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九
去,曰:“毋俱死也!”张良曰:“臣为韩王送沛公。沛公今有急,亡去不义,不可不语。”良乃入,具告沛公。沛公大惊。良曰:“料公士卒足以当项羽乎?”沛公默然曰:“固不如也。且为之奈何?”张良曰:“请往谓项伯,言沛公之不敢叛也。”沛公曰:“君安与项伯有故?”张良曰:“秦时与臣游,尝杀人,臣活之。今事有急,故幸来告良。”沛公曰:“孰与君少长?”良曰:“长于臣。”沛公曰:“君为我呼入,吾得兄事之。”张良出,固要项伯;项伯即入见沛公。沛公奉卮酒为寿,约为婚姻,曰:“吾入关,秋毫不敢有所近,籍吏民,封府库而待将军。所以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。日夜望将军至,岂敢反乎!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。”项伯许诺,谓沛公曰:“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。”沛公曰:“诺。”于是项伯复夜去,至军中,具以沛公言报项羽,因言曰:“沛公不先破关中,公岂敢入乎!今人有大功而击之,不义也。不如因善遇之。”项羽许诺。
译(项伯)离开,说:“不要一起死!”张良说:“我替韩王护送沛公。沛公现在遇到紧急情况,逃跑离去是不义的,不能不告诉他。”张良于是进去,详细地告诉沛公。沛公非常吃惊。张良说:“估计您的士兵足以抵挡项羽吗?”沛公沉默着说:“本来就不如他。况且这该怎么办呢?”张良说:“请让我去对项伯说,表明沛公不敢背叛他。”沛公说:“你怎么和项伯有旧交情?”张良说:“秦朝时和我交往,曾经杀了人,我救活了他。现在事情紧急,所以幸亏他来告诉我。”沛公说:“他和你谁年轻谁年长?”张良说:“比我年长。”沛公说:“你替我叫他进来,我得以用对待兄长的礼节侍奉他。”张良出去,坚决地邀请项伯;项伯就进去拜见沛公。沛公捧着酒杯向项伯祝寿,约定结为亲家,说:“我进入关中,一丝一毫的财物都不敢沾染,登记官吏百姓,封存府库,等待将军的到来。派遣将领把守函谷关的原因,是防备其他盗贼的进出和意外变故。日夜盼望将军到来,怎么敢反叛呢!希望项伯详细地说明我不敢违背恩德的心意。”项伯答应了,对沛公说:“明天不能不早点亲自来道歉。”沛公说:“好。”于是项伯又连夜离去,回到军营,把沛公的话全部报告给项羽,趁机说:“沛公如果不先攻破关中,您怎么敢进入呢!现在人家有大功却攻打他,是不义的。不如趁机好好对待他。”项羽答应了。
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羽鸿门,谢曰:“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,将军战河北,臣战河南。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,得复见将军于此。今者有小人之言,令将军与臣有隙。”项羽曰:“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,不然,籍何以生此!”项羽因留沛公与饮。范增数目项羽,举所佩玉▯夬以示之者三。项羽默然不应。范增起,出,召项庄,谓曰:“君王为人不忍。若入前为寿,寿毕,以剑舞,因击沛公于坐,杀之。不者,若属皆且为所虏!”庄则入为寿,寿毕,曰:“军中无以为乐,请以剑舞。”项羽曰:“诺。”项庄拔剑起舞。项伯亦拔剑起舞,常以身翼蔽沛公,庄不得击。
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。哙曰:“今日之事何如?”良曰:“今项庄拔剑舞,其意常在沛公也。”哙曰:“此迫矣,臣请入,与之同命!”哙即带剑拥盾入。军门卫士欲止不内,樊哙侧其盾以撞,卫士仆地。遂入,披帷立,▯真目视项羽,头发上指,目眦尽裂。项羽按剑而跽曰:“客何为者?”张良曰:“沛公之参乘樊哙也。”项羽曰:“壮士!赐之卮酒!”则与斗卮酒。哙拜谢,起,立而饮之。项羽曰:“赐之彘肩!”则与一生彘肩。樊哙覆其盾于地,加彘肩其上,拔剑切而啖之。项羽曰:“壮士能复饮乎?”樊哙曰:“臣死且不避,卮酒安足辞!夫秦有虎狼之心,杀人如不能举,刑人如恐不胜;天下皆叛之。怀王与诸将约曰:‘先破秦入咸阳者,王之。’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,豪毛不敢有所近,还军霸上以待将军。劳苦而功高如此,未有封爵之赏,而听细人之说,欲诛有功之人,此亡秦之续耳,窃为将军不取也!”项羽未有以应,曰:“坐!”樊哙从良坐。坐须臾,沛公起如厕,因招樊哙出。公曰:“今者出,未辞也,为之奈何?”樊哙曰:“如今人方为刀俎,我方为鱼肉,何辞为!”于是遂去。鸿门去霸上四十里,沛公则置车骑,脱身独骑;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等四人持剑、盾步走,从骊山下道芷阳,间行趣霸上。留张良使谢项羽,以白璧献羽,玉斗与亚父。沛公谓良曰:“从此道至吾军,不过二十里耳。度我至军中,公乃入。”沛公已去,间至军中,张良入谢曰:“沛公不胜杯杓,不能辞,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,再拜献将军足下;玉斗一双,再拜奉亚父足下。”项羽曰:“沛公安在?”良曰:“闻将军有意督过之,脱身独去,已至军矣。”项羽则受璧,置之坐上。亚父受玉斗,置之地,拔剑撞而破之,曰:“唉!竖子不足与谋!夺将军天下者,必沛公也。吾属今为之虏矣!”沛公至军,立诛杀曹无伤。居数日,项羽引兵西,屠咸阳,杀秦降王子婴,烧秦宫室,火三月不灭。收其货宝、妇女而东。秦民大失望。韩生说项羽曰:“关中阻山带河,四塞之地,地肥饶,可都以霸。”项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,又心思东归,曰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,谁知之者!”韩生退曰:“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,果然!”项羽闻之,烹韩生。
项羽使人致命怀王,怀王曰:“如约。”项羽怒曰:“怀王者,吾家所立耳,非有功伐,何以得专主约!天下初发难时,假立诸侯后以伐秦。然身被坚执锐首事,暴露于野三年,灭秦定天下者,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。怀王虽无功,固当分其地而王之。”诸将皆曰:“善!”春,正月,羽阳尊怀王为义帝,曰:“古之帝者,地方千里,必居上游。”乃徙义帝于江南,都郴。
二月,羽分天下王诸将。羽自立为西楚霸王,王梁、楚地九郡,都彭城。羽与范增疑沛公,而业已讲解,又恶负约,乃阴谋曰:“巴、蜀道险,秦之迁人皆居之。”乃曰:“巴、蜀亦关中地也。”故立沛公为汉王,王巴、蜀、汉中,都南郑。而三分关中,王秦降将,以距塞汉路。章邯为雍王,王咸阳以西,都废丘。长史欣者,故为栎阳狱掾,尝有德于项梁;都尉董翳者,本劝章邯降楚。故立欣为塞王,王咸阳以东,至河,都栎阳;立翳为翟王,王
译沛公第二天带领一百多骑兵来到鸿门拜见项羽,道歉说:“我和将军合力攻打秦国,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,我在黄河以南作战。没想到我能先入关攻破秦国,得以在这里再次见到将军。现在有小人的谗言,让将军和我产生了隔阂。”项羽说:“这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,不然的话,我怎么会这样呢!”项羽于是留下沛公一起饮酒。范增多次向项羽使眼色,举起所佩带的玉玦示意他三次。项羽沉默不回应。范增起身,走出营帐,召来项庄,对他说:“君王为人不忍心。你进去上前敬酒,酒敬完后,请求舞剑助兴,趁机在座位上击杀沛公。不这样做,你们这些人都将被他俘虏!”项庄就进去敬酒,酒敬完后,说:“军营中没有可以用来娱乐的东西,请让我舞剑助兴。”项羽说:“好。”项庄拔剑起舞。项伯也拔剑起舞,常常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遮蔽沛公,项庄无法击杀他。
