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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典 摘录
史藏资治通鉴五

卷第四

史藏 · 编年 · 已译 · 第 31–43 段

●卷第四

  【周纪四】 起阏逢困敦,尽著雍困敦,凡二十五年。

  赧王中十八年

  楚怀王亡归。秦人觉之,遮楚道。怀王从间道走赵。赵主父在代,赵人不敢受。怀王将走魏,秦人追及之,以归。

  鲁平公薨,子缗王贾立。

  赧王中十九年

  楚怀王发病,薨于秦,秦人归其丧。楚人皆怜之,如悲亲戚。诸侯由是不直秦。

  齐、韩、魏、赵、宋同击秦,至盐氏而还。秦与韩武遂、与魏封陵以和。

  赵主父行新地,遂出代;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。

  魏襄王薨,子昭王立。

  韩襄王薨,子釐王咎立。

  赧王中二十年

  秦尉错伐魏襄城。赵主父与齐、燕共灭中山,迁其王于肤施。归,行赏,大赦,置酒,酺五日。

  赵主父封其长子章于代,号曰安阳君。安阳君素侈,心不服其弟。主父使田不礼相之。李兑谓肥义曰:“公子章强壮而志骄,党众而欲大,田不礼忍杀而骄,二人相得,必有阴谋。夫小人有欲,轻虑浅谋,徒见其利,不顾其害,难必不久矣。子任重而势大,乱之所始而祸之所集也。子奚不称疾毋出而传政于公子成,毋为祸梯,不亦可乎!”肥义曰:“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,曰:‘毋变而度,毋易而虑,坚守一心,以殁而世。’义再拜受命而籍之。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,变孰大焉!谚曰:‘死者复生,生者不愧。’吾欲全吾言,安得全吾身乎!子则有赐而忠我矣。虽然,吾言已在前矣,终不敢失!”李兑曰:“诺。子勉之矣!吾见子已今年耳。”涕泣而出。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。肥义谓信期曰:“公子章与田不礼声善而实恶,内得主而外为暴,矫令以擅一旦之命,不难为也。今吾忧之,夜而忘寐,饥而忘食,盗出入不可不备。自今以来,有召王者必见吾面,我将以身先之。无故而后王可入也。”信期曰:“善。”

  主父使惠文王朝群臣而自从旁窥之,见其长子傫然也,反北面为臣。诎于其弟,心怜之,于是乃欲分赵而王公子章于代,计未决而辍。主父及王游沙丘,异宫,公子章、田不礼以其徒作乱,诈以主父令召王。肥义先入,杀之。高信即与王战。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,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,杀公子章及田不礼,灭其党。公子成为相,号安平君;李兑为司寇。是时惠文王少,成、兑专政。公子章之败也,往走主父,主父开之。成、兑因围主父宫。公子章死,成、兑谋曰:“以章故,围主父;即解兵,吾属夷矣!”乃遂围之,令:“宫中人后出者夷!”宫中人悉出。主父欲出不得,又不得食,探雀鷇而食之。三月馀,饿死沙丘宫。主父定死,乃发丧赴诸侯。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,后得吴娃,爱之,为不出者数岁。生子何,乃废太子章而立之。吴娃死,爱驰;怜故太子,欲两王之,犹豫未决,故乱起。

  秦楼缓免相,魏冉代之。

  赧王中二十一年

  秦败魏师于解。

  赧王中二十二年

  韩公孙喜、魏人伐秦。穰侯荐左更白起于秦王以代向寿将兵,败魏师、韩师于伊阙,斩首二十四万级,虏公孙喜,拔五城。秦王以白起为国尉。

  秦王遗楚王书曰:“楚倍秦,秦且率诸侯伐楚,愿王之饬士卒,得一乐战!”楚王患之,乃复与秦和亲。

  赧王中二十三年

  楚襄王迎妇于秦。

  臣光曰:甚哉秦之无道也,杀其父而劫其子;楚之不竞也,忍其父而婚其仇!呜呼!楚之君诚得其道,臣诚得其人,秦虽强,乌得陵之哉!善乎荀卿论之曰:“夫道,善用之则百里之地可以独立,不善用之则楚六千里而为仇人役。”故人主不务得道而广有其势,是其所以危也。

  秦魏冉谢病免,以客卿烛寿为丞相。

  赧王中二十四年

  秦伐韩,拔宛。

  秦烛寿免。魏冉复为丞相,封于穰与陶,谓之穰侯。又封公子市于宛,公子悝于邓。

  赧王中二十五年

  魏入河东地四百里、韩入武遂地二百里于秦。

  魏芒卯始以诈见重。

译●卷第四

【周纪四】从阏逢困敦年开始,到著雍困敦年结束,共计二十五年。

周赧王中十八年

楚怀王逃回楚国。秦国人发觉了,拦截楚国的道路。怀王从小路逃往赵国。赵主父在代地,赵国人不敢接纳。怀王将要逃往魏国,秦国人追上了他,把他押回秦国。

鲁平公去世,他的儿子缗王贾继位。

周赧王中十九年

楚怀王生病,死在秦国,秦国人送还他的灵柩。楚国人全都怜悯他,就像哀悼亲人一样。诸侯因此认为秦国理亏。

齐国、韩国、魏国、赵国、宋国联合攻打秦国,到达盐氏后撤军。秦国把武遂割给韩国,把封陵割给魏国以求和。

赵主父巡视新占领的土地,于是出关到达代地;在西河遇到楼烦王,收编了他的军队。

魏襄王去世,他的儿子昭王继位。

韩襄王去世,他的儿子釐王咎继位。

周赧王中二十年

秦国尉错攻打魏国的襄城。赵主父与齐国、燕国共同灭掉中山国,把中山王迁徙到肤施。回国后,赏赐有功之人,大赦天下,设宴饮酒,允许百姓聚饮五日。

赵主父把他的长子章封在代地,号称安阳君。安阳君一向奢侈,心里不服他的弟弟。主父派田不礼做他的相国。李兑对肥义说:“公子章强壮而且心高气傲,党羽众多而且欲望极大,田不礼残忍好杀而且骄横,这两个人互相勾结,必定有阴谋。小人有了欲望,就会轻率考虑、浅薄谋划,只看到利益,不顾及祸害,灾祸必定不久就会发生。您责任重大而且权势显赫,是动乱的开端和祸患的聚集点。您为什么不称病不出,把政事传给公子成,不做祸乱的阶梯,不也可以吗!”肥义说:“从前主父把王位托付给我,说:‘不要改变法度,不要更改谋略,坚守一心,直到你去世。’我拜了两拜接受命令并把它记在简册上。现在因为害怕田不礼的祸难而忘记我的誓言,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变节呢!谚语说:‘死者复生,生者不惭愧。’我想保全我的诺言,怎么能保全我的性命呢!您赐给我忠告,我很感激。虽然如此,我的话已经说在前面了,终究不敢违背!”李兑说:“好吧。您努力吧!我看您今年就要死了。”流着眼泪出来。李兑多次拜见公子成,以防备田不礼。肥义对信期说:“公子章和田不礼表面友好而内心邪恶,在内掌握主君而在外作恶,假借命令来独断专行,这不难做到。现在我担忧这件事,夜里睡不着,饿了不想吃,盗贼出入不能不防备。从今以后,有召见王的人必须让我见到他的脸,我将亲身先入探路。没有变故然后王才可以进入。”信期说:“好。”

主父派惠文王上朝接见群臣,自己从旁边窥视,看见他的长子恭顺的样子,反而北面称臣。被弟弟压制,心里怜悯他,于是就想把赵国分开,让公子章在代地称王,计谋没有决定就停止了。主父和惠文王到沙丘游玩,住在不同的宫室,公子章、田不礼率领他们的党羽作乱,假借主父的命令召见惠文王。肥义先进去,被杀。高信就与惠文王交战。公子成和李兑从都城赶到,于是发动四邑的军队入宫抵御叛乱,杀了公子章和田不礼,消灭了他们的党羽。公子成做相国,号称安平君;李兑做司寇。这时惠文王年轻,公子成、李兑专权。公子章失败时,逃往主父那里,主父接纳了他。公子成、李兑就包围了主父的宫室。公子章死后,公子成、李兑谋划说:“因为公子章的缘故,我们包围了主父;如果撤兵,我们这些人就要被夷灭了!”于是就继续包围,命令:“宫中人后出来的就灭族!”宫中人全都出来了。主父想出去出不去,又得不到食物,掏取鸟窝里的雏鸟来吃。三个月多,饿死在沙丘宫。主父确定死了,才发丧通知诸侯。主父起初立长子章为太子,后来得到吴娃,宠爱她,有好几年没有出宫。生了儿子何,就废掉太子章而立何。吴娃死了,宠爱减退;怜悯原来的太子,想让他和何都称王,犹豫不决,所以祸乱兴起。

秦国楼缓免职,魏冉代替他做相国。

周赧王中二十一年

秦国在解地打败魏国军队。

周赧王中二十二年

韩国公孙喜、魏国人攻打秦国。穰侯向秦王推荐左更白起代替向寿领兵,在伊阙打败魏国军队、韩国军队,斩首二十四万级,俘虏公孙喜,攻下五座城。秦王任命白起为国尉。

秦王给楚王写信说:“楚国背叛秦国,秦国将要率领诸侯攻打楚国,希望大王整顿士兵,得到一次痛快交战的机会!”楚王担忧这件事,于是又与秦国和好结亲。

周赧王中二十三年

楚襄王到秦国迎娶妻子。

臣司马光说:秦国太无道了,杀了别人的父亲却胁迫他的儿子;楚国太无能了,忍受杀父之仇却与仇人联姻!唉!楚国的君主如果真的掌握了治国之道,大臣如果真的得到了合适的人选,秦国虽然强大,怎么能欺凌它呢!荀卿论述得好啊:“治国之道,善于运用它,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独立;不善于运用它,楚国方圆六千里却成为仇人的奴仆。”所以君主不致力于掌握治国之道而只追求扩大自己的权势,这就是他危险的原因。

