她生产的那座宫门命名为“尧母门”。
臣司马光说：作为君主，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都不可不谨慎，内心发出的念头必定会表现在外面，天下没有人不知道。在这个时候，皇后、太子都平安无事，却将钩弋夫人的宫门命名为“尧母门”，这不是合适的名分。因此奸臣逆料皇上的心意，知道皇上特别宠爱幼子，想立他为继承人，于是产生了危害皇后、太子的念头，最终酿成了巫蛊之祸，真是可悲啊！
赵国人江充担任水衡都尉。起初，江充是赵敬肃王的门客，得罪了太子丹，逃亡；他到皇宫门前告发赵太子的阴私之事，太子因此获罪被废黜。皇上召江充入宫见面。江充身材高大魁梧，穿着轻浮华丽，皇上认为他奇特；与他谈论政事，非常高兴，因此受到宠爱，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，派他督察贵戚、近臣中逾越礼制奢侈的人。江充检举弹劾无所回避，皇上认为他忠诚正直，所说的话都符合皇上的心意。曾经跟随皇上到甘泉宫，遇到太子家的使者乘车马在驰道中行驶，江充将此事交给属吏处理。太子听说后，派人向江充道歉说：“不是爱惜车马，实在是不想让皇上知道，以此来教导告诫没有素行的人，请江君宽恕他。”江充不听，于是上奏报告，皇上说：“臣子就应当像这样！”江充大大受到信用，威震京城。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太始四年
春季，三月，皇上巡幸泰山。壬午日，在明堂祭祀高祖以配享上帝，于是接受郡国上计的汇报。癸未日，在明堂祭祀孝景皇帝。甲申日，修缮封禅土坛。丙戌日，在石闾山举行禅祭。夏季，四月，巡幸不其。五月，返回，巡幸建章宫，赦免天下囚犯。
冬季，十月，甲寅日晦，发生日食。
十二月，皇上巡幸雍地，祭祀五畤。向西到达安定、北地。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征和元年
春季，正月，皇上返回，巡幸建章宫。
三月，赵敬肃王彭祖去世。彭祖娶了江都易王所宠爱的淖姬，生了个儿子，号称淖子。当时淖姬的哥哥是汉朝的宦官，皇上召来询问：“淖子怎么样？”回答说：“为人欲望很多。”皇上说：“欲望多不适合统治国家百姓。”又问武始侯昌，回答说：“没有过错也没有赞誉。”皇上说：“像这样就可以了。”派遣使者立昌为赵王。
夏季，大旱。
皇上住在建章宫，看见一个男子佩剑进入中龙华门，怀疑他是奇异之人，命令逮捕他。男子扔下剑逃跑，追赶没有抓到。皇上发怒，斩了守门的候吏。冬季，十一月，征发三辅地区的骑兵大规模搜查上林苑，关闭长安城门搜捕；过了十一天才解除。巫蛊之祸开始兴起。丞相公孙贺的妻子君孺，是卫皇后的姐姐，公孙贺因此受到宠爱。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代替父亲担任太仆，骄横奢侈不遵守法纪，擅自使用北军钱一千九百万；事发，被捕入狱。这时诏令紧急追捕阳陵大侠朱安世，公孙贺主动请求追捕安世来赎免公孙敬声的罪，皇上准许了。后来果然抓住了安世。安世笑着说：“丞相的灾祸将波及宗族了！”于是从狱中上书，告发“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；皇上将要上甘泉宫，公孙敬声派巫师在驰道中埋下木偶人，诅咒皇上，有恶毒的语言。”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征和二年
春季，正月，将公孙贺下狱，审验；父子死在狱中，家族被诛灭。任命涿郡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，封为澎侯。刘屈氂，是中山靖王的儿子。
夏季，四月，大风，吹毁房屋折断树木。
闰月，诸邑公主、阳石公主以及皇后的弟弟长平侯刘伉都因巫蛊之罪被诛杀。
皇上巡幸甘泉。
起初，皇上二十九岁才生下戾太子，非常喜爱他。等到太子长大，性格仁厚宽恕温和谨慎，皇上嫌他才能少，不像自己；而所宠爱的王夫人生下儿子刘闳，李姬生下儿子刘旦、刘胥，李夫人生下儿子刘髆，皇后、太子的宠爱渐渐衰落，常常有不安的意思。皇上察觉了，对大将军卫青说：“汉朝百事草创，加上四夷侵凌中国，我不变更制度，后世就没有法度；不出兵征伐，天下就不安定；做这些事不得不劳民。如果后世又像我所做的那样，就是沿袭亡秦的轨迹了。太子敦厚稳重喜好安静，一定能安定天下，不让我担忧。想要寻求守成之主，哪有比太子更贤能的呢！听说皇后与太子有不安的意思，难道有这种事吗？可以用心意晓谕他们。”大将军叩头谢罪。皇后听说后，摘下簪子请罪。太子每次劝谏征伐四夷，皇上笑着说：“我承担辛劳，把安逸留给你，不也可以吗！”
皇上每次巡幸，常把后事托付给太子，宫内事务托付给皇后。有所平反决断，回来后，只报告最重要的事项，皇上也没有异议，有时也不省察。皇上用法严厉，多任用深刻酷烈的官吏。太子宽厚，多所平反，虽然得到百姓的心，但用法严厉的大臣都不高兴。皇后担心久获罪，常告诫太子，应该留取皇上的心意，不应擅自有所纵容赦免。皇上听说后，肯定太子而否定皇后。群臣中宽厚长者都依附太子，而深酷用法的人都诋毁他。奸邪之臣多结党营私，所以太子的赞誉少而
上与诸子疏，皇后希得见。太子尝谒皇后，移日乃出。黄门苏文告上曰：“太子与宫人戏。”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。太子后知之，心衔文。文与小黄门常融、王弼等常微伺太子过，辄增加白之。皇后切齿，使太子白诛文等。太子曰：“第勿为过，何畏文等！上聪明，不信邪佞，不足忧也”上尝小不平，使常融召太子，融言“太子有喜色”，上嘿然。及太子至，上察其貌，有涕泣处，而佯语笑，上怪之；更微问，知其情，乃诛融。皇后亦善自防闲，避嫌疑，虽久无宠，尚被礼遇。
是时，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，率皆左道惑众，变幻无所不为。女巫往来宫中，教美人度厄，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。因妒忌恚詈，更相告讦，以为祝诅上，无道。上怒，所杀后宫延及大臣，死者数百人。上心既以为疑，尝昼寝，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，上惊寤，因是体不平，遂苦忽忽善忘。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，见上年老，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，因是为奸，言上疾祟在巫蛊。于是上以充为使者，治巫蛊狱。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，捕蛊及夜祠、视鬼，染污令有处，辄收捕验治，烧铁钳灼，强服之。民转相诬以巫蛊，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；自京师、三辅连及郡、国，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。