于是张良到军门去见樊哙。樊哙说:“今天的情况怎么样?”张良说:“现在项庄拔剑起舞,他的意图始终在沛公身上。”樊哙说:“情况危急了,请让我进去,和他同生共死!”樊哙就带着剑拿着盾牌闯入军门。军门守卫想要阻止他不让进,樊哙侧过盾牌去撞击,守卫倒在地上。樊哙于是进入,掀开帷帐站立,瞪大眼睛直视项羽,头发向上竖起,眼眶都裂开了。项羽握着剑跪起说:“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?”张良说:“是沛公的车右卫士樊哙。”项羽说:“壮士!赐给他一杯酒!”就给他一大杯酒。樊哙拜谢,起身,站着把酒喝完了。项羽说:“赐给他一只猪腿!”就给他一只生猪腿。樊哙把盾牌反扣在地上,把猪腿放在上面,拔出剑切着吃。项羽说:“壮士还能再喝酒吗?”樊哙说:“我连死都不躲避,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!秦王有虎狼一样的心肠,杀人唯恐不能杀尽,处罚人唯恐不能用尽酷刑;天下人都背叛了他。怀王曾和各位将领约定:‘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的人,封他为王。’现在沛公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,连一丝一毫的财物都不敢接近,把军队撤回霸上等待将军。如此劳苦功高,没有得到封爵的赏赐,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,想要诛杀有功的人,这是重蹈灭亡的秦朝的覆辙,我私下认为将军不应该这样做!”项羽无话可答,说:“坐!”樊哙就跟着张良坐下。坐了一会儿,沛公起身去上厕所,趁机招呼樊哙出来。沛公说:“现在出来,没有告辞,怎么办?”樊哙说:“现在人家正是刀和砧板,我们正是鱼和肉,还告辞什么呢!”于是就离开了。鸿门距离霸上四十里,沛公就丢下车马,独自骑马脱身;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等人四人拿着剑和盾牌步行跟随,从骊山脚下经过芷阳,抄小路奔向霸上。留下张良去辞谢项羽,把白璧献给项羽,把玉斗送给范增。沛公对张良说:“从这条路到我的军营,不过二十里罢了。估计我到了军营,你再进去。”沛公已经离开,从小路到了军营,张良进去辞谢说:“沛公禁不起多喝酒,不能告辞,恭敬地派臣张良奉上白璧一双,再次拜谢献给将军;玉斗一双,再次拜谢奉给亚父。”项羽说:“沛公在哪里?”张良说:“听说将军有意责备他,脱身独自离去,已经到军营了。”项羽就收下白璧,把它放在座位上。范增收下玉斗,把它放在地上,拔出剑撞破它,说:“唉!这小子不值得和他谋划!夺取将军天下的人,一定是沛公。我们这些人现在都要被他俘虏了!”沛公回到军营,立即诛杀了曹无伤。过了几天,项羽领兵向西,屠戮咸阳,杀了秦朝投降的王子婴,烧毁秦朝宫殿,大火三个月不灭。收集他的财物珍宝和妇女向东而去。秦地百姓非常失望。韩生劝说项羽说:“关中地区有山有河作为屏障,是四面险要的地方,土地肥沃富饶,可以建都称霸。”项羽看到秦朝宫殿已经被烧得残破,又心里想着东归,说:“富贵了不回到故乡,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,谁知道呢!”韩生退下后说:“人们说楚国人像猴子戴帽子一样,果然如此!”项羽听说后,烹杀了韩生。
项羽派人向怀王传达命令,怀王说:“按照约定办。”项羽愤怒地说:“怀王是我们家拥立的,没有功劳,凭什么能独自主持约定!天下刚开始起事时,暂时拥立诸侯的后裔来讨伐秦国。然而亲身穿着坚固的铠甲拿着锐利的兵器首先起事,在野外风餐露宿三年,消灭秦国平定天下的,都是将相各位和项籍的力量。怀王虽然没有功劳,本来也应该分给他土地让他称王。”各位将领都说:“好!”春天,正月,项羽表面上尊奉怀王为义帝,说:“古代的帝王,疆域方圆千里,一定要居住在上游。”于是把义帝迁往江南,定都郴县。
二月,项羽分封天下诸侯王。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,统治梁、楚九郡,定都彭城。项羽和范增怀疑沛公,但既然已经和解,又厌恶违背约定,于是阴谋说:“巴、蜀道路险峻,秦朝流放的人都居住在那里。”于是说:“巴、蜀也是关中的土地。”所以封沛公为汉王,统治巴、蜀、汉中,定都南郑。而把关中分为三份,封给秦朝投降的将领,用来阻挡汉王的道路。章邯封为雍王,统治咸阳以西,定都废丘。长史司马欣,以前是栎阳的狱吏,曾经对项梁有恩德;都尉董翳,本来劝章邯投降楚国。所以封司马欣为塞王,统治咸阳以东,直到黄河,定都栎阳;封董翳为翟王,统治
上郡,都高奴。项羽欲自取梁地,乃徙魏王豹为西魏王,王河东,都平阳。瑕丘申阳者,张耳嬖臣也,先下河南郡,迎楚河上,故立申阳为河南王,都洛阳。韩王成因故都,都阳翟。赵将司马卬定河内,数有功,故立卬为殷王,王河内,都朝歌。徙赵王歇为代王。赵相张耳素贤,又从入关,故立耳为常山王,王赵地,治襄国。当阳君黥布为楚将,常冠军,故立布为九江王,都六。番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,又从入关,故立芮为衡山王,都邾。义帝柱国共敖将军击南郡,功多,因立敖为临江王,都江陵。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,都无终。燕将臧荼从楚救赵,因从入关,故立荼为燕王,都蓟。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,都即墨。齐将田都从楚救赵,因从入关,故立都为齐王,都临菑。项羽方渡河救赵,田安下济北数城,引其兵降项羽,故立安为济北王,都博阳。田荣数负项梁,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,以故不封。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,不从入关,亦不封。客多说项羽曰:“张耳、陈馀,一体有功于赵,今耳为王,馀不可以不封。”羽不得已,闻其在南皮,因环封之三县。番君将梅鋗功多,封十万户侯。
译上郡,郡治在高奴。项羽想自己夺取梁地,于是将魏王豹改封为西魏王,统治河东地区,郡治在平阳。瑕丘人申阳,是张耳宠爱的臣子,他率先攻下河南郡,在黄河边上迎接楚军,所以项羽封申阳为河南王,郡治在洛阳。韩王成沿用原来的都城,郡治在阳翟。赵国将领司马卬平定了河内,多次立下战功,所以封司马卬为殷王,统治河内地区,郡治在朝歌。将赵王歇改封为代王。赵国丞相张耳向来贤能,又跟随项羽进入关中,所以封张耳为常山王,统治赵地,治所在襄国。当阳君黥布作为楚军将领,常常勇冠三军,所以封黥布为九江王,郡治在六。番君吴芮率领百越部族辅助诸侯,又跟随进入关中,所以封吴芮为衡山王,郡治在邾。义帝的柱国共敖率领军队攻打南郡,功劳很多,于是封共敖为临江王,郡治在江陵。将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,郡治在无终。燕国将领臧荼跟随楚军救援赵国,又跟随进入关中,所以封臧荼为燕王,郡治在蓟。将齐王田市改封为胶东王,郡治在即墨。齐国将领田都跟随楚军救援赵国,又跟随进入关中,所以被封为齐王,郡治在临淄。项羽正渡过黄河救援赵国时,田安攻下了济北的几个城池,率领他的军队投降项羽,所以封田安为济北王,郡治在博阳。田荣多次辜负项梁,又不肯率领军队跟随楚军攻打秦军,因此没有被封侯。成安君陈馀丢弃将军印信离去,没有跟随进入关中,也没有被封侯。门客大多劝项羽说:“张耳、陈馀,同为一体,在赵国都有功劳,现在张耳被封为王,陈馀不可以不封。”项羽不得已,听说陈馀在南皮,于是环绕南皮封给他三个县。番君的将领梅鋗功劳很多,被封为食邑十万户的侯。