秦国魏冉称病免职,任命客卿烛寿为丞相。

周赧王中二十四年

秦国攻打韩国,攻下宛城。

秦国烛寿免职。魏冉再次担任丞相,封在穰和陶,称为穰侯。又封公子市在宛,公子悝在邓。

周赧王中二十五年

魏国把河东地区四百里、韩国把武遂地区二百里割给秦国。

魏国芒卯开始因为欺诈而受到重用。

赧王中二十六年

  秦大良造白起、客卿错伐魏,至轵,取城大小六十一。

译周赧王中二十六年,秦国大良造白起、客卿错攻打魏国,到达轵地,攻取大小城邑共六十一座。

赧王中二十七年

  冬,十月,秦王称西帝,遣使立齐王为东帝,欲约与共伐赵。苏代自燕来,齐王曰:“秦使魏冉致帝,子以为何如?”对曰:“愿王受之而勿称也。秦称之,天下安之,王乃称之,无后也。秦称之,天下恶之,王因勿称,以收天下,此大资也。且伐赵孰与伐桀宋利?今王不如释帝以收天下之望,发兵以伐桀宋,宋举则楚、赵、梁、卫皆惧矣。是我以名尊秦而令天下憎之,所谓以卑为尊也。”齐王从之,称帝二日而复归之。十二月,吕礼自齐入秦,秦王亦去帝复称王。

  秦攻赵,拔杜阳。

  赧王中二十八年

  秦攻魏,拔新垣、曲阳。

  赧王中二十九年

  秦司马错击魏河内。魏献安邑以和,秦出其人归之魏。

  秦败韩师于夏山。

  宋有雀生湣于城之陬。史占之,曰:“吉。小而生巨,必霸天下。”宋康王喜,起兵灭滕;伐薛;东败齐,取五城;南败楚,取地三百里,西败魏军。与齐、魏为敌国,乃愈自信其霸。欲霸之亟成,故射天笞地,斩社稷而焚灭之,以示威服鬼神。为长夜之饮于室中,室中人呼万岁,则堂上之人应之,堂下之人又应之,门外之人又应之,以至于国中,无敢不呼万岁者。天下之人谓之“桀宋”。齐湣王起兵伐之,民散,城不守。宋王奔魏,死于温。

  赧王中三十年

  秦王会楚王于宛,会赵王于中阳。

  秦蒙武击齐,拔九城。

  齐湣王既灭宋而骄,乃南侵楚,西侵三晋,欲并二周,为天子。狐咺正议,斫之檀衢,陈举直言,杀之东闾。燕昭王日夜抚循其人,益为富实,乃与乐毅谋伐齐。乐毅曰:“齐,霸国之馀业也。地大人众,未易独攻也。王必欲伐之。莫如约赵及楚、魏。”于是使乐毅约赵,别使使者连楚、魏,且令赵啖秦以伐齐之利。诸侯害齐王之骄暴,皆争合谋与燕伐齐。

  赧王中三十一年

  燕王悉起兵,以乐毅为上将军。秦尉斯离帅师与三晋之师会之。赵王以相国印授乐毅,乐毅并将秦、魏、韩、赵之兵以伐齐。齐湣王悉国中之众以拒之,战于济西,齐师大败。乐毅还秦、韩之师,分魏师以略宋地,部赵师以收河间,身率燕师,长驱逐北。剧辛曰:“齐大而燕小,赖诸侯之助以破其军,宜及时攻取其边城以自益,此长久之利也。今过而不攻,以深入为名,无损于齐,无益于燕,而结深怨,后必悔之。”乐毅曰:“齐王伐功矜能,谋不逮下,废黜贤良,信任谄谀,政令戾虐,百姓怨怼。今军皆破亡,若因而乘之,其民必叛,祸乱内作,则齐可图也。若不遂乘之,待彼悔前之非,改过恤下而抚其民,则难虑也。”遂进军深入。齐人果大乱失度,湣王出走。乐毅入临淄,取宝物、祭器,输之于燕。燕王亲至济上劳军,行赏飨士,封乐毅为昌国君,遂使留徇齐城之未下者。齐王出亡之卫,卫君辟宫舍之,称臣而共具。齐王不逊,卫人侵之。齐王去奔邹、鲁,有骄色,邹、鲁弗内,遂走莒。楚使淖齿将兵救齐,因为齐相。淖齿欲与燕分齐地,乃执湣王而数之曰:“千乘、博昌之间,方数百里,雨血沾衣,王知之乎?”曰:“知之。”“赢、博之间,地坼及泉,王知之乎?”曰:“知之。”“有人当阙而哭者,求之不得,去则闻其声,王知之乎?”曰:“知之。”淖齿曰:“天雨血沾衣者,天以告也;地坼及泉者,地以告也;有人当阙而哭者,人以告也。天、地、人皆告矣,而王不知诫焉,何得无诛!”遂弑王于鼓里。

  荀子论之曰:国者,天下之利势也。得道以持之,则大安也,大荣也,积美之源也。不得道以持之,则大危也,大累也,有之不如无之。及其綦也,索为匹夫,不可得也。齐湣、宋献是也。故用国者义立而王,信立而霸,权谋立而亡。

  挈国以呼礼义也,而无以害之。行一不义,杀一无罪,而得天下,仁者不为也。擽然扶持心国,且若是其固也。之所与为之者之人,则举义士也;之所以为布陈于国家刑法者,则举义法也;

译周赧王中二十七年

冬天,十月,秦王自称西帝,派遣使者立齐王为东帝,想要缔结盟约共同攻打赵国。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,齐王说:“秦国派魏冉来劝我称帝,你认为怎么样?”苏代回答说:“希望大王接受帝号但不要公开宣称。如果秦国称帝,天下各国都安心接受,大王再称帝,就不会落后于人。如果秦国称帝,天下各国都厌恶它,大王因此不称帝,以此来收揽天下人心,这是巨大的资本。况且攻打赵国与攻打暴虐的宋国相比,哪个更有利?现在大王不如放弃帝号以收揽天下人的期望,出兵攻打暴虐的宋国,宋国被攻占,楚国、赵国、魏国、卫国都会感到恐惧。这样我就以名义上尊崇秦国而让天下人憎恨它,这就是所说的以卑下换取尊贵。”齐王听从了他的建议,称帝两天后又放弃了帝号。十二月,吕礼从齐国进入秦国,秦王也去掉帝号重新称王。

秦国攻打赵国,攻占了杜阳。

周赧王中二十八年

秦国攻打魏国,攻占了新垣、曲阳。

周赧王中二十九年

秦国司马错攻打魏国的河内地区。魏国献出安邑以求和,秦国释放了那里的百姓归还给魏国。

秦国在夏山打败了韩国的军队。

宋国有麻雀在城墙的角落生下了燕子。史官占卜后说:“吉利。小的生出大的,必定称霸天下。”宋康王很高兴,起兵灭掉了滕国;攻打薛国;向东打败齐国,夺取五座城池;向南打败楚国,夺取三百里土地;向西打败魏国军队。与齐国、魏国成为敌对国家,于是更加自信自己能够称霸。想要迅速成就霸业,所以射天鞭地,斩断社稷神主并焚烧毁灭,以此来示威服鬼神。在室内通宵达旦地饮酒,室内的人高呼万岁,堂上的人就应和,堂下的人又应和,门外的人又应和,以至于全国,没有敢不呼万岁的。天下人称之为“暴虐的宋国”。齐湣王起兵攻打宋国,宋国民心离散,城池无法防守。宋王逃往魏国,死在温地。

周赧王中三十年

秦王在宛地会见楚王,在中阳会见赵王。

秦国蒙武攻打齐国,攻占九座城池。

齐湣王灭掉宋国后变得骄傲,于是向南侵犯楚国,向西侵犯三晋,想要吞并东周和西周,做天子。狐咺发表正直的议论,被砍断手脚示众于檀衢;陈举直言进谏,被杀于东闾。燕昭王日夜安抚他的百姓,使国家更加富裕充实,于是与乐毅谋划攻打齐国。乐毅说:“齐国是霸国的残余基业。地大物博人口众多,不容易单独攻打。大王一定要攻打它,不如约赵国以及楚国、魏国一起行动。”于是派乐毅去约赵国,另外派使者联合楚国、魏国,并且让赵国用攻打齐国的利益来引诱秦国。诸侯们忌惮齐王的骄横暴虐,都争着合谋与燕国一起攻打齐国。

周赧王中三十一年

燕王出动全部军队,任命乐毅为上将军。秦国尉斯离率领军队与三晋的军队会合。赵王把相国的印信授予乐毅,乐毅统率秦、魏、韩、赵的军队攻打齐国。齐湣王出动全国军队抵抗,在济水以西交战,齐军大败。乐毅让秦、韩军队返回,分派魏军去掠夺宋国故地,部署赵军去收复河间地区,自己率领燕军,长驱直入追击败军。剧辛说:“齐国大而燕国小,依靠诸侯的帮助才打败了它的军队,应该及时攻取它的边城来增强自己,这是长久之利。现在经过而不攻打,以深入敌境为名,对齐国没有损害,对燕国没有益处,却结下深仇大恨,以后一定会后悔。”乐毅说:“齐王好大喜功自恃才能,谋划不能顾及下属,废黜贤良,信任谄媚阿谀之人,政令乖戾暴虐,百姓怨恨。现在军队都被打败灭亡,如果趁机进攻,他的百姓必定叛变,祸乱在内部兴起,那么齐国就可以图谋了。如果不趁机进攻,等到他们悔悟以前的错误,改正过错体恤下属并安抚百姓,那就难以对付了。”于是进军深入。齐国人果然大乱失去法度,湣王出逃。乐毅进入临淄,夺取宝物、祭器,运送到燕国。燕王亲自到济水边慰劳军队,施行赏赐犒劳士兵,封乐毅为昌国君,于是让他留下来攻取齐国尚未攻下的城池。齐王出逃到卫国,卫国国君腾出宫舍给他居住,称臣并供给物资。齐王态度不谦逊,卫国人侵犯他。齐王离开逃往邹、鲁,有骄横的神色,邹、鲁不肯接纳,于是逃往莒地。楚国派淖齿率领军队救援齐国,因此淖齿担任齐国相国。淖齿想要与燕国瓜分齐国土地,于是抓住湣王并列举他的罪状说:“千乘、博昌之间,方圆数百里,下血雨沾湿了衣服,大王知道吗?”齐王说:“知道。”“赢、博之间,大地裂开直到泉水,大王知道吗?”齐王说:“知道。”“有人对着宫门哭泣,寻找却找不到,离开后听到他的声音,大王知道吗?”齐王说:“知道。”淖齿说:“天下血雨沾衣,是上天在警告;大地裂开直到泉水,是大地在警告;有人对着宫门哭泣,是人在警告。天、地、人都已经警告了,而大王不知道警戒,怎么能不被诛杀!”于是在鼓里杀死了齐王。