是时，上春秋高，疑左右皆为蛊祝诅；有与无，莫敢讼其冤者。充既知上意，因胡巫檀何言：“宫中有蛊气，不除之，上终不差。”上乃使充入宫，至省中，坏御座，掘地求蛊；又使按道侯韩说、御史章赣、黄门苏文等助充。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，以次及皇后、太子宫，掘地纵横，太子、皇后无复施床处。充云：“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，又有帛书，所言不道；当奏闻。”太子惧，问少傅石德。德惧为师傅并诛，因谓太子曰：“前丞相父子、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，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，不知巫置之邪，将实有也，无以自明。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，穷治其奸诈。且上疾在甘泉，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；上存亡未可知，而奸臣如此，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？”太子曰：“吾人子，安得擅诛！不如归谢，幸得无罪。”太子将往之甘泉，而江充持太子甚急；太子计不知所出，遂从石德计。秋，七月，壬午，太子使客诈为使者，收捕充等。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，不肯受诏，客格杀说。太子自临斩充，骂曰：“赵虏！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！乃复乱吾父子也！”又炙胡巫上林中。
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，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，发中厩车载射士，出武库兵，发长乐宫卫卒。长安扰乱，言太子反。苏文迸走，得亡归甘泉，说太子无状。上曰：“太子必惧，又忿充等，故有此变。”乃使使召太子。使者不敢进，归报云：“太子反已成，欲斩臣，臣逃归。”上大怒。丞相屈氂闻变，挺身逃，亡其印绶，使长史乘疾置以闻。上问：“丞相何为？”对曰：“丞相秘之，未敢发兵。”上怒曰：“事籍籍如此，何谓秘也！丞相无周公之风矣，周公不诛管、蔡乎！”乃赐丞相玺书曰：“捕斩反者，自有赏罚。以牛车为橹，毋接短兵，多杀伤士众！坚闭城门，毋令反者得出！”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：“帝在甘泉病困，疑有变；奸臣欲作乱。”上于是从甘泉来，幸城西建章宫，诏发三辅近县兵，部中二千石以下，丞相兼将之。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，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；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，皆以装会。侍郎马通使长安，因追捕如侯，告胡人曰：“节有诈，勿听也！”遂斩如侯，引骑入长安；又发楫棹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。初，汉节纯赤，以太子持赤节，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。
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，召护北军使者任安，与节，令发兵。安拜受节；入，闭门不出。太子引兵去，驱四市人凡数万众，至长乐西阙下，逢丞相军，合战五日，死者数万人，血流入沟中。民间皆云太子反，以故众不附太子，丞相附兵浸多。
庚寅，太
译皇上与皇子们关系疏远，皇后很少能见到皇上。太子曾经拜见皇后，过了很久才出来。黄门苏文向皇上报告说：“太子与宫女嬉戏。”皇上于是增加太子宫中的宫女，达到二百人。太子后来知道了这件事，心里怨恨苏文。苏文与小黄门常融、王弼等人常常暗中窥探太子的过错，就添油加醋地报告皇上。皇后咬牙切齿，让太子禀告皇上诛杀苏文等人。太子说：“只要不犯过错，何必害怕苏文等人！皇上聪明，不相信奸邪谄媚之人，不值得担忧。”皇上曾经身体稍有不适，派常融去召太子，常融说“太子面带喜色”，皇上沉默不语。等到太子到来，皇上观察他的脸色，发现有哭泣过的痕迹，却假装谈笑，皇上感到奇怪；又暗中询问，知道了实情，于是诛杀了常融。皇后也善于自我约束，避开嫌疑，虽然长久失宠，仍然受到礼遇。
这时，方士和各种神巫大多聚集在京城，大都是旁门左道迷惑众人，变幻无常，无所不为。女巫在宫中往来，教美人消灾度厄，每间屋子就埋下木偶进行祭祀。因为嫉妒怨恨而互相辱骂，进而互相告发，认为她们诅咒皇上，大逆不道。皇上发怒，所杀的后宫人员牵连到大臣，死者有数百人。皇上心里已经产生怀疑，曾经白天睡觉，梦见数千个木偶拿着棍棒想要打他，皇上惊醒，因此身体不舒服，于是常常恍惚健忘。江充自认为与太子和卫氏家族有嫌隙，看到皇上年老，担心皇上驾崩后被太子诛杀，于是借此作恶，说皇上的疾病是巫蛊作祟。于是皇上任命江充为使者，审理巫蛊案件。江充带领胡人巫师挖地寻找木偶，抓捕使用蛊毒、夜间祭祀、装神弄鬼的人，故意弄脏某些地方让人发现，就逮捕审讯，烧红铁钳灼烧，强迫认罪。百姓互相诬告使用巫蛊，官吏就弹劾他们大逆不道；从京城、三辅地区牵连到各郡国，因此获罪而死的人前后有几万人。
这时，皇上年事已高，怀疑左右的人都用巫蛊诅咒他；有没有这件事，没有人敢申诉冤屈。江充既然知道皇上的心意，就借胡人巫师檀何之口说：“宫中有蛊气，不除掉它，皇上终究不会痊愈。”皇上于是派江充进入宫中，到达省中，毁坏御座，挖地寻找蛊毒；又派按道侯韩说、御史章赣、黄门苏等人协助江充。江充先审讯后宫中很少得到宠幸的夫人，依次轮到皇后、太子宫，挖地纵横交错，太子、皇后已经没有放置床铺的地方。江充说：“在太子宫中得到的木偶尤其多，又有帛书，上面写的话大逆不道；应当上奏皇上。”太子害怕，询问少傅石德。石德害怕作为师傅一并被杀，就对太子说：“以前丞相父子、两位公主以及卫氏家族都因此获罪，现在巫师和使者挖地得到了证据，不知道是巫师放置的，还是确实有此事，无法自我辩白。可以假借符节逮捕江充等人关进监狱，彻底查究他们的奸诈。况且皇上在甘泉宫生病，皇后和家中官吏请示都没有答复；皇上生死未卜，而奸臣如此行事，太子难道不念及秦朝扶苏的事情吗？”太子说：“我是人子，怎能擅自诛杀！不如回去谢罪，希望能无罪。”太子准备前往甘泉宫，而江充逼迫太子很紧；太子无计可施，于是听从了石德的计策。秋天，七月，壬午日，太子派门客假扮使者，逮捕江充等人。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，不肯接受诏令，门客格杀了韩说。太子亲自监斩江充，骂道：“赵国俘虏！以前扰乱你们国王父子还不够吗！现在又来扰乱我们父子！”又在宜春上林苑烧死胡人巫师。