汉王怒,欲攻项羽,周勃、灌婴、樊哙皆劝之。萧何谏曰:“虽王汉中之恶,不犹愈于死乎?”汉王曰:“何为乃死也?”何曰:“今众弗如,百战百败,不死何为!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,汤、武是也。臣愿大王王汉中,养其民以致贤人,收用巴、蜀,还定三秦,天下可图也。”汉王曰:“善!”乃遂就国,以何为丞相。汉王赐张良金百镒,珠二斗;良具以献项伯。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,使尽请汉中地,项王许之。夏,四月,诸侯罢戏下兵,各就国。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汉王之国。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,从杜南入蚀中。张良送至褒中,汉王遣良归韩;良因说汉王烧绝所过栈道,以备诸侯盗兵,且示项羽无东意。
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于胶东,而以田都为齐王,大怒。五月,荣发兵距击田都,都亡走楚。荣留齐王市,不令之胶东。市畏项羽,窃亡之国。荣怒,六月,追击杀市于即墨,自立为齐王。是时,彭越在巨野,有众万馀人,无所属。荣与越将军印,使击济北。秋,七月,越击杀济北王安。荣遂并王三齐之地,又使越击楚。项王命萧公角将兵击越,越大破楚军。
张耳之国,陈馀益怒曰:“张耳与馀,功等也。今张耳王,馀独侯,此项羽不平!”乃阴使张同、夏说说齐王荣曰:“项羽为天下宰不平,尽王诸将善地,徙故王于丑地。今赵王乃北居代,馀以为不可。闻大王起兵,不听不义。愿大王资馀兵击常山,复赵王,请以赵为扞蔽!”齐王许之,遣兵从陈馀。
项王以张良从汉王,韩王成又无功,故不遣之国,与俱至彭城,废以为穰侯;已,又杀之。
初,淮阴人韩信,家贫,无行,不得推择为吏,又不能治生商贾,常从人寄食饮,人多厌之。信钓于城下,有漂母见信饥,饭信。信喜,谓漂母曰:“吾必有以重报母。”母怒曰:“大丈夫不能自食,吾哀王孙而进食,岂望报乎!”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:“若虽长大,好带刀剑,中情怯耳。”因众辱之曰:“信能死,刺我;不能死,出我袴下!”于是信孰视之,俛出袴下,蒲伏。一市人皆笑信,以为怯。及项梁渡淮,信杖剑从之。居麾下,无所知名。项梁败,又属项羽,羽以为郎中。数以策干羽,羽不用。汉王之入蜀,信亡楚归汉,未知名。为连敖,坐当斩。其辈十三人皆已斩,次至信,信乃仰视,适见滕公,曰:“上不欲就天下乎?何为斩壮士?”滕公奇其言,壮其貌,释而不斩。与语,大说之,言于王。王拜以为治粟都尉,亦未之奇也。信数与萧何语,何奇之。汉王至南郑,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,多道亡者。信度何等已数言王,王不我用,即亡去。何闻信亡,不及以闻,自追之。人有言王曰:“丞相何亡。”王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居一二日,何来谒王。王且怒且喜,骂何曰:“若亡,何也?”何曰:“臣不敢亡也,臣追亡者耳。”王曰:“若所追者谁?”何曰:“韩信也。”王复骂曰:“诸将亡者以十数,公无所追。追信,诈也!”何曰:“诸将易得耳。至如信者,国士无双。王必欲长王汉中,无所事信,必欲争天下,非信无可与计事者。顾王策安所决耳。”王曰:“吾亦欲东耳,安能郁郁久居此乎!”何曰:“计必欲东,能用信,信即留;不能用信,终亡耳。”王曰:“吾为公以为将。”何曰:“虽为将,信不留。”王曰:“以为大将。”何曰:“幸甚!”于是王欲召信拜之。何曰:“王素慢无礼。今拜大将,如呼小儿,此乃信所以去也。王必欲拜之,择良日,斋戒,设坛场,具礼,乃可耳。”王许之。诸将皆喜,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。至拜大将,乃韩信也,一军皆惊。
信拜礼毕,上坐。王曰:“丞相数言将军,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?”信辞谢,因问王曰:“今东乡争权天下,岂非项王耶?”汉王曰:“然。”曰:“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?”汉王默然良久,曰:“不如也。”信再拜贺曰:“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。然臣
译汉王发怒,想要攻打项羽,周勃、灌婴、樊哙都劝他这样做。萧何劝谏说:“即使汉中之地再恶劣,不也比死了好吗?”汉王说:“为什么就会死呢?”萧何说:“现在我们的兵力不如对方,百战百败,不死还等什么!能够向一个人屈服而在万乘之尊的君主面前取信的人,商汤、周武王就是这样。臣希望大王在汉中称王,休养百姓以招致贤人,收用巴、蜀两地,回师平定三秦,天下就可以图谋了。”汉王说:“好!”于是就到封国去,任命萧何为丞相。汉王赐给张良黄金百镒,珍珠二斗;张良全部献给项伯。汉王也趁机让张良厚赠项伯,让他尽力请求得到汉中全境,项王答应了。夏季,四月,诸侯解散戏下的军队,各自回到封国。项王派三万名士兵跟随汉王到封国。楚国和诸侯中仰慕跟随的有几万人,从杜南进入蚀中。张良送到褒中,汉王派张良回韩国;张良趁机劝说汉王烧毁所经过的栈道,以防备诸侯的盗匪军队,并且向项羽表示没有东进的意图。
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田市迁徙到胶东,而让田都做齐王,非常愤怒。五月,田荣发兵抵抗攻击田都,田都逃跑到楚国。田荣留住齐王田市,不让他去胶东。田市害怕项羽,偷偷逃往封国。田荣发怒,六月,在即墨追赶击杀田市,自立为齐王。这时,彭越在巨野,有一万多部众,没有归属。田荣给彭越将军印信,让他攻打济北。秋季,七月,彭越击杀济北王安。田荣于是兼并了齐地三王的土地,又派彭越攻打楚国。项王命令萧公角率领军队攻打彭越,彭越大败楚军。
张耳到封国去,陈馀更加愤怒地说:“张耳与我,功劳相等。现在张耳称王,我却只封侯,这是项羽不公平!”于是暗中派张同、夏说去游说齐王田荣说:“项羽主宰天下不公平,把好的地方都封给各位将领,把原来的王迁徙到恶劣的地方。现在赵王向北居住在代地,我认为不可以。听说大王起兵,不听从不义之事。希望大王资助我兵马攻打常山,恢复赵王地位,请让我以赵国作为屏障!”齐王答应了,派遣军队跟随陈馀。
项王因为张良跟随汉王,韩王成又没有功劳,所以不派他到封国去,和他一起到了彭城,废黜他做穰侯;后来,又杀了他。
起初,淮阴人韩信,家境贫寒,品行不端,不能被推选为官吏,又不能经营生计做买卖,常常寄食在别人家里,人们大多厌恶他。韩信在城下钓鱼,有一位漂洗丝絮的老婆婆看见韩信饥饿,就给他饭吃。韩信很高兴,对老婆婆说:“我将来一定重重报答您。”老婆婆生气地说:“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,我可怜你这公子哥儿才给你饭吃,难道指望报答吗!”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:“你虽然身材高大,喜欢带刀剑,内心其实是胆怯的。”于是当众侮辱他说:“韩信如果不怕死,就刺我;如果怕死,就从我裤裆下爬过去!”于是韩信仔细看着他,低头从他裤裆下爬过,趴在地上。全城的人都嘲笑韩信,认为他胆怯。等到项梁渡过淮河,韩信带着剑跟随他。在项梁部下,没有什么名声。项梁战败,韩信又归属项羽,项羽让他做郎中。韩信多次献计策给项羽,项羽不采纳。汉王进入蜀地,韩信逃离楚国归附汉王,还没有名声。担任连敖,犯罪应当斩首。同案的十三个人都已经斩首,轮到韩信,韩信于是抬头看,恰好看见滕公,说:“大王不想成就天下大业吗?为什么要斩杀壮士?”滕公对他的话感到惊奇,认为他相貌威武,释放了他没有斩首。和他交谈,非常高兴,向汉王推荐。汉王任命他做治粟都尉,也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别。韩信多次和萧何交谈,萧何认为他才能出众。汉王到达南郑,各位将领和士兵都歌唱怀念东归,很多人中途逃跑。韩信估计萧何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,汉王不任用我,就逃走了。萧何听说韩信逃走,来不及报告汉王,自己追赶他。有人报告汉王说:“丞相萧何逃走了。”汉王非常愤怒,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。