荀子评论说:国家,是天下最有利的权势。用道义来维持它,就会非常安定,非常荣耀,是积累美德的源泉。不用道义来维持它,就会非常危险,非常累赘,拥有它还不如没有它。到了极点的时候,想做个普通百姓,都不可得。齐湣王、宋献王就是这样。所以治理国家的人,以道义立身就能称王,以信用立身就能称霸,以权谋立身就会灭亡。

手持国家而呼唤礼义,没有什么能危害它。做一件不义的事,杀一个无罪的人,从而得到天下,仁德的人是不会做的。坚定地扶持心中的国家,而且像这样坚固。所与之共事的人,全都是义士;所用来布置于国家刑法的,全都是义法;

主之所极然,帅群臣而首向之者,则举义志也。如是,则下仰上以义矣,是綦定也。綦定而国定,国定而天下定。故曰:以国济义,一日而白,汤、武是也。是所谓义立而王也。

译君主所极力推崇,率领群臣首先向往的,就是弘扬道义。像这样,那么臣下就会仰慕君主而崇尚道义,这是极其稳定的。极其稳定而国家安定,国家安定而天下安定。所以说:用国家的力量来推行道义,一天之内就能显明,商汤、周武王就是这样。这就是所说的道义确立而称王天下。

德虽未至也,义虽未济也,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,刑赏已诺信乎天下矣,臣下晓然皆知其可要也。政令已陈,虽睹利败,不欺其民;约结已定,虽睹利败,不欺其与。如是,则兵劲城固,敌国畏之;国一綦明,与国信之。虽在僻陋之国,威动天下,五伯是也。是所谓信立而而霸也。

  挈国以呼功利,不务张其义,齐其信,唯利之求;内则不惮诈其民而求小利焉,外则不惮诈其与而求大利焉。内不修正其所以有,然常欲人之有,如是,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。上诈其下,下诈其上,则是上下析也。如是,则敌国轻之,与国疑之,权谋日行而国不免危削,綦之而亡,齐湣、薛公是也。故用强齐,非以修礼义也,非以本政教也,非以一天下也,绵绵常以结引驰外为务。故强,南足以破楚,西足以诎秦,北足以败燕,中足以举宋。及以燕、赵起而攻之,若振槁然,而身死国亡,为天下大戮,后世言恶则必稽焉。是无他故焉,唯其不由礼义而由权谋也。

  三者,明主之所谨择也,仁人之所务白也。善择者制人,不善择者人制之。

  乐毅闻昼邑人王蠋贤,令军中环画邑三十里无入。使人请蠋,蠋谢不往。燕人曰:“不来,吾且屠画邑!”蠋曰:“忠臣不事二君,烈女不更二夫。齐王不用吾谏,故退而耕于野。国破君亡,吾不能存,而又欲劫之以兵,吾与其不义而生,不若死!”遂经其颈于树枝,自奋绝脰而死。燕师乘胜长驱,齐城皆望风奔溃。乐毅修整燕军,禁止侵掠,求齐之逸民,显而礼之。宽其赋敛,除其暴令,修其旧政,齐民喜悦。乃遣左军渡胶东、东莱;前军循太山以东至海,略琅邪;右军循河、济,屯阿、鄄以连魏师;后军旁北海以抚千乘;中军据临淄而镇齐都。祀桓公、管仲于郊,表贤者之闾,封王蠋之墓。齐人食邑于燕者二十馀君,有爵位于蓟者百有馀人。六月之间,下齐七十馀城,皆为郡县。秦王、魏王、韩王会于京师。

  赧王中三十二年

  秦、赵会于穰。秦拔魏安城,兵至大梁而还。

  齐淖齿之乱,湣王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佣。太史敫女奇法章状貌,以为非常人,怜而常窃衣食之,因与私通。王孙贾从湣王,失王之处,其母曰:“汝朝出而晚来,则吾倚门而望;汝暮出而不还,则吾倚闾而望。汝今事王,王走,汝不知其处,汝尚何归焉!”王孙贾乃入市中呼曰:“淖齿乱齐国,杀湣王。欲与我诛之者袒右!”市人从者四百人,与攻淖齿,杀之。于是齐亡臣相与求湣王子,欲立之。法章惧其诛己,久之乃敢自言,遂立以为齐王,保莒城以拒燕,布告国中曰:“王已立在莒矣!”

  赵王得楚和氏璧,秦昭王欲之,请易以十五城。赵王欲勿与,畏秦强,欲与之,恐见欺。以问蔺相如,对曰:“秦以城求璧而王不许,曲在我矣;我与之璧而秦不与我城,则曲在秦。均之二策,宁许以负秦。臣愿奉璧而往;使秦城不入,臣请完璧而归之。”赵王遣之。相如至秦,秦王无意偿赵城。相如乃以诈绐秦王,复取璧,遣从者怀之,间行归赵,而以身待命于秦。秦王以为贤而弗诛,礼而归之。赵王以相如为上大夫。

  卫嗣君薨,子怀君立。嗣君好察微隐,县令有发褥而席敝者,嗣君闻之,乃赐之席。令大惊,以君为神。又使人过关市,赂之以金,既而召关市,问有客过与汝金,汝回遣之,关市大恐。又爱泄姬,重如耳,而恐其因爱重以壅己也,乃贵薄疑以敌如耳,尊魏妃以偶泄姬,曰:“以是相参也。”

  荀子论之曰:成侯、嗣君,聚敛计数之君也,未及取民也。子产,取民者也,未及为政也。管仲,为政者也,未及修礼也。故修礼者王,为政者强,取民者安,聚敛者亡。

  赧王中三十三年

  秦伐赵,拔两城。

  赧王中三十四年

  秦伐赵,拔石城。

  秦穰侯复为丞相。

  楚欲与齐、韩共伐秦,因欲图周。王使东周武公谓楚令尹昭子曰:“周不可图也。”昭子曰:“乃图

译德行虽然尚未达到极致,道义虽然尚未完全实现,然而天下的道理已经大致得以施行,刑罚与奖赏的承诺在天下人心中是可信的,臣下都清楚地知道这些是可以依赖的。政令已经颁布,即使看到有利可图或有害可避,也不欺骗百姓;盟约已经确定,即使看到有利可图或有害可避,也不背叛盟国。像这样,军队就会强劲,城池就会坚固,敌国就会畏惧它;国家统一且极其清明,盟国就会信任它。即使身处偏僻落后的国家,威势也能震动天下,五霸就是这样的例子。这就是所谓诚信确立而成就霸业。

夺取国家以追求功利,不致力于弘扬道义,不致力于确立诚信,只追求利益;对内不害怕欺骗百姓以谋取小利,对外不害怕欺骗盟国以谋取大利。对内不修正自己拥有的东西,却常常想要别人的东西,像这样,臣下和百姓就没有不用欺诈之心对待上级的。上级欺骗下级,下级欺骗上级,这就是上下离心离德。像这样,敌国就会轻视它,盟国就会怀疑它,权谋每天都在施行而国家不免于危亡削弱,到了极点就会灭亡,齐湣王、薛公就是这样的例子。所以,使用强盛的齐国,并不是为了修明礼义,并不是为了根本政教,并不是为了统一天下,而是常常把结盟拉拢、驰骋国外作为要务。所以强大,向南足以攻破楚国,向西足以屈服秦国,向北足以打败燕国,在中原足以攻取宋国。等到燕国、赵国起兵攻打它,就像抖动枯草一样容易,而齐湣王自身死亡、国家灭亡,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,后世说到恶行就一定会查考他。这没有别的原因,只是因为他不遵循礼义而遵循权谋罢了。

这三种情况,是英明的君主谨慎选择的,是仁爱的人致力辨明的。善于选择的能控制别人,不善于选择的被人控制。

乐毅听说昼邑人王蠋贤能,命令军队在画邑周围三十里内不得进入。派人去请王蠋,王蠋推辞不去。燕国人说:“如果不来,我们就屠戮画邑!”王蠋说:“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,烈女不改嫁第二个丈夫。齐王不采纳我的劝谏,所以我退隐在野外耕种。国家破败、君主灭亡,我不能保全,却又想用武力胁迫我,我与其不义地活着,不如死去!”于是把绳子套在脖子上挂在树枝上,自己跳下摔断脖子而死。燕军乘胜长驱直入,齐国的城池都望风溃败。乐毅整顿燕军,禁止侵扰掠夺,寻找齐国流散的贤人,显扬并以礼相待。减轻赋税,废除暴虐的法令,修明旧有的政令,齐国百姓很高兴。于是派遣左军渡过胶东、东莱;前军沿着泰山以东到达海边,攻取琅邪;右军沿着黄河、济水,驻扎在阿、鄄以连接魏国的军队;后军沿着北海以安抚千乘;中军占据临淄以镇守齐国都城。在郊外祭祀桓公、管仲,表彰贤者的里巷,封土为王蠋修墓。齐国人在燕国享有食邑的有二十多位君,在蓟地有爵位官职的有一百多人。六个月之间,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,都设置为郡县。秦王、魏王、韩王在京城会盟。

周赧王中三十三年

秦国、赵国在穰地会盟。秦国攻下魏国的安城,军队到达大梁后返回。

齐国淖齿作乱,齐湣王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,在莒地太史敫家做佣人。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的相貌奇特,认为他不是普通人,怜悯他并常常偷偷给他衣食,于是与他私通。王孙贾跟随湣王,失去了湣王的踪迹,他的母亲说:“你早晨出门晚上回来,我就倚着门盼望;你晚上出门不回来,我就倚着里门盼望。你现在侍奉君王,君王逃走了,你不知道他的去处,你还回到哪里去呢!”王孙贾于是进入街市呼喊说:“淖齿扰乱齐国,杀害湣王。想要和我一起诛杀他的人露出右臂!”街市上跟随的人有四百人,一起攻打淖齿,杀死了他。于是齐国逃亡的臣子互相寻找湣王的儿子,想要拥立他。法章害怕他们杀了自己,过了很久才敢自报身份,于是被拥立为齐王,保卫莒城以抵抗燕国,向全国宣告说:“君王已经在莒地即位了!”

