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定四库全书尚书纂传》卷四十六元王天与撰
易辞,我前多有之。」蔡氏曰:「截截,辩给貎。谝,巧也。谝言,谓杞子。」○吕氏曰:「穆公旣悔,洞悟前非。旅力旣愆之良士,前日所诋,墓木旣拱者也,今乃以庶几有之自多。射御不违之勇夫,前日所夸,过门超乗者也,今乃以庶几不欲自喜。截截谝言,亦前日求之惟恐其少者也,今乃厌恶其多方寸旣改,羣动皆新,举秦之朝,自此可以无事乎?」曰:「尊老贵德之心,欲保养之而不复替也;喜功生事之习,欲防闲之而不复萌也;憸邪谗佞之徒,欲絶其本根而不复植也。所当从事者,方自此始】
译《易经》的辞句,我先前多有提及。」蔡氏说:「截截,是言辞敏捷的样子。谝,是巧诈的意思。谝言,指的是杞子。」○吕氏说:「穆公既然已经后悔,便彻底醒悟了以前的错误。那些体力已经衰退的良士,从前被自己诋毁,如今坟上的树木已经合抱,现在却以差不多拥有他们而自我夸耀。那些射箭驾车没有差错的勇夫,从前被自己夸耀,如今是路过城门能跃马而过的人,现在却以差不多不想要他们而自我欣喜。那些言辞巧诈的谗言,从前是求之惟恐不足的,现在却厌恶他们手段繁多。内心既然已经改变,万物都焕然一新,整个秦国的朝廷,从此可以没有事端了吗?」回答说:「尊老敬德的心意,想要保养它而不再衰替;喜好立功、制造事端的习气,想要防范它而不再萌发;奸邪谗佞之徒,想要断绝他们的根本而不再让他们立足。应当从事的事情,才刚刚开始。」
昧昧我思之,如有一介臣,断断猗无他技,其心休休焉,其如有容。人之有技,若已有之;人之彦圣,其心好之,不啻如自其口出,是能容之,以保我子孙黎民,亦职有利哉!人之有技,冒疾以恶之;人之彦圣,而违之,俾不达,是不能容,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,亦曰殆哉!邦之杌陧,曰由一人;邦之荣怀,亦尚一人之庆。
【陈氏曰:「此章申言用人得失之效。」○汉孔氏曰:「以我昧昧思之,不明也。」吕氏曰:「昧昧之思,深潜笃至,非浮▯轻略游意于肤革者也】
【按此句孔说属上文,吕说属下文,要之承上起下,黙然沉思,如前「我心之忧」三句云】
【○汉孔氏曰:「如有束脩一介臣,断断猗然专一之臣,虽无他技艺,其心休休焉乐善。其如是,则能有所容,言将任之。」蔡氏曰:「介,独也。《大学》作『个』。断断,诚一之貎。」唐孔氏曰:「猗者,足句之辞。《大学》作『兮』。猗是兮之类,《诗》云『河水清且涟漪』是也。」蔡氏曰:「技,才也。休休,易直好善之意。」张氏曰:「乐正子为政,孟子喜而不寐。夫乐正子无彊力智虑,多闻识,所谓无他技也。然其为人也好善,优于天下,是亦穆公之意也。」○汉孔氏曰:「人之有技,若已有之,乐善之至也。人之美圣,其心好之,不啻如自其口出,心好之至也。是人必能容之。用此好技圣之人,安我子孙众人,亦主有利哉!言能兴国。」蔡氏曰:「不啻如自其口出,心之所好甚于口之所言也。」陈氏曰:「是,《大学》作『寔』,谓眞实能容,非勉强也。」蔡氏曰:「职,主也。」○汉孔氏曰:「见人之有技艺,蔽冒疾害以恶之。人之美圣,而违背壅塞之,使不得上通。冐疾之人,是不能容人。用之不能安我子孙众人,亦曰危殆哉!」蔡氏曰:「冒,《大学》作『媢』,忌也。」吕氏曰:「小人之于君子,不惟疾之、恶之、违之而已,必左右沮遏,千虑百图,非使君子不能自达,其心不厌。」蔡氏曰:「殆,危也。」