太子派舍人无且拿着符节夜间进入未央宫长秋门，通过长御倚华详细禀告皇后，发动中厩的车马装载射手，拿出武库的兵器，征发长乐宫的卫卒。长安城混乱，传言太子谋反。苏文逃跑，得以逃回甘泉宫，诉说太子无礼。皇上说：“太子一定是害怕，又怨恨江充等人，所以发生这种变故。”于是派使者召太子。使者不敢前进，回来报告说：“太子谋反已经成功，想要杀我，我逃回来了。”皇上大怒。丞相屈氂听到变故，独自逃跑，丢失了印绶，派长史乘坐驿车报告皇上。皇上问：“丞相做什么去了？”回答说：“丞相隐瞒了这件事，不敢发兵。”皇上怒道：“事情闹得这样大，什么叫隐瞒！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了，周公不诛杀管叔、蔡叔吗！”于是赐给丞相玺书说：“捕捉斩杀谋反的人，自有赏罚。用牛车作为盾牌，不要短兵相接，多杀伤士兵！紧闭城门，不要让谋反的人出来！”太子公开宣告命令百官说：“皇帝在甘泉宫病重，怀疑有变故；奸臣想要作乱。”皇上于是从甘泉宫来到京城，驾临城西的建章宫，诏令征发三辅近县的军队，部署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，由丞相兼领统帅。太子也派使者假传圣旨赦免长安中都官的囚徒，命令少傅石德和宾客张光等人分别统领；派长安囚徒如侯拿着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的胡人骑兵，都带着装备集合。侍郎马通出使长安，趁机追捕如侯，告诉胡人说：“符节有诈，不要听从！”于是斩杀如侯，率领骑兵进入长安；又征发划船的水手交给大鸿胪商丘成。起初，汉代的符节全是红色的，因为太子拿着红色符节，所以改为黄色旄节加上红色以作区别。
太子在北军南门外立车，召见护北军使者任安，给他符节，命令他发兵。任安拜受符节；进入军营，关门不出来。太子率领军队离去，驱赶四个市场的人共几万人，到达长乐宫西阙下，遭遇丞相的军队，交战五天，死者数万人，血流进沟渠中。民间都说太子谋反，因此众人不依附太子，丞相的军队逐渐增多。
庚寅日，太
子兵败，南奔覆盎城门。司直田仁部闭城门，以为太子父子之亲，不欲急之，太子由是得出亡。丞相欲斩仁，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：“司直，吏二千石，当先请，奈何擅斩之！”丞相释仁。上闻而大怒，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：“司直纵反者，丞相斩之，法也；大夫何以擅止之？”胜之惶恐，自杀。诏遣宗正刘长、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，后自杀。上以为任安老吏，见兵事起，欲坐观成败，见胜者合从之，有两心，与田仁皆要斩。上以马通获如侯，长安男子景建从通获石德，商丘成力战获张光，封通为重合侯，建为德侯，成为秺侯。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，皆坐诛；其随太子发兵，以反法族，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。以太子在外，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。
译太子兵败，向南逃到覆盎城门。司直田仁部署关闭城门，因为考虑到太子与皇帝是父子亲情，不想逼迫得太紧，太子因此得以逃脱。丞相想要斩杀田仁，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：“司直是二千石的高官，应当先请示皇帝，怎么能擅自斩杀他！”丞相于是释放了田仁。皇上听说后非常愤怒，将御史大夫交给官吏责问说：“司直放纵谋反的人，丞相斩杀他，这是符合法律的；御史大夫为什么擅自阻止？”暴胜之惶恐不安，自杀身亡。皇帝下诏派遣宗正刘长、执金吾刘敢捧着策书收回皇后的印玺和绶带，皇后自杀。皇上认为任安是年老的老吏，看到战事发生，想要坐观成败，看谁获胜就依附谁，怀有二心，与田仁都被腰斩。皇上因为马通抓获了刘如侯，长安男子景建跟随马通抓获了石德，商丘成奋力作战抓获了张光，封马通为重合侯，景建为德侯，商丘成为秺侯。那些曾经出入宫门的太子宾客，都被定罪诛杀；那些跟随太子起兵造反的，按谋反罪灭族；被胁迫的官吏士兵都迁徙到敦煌郡。因为太子在外，开始在长安各城门设置驻军。
上怒甚，群下忧惧，不知所出。壶关三老茂上书曰：“臣闻父者犹天，母者犹地，子犹万物也，故天平，地安，物乃茂成；父慈，母爱，子乃孝顺。今皇太子为汉适嗣，承万世之业，体祖宗之重，亲则皇帝之宗子也。江充，布衣之人，闾阎之隶臣耳；陛下显而用之，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，造饰奸诈，群邪错缪，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。太子进则不得见上，退则困于乱臣，独冤结而无告，不忍忿忿之心，起而杀充，恐惧逋逃，子盗父兵，以救难自免耳。臣窃以为无邪心。《诗》曰：‘营营青蝇，止于籓。恺悌君子，无信谗言。谗言罔极，交乱四国。’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，天下莫不闻。陛下不省察，深过太子，发盛怒，举大兵而求之，三公自将。智者不敢言，辩士不敢说，臣窃痛之！唯陛下宽心慰意，少察所亲，毋患太子之非，亟罢甲兵，无令太子久亡！臣不胜惓惓，出一旦之命，待罪建章宫下！”书奏，天子感寤，然尚未显言赦之也。
太子亡，东至湖，藏匿泉鸠里；主人家贫，常卖屦以给太子。太子有故人在湖，闻其富赡，使人呼之而发觉。八月，辛亥。吏围捕太子。太子自度不得脱，即入室距户自经。山阳男子张富昌为卒，足蹋开户，新安令史李寿趋抱解太子。主人公遂格斗死，皇孙二人皆并遇害。上既伤太子，乃封李寿为邘侯，张富昌为题侯。
初，上为太子立博望苑，使通宾客，从其所好，故宾客多以异端进者。
臣光曰：古之明王教养太子，为之择方正敦良之士，以为保傅、师友，使朝夕与之游处。左右前后无非正人，出入起居无非正道，然犹有淫放邪僻而陷于祸败者焉，今乃使太子自通宾客，从其所好。夫正直难亲，谄谀易合，此固中人之常情，宜太子之不终也！
癸亥，地震。
九月，商丘成为御史大夫。
立赵敬肃王小子偃为平干王。
匈奴入上谷，五原，杀掠吏民。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征和三年
春，正月，上行幸雍，至安定、北地。
匈奴入五原、酒泉，杀两都尉。三月，遣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，商丘成将二万人出西河，马通将四万骑出酒泉，击匈奴。
夏，五月，赦天下。
匈奴单于闻汉兵大出，悉徙其辎重北邸郅居水；左贤王驱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，居兜衔山；单于自将精兵渡姑且水。商丘成军至，追邪径，无所见，还。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馀骑追汉军，转战九日，至蒲奴水；虏不利，还去。马通军至天山，匈奴使大将偃渠将二万馀骑要汉兵，见汉兵强，引去；通无所得失。是时，汉恐车师兵遮马通军，遣开陵侯成娩将楼兰、尉犁、危须等六国兵共围车师，尽得其王民众而还。贰师将军出塞，匈奴使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峡，贰师击破之，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。匈奴奔走，莫敢距敌。