赵王得到楚国的和氏璧,秦昭王想要它,请求用十五座城池交换。赵王想不给,害怕秦国强大,想给,又恐怕被欺骗。拿这件事问蔺相如,蔺相如回答说:“秦国用城池求取璧而君王不答应,理亏在我们;我们给了璧而秦国不给我们城池,理亏在秦国。比较这两种策略,宁可答应以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。我愿意带着璧前往;如果秦国的城池不划归赵国,我请求完整地把璧带回来。”赵王派遣他。蔺相如到了秦国,秦王没有打算补偿赵国城池。蔺相如于是用欺诈的手段欺骗秦王,重新取回璧,派遣随从怀揣着璧,从小路回到赵国,而自己留在秦国听候命令。秦王认为他有贤能而不杀他,以礼相待并送他回国。赵王任命蔺相如为上大夫。

卫嗣君去世,儿子怀君即位。嗣君喜欢察究细微隐秘的事情,县令有发现褥子底下席子破旧的情况,嗣君听说了,就赐给他席子。县令非常惊讶,认为君主像神一样。又派人经过关市,用金子贿赂他,随后召见关市官吏,问有客人经过并给你金子,你退还了吗,关市官吏非常恐惧。又宠爱泄姬,重用如耳,却担心他们凭借宠爱和重用来蒙蔽自己,于是抬高薄疑的地位来抗衡如耳,尊崇魏妃来匹配泄姬,说:“用这种方法来互相参验。”

荀子评论说:成侯、嗣君,是聚敛计算利益的君主,还达不到取悦百姓的地步。子产,是取悦百姓的人,还达不到治理政事的地步。管仲,是治理政事的人,还达不到修明礼义的地步。所以修明礼义的称王,治理政事的强大,取悦百姓的安定,聚敛利益的灭亡。

周赧王中三十三年

秦国攻打赵国,攻下两座城池。

周赧王中三十四年

秦国攻打赵国,攻下石城。

秦国的穰侯再次担任丞相。

楚国想要与齐国、韩国共同攻打秦国,因而想要图谋周国。周王派遣东周武公对楚国令尹昭子说:“周国不可图谋。”昭子说:“既然图谋

周,则无之;虽然,何不可图?”武公曰:“西周之地,绝长补短,不过百里。名为天下共主,裂其地不足以肥国,得其众不足以劲兵。虽然,攻之者名为弑君。然而犹有欲攻之者,见祭器在焉故也。夫虎肉臊而兵利身,人犹攻之;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,人之攻之也必万倍矣。裂楚之地,足以肥国;诎楚之名,足以尊主。今子欲诛残天下之共主,居三代之传器,器南,则兵至矣。”于是楚计辍不行。

译周朝,虽然没有什么可图的;即便如此,为什么不能谋划呢?”武公说:“西周的土地,即使把长的补到短的,也不过百里。名义上是天下共主,割裂它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富足,得到它的民众不足以使军队强大。即便如此,攻打它的人会被称为弑君。然而还是有想要攻打它的人,是因为祭器在那里。老虎肉味腥臊,但它的爪牙锋利,人还要攻打它;如果让沼泽中的麋鹿披上老虎的皮,人们攻打它必定会加倍猛烈。割裂楚国的土地,足以使国家富足;贬低楚国的名义,足以尊崇君主。现在您想要诛杀天下共主,占有三代传下来的祭器,祭器一旦南移,军队就会到了。”于是楚国的计谋停止,没有实行。

赧王中三十五年

  秦白起败赵军,斩首二万,取代光狼城。又使司马错发陇西兵,因蜀攻楚黔中,拔之。楚献汉北及上庸地。

  赧王中三十六年

  秦白起伐楚,取鄢、邓、西陵。

 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,愿为好会于河外渑池。赵王欲毋行,廉颇、蔺相如计曰:“王不行,示赵弱且怯也。”赵王遂行,相如从。廉颇送至境,与王诀曰:“王行,度道里会遇之礼毕,还,不过三十日。三十日不还,则请立太子,以绝秦望。”王许之。会于渑池。王与赵王饮,酒酣,秦王请赵王鼓瑟,赵王鼓之。蔺相如复请秦王击缶,秦王不肯。相如曰:“五步之内,臣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!”左右欲刃相如,相如张目叱之,左右皆靡。王不怿,为一击缶。罢酒,秦终不能有加于赵。赵人亦盛为之备,秦不敢动。赵王归国,以蔺相如为上卿,位在廉颇之右。廉颇曰:“我为赵将,有攻城野战之功。蔺相如素贱人,徒以口舌而位居我上。吾羞,不忍为之下!”宣言曰:“我见相如,必辱之!”相如闻之,不肯与会;每朝,常称病,不欲争列。出而望见,辄引车避匿。其舍人皆以为耻。相如曰:“子视廉将军孰与秦王?”曰:“不若。”相如曰:“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,辱其群臣。相如虽驽,独畏廉将军哉!顾吾念之,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,徒以吾两人在也。今两虎共斗,其势不俱生。吾所以为此者,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。”廉颇闻之,肉袒负荆至门射罪,遂为刎颈之交。

  初,燕人攻安平,临淄市掾田单在安平,使其宗人皆以铁笼傅车轊。及城溃,人争门而出,皆以轊折车败,为燕所禽;独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免,遂奔即墨。是时齐地皆属燕,独莒、即墨未下,乐毅及并右军、前军以围莒,左军、后军围即墨。即墨大夫出战而死。即墨人曰:“安平之战,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,是多智习兵。”因共立以为将以拒燕。乐毅围二邑,期年不克,及令解围,各去城九里而为垒,令曰:“城中民出者勿获,困者赈之,使即旧业,以镇新民。”三年而犹未下。或谗之于燕昭王曰:“乐毅智谋过人,伐齐,呼吸之间克七十馀城。今不下者两城耳,非其力不能拔,所以三年不攻者,欲久仗兵威以服齐人,南面而王耳。今齐人已服,所以未发者,以其妻子在燕故也。且齐多美女,又将忘其妻子。愿王图之!”昭王于是置酒大会,引言者而让之曰:“先王举国以礼贤者,非贪土地以遗子孙也。遭所传德薄,不能堪命,国人不顺。齐为无道,乘孤国之乱以害先王。寡人统位,痛之入骨,故广延群臣,外招宾客,以求报仇。其有成功者,尚欲与之同共燕国。今乐君亲为寡人破齐,夷其宗庙,报塞先仇,齐国固乐君所有,非燕之所得也。乐君若能有齐,与燕并为列国,结欢同好,以抗诸侯之难,燕国之福,寡人之愿也。汝何敢言若此!”乃斩之。赐乐毅妻以后服,赐其子以公子之服;辂车乘马,后属百两,遣国相奉而致之乐毅,立乐毅为齐王。乐毅惶恐不受,拜书,以死自誓。由是齐人服其义,诸侯畏其信,莫敢复有谋者。顷之,昭王薨,惠王立。惠王自为太子时,尝不快于乐毅。田单闻之,乃纵反间于燕,宣言曰:“齐王已死,城之不拔者二耳。乐毅与燕新王有隙,畏诛而不敢归,以伐齐为名,实欲连兵南面王齐。齐人未附,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。齐人所惧,唯恐他将之来,即墨残矣。”燕王固已疑乐毅,得齐反间,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。乐毅知王不善代之,遂奔赵。燕将士由是愤惋不和。

  田单令城中人,食必祭其先祖于庭,飞鸟皆翔舞而下城中。燕人怪之,田单因宣言曰:“当有神师下教我。”有一卒曰:“臣可以为师乎?”因反走。田单起引还,坐东乡,师事之。卒曰:“臣欺君。”田单曰:“子勿言也。”因师之,每出约束,必称神师。乃宣言曰:“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,置之前行,即墨败矣!”燕人闻之,如其言。城中见降者尽

译周赧王中三十五年

秦将白起击败赵军,斩首两万人,夺取了代地的光狼城。又派遣司马错征发陇西的军队,借道蜀地进攻楚国的黔中郡,攻占了它。楚国献出汉水以北及上庸的土地。

周赧王中三十六年

秦将白起攻打楚国,夺取了鄢、邓、西陵。

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,希望在河外的渑池举行友好的会晤。赵王想不去,廉颇、蔺相如商议说:“大王不去,就显示出赵国软弱且胆怯。”赵王于是前往,蔺相如跟随。廉颇送到边境,与赵王诀别说:“大王出行,估计路程远近和会晤的礼仪完毕,回来,不超过三十天。三十天不回来,就请立太子为王,以断绝秦国的指望。”赵王答应了他。在渑池会晤。秦王与赵王饮酒,酒喝得正酣,秦王请赵王弹瑟,赵王弹了瑟。蔺相如又请秦王击缶,秦王不肯。蔺相如说:“在五步之内,我请求用颈血溅到大王身上!”秦王身边的人想用刀杀蔺相如,蔺相如瞪着眼睛呵斥他们,身边的人都退缩了。秦王不高兴,为赵王击了一下缶。酒宴结束,秦国始终不能对赵国有所凌驾。赵人也为此做了充分的防备,秦国不敢行动。赵王回国后,任命蔺相如为上卿,地位在廉颇之上。廉颇说:“我作为赵国将领,有攻城野战的功劳。蔺相如本来是卑贱的人,只凭口舌之劳而地位居我之上。我感到羞耻,不甘心位居他之下!”扬言说:“我见到蔺相如,一定要羞辱他!”蔺相如听说后,不肯与他相会;每次上朝,常常称病,不想争位次。出门看见廉颇,就驾车回避躲藏。他的门客都以此为耻。蔺相如说:“你们看廉将军与秦王相比谁更厉害?”门客说:“不如秦王。”蔺相如说:“凭借秦王的威势,我还在朝廷上呵斥他,羞辱他的群臣。我虽然愚钝,难道唯独害怕廉将军吗!只是我考虑到,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,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。现在如果两只老虎一起争斗,势必不能都活下来。我这样做的原因,是把国家的急务放在前面,把私人的仇恨放在后面。”廉颇听说后,袒露上身背着荆条到蔺相如门前请罪,于是两人成为誓同生死的挚友。