○苏氏曰:「至哉穆公之论!前一人似房▯龄,后一人似李林甫。」○或问:「《大学》引《秦誓》,何也?」朱子曰:「好善之利及其子孙,不好善之祸流于后世,亦由絜矩与否之异也。」○汉孔氏曰:「杌陧,不安,言危也。一人所任用,国之倾危,曰由所任不用贤。」张氏曰:「杌,如木之动摇;陧,如阜之圮坏。」○汉孔氏曰:「国之光荣,为民所归,亦庶几其所任用贤之善也。穆公陈戒,背贤则危,用贤则荣,自誓改前过之意。」陈氏曰:「荣,如木之茂盛。」○夏氏曰:「邦之不安,由用一人,如后所称者;邦之安荣,亦赖一人之庆,如前所称者】
【○总说一篇意。○邵子曰:「穆公悔过之辞,非止覇者之事,几于王道,圣人所以録于书末。」○薛氏曰:「诗美衞文,而《春秋》正灭邢之罪;书序秦穆,而《春秋》贬秦晋之师。观于《诗》、《春秋》,可知矣】
【按穆公败崤之后,文二年有彭衙之师,三年有济河之师,七年有令狐之师,十年有北征之师,十二年有河曲之师。胡文定断以为贪、为忿,是也。而夫子取其书者,盖纪辞与纪事不同。谓公能悔过,实未必尔,而其言有足为世明训,观《大学》可见。亦如平王忘亲之雠,穆王车辙马迹,皆未得为令王,而其格言不可磨灭,夫子定《书》取之以此。或谓《文侯之命》夫子止存以寓贬,而与秦穆又许与太深,不无过论也】
【○总说《费誓》《秦誓》意○汉孔氏曰:「诸侯之事而连帝王,孔子序《书》,以鲁有治戎征讨之备,秦有悔过自誓之戒,足为世法,故録以备王事,犹《诗》录啇、鲁之颂】
尚书纂传卷四十六
六经惟《书》最难读,去古旣逺,世人无唐、虞、三代圣贤心胸,往往以其褊且薄者揣臆其寛大忠厚,故非惟文义少通,句读亦未易晓。自韩昌黎已目《盘诰》以聱牙,近代大儒朱晦庵白首明经,独不为是完书,意者返之于心而亦慨悼于世代人物之不可强合也。惟▯
译我深思熟虑地想,如果有一位臣子,诚恳专一而没有其他技艺,他的心地宽宏,能够包容他人。别人有才能,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高兴;别人贤明圣哲,他内心喜爱,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,这是真正能够包容他人,以此来保全我的子孙百姓,这也是对国家有利的啊!如果别人有才能,就嫉妒憎恶他;别人贤明圣哲,就违背压制他,使他不能显达,这是不能包容他人,因此不能保全我的子孙百姓,这也是国家危险啊!国家的动荡不安,是由于任用一个人;国家的繁荣安定,也是由于任用一个人的恩泽。
屋之士决得失于一夫,承讹习舛而无所忌,然亦时有见者。舜禹授受十六字,得徐景说演明之;立政任准牧三事,因陈行之而正释者之误。特如此,自不数数尔。余犹及记长上言:「渡江建太学百年间,陈、徐二上舎始认得化商骨髓,足以发先儒之不及。」它如「皇极」二字,先儒固已尽发其秘,由今逆数,不作「大中」训诂才三四十年尔。士无眞见实学,诡随苟且,言之闷闷。顾此时居官者耻贪墨,用世者致雍熈。后来诸儒出新意于笺解之外,析精理于毫厘之间,使人神驰意饱,束阁古传,而贪吏满天下,华夏因以不竞。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精神不欲发抉之殆尽,而言语文字之工,固天地鬼神所共厌也?科举废亦久矣,士无系累,荡然失其所挟。向时号为举子进士,今试使口诵本经,不能以句。此宜骎骎返乎醇朴。惟吾友梅浦王君搜逺防坠,辛苦纂《书传》,晚又得乡先生彭集斋往复考订,无复遗憾,首尾十余年而后就。