过了一两天,萧何来拜见汉王。汉王又怒又喜,骂萧何说:“你逃走,为什么呢?”萧何说:“臣不敢逃走,臣是去追赶逃走的人罢了。”汉王说:“你追赶的是谁?”萧何说:“韩信。”汉王又骂说:“各位将领逃走的有几十人,您都没有去追。追韩信,是欺骗!”萧何说:“各位将领容易得到。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,国内独一无二。大王如果只想在汉中称王,就用不着韩信;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,除了韩信没有可以和他谋划大事的人。只看大王的策略如何决定了。”汉王说:“我也想要东进,怎么能郁郁寡欢长久住在这里呢!”萧何说:“如果一定要东进,能任用韩信,韩信就会留下;不能任用韩信,他终究会逃走。”汉王说:“我为了你让他做将领。”萧何说:“即使做将领,韩信也不会留下。”汉王说:“让他做大将。”萧何说:“太好了!”于是汉王想要召见韩信拜他为大将。萧何说:“大王平时傲慢无礼。现在拜大将,就像呼唤小孩一样,这就是韩信离开的原因。大王一定要拜他,选择吉日,斋戒,设置坛场,备齐礼仪,才可以。”汉王答应了。各位将领都很高兴,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将得到大将之位。等到拜大将时,竟然是韩信,全军都感到震惊。
韩信拜将的礼仪完毕,坐在上位。汉王说:“丞相多次称赞将军,将军用什么计策教导我?”韩信推辞谢罪,于是问汉王说:“现在向东争夺天下权力,难道不是项王吗?”汉王说:“是的。”韩信说:“大王自己估量勇猛强悍仁义强大与项王相比如何?”汉王沉默了很久,说:“不如他。”韩信再次拜贺说:“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。但是臣
尝事之,请言项王之为人也。项王暗噁叱咤,千人皆废,然不能任属贤将,此特匹夫之勇耳。项王见人,恭敬慈爱,言语呕呕,人有疾病,涕泣分食饮;至使人,有功当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,此所谓妇人之仁也。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,不居关中而都彭城;背义帝之约,而以亲爱王诸侯,不平;逐其故主而王其将相,又迁逐义帝置江南;所过无不残灭,百姓不亲附,特劫于威强耳。名虽为霸,实失天下心,故其强易弱。今大王诚能反其道,任天下武勇,何所不诛!以天下城邑封功臣,何所不服!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,何所不散!且三秦王为秦将,将秦子弟数岁矣,所杀亡不可胜计;又欺其众降诸侯,至新安,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馀万,唯独邯、欣、翳得脱。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爱也。大王之入武关,秋毫无所害;除秦苛法,与秦民约法三章;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。于诸侯之约,大王当王关中,民咸知之;大王失职入汉中,秦民无不恨者。今大王举而东,三秦可传檄而定也。”于是汉王大喜,自以为得信晚,遂听信计,部署诸将所击。留萧何收巴、蜀租,给军粮食。
译我曾经侍奉过他,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。项王怒吼一声,千人皆废,然而却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,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。项王待人恭敬慈爱,言语温和,有人生病,他就流泪哭泣,并分出自己的饮食给他;等到要派人做事,或者有人立功应当封爵时,他把印信都磨破了,却舍不得给人,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。项王虽然称霸天下,使诸侯臣服,却不占据关中而都彭城;违背义帝的约定,而让自己的亲信担任诸侯王,令人不平;驱逐原来的君主,却让他的将相称王,又将义帝迁徙放逐到江南;所过之处没有不残杀毁灭的,百姓不归附他,只是被他的威势武力所胁迫罢了。名义上虽然是霸王,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人的心,所以他的强盛容易转为衰弱。现在大王如果能反其道而行之,任用天下的武勇之士,有什么不能诛灭的!用天下的城邑封赏功臣,有什么不能使人心服的!率领正义之师,跟随那些思念东归的士兵,有什么不能瓦解的!况且三秦王原是秦朝的将领,率领秦地子弟多年了,所杀所亡的人不可胜数;又欺骗他们的部下投降诸侯,到了新安,项王欺诈坑杀了秦朝降卒二十多万,唯独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得以逃脱。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,痛恨入骨髓。现在楚国凭借威势让这三个人称王,秦地百姓没有谁喜爱他们。大王进入武关时,秋毫无犯;废除了秦朝的苛法,与秦地百姓约定法三章;秦地百姓没有不想拥戴大王在秦地称王的。按照诸侯的约定,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,百姓都知道;大王失去王位进入汉中,秦地百姓没有不怨恨的。现在大王起兵向东,三秦之地可以传檄而定。”于是汉王非常高兴,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,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,部署诸将进攻的方向。留下萧何收取巴、蜀的赋税,供给军队的粮食。
八月,汉王引兵从故道出,袭雍;雍王章邯迎击汉陈仓。雍兵败,还走;止,战好畤,又败,走废丘。汉王遂定雍地,东至咸阳,引兵围雍王于废丘,而遣诸将略地。塞王欣、翟王翳皆降,以其地为渭南、河上、上郡。将军薛欧、王吸出武关,因王陵兵以迎太公、吕后。项王闻之,发兵距之阳夏,不得前。王陵者,沛人也,先聚党数千人,居南阳,至是始以兵属汉。项王取陵母置军中,陵使至,则东乡坐陵母,欲以招陵。陵母私送使者,泣曰:“愿为老妾语陵:善事汉王,汉王长者,终得天下,毋以老妾故持二心。妾以死送使者!”遂伏剑而死。项王怒。烹陵母。
项王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,以距汉。
张良遗项王书曰:“汉王失职,欲得关中,如约即止,不敢东。”又以齐、梁反书遗项王曰:“齐欲与赵并灭楚。”项王以此故无西意,而北击齐。
燕王广不肯之辽东,臧荼击杀之,并其地。
是岁,以内史沛周苛为御史大夫。
项王使趣义帝行,其群臣、左右稍稍叛之。
太祖高皇帝上之上二年
冬,十月,项王密使九江、衡山、临江王击义帝,杀之江中。
陈馀悉三县兵,与齐兵共袭常山。常山王张耳败,走汉,谒汉王于废丘,汉王厚遇之。陈馀迎赵王于代,复为赵王。赵王德陈馀,立以为代王。陈馀为赵王弱,国初定,不之国,留傅赵王;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。
张良自韩间行归汉,汉王以为成信侯。良多病,未尝特将,常为画策臣,时时从汉王。
汉王如陕,镇抚关外父老。
河南王申阳降,置河南郡。
汉王以韩襄王孙信为韩太尉,将兵略韩地。信急击韩王昌于阳城,昌降。十一月,立信为韩王,常将韩兵从汉王。
汉王还都栎阳。
诸将拔陇西。
春,正月,项王北至城阳。齐王荣将兵会战,败,走平原,平原民杀之。项王复立田假为齐王。遂北至北海,烧夷城郭、室屋,坑田荣降卒,系虏其老弱、妇女,所过多所残灭。齐民相聚叛之。
汉将拔北地,虏雍王弟平。
三月,汉王自临晋渡河。魏王豹降,将兵从;下河内,虏殷王卬,置河内郡。