起初,燕人攻打安平,临淄市掾田单在安平,让他的同族人都用铁笼包裹车轮的轴头。等到城破,人们争着从城门逃出,都因为车轴折断、车辆毁坏,被燕军俘虏;只有田单的同族人因为铁笼保护得以幸免,于是逃往即墨。这时齐地都归属燕国,只有莒、即墨没有攻下,乐毅合并右军、前军包围莒,左军、后军包围即墨。即墨大夫出战而死。即墨人说:“安平之战,田单的同族人因铁笼得以保全,这说明他多智且熟悉军事。”于是共同拥立他为将军来抵抗燕军。乐毅包围这两座城,一年没有攻克,于是下令解除包围,各自离开城墙九里筑垒,命令说:“城中百姓出来的不要抓捕,困苦的救济他们,让他们恢复旧业,来安抚新归附的百姓。”三年了还没有攻下。有人向燕昭王进谗言说:“乐毅智谋过人,攻打齐国,在呼吸之间就攻克了七十多座城池。现在没有攻下的只有两座城罢了,不是他的力量不能攻取,所以三年不攻的原因,是想长久凭借兵威来使齐人屈服,自己南面称王罢了。现在齐人已经屈服,之所以没有发动的原因,是因为他的妻子儿女在燕国。况且齐国多美女,他将要忘记他的妻子儿女。希望大王考虑这件事!”燕昭王于是摆设酒宴大会群臣,引出进谗言的人责备他说:“先王把国家托付给贤者,不是贪图土地留给子孙。我继承的德行浅薄,不能胜任天命,国人不服从。齐国无道,趁着我国混乱来害先王。我继承王位,痛恨入骨,所以广泛招揽群臣,对外招纳宾客,以求报仇。如果有成功的,尚且想与他共同拥有燕国。现在乐君亲自为我攻破齐国,夷毁它的宗庙,报答了先王的仇怨,齐国本来就是乐君所有的,不是燕国所能得到的。乐君如果能拥有齐国,与燕国并列成为诸侯,结好同好,来抵御诸侯的祸难,这是燕国的福气,也是我的愿望。你怎敢这样说!”于是杀了进谗言的人。赐给乐毅妻子后妃的服饰,赐给他的儿子公子的服饰;大车乘马,后面跟着百辆车子,派遣国相捧着这些礼物送给乐毅,立乐毅为齐王。乐毅惶恐不接受,拜谢书信,以死发誓。因此齐人信服他的道义,诸侯畏惧他的诚信,没有人再敢图谋齐国。不久,燕昭王去世,惠王即位。惠王在做太子时,曾经对乐毅不满意。田单听说后,就在燕国施行反间计,扬言说:“齐王已经死了,没有攻下的城只有两座了。乐毅与燕国新王有嫌隙,害怕被杀而不敢回去,以攻打齐国为名,实际上想联合军队南面称王于齐。齐人没有归附,所以暂且缓攻即墨来等待时机。齐人所害怕的,只是恐怕其他将领来,即墨就完了。”燕王本来就怀疑乐毅,得到齐国的反间计,就派骑劫代替乐毅为将而召回乐毅。乐毅知道燕王不善待他,于是逃往赵国。燕国将士因此愤恨惋惜而不和。

田单命令城中的人,吃饭一定要在庭院里祭祀他们的祖先,飞鸟都翔舞着落到城中。燕人觉得奇怪,田单于是扬言说:“将有神师下凡来教导我。”有一个士兵说:“我可以做神师吗?”于是转身就跑。田单起身拉着他回来,坐在东面,以师礼对待他。士兵说:“我欺骗了您。”田单说:“你不要说。”于是以他为师,每次发布命令,必定说是神师的旨意。于是扬言说:“我只怕燕军把俘虏的齐国士兵割去鼻子,放在前面作战,即墨就完了!”燕人听说后,按照他的话去做。城中看见投降的人都被

劓,皆怒,坚守,唯恐见得。单又纵反间,言:“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,可为寒心!”燕军尽掘冢墓,烧死人。齐人从城上望见,皆涕泣,共欲出战,怒自十倍。田单知士卒之可用,乃身操版、锸,与士卒分功;妻妾编于行伍之间;尽散饮食飨士。令甲卒皆伏,使老、弱、女子乘城,遣使约降于燕,燕军皆呼万岁。田单又收民金得千镒,令即墨富豪遗燕将,曰:“即降,愿无虏掠吾族家。”燕将大喜,许之。燕军益懈。田单乃收城中,得牛千馀,为绛缯衣,画以五采龙文,束兵刃于其角,而灌脂束苇于其尾,烧其端,凿城数十穴,夜纵牛,壮士五千人随其后。牛尾热,怒而奔燕军。燕军大惊,视牛皆龙文,所触尽死伤。而城中鼓噪从之,老弱皆击铜器为声,声动天地。燕军大骇,败走。齐人杀骑劫,追亡逐北,所过城邑皆叛燕,复为齐。田单兵日益多,乘胜,燕日败亡,走至河上,而齐七十馀城皆复焉。乃迎襄王于莒。入临淄,封田单为安平君。齐王以太史敫之女为后,生太子建。太史敫曰:“女不取媒,因自嫁,非吾种也,污吾世!”终身不见君王后,君王后亦不以不见故失人子之礼。

译被割去鼻子的人,都愤怒地坚守城池,唯恐被燕军俘虏。田单又施展反间计,散布谣言说:“我们害怕燕国人挖掘我们城外的祖坟,这真让人寒心!”燕军果然全部挖掘了齐人的祖坟,焚烧尸体。齐人从城墙上望见,都痛哭流涕,共同想要出战,愤怒的情绪比之前增加了十倍。田单知道士兵可以用了,于是亲自拿着版筑工具和铁锹,与士兵们分担劳役;把妻妾编入行伍之中;拿出所有的饮食犒劳士兵。命令披甲的士兵都埋伏起来,让老人、体弱者、妇女登上城墙,派遣使者向燕军约定投降,燕军都欢呼万岁。田单又收集百姓的黄金得到一千镒,命令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将,说:“我们即将投降,希望不要掳掠我们的宗族家人。”燕将非常高兴,答应了他。燕军更加松懈。田单于是收集城中,得到一千多头牛,给它们穿上红色丝绸衣服,画上五彩龙纹,把兵器绑在牛角上,把浸透油脂的芦苇捆在牛尾上,点燃芦苇的末端,在城墙上凿开几十个洞,夜里放出牛,五千名壮士跟在后面。牛尾被烧得发热,愤怒地奔向燕军。燕军非常惊恐,看到牛身上都是龙纹,被冲撞到的都死伤殆尽。而城中擂鼓呐喊跟随其后,老人和体弱者也敲击铜器制造声响,声音震动天地。燕军大为惊骇,败逃。齐人杀死了骑劫,追击逃兵,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,重新归附齐国。田单的兵力日益增多,乘胜追击,燕军一天天败亡,逃到黄河边上,而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收复了。于是从莒地迎接襄王。进入临淄,封田单为安平君。齐襄王以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,生了太子建。太史敫说:“女儿没有经过媒人,自己嫁人,不是我的后代,玷污了我的门第!”终身不见君王后,君王后也不因为不见父亲而失去做子女的礼节。

赵王封乐毅于观津,尊宠之,以警动于燕、齐。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,且谢之曰:“将军过听,以与寡人有隙,遂捐燕归赵。将军自为计则可矣,而亦何以报先王这所以遇将军之意乎?”乐毅报书曰:“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远迹至郢;夫差弗是也,赐之鸱夷而浮之江。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,故沈子胥而不悔;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,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。夫免自立功以明先王之迹,臣之上计也。离毁辱之诽谤,堕先王之名,臣之所大恐也。临不测之罪,以幸为利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,忠臣去国,不洁其名。臣虽不佞,数奉教于君子矣。唯君王之留意焉!”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闲为昌国君,而乐毅往来复通燕,卒于赵,号曰望诸君。

  田单相齐,过淄水,有老人涉淄而寒,出水不能行。田单解其裘而衣之。襄王恶之,曰:“田单之施于人,将欲以取我国乎?不早图,恐后之变也。”左右顾无人,岩下有贯珠者,襄王呼而问之曰:“汝闻吾言乎?”对曰:“闻之。”王曰:“汝以为何如?”对曰:“王不如因以为己善。王嘉单之善,下令曰:‘寡人忧民之饥也,单收而食之;寡人忧民之寒也,单解裘而衣之;寡人忧劳百姓,而单亦忧之,称寡人之意。’单有是善而王嘉之,单之善亦王之善也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乃赐单牛酒。后数日,贯珠者复见王曰:“王朝日宜召田单而揖之于庭,口劳之。乃布令求百姓之饥寒者,收穀之。”乃使人听于闾里,闻大夫之相与语者曰:“田单之爱人,嗟,乃王之教也!”