初，贰师之出也，丞相刘屈氂为祖道，送至渭桥。广利曰：“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；如立为帝，君侯长何忧乎！”屈氂许诺。昌邑王者，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子也；贰师女为屈氂子妻，故共欲立焉。会内者令郭穰告“丞相夫人祝诅上及与贰师共祷祠，欲令昌邑王为帝”，按验，罪至大逆不道。六月，诏载屈氂厨车以徇，要斩东市，妻子枭首华阳街；贰师妻子亦收。贰师闻之，忧惧，其掾胡亚夫亦避罪从军，说贰师曰：“夫人、室家皆在吏，若还，不称意，适与狱会，郅居以北，可复得见乎！”贰师由是狐疑，深入要功，遂北至郅居水上。虏已去，贰师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，逢左贤王、左大将将二万骑，与汉军合战一日，汉军杀左大将，虏死伤甚众。军长史与决眭都尉煇渠侯谋曰：“将军怀异心，欲危众求功，恐必败。”谋共执贰师。贰师闻之，斩长史，引兵还至燕然山。单于知汉军劳倦，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，相杀伤甚众；夜，堑汉军前，深数尺，从后急击之，军大乱败；贰师遂降。单于素知其汉大将，以女妻之，尊
译皇上非常愤怒，群臣忧虑恐惧，不知该怎么办。壶关三老茂上书说：“我听说父亲如同天，母亲如同地，子女如同万物，所以天平衡，地安宁，万物才能茂盛成长；父亲慈爱，母亲爱护，子女才能孝顺。现在皇太子是汉朝的嫡系继承人，承受万世的基业，体现祖宗的重托，身份是皇帝的嫡长子。江充，是个平民百姓，不过是里巷中的奴仆罢了；陛下显贵并任用他，让他带着至尊的命令逼迫皇太子，制造并粉饰奸诈，群小邪佞交错混乱，因此亲属之间的道路被阻隔而不通。太子进不能见到皇上，退被乱臣所困，独自冤屈郁结无处申诉，忍受不了愤恨之心，起来杀了江充，恐惧逃亡，儿子盗用父亲的兵器，是为了救难自保罢了。我私下认为他没有邪念。《诗经》说：‘营营嗡嗡的青蝇，停在篱笆上。和乐平易的君子，不要听信谗言。谗言没有止境，搅乱四方国家。’从前江充进谗言害死赵太子，天下没有谁不知道。陛下不审察，深深责备太子，发起盛怒，调动大军去追捕他，三公亲自率领。智者不敢说话，辩士不敢进言，我私下为此痛心！希望陛下放宽心安慰自己，稍微审察亲近的人，不要担心太子有错，赶快罢兵，不要让太子长久逃亡！我不胜恳切，冒死献上一旦之命，在建章宫下等待治罪！”奏书呈上，天子感动醒悟，然而还没有明确言语赦免他。
太子逃亡，向东到了湖县，藏匿在泉鸠里；主人家贫穷，常常卖鞋来供给太子。太子有个旧友在湖县，听说他富裕，派人去叫他而被发觉。八月，辛亥日。官吏包围捕捉太子。太子自料无法逃脱，就进入房间关门自缢。山阳男子张富昌当差役，脚踢开门，新安令史李寿快步上前抱住解下太子。主人家的人于是格斗而死，两个皇孙也都遇害。皇上既然哀伤太子，就封李寿为邘侯，张富昌为题候。
当初，皇上为太子设立博望苑，让他结交宾客，顺从他的喜好，所以宾客大多以邪门歪道进身。
臣司马光说：古代的圣明君王教养太子，为他选择正直敦厚善良的人，作为保傅、师友，让他早晚与他们交往相处。左右前后没有不是正直的人，出入起居没有不是正道，然而还有淫乱放纵邪僻而陷入祸败的人，现在却让太子自己结交宾客，顺从他的喜好。正直的人难以亲近，谄媚阿谀的人容易投合，这本来就是常人的情理，太子不能善终是理所当然的！
癸亥日，发生地震。
九月，商丘成担任御史大夫。
立赵敬肃王的小儿子偃为平干王。
匈奴侵入上谷、五原，杀害掠夺官吏百姓。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征和三年
春天，正月，皇上巡幸雍县，到达安定、北地。
匈奴侵入五原、酒泉，杀害两名都尉。三月，派遣李广利率领七万人出五原，商丘成率领二万人出西河，马通率领四万骑兵出酒泉，攻打匈奴。
夏天，五月，大赦天下。
匈奴单于听说汉军大举出动，全部迁移辎重向北靠近郅居水；左贤王驱赶百姓渡过余吾水六七百里，居住在兜衔山；单于亲自率领精兵渡过姑且水。商丘成的军队到达，追踪邪径，什么也没看见，返回。匈奴派遣大将与李陵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，辗转战斗九天，到达蒲奴水；匈奴不利，返回离去。马通的军队到达天山，匈奴派遣大将偃渠率领二万多骑兵拦截汉军，见汉军强大，撤退离去；马通没有得失。这时，汉朝担心车师军队拦截马通军，派遣开陵侯成娩率领楼兰、尉犁、危须等六国军队共同包围车师，全部俘获其王和民众后返回。贰师将军出塞，匈奴派遣右大都尉与卫律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峡拦截攻击汉军，贰师将军击破他们，乘胜追击败兵到范夫人城。匈奴奔走，不敢抵抗。
当初，贰师将军出征时，丞相刘屈氂为他送行，送到渭桥。李广利说：“希望您早日请求立昌邑王为太子；如果立为皇帝，您还担忧什么呢！”刘屈氂答应。昌邑王，是贰师将军的妹妹李夫人的儿子；贰师将军的女儿是刘屈氂儿子的妻子，所以共同想立他。恰逢内者令郭穰告发“丞相夫人诅咒皇上以及和贰师将军共同祈祷祭祀，想让昌邑王当皇帝”，查办验证，罪至大逆不道。六月，下诏用车载着刘屈氂示众，在长安东市腰斩，妻子儿女在华阳街枭首示众；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女也被收捕。贰师将军听说后，忧虑恐惧，他的属官胡亚夫也避罪从军，劝贰师将军说：“夫人、家室都在官府手中，如果回来，不合心意，正好遇上狱案，郅居水以北，还能再见吗！”贰师将军因此犹豫，深入敌境求取战功，于是向北到达郅居水上。匈奴已经离去，贰师将军派遣护军率领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，遇到左贤王、左大将率领二万骑兵，与汉军交战一天，汉军杀死左大将，匈奴死伤很多。军长史与决眭都尉煇渠王谋划说：“将军怀有异心，想危害众人求取战功，恐怕必定失败。”谋划共同拘捕贰师将军。贰师将军听说后，斩杀长史，率领军队返回到达燕然山。单于知道汉军劳累疲倦，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拦截攻击贰师将军，双方杀伤很多；夜里，在汉军前面挖壕沟，深数尺，从后面紧急攻击，军队大乱失败；贰师将军于是投降。单于向来知道他是汉朝大将，把女儿嫁给他，尊
九月，故城父令公孙勇与客胡倩等谋反，倩诈称光禄大夫，言使督盗贼；淮阳太守田广明觉知，发兵捕斩焉。公孙勇衣绣衣、乘驷马车至圉；圉守尉魏不害等诛之。封不害等四人为侯。
吏民以巫蛊相告言者，案验多不实。上颇知太子惶恐无它意，会高寝郎田千秋上急变，讼太子冤曰：“子弄父兵，罪当笞。天子之子过误杀人，当何罪哉！臣尝梦一白头翁教臣言。”上乃大感寤，召见千秋，谓曰：“父子之间，人所难言也，公独明其不然。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，公当遂为吾辅佐。”立拜千秋为大鸿胪，而族灭江充家，焚苏文于横桥上，及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，初为北地太守，后族。上怜太子无辜，乃作思子宫，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，天下闻而悲之。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征和四年