初,阳武人陈平,家贫,好读书。里中社,平为宰,分肉食甚均。父老曰:“善,陈孺子之为宰!”平曰:“嗟乎,使平得宰天下,亦如是肉矣!”及诸侯叛秦,平事魏王咎于临济,为太仆,说魏王,不听。人或谗之,平亡去。后事项羽,赐爵为卿。殷王反楚,项羽使平击降之。还,拜为都尉,赐金二十镒。居无何,汉王攻下殷。项王怒,将诛定殷将吏。平惧,乃封其金与印,使使归项王;而挺身间行,杖剑亡,渡河,归汉王于脩武,因魏无知求见汉王。汉王召入,赐食,遣罢就舍。平曰:“臣为事来,所言不可以过今日。”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。问曰:“子之居楚何官?”曰:“为都尉。”是日,即拜平为都尉,使为参乘,典护军。诸将尽讙曰:“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,未知其高下,而即与同载,反使监护长者!”汉王闻之,愈益幸平。
汉王南渡平阴津,至洛阳新城。三老董公遮说王曰:“臣闻‘顺德者昌,逆德者亡’;‘兵出无名,事故不成’。故曰:‘明其为贼,敌乃可服。’项羽为无道,放杀其主,天下之贼也。夫仁不以勇,义不以力,大王宜率三军之众为之素服,以告诸侯而伐之,则四海之内莫不仰德,此三王之举也。”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,袒而大哭,哀临三日,发使告诸侯曰:“天下共立义帝,北面事之。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,大逆无道!寡人悉发关中兵,收三河士,南浮江、汉以下,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!”使者至赵,陈馀曰:“汉杀张耳,乃从。”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,持其头遗陈馀;馀乃遣兵助汉。
田荣弟横收散卒,得数万人,起城阳,夏,四月,立荣子广为齐王,以拒楚。项王因留,连战,未能下。虽闻汉东,既击齐,欲遂破之而后击汉,汉王以故得
译八月,汉王率军从故道出兵,袭击雍地;雍王章邯在陈仓迎战汉军。雍军战败,退走;驻扎在好畤,再次交战又败,逃往废丘。汉王于是平定了雍地,向东推进到咸阳,率军将雍王围困在废丘,并派遣各位将领去攻取各地。塞王司马欣、翟王董翳都投降了,汉王将他们的领地设置为渭南郡、河上郡、上郡。将军薛欧、王吸从武关出兵,凭借王陵的军队去迎接太公和吕后。项王听说后,发兵在阳夏抵御他们,汉军无法前进。王陵是沛县人,先前聚集了几千人的队伍,居住在南阳,到这时才率领军队归属汉王。项王抓来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中,王陵的使者到来,项王就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坐着,想以此招降王陵。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,哭着说:“请替我对王陵说:好好侍奉汉王,汉王是德高望重的人,最终会取得天下,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怀有二心。我这就死来为你送行!”于是拔剑自刎而死。项王大怒,烹杀了王陵的母亲。
项王因此任命原来的吴令郑昌为韩王,用来抵御汉军。
张良给项王送信说:“汉王失去了封地,只想得到关中,如果按照约定就止步,不敢向东进发。”又把齐国、梁国反叛的书信送给项王说:“齐国想联合赵国一起消灭楚国。”项王因为这个缘故没有西进的意思,而是向北攻打齐国。
燕王臧荼不肯前往辽东,臧荼击杀了他,兼并了他的土地。
这一年,任命内史沛人周苛为御史大夫。
项王派人催促义帝起程,义帝的群臣、侍从渐渐背叛了他。
太祖高皇帝上之上二年
冬季,十月,项王密令九江王、衡山王、临江王攻打义帝,在江中杀害了他。
陈馀率领三县的军队,与齐军共同袭击常山。常山王张耳战败,逃往汉军,在废丘拜见汉王,汉王厚待他。陈馀在代地迎接赵王,让他重新做赵王。赵王感激陈馀,立他为代王。陈馀认为赵王势力弱小,国家刚安定,不回国都,留在赵王身边辅佐;而派夏说以相国的身份镇守代地。
张良从韩国间道回到汉营,汉王封他为成信侯。张良多病,不曾单独统领军队,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臣子,时时跟随汉王。
汉王到达陕县,安抚关外的父老乡亲。
河南王申阳投降,设置河南郡。
汉王任命韩襄王的孙子韩信为韩太尉,率领军队攻取韩国土地。韩信在阳城猛烈攻击韩王昌,韩王昌投降。十一月,立韩信为韩王,他常率领韩军跟随汉王。
汉王回师定都栎阳。
各位将领攻克了陇西。
春季,正月,项王向北到达城阳。齐王田荣率军会战,战败,逃往平原,平原百姓杀了他。项王又立田假为齐王。于是向北到达北海,焚烧毁坏城郭房屋,活埋田荣的降卒,捆绑俘虏老弱妇女,所过之处大多遭到残害毁灭。齐国百姓聚集起来反叛项王。
汉将攻克北地,俘虏了雍王的弟弟平。
三月,汉王从临晋渡河。魏王豹投降,率领军队跟随;攻下河内,俘虏殷王司马卬,设置河内郡。
起初,阳武人陈平,家境贫寒,喜好读书。乡里举行社祭,陈平担任主持分割祭肉的人,分肉非常均匀。父老们说:“好,陈平这孩子做主持真不错!”陈平说:“唉,假使我能主宰天下,也会像分这块肉一样公平!”等到诸侯反叛秦国,陈平在临济侍奉魏王魏咎,担任太仆,劝说魏王,魏王不听。有人进谗言,陈平逃走。后来侍奉项羽,被赐爵位为卿。殷王反叛楚国,项羽派陈平去攻打并使其投降。回来,被任命为都尉,赐金二十镒。没过多久,汉王攻下殷地。项王愤怒,将要诛杀平定殷地的将领官吏。陈平害怕,于是封存了黄金和印信,派使者归还项王;而自己轻装简从,手持宝剑逃亡,渡过黄河,在脩武归附汉王,通过魏无知请求见汉王。汉王召他进来,赐给他饭食,打发他回去休息。陈平说:“我是有事来,所说的话不能超过今天。”于是汉王与他交谈并很赏识他。问说:“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?”回答说:“担任都尉。”当天,就任命陈平为都尉,让他担任参乘,掌管护军。各位将领都喧哗说:“大王一天得到楚国的逃兵,不知道他的才能高低,就和他同车,反而让他监护各位老将!”汉王听说后,更加宠幸陈平。
汉王向南渡过平阴津,到达洛阳新城。三老董公拦路劝谏汉王说:“我听说‘顺从道德的人昌盛,违背道德的人灭亡’;‘出兵没有名义,事情就不能成功’。所以说:‘明确他是贼寇,敌人才能被制服。’项羽做无道之事,放逐并杀害了他的君主,是天下的贼寇。仁德不靠勇力,正义不靠强力,大王应该率领三军将士为他穿丧服,以此告知诸侯并讨伐他,那么四海之内没有不仰慕您的德行的,这是夏禹、商汤、周武王那样的举动。”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,露臂大哭,哀悼三天,派遣使者告知诸侯说:“天下共同拥立义帝,面向北方侍奉他。现在项羽在江南放逐并杀害义帝,是大逆无道!我尽发关中军队,收集三河地区的士兵,向南沿长江、汉水而下,愿意跟随诸侯王攻打杀害义帝的楚国!”使者到达赵国,陈馀说:“汉王杀了张耳,我才跟随。”于是汉王寻找长得像张耳的人杀了,拿着他的头送给陈馀;陈馀于是派兵援助汉军。
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散兵,得到几万人,在城阳起兵,夏季,四月,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,用来抵御楚军。项王因此停留,连续作战,未能攻克。虽然听说汉军向东进发,但既然攻打齐国,就想先攻破齐国然后再攻打汉军,汉王因此得以