  田单任貂勃于王。王有所幸臣九人,欲伤安平君,相与语于王曰:“燕之伐齐之时,楚王使将军将万人而佐齐。今国已定而社稷已安矣,何不使使者谢于楚王?”王曰:“左右孰可?”九人之属曰:“貂勃可。”貂勃使楚,楚王受而觞之,数月不反。九人之属相与语于王曰:“夫一人之身而牵留万乘者,岂不以据势也哉!且安平君之与王也,君臣无异而上下无别。且其志欲为不善,内抚百姓,外怀戎翟,礼天下之贤士,其志欲有为也,愿王之察之!”异日,王曰:“召相单而来!”田单免冠、徒跣、肉袒而进,退而请死罪,五日而王曰:“子无罪于寡人。子为子之臣礼,吾为吾之王礼而已矣。”貂勃从楚来,王赐之酒。酒酣,王曰:“召相单而来!”貂勃避席稽首曰:“王上者孰与周文王?”王曰:“吾不若也。”貂勃曰:“然,臣固知王不若也。下者孰与齐桓公?”王曰:“吾不若也。”貂勃曰:“然,臣固知王不若也。然则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,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,今王得安平君而独曰‘单’,安得此亡国之言乎!且自天地之辟,民人之始,为人臣之功者,谁有厚于安平君者哉?王不能守王之社稷,燕人兴师而袭齐,王走而之城阳之山中,安平君以惴惴即墨三里之城,五里之郭,敝卒七千人,禽其司马而反千里之齐,安平君之功也。当是之时,舍城阳而自王,天下莫之能止。然而计之于道,归之于义,以为不可,故栈道木阁而迎王与后于城阳山中,王乃得反,子临百姓。今国已定,民已安矣,王乃曰‘单’,婴儿之计不为此也。王亟杀此九子者以谢安平君,不然,国其危矣!”乃杀九子而逐其家,益封安平君以夜邑万户。

  田单将攻狄,往见鲁仲连。鲁仲连曰:“将军攻狄,不能下也。”田单曰:“臣以即墨破亡馀卒破万乘之燕,复齐之墟,今攻狄而不下,何也?”上车弗谢而去,遂攻狄,三月不克。齐小儿谣曰:“大冠若箕,修剑拄颐。攻狄不能下,垒枯骨成丘。”田单乃惧,问鲁仲连曰:“先生谓单不能下狄,请问其说。”鲁仲连曰:“将军之在即墨,坐则织蒉,立则仗锸,为士卒倡曰:‘无可往矣!宗庙亡矣!今日尚矣!归于何党矣!’当此之时,将军有死之心,士卒先无之气,闻君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,此所以破燕也。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,西有淄上之娱,黄金横

译赵王在观津封乐毅为侯,尊崇宠信他,以此警示燕、齐两国。燕惠王于是派人责备乐毅,并且向他道歉说:“将军听信了错误的言论,因此与我有隔阂,竟然抛弃燕国投奔赵国。将军为自己打算也就罢了,但您又拿什么来报答先王对待将军的恩意呢?”乐毅回信说:“从前伍子胥的计谋被阖闾采纳,吴国的足迹远至郢都;夫差不认同他,赐给他皮囊把他沉入江中。吴王没有醒悟先前的议论可以建立功业,所以沉杀伍子胥而不后悔;伍子胥没有及早看出君主度量不同,因此落到沉江而尸骨不化的地步。免于祸患,建立功业,来彰显先王的功绩,这是臣的上策。遭受毁谤侮辱,败坏先王的名声,这是臣最害怕的。面临不可测度的罪责,侥幸求取私利,这是道义所不允许的。臣听说古代的君子,交情断绝也不说恶毒的话;忠臣离开故国,也不洗刷自己的名声。臣虽然不才,也曾多次接受君子的教诲。希望君王留意这些话!”于是燕王又封乐毅的儿子乐闲为昌国君,乐毅与燕国往来沟通,最终死在赵国,号称望诸君。

田单担任齐国相国,经过淄水时,有一位老人涉水过河受了寒,出来之后无法行走。田单脱下自己的皮袍给他穿上。齐襄王对此感到厌恶,说:“田单对人施恩,是想借此夺取我的国家吗?如果不早点图谋,恐怕后来会发生变故。”左右看看没有人,岩石下有一个穿珍珠项链的人,襄王叫来问他:“你听到我的话了吗?”那人回答说:“听到了。”襄王说:“你认为怎么样?”那人回答说:“君王不如借此把善行归于自己。君王嘉奖田单的善举,下令说:‘我担忧百姓饥饿,田单收留并给他们食物;我担忧百姓寒冷,田单脱下皮袍给他们穿;我担忧百姓劳苦,田单也担忧他们,符合我的心意。’田单有这些善行而君王嘉奖他,田单的善行也就是君王的善行了。”襄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赐给田单牛和酒。几天后,穿珍珠项链的人又见到襄王说:“君王上朝时应该召见田单,在庭院中向他作揖,口头慰劳他。然后颁布命令,寻找饥寒的百姓,收集粮食救济他们。”于是派人到民间打听,听到大夫们互相交谈说:“田单爱护百姓,唉,这是君王的教导啊!”

田单向襄王推荐貂勃。襄王有九个宠臣,想要陷害安平君田单,一起在襄王面前说:“燕国攻打齐国的时候,楚王派遣将军率领一万军队来援助齐国。现在国家已经安定,社稷已经安全了,为什么不派使者去感谢楚王呢?”襄王说:“左右谁可以胜任?”九个人说:“貂勃可以。”貂勃出使楚国,楚王接待他并设酒宴款待,几个月没有回来。九个人一起在襄王面前说:“一个人就能牵制万乘之国的君主,难道不是因为他掌握权势吗?况且安平君与君王,君臣之间没有区别,上下之间没有界限。而且他的志向想要做不好的事,对内安抚百姓,对外怀柔戎狄,礼遇天下的贤士,他的志向想要有所作为,希望君王明察!”过了几天,襄王说:“召相国田单来!”田单摘下帽子,赤着脚,露出上身,走进来,退下后请求治死罪,过了五天,襄王说:“你对我没有罪过。你尽你做臣子的礼节,我尽我做君王的礼节罢了。”貂勃从楚国回来,襄王赐他酒喝。酒喝得正酣畅时,襄王说:“召相国田单来!”貂勃离开席位,叩头说:“君王上面比得上周文王吗?”襄王说:“我不如他。”貂勃说:“是的,臣本来就知道君王不如他。下面比得上齐桓公吗?”襄王说:“我不如他。”貂勃说:是的,臣本来就知道君王不如他。然而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为太公,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为仲父,现在君王得到安平君却只称‘单’,哪里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!况且自从天地开辟,人类开始存在,做臣子的功劳,有谁比安平君更厚的呢?君王不能守住自己的社稷,燕人兴兵袭击齐国,君王逃到城阳的山中,安平君凭借即墨那三里的城墙,五里的外郭,残破的士兵七千人,擒获燕国的司马,收复千里齐地,这是安平君的功劳。在那时,他舍弃城阳而自立为王,天下没有人能阻止他。然而他考虑到道义,回归于正义,认为不可以这样做,所以修建栈道木阁,到城阳山中迎接君王和王后,君王才得以返回,临治百姓。现在国家已经安定,百姓已经安宁,君王却说‘单’,婴儿的计谋也不这样做。君王赶快杀掉这九个人来向安平君谢罪,不然,国家就危险了!”于是杀了九个人并驱逐他们的家族,增加封给安平君夜邑一万户。

田单将要攻打狄,前往拜见鲁仲连。鲁仲连说:“将军攻打狄,不能攻克。”田单说:“我凭借即墨破亡后的残余士兵击败了万乘之燕,恢复了齐国的故地,现在攻打狄却攻不下,为什么呢?”上车没有告辞就离开了,于是攻打狄,三个月没有攻克。齐国小儿谣唱道:“大帽子像簸箕,长剑拄着下巴。攻打狄不能下,堆积枯骨成山丘。”田单于是害怕,问鲁仲连说:“先生说我不能攻克狄,请问其中的道理。”鲁仲连说:“将军在在即墨时,坐着就编织草筐,站着就拿着铁锹,为士兵们倡导说:‘没有地方可去了!宗庙灭亡了!今天就是最后的日子了!归于哪一方呢!’在这个时候,将军有必死之心,士兵有先死之气,听到您的话没有不挥泪奋臂想要战斗的,这就是能击败燕国的原因。现在将军东面有夜邑的俸禄,西面有淄水上的娱乐,黄金横

带而骋乎淄、渑之间,有生之乐,无死之心,所以不胜也。”田单曰:“单之有心,先生志之矣。”明日,乃厉气循城,立于矢石之所,援袍鼓之。狄人乃下。

译在淄水、渑水之间奔驰,有求生的快乐,没有赴死的决心,这就是不能取胜的原因。”田单说:“我的决心,先生已经知道了。”第二天,田单便振作士气,巡视城墙,站在箭石交加的地方,亲自拿着衣袍击鼓。狄人于是投降。

初,齐湣王既灭宋,欲去孟尝君。孟尝君奔魏,魏昭王以为相,与诸侯共伐破齐。湣王死,襄王复国,而孟尝君中立为诸侯,无所属。襄王新立,畏孟尝君,与之连和。孟尝君卒,诸子争立,而齐、魏共灭薛,孟尝君绝嗣。

  赧王中三十七年

  秦大良造白起伐楚,拔郢,烧夷陵。楚襄王兵散,遂不复战,东北徙都于陈。秦以郢为南郡,封白起为武安君。

  赧王中三十八年

  秦武安君定巫、黔中,初置黔中郡。

  魏昭王薨,子安釐王立。

  赧王中三十九年

  秦武安君伐魏,拔两城。

  楚王收东地兵,得十馀万,复西取江南十五邑。

  魏安釐王封其弟无忌为信陵君。

  赧王中四十年

  秦相国穰侯伐魏。韩暴鸢救魏,穰侯大破之,斩首四万。暴鸢走开封。魏纳八城以和。穰侯复伐魏,走芒卯,入北宅。遂围大梁,魏人割温以和。

  赧王中四十一年

  魏复与齐合从。秦穰侯伐魏,拔四城,斩首四万。

  鲁缗公薨,子顷公雠立。

  赧王中四十二年

  赵人、魏人伐韩华阳。韩人告急于秦,秦王弗救。韩相国谓陈筮曰:“事急矣!愿公虽病,为一宿之行。”陈筮如秦,见穰侯。穰侯曰:“事急乎?故使公来。”陈筮曰:“未急也。”穰侯怒曰:“何也?”陈筮曰:“彼韩急则将变而他从;以未急,故复来耳。”穰侯曰:“请发兵矣。”乃与武安君及客卿胡阳救韩,八日而至,败魏军于华阳之下,走芒卯,虏三将,斩首十三万。武安君又与赵将贾偃战,沈其卒二万人于河。魏段干子请割南阳予秦以和。苏代谓魏王曰:“欲玺者,段干子也;欲地者,秦也。今王使欲地者制玺,欲玺者制地,魏地尽矣!夫以地事秦,犹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”王曰:“是则然也。虽然,事始已行,不可更矣!”对曰:“夫博之所以贵枭者,便则食,不便则止。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?”魏王不听,卒以南阳为和,实修武。