春，正月，上行幸东莱，临大海，欲浮海求神山。群臣谏，上弗听；而大风晦冥，海水沸涌。上留十馀日，不得御楼船，乃还。
二月，丁酉，雍县无云如雷者三，陨石二，黑如黳。
三月，上耕于距定。还，幸泰山，脩封。庚寅，祀于明堂。癸己，禅石闾，见群臣，上乃言曰：“朕即位以来，所为狂悖，使天下愁苦，不可追悔。自今事有伤害百姓，糜费天下者，悉罢之。”田千秋曰：“方士言神仙者甚众，而无显功，臣请皆罢斥遣之。”上曰：“大鸿胪言是也。”于是悉罢诸方士候神人者。是后上每对群臣自叹：“向时愚惑，为方士所欺。天下岂有仙人，尽妖妄耳！节食服药，差可少病而已。”夏，六月，还，幸甘泉。
丁巳，以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，封富民侯。千秋无它材能、术学，又无伐阅功劳，特以一言寤意，数月取宰相，封侯，世未尝有也。然为人敦厚有智，居位自称，▯俞于前后数公。
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、御史奏言：“轮台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，可遣屯田卒，置校尉三人分护，益种五谷；张掖、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；募民壮健敢徙者诣田所，益垦溉田，稍筑列亭，连城而西，以威西国，辅乌孙。”上乃下诏，深陈既往之悔曰：“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，助边用，是重困老弱孤独也。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。轮台西于车师千馀里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，虽胜，降其王，以辽远乏食，道死者尚数千人，况益西乎！曩者朕之不明，以军候弘上书，言‘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，驰言“秦人，我匄若马，”’又，汉使者久留不还，故兴遣贰师将军，欲以为使者威重也。古者卿、大夫与谋，参以蓍、龟，不吉不行。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、御史、二千石、诸大夫、郎、为文学者，乃至郡、属国都尉等，皆以‘虏自缚其马，不祥甚哉！’或以为‘欲以见强，夫不足者视人有馀。’公车方士、太史、治星、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‘吉，匈奴必破，时不可再得也。’又曰：‘北伐行将，于鬴山必克。封，诸将贰师最吉。’故朕亲发贰师下鬴山，诏之必毋深入。今计谋、卦兆皆反缪。重合侯得虏候者，乃言‘缚马者匈奴诅军事也。’匈奴常言‘汉极大，然不耐饥渴，失一狼，走千羊。’乃者贰师败，军士死略离散，悲痛常在朕心。今又请远田轮台，欲起亭隧，是扰劳天下，非所以优民也，朕不忍闻！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，明封侯之赏以报忿，此五伯所弗为也。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，问以所闻，岂得行其计乎！当今务在禁苛暴，止擅赋，力本农，修马复令，以补缺、毋乏武备而已。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，与计对。”
由是不复出军，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，以明休息，思富养民也。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。过能为代田，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，以教民，用力少而得谷多，民皆便之。
臣光曰：天下信未尝无士也！武帝好四夷之功，而勇锐轻死之士充满朝廷，辟土广地，无不如意。及后息民重农，而赵过之俦教民耕耘，民亦被其利。此一君之身趣好殊别，而士辄应之，诚使武帝兼三王之量以兴商
译九月，已故城父县令公孙勇与门客胡倩等人谋反，胡倩诈称自己是光禄大夫，说奉命督察盗贼；淮阳太守田广明察觉后，发兵将胡倩等人捕杀。公孙勇身穿绣衣、乘坐四马驾车来到圉县；圉县守尉魏不害等人将其诛杀。朝廷封魏不害等四人为侯。
官吏百姓因巫蛊之事互相告发，经查验大多不实。皇上颇知太子只是惶恐，并无其他意图，恰逢高寝郎田千秋呈递紧急奏章，为太子申冤说：“儿子摆弄父亲的兵器，罪过应当受鞭打。天子的儿子过失误杀人，应当判什么罪呢！我曾梦见一位白头翁教我这样说。”皇上于是深受感动而醒悟，召见田千秋，对他说：“父子之间的事，别人很难说清楚，只有你明白并非如此。这是高庙神灵派你来教导我，你应当成为我的辅佐。”立即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，并灭江充全族，在横桥上烧死苏文，以及那些在泉鸠里对太子动刀兵的人，起初任北地太守，后来也被灭族。皇上怜悯太子无辜，于是建造思子宫，在湖县修建归来望思之台，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之悲伤。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征和四年
春季，正月，皇上巡幸东莱，亲临大海，想要渡海寻求神山。群臣劝谏，皇上不听；结果大风昏暗，海水沸腾涌起。皇上停留了十多天，不能登上楼船，于是返回。
二月，丁酉日，雍县出现三次无云却如雷声的现象，落下两块陨石，黑色像乌鸦。
三月，皇上在距定耕作。返回后，幸临泰山，修缮封禅坛。庚寅日，在明堂祭祀。癸巳日，在石闾禅祭，接见群臣，皇上于是说：“朕即位以来，所做的狂妄悖逆之事，使天下愁苦，无法追悔。从今以后，凡是有伤害百姓、浪费天下财物的事情，全部废除。”田千秋说：“方士谈论神仙的人很多，却没有显著的功绩，臣请求全部罢免斥退他们。”皇上说：“大鸿胪说得对。”于是全部罢免了那些等候神仙的方士。此后皇上每次面对群臣都感叹：“过去愚昧迷惑，被方士欺骗。天下哪有仙人，都是妖言妄语罢了！节制饮食、服用药物，大概只能稍微减少疾病而已。”夏季，六月，返回，幸临甘泉。
丁巳日，任命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，封为富民侯。田千秋没有其他才能、学术，也没有资历功劳，仅仅因为一句话使皇上醒悟，几个月就取得了宰相之位，封了侯，世上未曾有过这样的事。然而他为人敦厚有智慧，在位上表现称职，优于前后几位丞相。