率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伐楚。到外黄,彭越将其兵三万馀人归汉。汉王曰:“彭将军收魏地得十馀城,欲急立魏后。今西魏王豹,真魏后。”乃拜彭越为魏相国,擅将其兵略定梁地。汉王遂入城,收其货宝、美人,日置酒高会。项王闻之,令诸将击齐,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,从鲁出胡陵至萧。晨,击汉军而东至彭城,日中,大破汉军。汉军皆走,相随入穀、泗水,死者十馀万人。汉卒皆南走山,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;汉军却,为楚所挤,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,水为之不流。围汉王三匝。会大风从西北起,折木,发屋,扬沙石,窈冥昼晦,逢迎楚军,大乱坏散,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。欲过沛收家室,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汉王家。家皆亡,不与汉王相见。汉王道逢孝惠、鲁元公主,载以行。楚骑追之,汉王急,推堕二子车下。滕公为太仆,常下收载之。如是者三,曰:“今虽急,不可以驱,奈何弃之!”故徐行。汉王怒,欲斩之者十馀;滕公卒保护,脱二子。审食其从太公、吕后间行求汉王,不相遇,反遇楚军。楚军与归,项王常置军中为质。
译率领诸侯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讨伐楚国。到达外黄时,彭越率领他的三万多士兵归附汉王。汉王说:“彭将军收复魏地得到十多座城池,我想尽快确立魏国的后代。现在的西魏王豹,才是真正的魏国后代。”于是任命彭越为魏国相国,让他独自率领军队攻取平定梁地。汉王于是进入彭城,收缴那里的财物珍宝和美女,每天摆酒设宴举行盛大的聚会。项王听说后,命令各位将领攻打齐国,而自己率领三万精锐士兵向南,从鲁地经过胡陵到达萧县。清晨,攻击汉军并向东到达彭城,中午时分,大败汉军。汉军都逃跑,相继涌入穀水、泗水,淹死的有十多万。汉军士兵都向南逃往山地,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东面的睢水边;汉军后退,被楚军挤压,士兵十多万人都掉进睢水,水因此断流。楚军将汉王包围了三层。恰逢大风从西北刮起,折断树木,掀翻房屋,扬起沙石,白天昏暗如同黑夜,迎面扑向楚军,楚军大乱溃散,汉王才得以与几十名骑兵逃脱。汉王想经过沛县去接回家眷,而楚军也派人到沛县去抓汉王的家眷。家眷都逃散了,没有与汉王相见。汉王在路上遇到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,把他们带上车一起走。楚军骑兵追赶上来,汉王情势危急,把两个孩子推下车去。滕公担任太仆,每次都下车把他们重新抱上车。像这样三次,滕公说:“现在虽然危急,但不能为了赶路而抛弃他们,怎么能丢下他们呢!”所以放慢车速。汉王发怒,想杀滕公十多次;滕公最终保护了两人,使两个孩子脱险。审食其跟随太公、吕后从小路出行寻找汉王,没有相遇,反而遇到了楚军。楚军把他们带回去,项王常常把他们留在军中作为人质。
是时,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,居下邑。汉王间往从之,稍稍收其士卒。诸侯皆背汉,复与楚。塞王欣、翟王翳亡降楚。
田横进攻田假,假走楚,楚杀之。横遂复定三齐之地。
汉王问群臣曰:“吾欲捐关以东,等弃之,谁可与共功者?”张良曰:“九江王布,楚枭将,与项王有隙;彭越与齐反梁地;此两人可急使。而汉王之将,独韩信可属大事,当一面。即欲捐之,捐之此三人,则楚可破也!”
初,项王击齐,征兵九江,九江王布称病不在,遣将将军数千人行。汉之破楚彭城,布又称病不佐楚。楚王由此怨布,娄使使者诮让,召布。布愈恐,不敢往。项王方北忧齐、赵,西患汉,所与者独九江王;又多布材,欲亲用之,以故未之击。汉王自下邑徙军砀,遂至虞,谓左右曰:“如彼等者,无足与计天下事!”谒者随何进曰:“不审陛下所谓。”汉王曰:“孰能为我使九江,令之发兵倍楚?留项王数月,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。”随何曰:“臣请使之!”汉王使与二十人俱。
五月,汉王至荥阳,诸败军皆会,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荥阳,汉军复大振。楚起于彭城,常乘胜逐北,与汉战荥阳南京、索间。楚骑来众,汉王择军中可为骑将者,皆推故奉骑士重泉人李必、骆甲。汉王欲拜之,必、甲曰:“臣故秦民,恐军不信;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。”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,李必、骆甲为左右校尉,将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,大破之,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。汉王军荥阳,筑甬道属之河,以取敖仓粟。
周勃、灌婴等言于汉王曰:“陈平虽美如冠玉,其中未必有也。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;事魏不容,亡归楚;不中,又亡归汉。今日大王尊官之,令护军。臣闻平受诸将金,金多者得善处,金少者得恶处。平,反覆乱臣也,愿王察之!”汉王疑之,召让魏无知。无知曰:“臣所言者能也,陛下所问者行也。今有尾生、孝己之行,而无益胜负之数,陛下何暇用之乎!楚、汉相距,臣进奇谋之士,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。盗嫂、受金,又何足疑乎!”汉王召让平曰:“先生事魏不中,事楚而去,今又从吾游,信者固多心乎!”平曰:“臣事魏王,魏王不能用臣说,故去;事项王,项王不能信人,其所任爱,非诸项,即妻之昆弟,虽有奇士不能用。闻汉王能用人,故归大王。臣裸身来,不受金无以为资。诚臣计画有可采乎,愿大王用之;使无可用者,金具在,请封输官,得其骸骨。”汉王乃谢,厚赐,拜为护军中尉,尽护诸将。诸将乃不敢复言。
魏王豹谒归视亲疾;至则绝河津,反为楚。
六月,汉王还栎阳。
壬午,立子盈为太子;赦罪人。
汉兵引水灌废丘,废丘降,章邯自杀。尽定雍地,以为中地、北地、陇西郡。
关中大饥,米斛万钱,人相食。令民就食蜀、汉。
初,秦之亡也,豪杰争取金玉,宣曲任氏独窖仓粟。及楚、汉相距荥阳,民不得耕种,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,任以此起,富者数世。
秋,八月,汉王如荥阳,命萧何守关中,侍太子,为法令约束,立宗庙、社稷、宫室、县邑;事有不及奏决者,辄以便宜施行,上来,以闻。计关中户口,转漕、调兵以给军,未尝乏绝。汉王使郦食其往说魏王豹,且召之。豹不听,曰:“汉王慢而侮人,骂詈诸侯、群臣如骂奴耳,吾不忍复见也。”于是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,与灌婴、曹参俱击魏。汉王问食其:“魏大将谁也?”对曰:“柏直。”王曰:“是口尚乳臭,安能当韩信!骑将谁也?”曰:“冯敬。”曰:“是秦将冯无择子也,虽贤,不能当灌婴。”“步卒将谁也?”曰:“项佗。”曰:“不能当曹参。吾无患矣!”韩信亦问郦生:“魏得无用周叔为大将乎?”郦生曰:“柏直也。”信曰:“竖子耳。”遂进兵。魏王盛兵蒲坂以塞临晋。信乃益为疑兵,陈船欲渡临晋,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流军,袭安邑。魏王豹惊,引兵迎信。
译这时,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作为汉军将领,驻扎在下邑。汉王趁机前往投奔他,逐渐收拢他的士兵。诸侯都背叛了汉王,重新归附楚国。塞王欣、翟王翳逃亡投降了楚国。
田横进攻田假,田假逃往楚国,楚国杀了他。田横于是重新平定了三齐地区。
汉王问群臣说:“我想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,把它抛弃,谁可以与我共同成就功业呢?”张良说:“九江王英布,是楚国的猛将,与项王有嫌隙;彭越在齐地反叛,占据了梁地;这两人可以紧急派遣。而汉王的将领中,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,独当一面。如果真要舍弃关东之地,就把它给这三个人,那么楚国就可以被击破!”