  韩釐王薨,子桓惠王立。

  韩、魏既服于秦,秦王将使武安君与韩、魏伐楚,未行,而楚使者黄歇至,闻之,畏秦乘胜一举而灭楚也,乃上书曰:“臣闻物至则反,冬、夏是也;致至则危,累棋是也。今大国之地,遍天下有其二垂,此从生民已来,万乘之地未尝有也。先王三世不忘接地于齐,以绝从亲之要。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,盛桥以其地入秦,是王不用甲,不信威,而得百里之地,王可谓能矣!王又举甲而攻魏,杜大梁之门,举河内,拔燕、酸枣、虚、桃,入邢,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,王之功亦多矣!王休甲息众,二年而后复之,又并蒲、衍、首、垣以临仁、平丘,黄、济阳婴城而魏氏服。王又割濮磨之北,注齐、秦之要,绝楚、赵之脊,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,王之威亦单矣!王若能保功守威,绌攻取之心,而肥仁义之地,使无后患,三王不足四,五伯不足六也!王若负人徒之众,仗兵革之强,乘毁魏之威,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,臣恐其有后患也。《诗》曰:‘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’《易》曰:‘狐涉水,濡其尾。’此言始之易,终之难也。昔吴之信越也,从而伐齐,既胜齐人于艾陵,还为越禽于三江之浦。智氏之信韩、魏也,从而伐赵,攻晋阳城,胜有日矣,韩、魏叛之,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。今王妒楚之不毁,而忘毁楚之强韩、魏也,臣为王虑而不取也。夫楚国,援也;邻国,敌也。今王信韩、魏之善王,此正吴之信越也,臣恐韩、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。何则?王无重世之德于韩、魏而有累世之怨焉。夫韩、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,故韩、魏之不亡,秦社稷之忧也。今王资之与攻楚,不亦过乎!且攻楚将恶出兵?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、魏乎?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。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、魏,必攻随水右壤,此皆广川、大水、山林、溪谷,不食之地。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。且王攻楚之日,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。秦、楚

译起初,齐湣王灭掉宋国后,打算驱逐孟尝君。孟尝君逃到魏国,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,联合诸侯共同攻打并击败了齐国。齐湣王死后,齐襄王恢复国家,而孟尝君保持中立,成为诸侯之一,不隶属于任何国家。齐襄王刚即位,害怕孟尝君,便与他结盟和好。孟尝君死后,他的儿子们争夺继承权,齐国和魏国共同攻灭了薛地,孟尝君断绝了后代。

周赧王中三十七年

秦国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国,攻下郢都,焚烧夷陵。楚襄王的军队溃散,于是不再作战,向东北迁移,定都于陈地。秦国将郢地设为南郡,封白起为武安君。

周赧王中三十八年

秦国武安君平定巫郡、黔中地区,初次设置黔中郡。

魏昭王去世,他的儿子安釐王即位。

周赧王中三十九年

秦国武安君攻打魏国,攻下两座城池。

楚王收集东地的军队,得到十多万兵力,再次向西攻取江南十五座城邑。

魏安釐王封他的弟弟无忌为信陵君。

周赧王中四十年

秦国相国穰侯攻打魏国。韩国暴鸢救援魏国,穰侯大败韩军,斩首四万。暴鸢逃到开封。魏国献出八座城池以求和。穰侯再次攻打魏国,击退芒卯,攻入北宅。于是包围大梁,魏国人割让温地以求和。

周赧王中四十一年

魏国再次与齐国合纵。秦国穰侯攻打魏国,攻下四座城池,斩首四万。

鲁缗公去世,他的儿子顷公雠即位。

周赧王中四十二年

赵国人、魏国人攻打韩国的华阳。韩国人向秦国告急,秦王不救援。韩国相国对陈筮说:“事情紧急了!希望您即使生病,也走一趟。”陈筮前往秦国,拜见穰侯。穰侯说:“事情紧急吗?所以派您来。”陈筮说:“不紧急。”穰侯生气地说:“为什么?”陈筮说:“如果韩国紧急,就会改变态度而依附别国;因为不紧急,所以才再次来秦国。”穰侯说:“请发兵吧。”于是与武安君以及客卿胡阳救援韩国,八天到达,在华阳之下击败魏军,击退芒卯,俘虏三名将领,斩首十三万。武安君又与赵国将领贾偃交战,将他的两万士兵沉入黄河。魏国段干子请求割让南阳给秦国以求和。苏代对魏王说:“想要印信的是段干子;想要土地的是秦国。现在大王让想要土地的人控制印信,让想要印信的人控制土地,魏国的土地就完了!用土地侍奉秦国,就像抱着柴草救火,柴草不尽,火就不会熄灭。”魏王说:“是这样。虽然如此,事情已经开始进行,不能改变了!”苏代回答说:“下棋之所以重视枭棋,是因为有利就吃,不利就停。现在大王运用智慧怎么还不如运用枭棋呢?”魏王不听,最终用南阳地和秦国讲和,实际上是修武。

韩釐王去世,他的儿子桓惠王即位。

韩国、魏国既已屈服于秦国,秦王打算派武安君与韩国、魏国攻打楚国,还没出发,楚国使者黄歇到了,听说这件事,害怕秦国乘胜一举灭掉楚国,于是上书说:“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,冬天和夏天就是这样;达到极致就会危险,堆叠棋子就是这样。现在大国的土地,遍布天下拥有其二,这是从有人类以来,万乘之国的土地不曾有的。先王三代不忘与齐国接壤,以断绝合纵亲善的要害。现在大王派盛桥在韩国务事,盛桥把他的土地并入秦国,这是大王不用甲兵,不显威势,就得到百里土地,大王可以说能干了!大王又出动军队攻打魏国,堵住大梁的门,攻取河内,攻下燕、酸枣、虚、桃,进入邢地,魏国的军队像云一样飞翔而不敢救援,大王的功劳也很多了!大王休整军队,两年后再次攻打,又兼并蒲、衍、首、垣以逼近仁、平丘,黄、济阳坚守城池而魏国屈服。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,占据齐、秦的要害,切断楚、赵的脊梁,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援,大王的威势也很孤单了!大王如果能保持功劳守住威势,减少攻取之心,而扩大仁义之地,使没有后患,三王不足以成为第四,五伯不足以成为第六!大王如果依靠人力的众多,凭借兵革的强大,乘着摧毁魏国的威势,而想以武力使天下的君主臣服,我担心会有后患。《诗经》说:‘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’ 《易经》说:‘狐涉水,濡其尾。’ 这是说开始容易,结束困难。从前吴国信任越国,从而攻打齐国,在艾陵战胜齐国人后,回国在三江之浦被越国擒获。智氏信任韩、魏,从而攻打赵国,攻打晋阳城,胜利在望,韩、魏背叛他,在凿台之下杀死智伯瑶。现在大王嫉妒楚国不被摧毁,而忘记摧毁楚国会强大韩、魏,我为大王考虑而不采取这种做法。楚国,是援助;邻国,是敌人。现在大王相信韩、魏对大王好,这正是吴国信任越国,我担心韩、魏用卑辞消除祸患而实际上想欺骗大国。为什么呢?大王对韩、魏没有累世的恩德,而有累世的怨恨。韩、魏父子兄弟接踵死于秦国的将长达十代了,所以韩、魏的不灭亡,是秦国社稷的忧患。现在大王资助他们攻打楚国,不也是错了吗!况且攻打楚国将从哪里出兵?大王将从仇敌韩、魏借路吗?军队出发的那天大王就担心他们不能返回。大王如果不从仇敌韩、魏借路,必定攻打随水右边的土地,这些都是广川、大水、山林、溪谷,不能食用的地方。这是大王有摧毁楚国的名声而没有得到土地的实质。况且大王攻打楚国的那天,四国必定全部起兵来响应大王。秦国、楚国

之兵构而不离;魏氏将出而攻留、方舆、铚、湖陵、砀、萧、相,故宋必尽;齐人南面攻楚,泗上必举。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。如此,则天下之国莫强于齐、魏矣。臣为王虑,莫若善楚。秦、楚合而为一以临韩,韩必敛手而朝;王施以东山之险,带以曲河之利,韩必为关内之侯。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,梁氏寒心,许、鄢陵婴城而上蔡、召陵不往来也。如此,魏亦关内侯矣。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,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。王之地一经两海,要约天下,是燕、赵无齐、楚,齐、楚无燕、赵也。然后危动燕、赵,直摇齐、楚,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。”

译秦国的军队交战而不分离;魏国将领出兵攻打留、方舆、铚、湖陵、砀郡、萧县、相县,那么原宋国的土地必定全部丧失;齐国人向南攻打楚国,泗水以北的地区必定被攻占。这些都是四通八达、肥沃富饶的平原之地。如果这样,那么天下的国家没有比齐国、魏国更强的了。臣为大王考虑,不如与楚国交好。秦国与楚国联合为一,以此威逼韩国,韩国必定拱手称臣朝拜;大王凭借东山的险要,依托弯曲黄河的便利,韩国必定成为关内的诸侯。如果这样,大王派十万军队戍守郑地,魏国就会胆寒,许、鄢陵只能环城固守,上蔡、召陵也无法往来。这样,魏国也就成为关内的诸侯了。大王一旦与楚国交好,而关内两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将土地注籍于齐国,齐国右边的领土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夺取。大王的土地横跨东海与西海,制约天下,这就使得燕国、赵国没有齐国、楚国,齐国、楚国也没有燕国、赵国。然后危胁动摇燕国、赵国,直接摇动齐国、楚国,这四个国家不用等到遭受痛苦就会臣服了。