此前，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、御史上奏说：“轮台以东有五千顷以上的灌溉田地，可以派遣屯田士兵，设置三位校尉分别护卫，增加种植五谷；张掖、酒泉派遣骑兵假司马作为斥候；招募强壮敢迁徙的百姓到田地所在，增加开垦灌溉田地，逐渐修筑列亭，连接城池向西延伸，以威慑西边的国家，辅助乌孙。”皇上于是下诏，深切陈述对过去的悔恨说：“先前有关官员上奏想要增加百姓赋税三十钱，以资助边防费用，这是加重老弱孤寡的困苦。现在又请求派遣士兵到轮台屯田。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，以前开陵侯攻打车师时，虽然获胜，降服了他们的王，但因为路途遥远缺乏粮食，途中饿死的还有数千人，何况再往西呢！过去朕不明智，因为军候弘上书，说‘匈奴将马的前后脚绑住放在城下，派人快马传话说“秦人，我们乞求你们的马”，’又，汉朝使者长久滞留不返回，所以兴起派遣贰师将军，想要以此增加使者的威势。古代卿、大夫参与谋划，还要参考蓍草龟甲占卜，不吉利就不行动。最近将绑马的书信遍示丞相、御史、二千石、各位大夫、郎官、从事文学的人，甚至郡、属国都尉等，都认为‘匈奴自己绑住马，非常不祥！’有人认为‘想要显示强大，因为不足所以看别人有余。’公车方士、太史、治星象、望气以及太卜龟蓍都认为是‘吉利，匈奴必定被攻破，时机不可再得。’又说：‘北伐行军将领，在鬴山必定攻克。封赏，各位将领中贰师最吉利。’所以朕亲自发兵让贰师将军下鬴山，诏令他务必不要深入。现在计谋、卦兆都相反错误。重合侯抓获匈奴斥候，才说‘绑马的是匈奴诅咒军事。’匈奴常说‘汉朝疆域极大，但是不耐饥渴，失去一只狼，就会跑掉一千只羊。’最近贰师将军战败，军队死亡被俘离散，悲痛常在朕心中。现在又请求远赴轮台屯田，想要修筑亭隧，这是扰劳天下，不是优待百姓的办法，朕不忍心听！大鸿胪等人又议论想要招募囚徒送还匈奴使者，明确封侯的赏赐以报复怨恨，这是五霸所不做的。况且匈奴得到汉朝降者常常提掖搜索，询问所听到的事，怎么能实行他们的计策呢！当今务必在于禁止苛暴，停止擅自征税，致力根本农业，修习马复令，以弥补空缺、不缺乏武备而已。郡国二千石各自上报进献畜马方略补边防状况，与计对。”
因此不再出兵，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，以表明休养生息，思考富养百姓。又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。赵过能推行代田法，他的耕耘田器都有便利巧妙之处，用来教导百姓，用力少而收获谷物多，百姓都感到便利。
臣光说：天下确实未曾没有人才！武帝喜好四夷的战功，而勇猛锐利轻生之士充满朝廷，开拓土地扩大疆域，无不如意。等到后来休养生息重视农业，而赵过这类人教导百姓耕耘，百姓也蒙受其利。这同一位君主喜好不同，而人才就相应出现，假使武帝兼具三王的度量来振兴商
秋，八月，辛酉晦，日有食之。
卫律害贰师之宠，会匈奴单于母阏氏病，律饬胡巫言：“先单于怒曰：‘胡故时祠兵，常言得贰师以社，何故不用？’”于是收贰师。贰师骂曰：“我死必灭匈奴！”遂屠贰师以祠。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后元元年
春，正月，上行幸甘泉，郊泰畤；遂幸安定。
昌邑哀王髆薨。
二月，赦天下。
夏，六月，商丘成坐祝诅自杀。
初，侍中仆射马何罗与江充相善。及卫太子起兵，何罗弟通以力战封重合侯。后上夷灭充宗族、党与，何罗兄弟惧及，遂谋为逆。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视其志意有非常，心疑之，阴独察其动静，与俱上下。何罗亦觉日磾意，以故久不得发。是时上行幸林光宫，日磾小疾卧庐，何罗与通及小弟安成矫制夜出，共杀使者，发兵。明旦，上未起，何罗无何从外入。日磾奏厕，心动，立入，坐内户下。须臾，何罗袖白刃从东厢上，见日磾，色变；走趋卧内，欲入，行触宝瑟，僵。日磾得抱何罗，因传曰：“马何罗反！”上惊起。左右拔刃欲格之，上恐并中日磾，上勿格。日磾投何罗殿下，得禽缚之。穷治，皆伏辜。
秋，七月，地震。
燕王旦自以次第当为太子，上书求入宿卫。上怒，斩其使于北阙；又坐藏匿亡命，削良乡、安次、文安三县。上由是恶旦。旦辩慧博学，其弟广陵王胥，有勇力，而皆动作无法度，多过失，故上皆不立。
时钅句弋夫人之子弗陵，年数岁，形体壮大，多知，上奇爱之，心欲立焉；以其年稚，母少，犹与久之。欲以大臣辅之，察群臣，唯奉车都尉、光禄大夫霍光，忠厚可任大事，上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。后数日，帝谴责钅句弋夫人。夫人脱簪珥，叩头。帝曰：“引持去，送掖庭狱！”夫人还顾，帝曰：“趣行，汝不得活！”卒赐死。顷之，帝闲居，问左右曰：“外人言云何？”左右对曰：“人言‘且立其子，何去其母乎？’”帝曰：“然，是非儿曹愚人之所知也。往古国家所以乱，由主少、母壮也。女主独居骄蹇，淫乱自恣，莫能禁也。汝不闻吕后邪！故不得不先去之也。”
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后元二年
春，正月，上朝诸侯王于甘泉宫。二月，行幸盩厔五柞宫。
上病笃，霍光涕泣问曰：“如有不讳，谁当嗣者？”上曰：“君未谕前画意邪？立少子，君行周公之事。”光顿首让曰：“臣不如金日磾”日磾亦曰：“臣，外国人，不如光；且使匈奴轻汉矣！”乙丑，诏立弗陵为皇太子，时年八岁。丙寅，以光为大司马、大将军，日磾为车骑将军，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，受遗诏辅少主，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，皆拜卧内床下。光出入禁闼二十馀年，出则奉车，入侍左右，小心谨慎，未尝有过。为人沈静详审，每出入、下殿门，止进有常处，郎、仆射窃识视之，不失尺寸。日磾在上左右，目不忤视者数十年；赐出宫女，不敢近；上欲内其女后宫，不肯；其笃慎如此，上尤奇异之。日磾长子为帝弄儿，帝甚爱之，其后弄儿壮大，不谨，自殿下与宫人戏；日磾适见之，恶其淫乱，遂杀弄儿。上闻之，大怒，日磾顿首谢，具言所以杀弄儿状。上甚哀，为之泣；已而心敬日磾。上官桀始以材力得幸，为未央厩令；上尝体不安，及愈，见马，马多瘦，上大怒曰：“令以我不复见马邪！”欲下吏。桀顿首曰：“臣闻圣体不安，日夜忧惧，意诚不在马。”言未卒，泣数行下。上以为爱己，由是亲近，为侍中，稍迁至太仆。三人皆上素所爱信者，故特举之，授以后事。丁卯，帝崩于五柞宫；入殡未央宫前殿。
帝聪明能断，善用人，行法无所假贷。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。隆虑主病困，以金千斤、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，上许之。隆虑主卒，昭平君日骄，醉杀主傅，系狱；廷尉以公主子上请。左右人人为言：“前又入赎，陛下许之。”上曰：“吾弟老有是一子，死，以属我。”
译秋季，八月，辛酉日（月末最后一天），发生日食。
卫律嫉妒李广利（贰师将军）受宠，恰逢匈奴单于的母亲阏氏生病，卫律指使胡地巫师说：“先单于愤怒地说：‘匈奴过去祭祀军队时，常说得到李广利来祭社，为什么不用他？’”于是逮捕了李广利。李广利骂道：“我死后必定消灭匈奴！”于是杀了李广利来祭祀。
汉武帝后元元年
春季，正月，皇上巡幸甘泉宫，在泰畤举行郊祀；随后巡幸安定。
昌邑哀王刘髆去世。
二月，大赦天下。
夏季，六月，商丘成因诅咒皇帝而自杀。