起初,项王攻打齐国,向九江征兵,九江王英布称病不出,只派遣将领率领几千士兵前往。汉军在彭城击败楚军时,英布又声称生病不援助楚国。楚王因此怨恨英布,屡次派遣使者责备他,召他前往。英布更加恐惧,不敢去。项王正北方担忧齐、赵,西方忧虑汉军,所依赖的只有九江王;又看重英布的才能,想亲近任用他,因此没有攻打他。汉王从下邑移军到砀,于是到达虞,对左右说:“像那些人,不值得与他们谋划天下大事!”谒者随何进言说:“不知道陛下所说的是什么。”汉王说:“谁能替我出使九江,让他发兵背叛楚国?只要能牵制项王几个月,我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。”随何说:“臣请出使!”汉王派他与二十人一同前往。
五月,汉王到达荥阳,各路败军都聚集于此,萧何也征发关中老弱未服役的人全部到荥阳,汉军再次大振。楚军从彭城起兵,常常乘胜追击,与汉军在荥阳南面的京、索之间交战。楚军骑兵众多,汉王挑选军中可以做骑兵将领的人,大家都推举原秦朝奉车骑士重泉人李必、骆甲。汉王想任命他们,李必、骆甲说:“臣原是秦民,恐怕军中将士不信任;希望能得到大王身边善于骑射的人辅佐。”于是任命灌婴为中大夫令,李必、骆甲为左、右校尉,率领骑兵在荥阳东面攻击楚军骑兵,大破楚军,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进军。汉王驻军荥阳,修筑甬道连接黄河,以获取敖仓的粮食。
周勃、灌婴等对汉王说:“陈平虽然像冠玉一样美貌,内心未必有真才实学。臣听说陈平在家时曾偷窃嫂子;在魏国不被容纳,逃亡到楚国;在楚国也不得志,又逃亡到汉国。如今大王尊宠他,让他统领军队。臣听说陈平接受各位将领的金银,给金多的就安排好的位置,给金少的就安排差的位置。陈平是个反复无常、祸乱朝纲的臣子,希望大王明察!”汉王怀疑他,召来责备魏无知。魏无知说:“臣推荐的是他的才能,陛下询问的是他的品行。现在即使有尾生、孝己那样的品行,对胜负局势没有益处,陛下哪有闲暇任用他们呢!楚汉相持不下,臣推荐的是出奇谋之士,只看他的计策是否真的足以有利于国家罢了。偷窃嫂子、接受金银,又何必怀疑呢!”汉王召来责备陈平说:“先生侍奉魏王不得志,侍奉楚王又离开,现在又跟随我,守信的人难道本来就多心吗?”陈平说:“臣侍奉魏王,魏王不能采纳我的建议,所以离开;侍奉项王,项王不能信任人,他所任用的亲信,不是项氏宗族,就是妻子的兄弟,即使有奇士也不能任用。听说汉王能用人,所以归附大王。臣赤身裸体而来,不接受金银就没有资财。如果臣的计策有可取之处,希望大王任用;如果没有可用的,金银都在,请封存上交官府,只求保全性命。”汉王于是道歉,厚赐他,任命他为护军中尉,全面统领各位将领。各位将领才不敢再说什么。
魏王豹请假回家探望生病的亲人;到达后却断绝河津,反叛汉王归附楚国。
六月,汉王回到栎阳。
壬午日,立儿子刘盈为太子;赦免罪人。
汉军引水灌淹废丘,废丘投降,章邯自杀。完全平定了雍地,设置为中地、北地、陇西郡。
关中发生大饥荒,米价每斛一万钱,人吃人。命令百姓到蜀、汉地区就食。
起初,秦朝灭亡时,豪杰争相抢夺金玉,宣曲的任氏却独自窖藏粮食。等到楚汉在荥阳相持,百姓无法耕种,豪杰的金玉都归给了任氏,任氏因此起家,富足了数代。
秋天,八月,汉王前往荥阳,命令萧何镇守关中,侍奉太子,制定法令约束,建立宗庙、社稷、宫室、县邑;有事来不及上奏裁决的,就根据实际情况自行施行,等汉王回来,再上报。统计关中户口,转运漕粮、调派军队以供给军用,从未匮乏断绝。汉王派郦食其去游说魏王豹,并且召见他。魏豹不听,说:“汉王傲慢且侮辱人,辱骂诸侯、群臣就像骂奴仆一样,我不忍心再见他。”于是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,与灌婴、曹参一起攻打魏国。汉王问郦食其:“魏国的大将是谁?”回答说:“柏直。”汉王说:“这是嘴里还有奶腥味的乳臭未干的小子,怎么能抵挡韩信!骑兵将领是谁?”回答说:“冯敬。”汉王说:“这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,虽然贤能,也不能抵挡灌婴。”“步兵将领是谁?”回答说:“项佗。”汉王说:“不能抵挡曹参。我没有忧患了!”韩信也问郦生:“魏国难道没有用周叔做大将吗?”郦生说:“是柏直。”韩信说:“不过是个小子罢了。”于是进军。魏王在蒲坂集结重兵以堵塞临晋关。韩信于是增加疑兵,陈列船只想要渡临晋,而伏兵从夏阳用木罂渡河,袭击安邑。魏王豹惊慌,率领军队迎战韩信。
汉之败于彭城而西也,陈馀亦觉张耳不死,即背汉。韩信既定魏,使人请兵三万人,愿以北举燕、赵,东击齐,南绝楚粮道。汉王许之,乃遣张耳与俱,引兵东,北击赵、代。后九月,信破代兵,禽夏说于阏与。信之下魏破代,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。
●卷第一十
【汉纪二】 起强圉作噩,尽著雍阉茂,凡二年。
太祖高皇帝上之下三年
冬,十月,韩信、张耳以兵数万东击赵。赵王及成安君陈馀闻之,聚兵井陉口,号二十万。
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:“韩信、张耳乘胜而去国远斗,其锋不可当。臣闻‘千里馈粮,士有饥色;樵苏后爨,师不宿饱。’今井陉之道,车不得方轨,骑不得成列;行数百里,其势粮食必在其后。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,从间路绝其辎重;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。彼前不得斗,退不得还,野无所掠,不至十日,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;否则必为二子所擒矣。”成安君尝自称义兵,不用诈谋奇计,曰:“韩信兵少而疲,如此避而不击,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矣。”
韩信使人间视,知其不用广武君策,则大喜,乃敢引兵遂下。未至井陉口三十里,止舍。夜半,传发,选轻骑二千人,人持一赤帜,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。诫曰:“赵见我走,必空壁逐我;若疾入赵壁,拔赵帜,立汉赤帜。”令其裨将传餐,曰:“今日破赵会食!”诸将皆莫信,佯应曰:“诺。”信曰:“赵已先据便地为壁;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,未肯击前行,恐吾至阻险而还也。”乃使万人先行,出,背水陈。赵军望见而大笑。平旦,信建大将旗鼓,鼓行出井陉口;赵开壁击之,大战良久。于是信与张耳佯弃鼓旗,走水上军;水上军开入之,复疾战。赵果空壁争汉旗、鼓,逐信、耳。信、耳已入水上军,军皆殊死战,不可败。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,则驰入赵壁,皆拔赵旗,立汉赤帜二千。赵军已不能得信等,欲还归壁;壁皆汉赤帜,见而大惊,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,兵遂乱,遁走,赵将虽斩之,不能禁也。于是汉兵夹击,大破赵军,斩成安君泜水上,禽赵王歇。诸将效首虏,毕贺,因问信曰:“兵法:‘右倍山陵,前左水泽。’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,曰‘破赵会食’,臣等不服,然竟以胜,此何术也?”信曰:“此在兵法,顾诸君不察耳!兵法不曰‘陷之死地而后生,置之亡地而后存’?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,此所谓‘驱市人而战之’,其势非置之死地,使人人自为战。今予之生地,皆走,宁尚可得而用之乎?!”诸将皆服,曰:“善!非臣所及也。”