王从之,止武安君而谢韩、魏,使黄歇归,约亲于楚。

●卷第五

  【周纪五】 起屠维赤奋若,尽旃蒙大荒落,凡十七年。

  赧王下四十三年

  楚以左徒黄歇侍太子完为质于秦。

  秦置南阳郡。

  秦、魏、楚共伐燕。

  燕惠王薨,子武成王立。

  赧王下四十四年

  赵蔺相如伐齐,至平邑。

  赵田部吏赵奢收租税,平原君家不肯出。赵奢以法治之,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。平原君怒,将杀之。赵奢曰:“君于赵为贵公子,今纵君家而不奉公,则法削,法削则国弱,国弱则诸侯加兵,是无赵也,君安得有此富乎?以君之贵,奉公如法则上下平,上下平则国强,国强则赵固,而君为贵戚,岂轻于天下邪!”平原君以为贤,言之于王。王使治国赋,国赋大平,民富而府库实。

  赧王下四十五年

  秦伐赵,围阏与。

  赵王召廉颇、乐乘而问之曰:“可救否?”皆曰:“道远险狭,难救。”问赵奢,赵奢对曰:“道远险狭,譬犹两鼠斗于穴中,将勇者胜。”王乃令赵奢将兵救之。去邯郸三十里而止,令军中曰:“有以军事谏者死!”秦师军武安西,鼓噪勒兵,武安屋瓦尽振。赵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,赵奢立斩之。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,复益增垒。秦间入赵军,赵奢善食而遣之。间以报秦将,秦将大喜曰:“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,乃增垒,阏与非赵地也!”赵奢既已遣间,卷甲而趋,二日一夜而至,去阏与五十里而军,军垒成。秦师闻之,悉甲而往。赵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,赵奢进之。许历曰:“秦人不意赵至此,其来气盛,将军必厚集其陈以待之;不然,必败。”赵奢曰:“请受教!”许历请刑,赵奢曰:“胥,后令邯郸。”许历复请谏曰:“先据北山上者胜,后至者败。”赵奢许诺,即发万人趋之。秦师后至,争山不得上;赵奢纵兵击秦师,秦师大败,解阏与而还。赵王封奢为马服君,与廉、蔺同位;以许历为国尉。

  穰侯言客卿灶于秦王,使伐齐,取刚、寿以广其陶邑。

  初,魏人范雎从中大夫须贾使于齐,齐襄王闻其辩口,私赐之金及牛、酒。须贾以为雎以国阴事告齐也,归而告其相魏齐。魏齐怒,笞击范雎,折胁,摺齿。雎佯死,卷以贵,置厕中,使客醉者更溺之,以惩后,令无妄言者。范雎谓守者曰:“能出我,我必有厚谢。”守者乃请弃箦中死人。魏齐醉,曰:“可矣。”范雎得出。魏齐悔,复召求之。魏人郑安平遂操范雎亡匿,更名姓曰张禄。秦谒者王稽使于魏,范雎夜见王稽。稽潜载与俱归,荐之于王,王见之于离宫。雎佯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,王来而宦者怒逐之,曰:“王至。”范雎谬曰:“秦安得王!秦独有太后、穰侯耳!”王微闻其言,乃屏左右,跽而请曰:“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”对曰:“唯唯。”如是者三。王曰:“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?”范雎曰:“非敢然也!臣,羁旅之臣也,交疏于王;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。处人骨肉之间,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,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。臣知今日言之于前,明日伏诛于后,然臣不敢避也。且死者,人之所必不免也,苟可以少有补于秦而死,此臣之所大愿也。独恐臣死之后,天下杜口裹足,莫肯乡秦耳!”王跽曰:“先生,是何言也!今者寡人得见先生,是天以寡人溷先生,而存先王之宗庙也。事无大小,上及太后,下至大臣,愿先生悉以教寡人,无疑寡人也!”范雎拜,王亦拜。范雎曰:“以秦国之大,士卒之勇,以治诸侯,譬若走韩卢而博蹇兔也。而闭关十五年,不敢窥兵于山东者,是穰侯为秦谋不忠,而大王之计亦有所失也。”王跽曰:“寡人愿闻失计!”然左右多窃听者,范雎未敢言内,先言外事,以观王之府仰。因进曰:“夫穰侯越韩、魏而攻齐刚、寿,非计也。齐湣王南攻楚,破军杀将,再辟地千里,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,岂不欲得地哉?形势不能有也。诸侯见齐之罢敝,起兵而伐齐,

译秦王听从了黄歇的建议,阻止了武安君,并向韩国、魏国道歉,让黄歇回国,与楚国订立盟约。

●卷第五

【周纪五】 从屠维赤奋若年开始,到旃蒙大荒落年结束,共十七年。

周赧王下四十三年

楚国派左徒黄歇陪同太子完作为人质留在秦国。

秦国设置南阳郡。

秦国、魏国、楚国联合攻打燕国。

燕惠王去世,他的儿子武成王即位。

周赧王下四十四年

赵国蔺相如攻打齐国,到达平邑。

赵国负责征收田赋的官吏赵奢去收租税,平原君家不肯缴纳。赵奢按照法律惩治他们,杀了平原君手下管事的人九个。平原君大怒,要杀赵奢。赵奢说:“您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,现在如果放纵您的家人而不奉公守法,那么法律就会削弱,法律削弱国家就会衰弱,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出兵侵犯,这样赵国就不存在了,您怎么能拥有这些财富呢?凭借您的尊贵地位,如果奉公守法,那么上下就会公平,上下公平国家就会强盛,国家强盛赵国就会稳固,而您作为皇亲国戚,难道会在天下人眼中变得轻贱吗?”平原君认为赵奢贤能,向赵王推荐了他。赵王派他管理全国的赋税,全国赋税非常公平,百姓富裕,府库充实。

周赧王下四十五年

秦国攻打赵国,包围了阏与。

赵王召见廉颇、乐乘,问他们说:“可以救援吗?”两人都说:“道路遥远险峻狭窄,难以救援。”问赵奢,赵奢回答说:“道路遥远险峻狭窄,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,将领勇敢的一方获胜。”赵王于是命令赵奢领兵救援。赵奢离开邯郸三十里就停下来,命令军中:“有敢以军事进谏的处死!”秦军驻扎在武安城西,擂鼓呐喊整顿军队,武安城的屋瓦都震动了。赵军中有一个侦察兵说紧急救援武安,赵奢立刻杀了他。坚守营垒停留二十八天不行动,反而又增加营垒。秦国的间谍潜入赵军,赵奢用好饭好菜招待后放他回去。间谍回去报告秦将,秦将非常高兴地说:“他离开国都三十里就驻扎不行动,反而增加营垒,阏与不是赵国的土地了!”赵奢已经放走间谍后,卷起铠甲快速行军,两天一夜到达,距离阏与五十里处驻扎,营垒建成。秦军听说后,全军出动前往。赵军士兵许历请求以军事进谏,赵奢接见了他。许历说:“秦人没想到赵军会到这里,他们来势汹汹,将军必须集结重兵等待他们;不然,必定失败。”赵奢说:“请接受您的指教!”许历请求受刑,赵奢说:“等一等,以后在邯郸再执行军法。”许历又请求进谏说:“先占据北山的人获胜,后到的人失败。”赵奢答应,立即派一万人快速前往。秦军后到,争夺北山没能上去;赵奢出兵攻击秦军,秦军大败,解除了对阏与的包围而撤退。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,与廉颇、蔺相如地位相同;任命许历为国尉。

穰侯向秦王推荐客卿灶,让他攻打齐国,夺取刚、寿两地来扩大他的陶邑封地。

起初,魏国人范雎跟随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,齐襄王听说他口才好,私下赐给他黄金以及牛、酒。须贾认为范雎把国家的机密告诉了齐国,回国后报告给相国魏齐。魏齐大怒,鞭打范雎,打断他的肋骨,打落他的牙齿。范雎假装死亡,被卷在席子里,扔在厕所中,让喝醉的客人轮流往他身上撒尿,以此惩戒后来者,让他们不要乱说话。范雎对看守的人说:“能救我出去,我一定重重谢你。”看守的人于是请求扔掉席子里的死人。魏齐喝醉了,说:“可以。”范雎得以脱身。魏齐后悔,又派人寻找他。魏国人郑安平于是带着范雎逃亡隐藏,改换姓名叫张禄。秦国的谒者王稽出使魏国,范雎夜间拜见王稽。王稽秘密地载着他一起回国,向秦王推荐他,秦王在离宫接见他。范雎假装不知道永巷而走进其中,秦王来了,宦官愤怒地驱赶他,说:“秦王到了。”范雎故意说:“秦国哪有秦王!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!”秦王隐约听到他的话,于是屏退左右,跪着请教说:“先生有什么指教寡人?”范雎回答说:“是,是。”像这样三次。秦王说:“先生终究不肯指教寡人吗?”范雎说:“不是不敢这样!我是寄居他国的臣子,与大王交情疏远;而我想陈述的都是匡正君主的事情。处在君主骨肉亲属之间,我想效尽愚忠却不知大王的心意,这就是大王三次询问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。我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话,明天就会伏法被杀,然而我不敢回避。况且死亡,是人必定不能避免的,如果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而死,这是我最大的愿望。只是担心我死之后,天下人闭口裹足,没有人肯向秦国靠拢罢了!”秦王跪着说:“先生,这是什么话!如今寡人能见到先生,是上天让寡人玷污先生,而保存先王的宗庙。事情无论大小,上到太后,下到大臣,希望先生全部指教寡人,不要怀疑寡人!”范雎拜谢,秦王也拜谢。范雎说:“凭借秦国的大,士卒的勇,来治理诸侯,好比驱赶韩卢去追捕跛脚的兔子。却闭关十五年,不敢对崤山以东用兵,这是穰侯为秦国谋划不忠诚,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。”秦王跪着说:“寡人愿意听取失误的计策!”然而左右有很多偷听的人,范雎不敢谈论宫内的事,先谈论外事,来观察大王的意向。于是进言说:“穰侯越过韩国、魏国去攻打齐国的刚、寿,不是好计策。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,打败军队杀死将领,两次开拓千里土地,而齐国没有得到尺寸土地,难道是不想要土地吗?是形势不能占有。诸侯看到齐国疲惫困顿,起兵攻打齐国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