起初，侍中仆射马何罗与江充交好。等到卫太子起兵时，马何罗的弟弟马通因奋力作战被封为重合侯。后来皇上诛灭江充的宗族和党羽，马何罗兄弟害怕受到牵连，于是谋划叛乱。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观察他们的志气神态有异于常人，心中怀疑他们，暗中独自观察他们的动静，与他们一同上下。马何罗也察觉了金日磾的心意，因此很久没有发动叛乱。这时皇上巡幸林光宫，金日磾小病躺在房舍中，马何罗与马通以及小弟安成假传圣旨夜间出宫，共同杀害使者，发动军队。第二天早晨，皇上还没有起床，马何罗不久从外面进来。金日磾去上厕所，心中一动，立刻进入，坐在内门下面。过了一会儿，马何罗袖藏白刃从东厢房上来，看见金日磾，脸色大变；跑向卧室，想要进去，走路时撞到宝瑟，跌倒在地。金日磾抱住马何罗，于是传令说：“马何罗造反！”皇上惊起。左右侍从拔刀想要抵挡他，皇上担心一并伤到金日磾，说不要抵挡。金日磾将马何罗扔到殿下，得以将他擒获捆绑。彻底查究，都服了罪。
秋季，七月，发生地震。
燕王刘旦自认为按次序应当立为太子，上书请求入京担任宿卫。皇上愤怒，在北阙斩了他的使者；又因藏匿逃犯，削去良乡、安次、文安三个县。皇上因此厌恶刘旦。刘旦辩才聪慧博学，他的弟弟广陵王刘胥，有勇力，但都行为没有法度，多有过失，所以皇上都不立他们为太子。
当时钩弋夫人的儿子刘弗陵，才几岁，身体高大强壮，很有见识，皇上对他特别喜爱，心中想立他为太子；因为他年纪小，母亲年轻，犹豫了很久。想任用大臣辅佐他，考察群臣，只有奉车都尉、光禄大夫霍光，忠诚厚道可以托付大事，皇上于是让黄门画工画了周公背负成王朝见诸侯的图画赐给霍光。几天后，皇帝谴责钩弋夫人。夫人摘下簪珥，叩头。皇帝说：“拉下去，送到掖庭狱！”夫人回头看，皇帝说：“快走，你活不了！”最终赐死。不久，皇帝闲居，问左右说：“外面的人怎么说？”左右回答说：“人们说‘将要立他的儿子，为什么去掉他的母亲呢？’”皇帝说：“对，这不是你们这些愚人所知道的。过去国家之所以混乱，是因为君主年幼、母亲壮年。女主独自居位骄傲专横，淫乱放纵，没有人能禁止。你们没听说吕后吗！所以不得不先除掉她。”
汉武帝后元二年
春季，正月，皇上在甘泉宫朝见诸侯王。二月，巡幸盩厔五柞宫。
皇上病重，霍光流泪哭泣问道：“如果有不测，谁应当继承皇位？”皇上说：“你不明白之前画图的用意吗？立小儿子，你行周公之事。”霍光叩头推辞说：“臣不如金日磾。”金日磾也说：“臣是外国人，不如霍光；况且会让匈奴轻视汉朝！”乙丑日，下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，当时八岁。丙寅日，任命霍光为大司马、大将军，金日磾为车骑将军，太仆上官桀任左将军，接受遗诏辅佐少主，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，都在卧室内床下受拜。霍光出入宫廷二十多年，外出就奉车，入内侍奉左右，小心谨慎，未曾有过错。为人沉静详审，每次出入、下殿门，止步前进都有固定位置，郎官、仆射偷偷观察他，不差分毫。金日磾在皇上身边，几十年目不斜视；赐出宫女，不敢亲近；皇上想纳他的女儿入后宫，他不肯；他如此笃实谨慎，皇上尤其认为他奇异。金日磾的长子是皇上的弄儿，皇上非常喜爱他，后来弄儿长大，行为不谨慎，在殿下与宫人嬉戏；金日磾恰好看见，厌恶他淫乱，于是杀了弄儿。皇上听说后，大怒，金日磾叩头谢罪，详细陈述杀弄儿的原因。皇上非常悲哀，为他哭泣；后来心中敬重金日磾。上官桀起初因才能力气得到宠幸，担任未央厩令；皇上曾经身体不舒服，病好后，看见马，马大多瘦弱，皇上大怒说：“你以为我不再见马了吗！”想把他交给司法官吏。上官桀叩头说：“臣听说圣体不安，日夜担忧恐惧，心意确实不在马上。”话没说完，眼泪流下好几行。皇上认为他爱自己，因此亲近他，担任侍中，逐渐升迁到太仆。这三个人都是皇上向来喜爱信任的人，所以特别举荐他们，托付后事。丁卯日，皇帝在五柞宫驾崩；灵柩送入未央宫前殿殡殓。
皇帝聪明能断，善于用人，执行法令毫不宽贷。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皇帝的女儿夷安公主。隆虑公主病重，用千斤黄金、千万钱为昭平君预先赎死罪，皇上答应了她。隆虑公主去世后，昭平君日益骄横，醉酒后杀了公主的傅母，被关进监狱；廷尉因为是公主的儿子而上请示。左右的人都为他说情：“以前又入了赎金，陛下答应过。”皇上说：“我弟弟年老只有这一个儿子，死后，托付给我。”
于是为之垂涕，叹息良久，曰：“法令者，先帝所造也，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，吾何面目入高庙乎！又下负万民。”乃可其奏，哀不能自止，左右尽悲，待诏东方朔前上寿，曰：“臣闻圣王为政，赏不避仇雠，诛不择骨肉。《书》曰：‘不偏不党，王道荡荡。’此二者，五帝所重，三王所难也，陛下行之，天下幸甚！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！”上初怒朔，既而善之，以朔为中郎。
译于是（皇帝）为此流下眼泪，叹息了很久，说：“法令是先帝制定的，因为弟弟的缘故而诬蔑先帝的法令，我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庙呢！而且对下辜负了万民。”于是批准了他的奏章，悲痛之情无法自抑，身边的人全都悲伤，待诏东方朔上前祝寿，说：“我听说圣明的君王治理政事，奖赏不回避仇敌，诛杀不选择骨肉至亲。《尚书》说：‘不偏私不结党，王道广阔平坦。’这两点，是五帝所重视的，三王所难以做到的，陛下实行了，天下人非常幸运！臣东方朔捧着酒杯，冒着死罪再拜，献上万岁寿！”皇上起初对东方朔发怒，后来认为他做得好，任命东方朔为中郎。
班固赞曰：汉承百王之弊，高祖拨乱反正，文、景务在养民，至于稽古礼文之事，犹多阙焉。孝武初立，卓然罢黜百家，表章《六经》，遂畴咨海内，举其俊茂，与之立功；兴太修学，修郊祀，改正朔，定历数，协音律，作诗乐，建封禅，礼百神，绍周后，号令文章，焕焉可述，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。如武帝之雄材大略，不改文、景之恭俭以济斯民，虽《诗》、《书》所称何有加焉！
臣光曰：孝武穷奢极欲，繁刑重敛，内侈宫室，外事四夷，信惑神怪，巡游无度，使百姓疲敝，起为盗贼，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。然秦以之亡，汉以之兴者，孝武能尊先王之道，知所统守，受忠直之言，恶人欺蔽，好贤不倦，诛赏严明，晚而改过，顾托得人，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！
戊辰，太子即皇帝位。帝姊鄂邑公主共养省中，霍光、金日磾、上官桀共领尚书事。光辅幼主，政自己出，天下想闻其风采。殿中尝有怪，一夜，群臣相惊，光召尚符玺郎，欲收取玺。郎不肯授，光欲夺之。郎按剑曰：“臣头可得，玺不可得也！”光甚谊之。明日，诏增此郎秩二等。众庶莫不多光。
三月，甲辰，葬孝武皇帝于茂陵。
夏，六月，赦天下。
秋，七月，有星孛于东方。
济北王宽坐禽兽行自杀。
冬，匈奴入朔方，杀略吏民；发军屯西河，左将军桀行北边。
●卷第二十三
【汉纪十五】 起旃蒙协洽，尽柔兆敦牂，凡十二年。
孝昭皇帝上始元元年
夏，益州夷二十四邑、三万馀人皆反。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募吏民及发犍为、蜀郡奔命往击，大破之。
秋，七月，赦天下。
大雨，至于十月，渭桥绝。