信募生得广武君者予千金。有缚致麾下者,信解其缚,东乡坐,师事之。问曰:“仆欲北攻燕,东代齐,何若而有功?”广武君辞谢曰:“臣败亡之虏,何足以权大事乎!”信曰:“仆闻之,百里奚居虞而虞亡,在秦而秦霸;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,用与不用,听与不听也。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,若信者亦已为禽矣。以不用足下,故信得侍耳。今仆委心归计,愿足下勿辞。”广武君曰:“今将军涉西河,虏魏王,禽夏说;东下井陉,不终朝而破赵二十万众,诛成安君;名闻海内,威震天下,农夫莫不辍耕释耒,衤俞衣甘食,倾耳以待命者,此将军之所长也。然而众劳卒罢,其实难用。今将军欲举倦敝之兵,顿之燕坚城之下,欲战不得,攻之不拔,情见势屈;旷日持久,粮食单竭。燕既不服,齐必距境以自强。燕、齐相持而不下,则刘、项之权未有所分也,此将军所短也。善用兵者,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。”韩信曰:“然则何由?”广武君对曰:“方今为将军计,莫如按甲休兵,镇抚赵民,百里之内,牛酒日至,以飨士大夫;北首燕路,而后遣辨士奉咫尺之书,暴其所长于燕,燕必不敢不听从。燕已从而东临齐,虽有智者,亦不知为齐计矣。如是,则天下事皆可图也。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,此之谓也。”韩信曰:“善!”从其策,发使
译汉军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时,陈馀也察觉张耳没有死,于是背叛了汉军。韩信平定魏国后,派人请求增兵三万人,愿意向北攻取燕、赵,向东打击齐国,向南切断楚军的粮道。汉王答应了他,于是派遣张耳与他一同前往,率领军队向东进发,向北攻击赵国和代国。后九月,韩信击败代国军队,在阏与擒获夏说。韩信攻下魏国、击败代国后,汉王随即派人收编他们的精锐部队,送往荥阳以抵御楚军。
●卷第一十
【汉纪二】 起于强圉作噩年,止于著雍阉茂年,共二年。
太祖高皇帝上之下三年
冬天,十月,韩信、张耳率领数万军队向东攻击赵国。赵王和成安君陈馀听说后,在井陉口集结军队,号称二十万。
广武君李左车劝谏成安君说:“韩信、张耳乘胜离开本国远征,他们的锐气不可抵挡。我听说‘千里运送粮草,士兵就会面有饥色;砍柴割草后才做饭,军队就不能吃饱。’现在井陉的道路,车辆不能并排行驶,骑兵不能排成行列;行军数百里,他们的粮草必定落在后面。希望阁下借给我奇兵三万人,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;阁下深挖壕沟,高筑营垒,不与他们交战。他们前进不能战斗,后退不能返回,野外又没有什么可掠夺的,不到十天,两位将领的头颅就可以送到您的帐下;否则必定被这两人擒获。”成安君曾经自称是义兵,不使用欺诈谋略和奇计,说:“韩信兵少而且疲惫,像这样避开而不攻击,那么诸侯就会认为我怯懦而轻视地来讨伐我。”
韩信派人暗中侦察,得知陈馀不采纳广武君的计策,就非常高兴,于是才敢率领军队继续前进。距离井陉口三十里时,停下来扎营。半夜,传令出发,挑选轻骑兵二千人,每人手持一面红旗,从小路隐蔽在山中观察赵军。告诫他们说:“赵军见我们逃跑,必定倾巢出动追逐我们;你们就迅速冲入赵军营地,拔掉赵军旗帜,换上汉军红旗。”命令副将传达开饭的命令,说:“今天打败赵军后一起吃饭!”各位将领都不相信,假装答应说:“好。”韩信说:“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地形扎营;况且他们还没有看到我们的大将旗鼓,不肯出击前进,是担心我们到达险要之地后撤退。”于是派一万名士兵先行,出营后,背靠河水列阵。赵军望见后大笑。天亮时,韩信竖起大将旗鼓,击鼓进军出井陉口;赵军开营攻击,大战了很久。这时韩信和张耳假装丢弃旗鼓,逃向背水的军队;背水的军队打开营门让他们进入,又激烈战斗。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的旗帜、战鼓,追逐韩信、张耳。韩信、张耳已经进入背水的军队,军队都拼死战斗,不可战胜。韩信派出的奇兵二千骑兵,等到赵军倾巢出动追逐战利品时,就驰入赵军营地,都拔掉了赵军旗帜,竖立了二千面汉军红旗。赵军已经抓不到韩信等人,想要返回营地;营地里都是汉军的红旗,赵军看见后大惊,以为汉军已经擒获了赵王和将领,军队于是混乱,逃跑,赵将即使斩杀逃兵,也不能禁止。于是汉军夹击,大败赵军,在泜水上斩杀成安君,擒获赵王歇。各位将领献上首级和俘虏,全都祝贺,趁机问韩信说:“兵法说:‘右边和背面靠山陵,前面和左边临水泽。’现在将军命令我们反而背水列阵,说‘打败赵军后一起吃饭’,我们都不信服,但最终却胜利了,这是什么战术?”韩信说:“这在兵法中也有,只是各位没有察觉罢了!兵法不是说‘陷入死地而后能求生,置于亡地而后能保全’吗?况且我并没有长期安抚训练这些士大夫,这就是所谓的‘驱使市井百姓作战’,这种形势下如果不把他们置于死地,使人人各自为战。现在如果给他们生路,都会逃跑,难道还能再使用他们吗?”各位将领都信服,说:“好!这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。”
韩信招募能活捉广武君的人,赏赐千金。有人绑着广武君送到韩信帐下,韩信解开他的绑绳,让他面向东坐,以师礼对待他。问他说:“我想向北攻取燕国,向东取代齐国,怎样才有功绩?”广武君推辞说:“我是败亡的俘虏,哪里足以决断大事呢!”韩信说:“我听说,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,在秦国时秦国称霸;并不是他在虞国愚蠢而在秦国智慧,而是用与不用,听与不听的区别。如果成安君听从您的计策,像我这样的人也已经被擒获了。因为不采纳您的计策,所以我得以侍奉您。现在我把心交给您,希望您不要推辞。”广武君说:“现在将军渡过西河,俘虏魏王,擒获夏说;东下井陉,不到一个早晨就击败赵军二十万,诛杀成安君;名声传遍海内,威震天下,农夫没有不停止耕作放下农具,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甘美的食物,侧耳倾听等待命令的,这是将军的长处。然而军队疲劳士兵疲惫,实际上难以使用。现在将军想率领疲惫的军队,顿兵于燕国坚固的城下,想战不能战,攻打不能攻克,情势显露力量屈尽;旷日持久,粮食单尽。燕国既然不服,齐国必定在边境抵抗以自强。燕、齐相持不下,那么刘、项的权势还没有分出胜负,这是将军的短处。善于用兵的人,不以短处攻击长处而以长处攻击短处。”韩信说:“那么该怎么办?”广武君回答说:“现在为将军谋划,不如按兵休整,镇抚赵国百姓,百里之内,每天送牛酒到,用来犒劳士大夫;面向北通往燕国的道路,然后派遣辩士捧着书信,向燕国宣扬将军的长处,燕国必定不敢不听从。燕国已经顺从而向东逼近齐国,即使有智者,也不知道为齐国谋划了。像这样,那么天下大事都可以图谋了。用兵本来就有先声夺人而后实际行动的,说的就是这个。”韩信说:“好!”听从了他的计策,派遣使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