嗟乎!君持此安求?岂亦天实诱之与?是书盛行,为君必执典礼命讨,为臣必辨货宝鞠谋,在朝廷必眀目达聪,在四方必棐彝率乂,共鲧必流必殛,马牛必放必归,三风十愆必具训,六卿九牧必阜成。其于世道,销方来而救已往,渊哉百世之泽也!嗟乎!君将不自知其何心。余自幼与君同研席,世方重绚丽浮靡,君为▯屋文字,径赴直致,宛然家人妇子语,不事縁餙,横坚经意,如月倒河。虽繇此不偶于时,然且连科洴澼,盛誉流播,光景更须臾,君讵少一举第哉?夫昔之绚丽浮靡旣窃取富贵去,且为臭为腐矣,徒使君有世道之责,惓惓于此书,故曰「难平者事也」。余平生不泥传注,随所蕴辄言,竭所言辄止,讲贯该洽,以是媿君。因君书传成,而俛仰悲欣于得丧之表,窃独以是冝家藏而人诵之也。为述其梗槩,寘之卷末。戊子长至日,友人崔君举谨书。
译屋中的士人将得失决断于一人,沿袭错误、习惯谬误而无所顾忌,然而偶尔也有见识高明的人。舜禹禅让的十六字心法,得益于徐景说的阐发说明;《立政》篇中任准、牧、三事的职官,因陈行之的考证而纠正了旧注的谬误。只是像这样的例子,并不常见。我还记得长辈曾说:“南宋渡江建立太学的一百年间,陈、徐两位上舍生才真正领悟了《尚书》的精髓,足以揭示前代儒者未能阐发的深意。”其他如“皇极”二字,前代儒者固然已经穷尽其中的奥秘,但从今天往前推算,不将其训诂为“大中”才不过三四十年罢了。士人没有真知实学,随波逐流、苟且敷衍,谈论起来令人沉闷。然而此时在位官员以贪污为耻,经世致用者致力于社会的安定繁荣。后来的儒者在注释之外标新立异,在毫厘之间剖析精微的道理,使人神魂驰骋、意满志得,将古代传注束之高阁,而贪婪的官吏遍布天下,华夏因此不再强盛。难道是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的精神不想被彻底发掘,而语言文字的巧饰,本来就是天地鬼神所共同厌恶的吗?科举制度废除也已很久了,士人没有束缚,茫然失去了所凭借的东西。过去号称举子进士的人,现在如果让他们口诵本经,竟不能成句。这应当是渐渐回归到淳厚质朴的风气。只有我的朋友梅浦王先生搜寻远失、防止遗漏,辛苦编纂《书传》,晚年又得到乡先生彭集斋的反复考订,毫无遗憾,前后十余年才完成。唉!先生持守这样的操守,怎能求得世俗的功名?难道也是上天在诱导他吗?这本书如果盛行,先生必定会主持典礼、任命贤才,作为臣子必定能辨别货宝、谋划国事,在朝廷必定能明目达聪,在四方必定能遵循常道、治理有序,共工、鲧必定被流放诛杀,马牛必定被放逐后回归,三风十愆必定具备训诫,六卿九牧必定繁荣成功。对于世道人心,消除未来的弊端而挽救过去的过失,真是百世的恩泽啊!唉!先生将不会自知是何种心境。我自幼与先生同窗共读,当时世人崇尚华丽浮靡的文风,先生却写质朴直率的文字,宛如家人妇孺的家常话,不事雕琢,纵横如意,如月光倒映河中。虽然因此不被时俗所容,然而却连续考中,盛誉流传,风光短暂,先生难道缺少一次科举及第吗?过去那些华丽浮靡的文风既然已经窃取了富贵离去,并且变得腐朽发臭了,只是让先生肩负起世道的责任,对此书念念不忘,所以说“难以平息的是世事”。我平生不拘泥于传注,随自己所蕴藏的知识而言,竭尽所言即止,讲习贯通、广博洽熟,因此对先生感到惭愧。因为先生的《书传》完成,我在得失之外俯仰悲欣,私下认为这本书适宜收藏在家中并让人诵读。于是叙述其大概,置于卷末。戊子年冬至日,友人崔君举谨书。