武帝初崩，赐诸侯王玺书。燕王旦得书不肯哭，曰：“玺书封小，京师疑有变。”遣幸臣寿西长、孙纵之、王孺等之长安，以问礼仪为名，阴刺候朝廷事。及有诏褒赐旦钱三十万，益封万三千户，旦怒曰：“我当为帝，何赐也！”遂与宗室中山哀王子长、齐孝王孙泽等结谋，诈言以武帝时受诏，得职吏事，修武备，备非常。郎中成轸谓旦曰：“大王失职，独可起而索，不可坐而得也。大王壹起，国中虽女子皆奋臂随大王。”旦即与泽谋，为奸书，言：“少帝非武帝子，大臣所共立；天下宜共伐之！”使人传行郡国以摇动百姓。泽谋归发兵临菑，杀青州刺史隽不疑。旦招来郡国奸人，赋敛铜铁作甲兵，数阅其车骑、材官卒，发民大猎以讲士马，须期日。郎中韩义等数谏旦，旦杀义等凡十五人。会缾侯成知泽等谋，以告隽不疑。八月，不疑收捕泽等以闻。天子遣大鸿胪丞治，连引燕王。有诏，以燕王至亲，勿治；而泽等皆伏诛。迁隽不疑为京兆尹。
不疑为京兆尹，吏民敬其威信。每行县、录囚徒还，其母辄问不疑：“有所平反？活几何人？”即不疑多有所平反，母喜笑异于他时；或无所出，母怒，为不食。故不疑为吏，严而不残。
九月，丙子，秺敬侯金日磾薨。初，武帝病，有遗诏，封金日磾为秺侯，上官桀为安阳侯，霍光为博陆侯；皆以前捕反者马何罗等功封。日磾以帝少，不受封，光等亦不敢受。及日磾病困，光白封，日磾卧受印绶；一日薨。日磾两子赏、建俱侍中，与帝略同年，共卧起。赏为奉车，建驸马都尉。及赏嗣侯，佩两绶，上谓霍将军曰：“金氏兄弟两人，不可使俱两绶邪？”对曰：“赏自嗣父为侯耳。”上笑曰：“侯不在我与将军乎？”对曰：“先帝之约，有功乃得封侯。”遂止。
闰月，遣故廷尉王平等五人持节行郡国，举贤良，问民疾苦、冤、失职者。
冬，无冰。
孝昭皇帝上始元二年
春，正月，封大将军光为博陆侯，左将军桀为安阳侯。
或说霍光曰：“将军不见诸吕之事乎？处伊尹、周公之位，摄政擅权，而背宗室，不与共职，是以天下不信，卒至于灭亡。今将军当盛位，帝春秋富，宜纳宗室，又多与大臣共事，
译班固评论说：汉朝承继了历代王朝的弊端，高祖拨乱反正，文帝、景帝致力于养育百姓，至于考察古代礼仪典章的事情，还多有缺失。孝武帝刚即位，卓越地罢黜百家，表彰《六经》，于是广泛咨询海内贤才，选拔其中的俊秀之士，与他们共同建立功业；兴办太学，修治郊祀，改正历法岁首，确定历数，协调音律，创作诗歌音乐，建立封禅大典，祭祀百神，接续周朝的后代，号令文章，光辉灿烂值得称述，后代得以遵循宏大的基业而具有夏、商、周三代的风气。像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，如果不改变文、景二帝的恭谨节俭来救济百姓，即使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所称赞的，又能增加什么呢！
臣司马光评论说：孝武帝穷奢极欲，刑罚繁多，赋税沉重，对内奢侈宫室，对外用兵四夷，迷信神怪，巡游没有节制，致使百姓疲惫困顿，起来成为盗贼，他与秦始皇的不同之处几乎没有多少了。然而秦国因此灭亡，汉朝却因此兴盛，是因为孝武帝能够尊崇先王的道统，知道所应统辖坚守的原则，接受忠直之言，厌恶被人欺瞒蒙蔽，喜好贤才不知疲倦，诛罚奖赏严明，晚年能够改正过错，托付后事得人，这就是他有亡秦的过失却免于亡秦祸患的原因吧！
戊辰日，太子即皇帝位。皇帝的姐姐鄂邑公主在宫中共同侍奉照料，霍光、金日磾、上官桀共同统领尚书事务。霍光辅佐年幼的君主，政令由自己发出，天下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。殿中曾经出现怪异现象，一夜之间，群臣相互惊扰，霍光召来尚符玺郎，想要收取玉玺。尚符玺郎不肯交出，霍光想要夺取。尚符玺郎按着剑说：“我的头可以给你，玉玺不可以给你！”霍光非常认为他忠义。第二天，下诏增加这位郎官的俸禄两个等级。众人没有不称赞霍光的。
三月，甲辰日，将孝武皇帝安葬在茂陵。
夏季，六月，大赦天下。
秋季，七月，东方有彗星出现。
济北王刘宽因行为像禽兽而自杀。
冬季，匈奴入侵朔方，杀害掠夺官吏百姓；调发军队屯驻西河，左将军上官桀巡视北边。
●卷第二十三
【汉纪十五】 从旃蒙协洽年开始，到柔兆敦牂年结束，共十二年。
孝昭皇帝上始元元年
夏季，益州二十四邑、三万多夷人全部反叛。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招募官吏百姓以及征发犍为、蜀郡的应急部队前往讨伐，大破叛军。
秋季，七月，大赦天下。
大雨连绵，直到十月，渭桥被冲断。
武帝刚去世，赐给诸侯王玺书。燕王刘旦收到玺书不肯哭，说：“玺书的封泥太小，京城恐怕有变故。”派遣幸臣寿西长、孙纵之、王孺等人前往长安，以询问礼仪为名，暗中刺探朝廷事务。等到有诏书褒奖赏赐刘旦三十万钱，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，刘旦愤怒地说：“我应当做皇帝，为什么要赏赐！”于是与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、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人结谋，谎称在武帝时接受诏令，得以管理官吏事务，修治武备，防备非常之事。郎中成轸对刘旦说：“大王失去职位，只能起来索取，不能坐着等待得到。大王一旦起事，国内即使是女子都会奋起手臂跟随大王。”刘旦立即与刘泽谋划，写奸邪书信，说：“少帝不是武帝的儿子，是大臣共同拥立的；天下人应当共同讨伐他！”派人传递到各郡国以动摇百姓。刘泽谋划回到临菑发兵，杀害青州刺史隽不疑。刘旦招来各郡国的奸邪之人，征收铜铁制作甲兵，多次检阅车骑、材官士卒，征发百姓大规模狩猎以训练士兵战马，等待约定的日期。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，刘旦杀了韩义等共十五人。恰逢缾侯刘成知道刘泽等人的阴谋，报告给隽不疑。八月，隽不疑逮捕刘泽等人上报。天子派遣大鸿胪丞审理，牵连到燕王。有诏书，因为燕王是至亲，不予治罪；而刘泽等人全部伏法。调任隽不疑为京兆尹。
隽不疑担任京兆尹，官吏百姓敬重他的威信。每次巡视各县、审录囚犯回来，他的母亲就问隽不疑：“有平反冤狱吗？救活了多少人？”如果隽不疑多有所平反，母亲就欢喜笑容异于平时；如果没有释放犯人，母亲就生气，为此不吃饭。所以隽不疑做官吏，严厉而不残忍。
九月，丙子日，秺敬侯金日磾去世。起初，武帝病重，有遗诏，封金日磾为秺候，上官桀为安阳侯，霍光为博陆候；都是凭借以前捕杀反贼马何罗等人的功劳封侯。金日磾因为皇帝年幼，不接受封爵，霍光等人也不敢接受。等到金日磾病重，霍光禀报请求封爵，金日磾躺着接受印绶；一天后去世。金日磾的两个儿子金赏、金建都担任侍中，与皇帝年龄相仿，一起睡觉起床。金赏担任奉车都尉，金建担任驸马都尉。等到金赏继承侯位，佩戴两条印绶，皇上对霍将军说：“金氏兄弟两人，不可以让他们都佩戴两条印绶吗？”霍光回答说：“金赏是继承父亲成为侯爵罢了。”皇上笑着说：“封侯不在我和将军吗？”霍光回答说：“先帝的约定，有功才能封侯。”于是作罢。
闰月，派遣原廷尉王平等五人持节巡视各郡国，举荐贤良，询问百姓疾苦、冤屈、失职的人。
冬季，没有结冰。
孝昭皇帝上始元二年
春季，正月，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，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。
有人对霍光说：“将军没看到吕氏的事情吗？处在伊尹、周公的位置，摄政专权，却背离宗室，不与他们共同任职，因此天下人不信任，最终导致灭亡。现在将军处于显赫地位，皇帝年轻，应当接纳宗室，又多与大臣共同办事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